第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困局

世上絕對有威名或是威信這回事。

雖然威信、威名跟威風一樣,本來是很虛幻的東西。

要是不信,可隨便找出一個你一向來崇拜敬佩的人,對你所作的某事讚一聲:好!

再選一個你向來鄙夷的人,說同一個字,看是不是有很大的不同?

可是。你所崇仰的人,可能說得漫不經心,而你所瞧不起的人,讀得由衷誠意,這句「好」在您心中的分量,是不是大可質疑?

——看來,重要的似乎不是那人的威信,而是是否真心?

不過,世人未必不知這個道理,但他們還是喜歡知道一些名人的舉事、名人的舉動、名人的說法,來證實自己到底行或不行。

所以冷落了寂寞的人。

所以建立了權威。

元十三限大喝了一聲:「我變!」人人先都為之色變。

空氣中庫嗞嗞有聲,噝噝發響。

因大家都知道元十三限的武功。

誰都怕他反擊。

——只要他還有反擊的餘力。

於是人人提防。

個個自保。

突然,「砰」的一聲,一人彈了起來。

這人本來臉上挨刀、雙腿燒傷、百會、咽喉各插了一針,已「死」了過去多時,但突然之間,給數道功力一纏,他的臉色迅速由白轉紅,而且頭上、喉中兩支針一齊徐徐倒後自拔而出,「叮叮」地落到地上。

針一離穴,這「死人」竟然轉活過來了,一彈而起,馬上想對張炭和「無夢女」作出攻襲,但忽然以手捂住自己的門頂和喉嚨,格格有聲,轉向神像,瞪大了眼,說不出話,狀甚痛苦。

然後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只聽神像內的人咭咭笑道:「你們看,我一施神功他就轉活了,殺人比救人容易太多了。」

他說的道理很有道理。

——殺人比救人容易。

殺人,只是把一個人殺死便解決了。

一刀,一棍,甚至動一下手指就可以把一條性命解決掉。

可是要換救一個人的生命,實在是太難了。

何況人總愛做殺人害人的事,救人治人的,少之又少。

但他說的話不是真話。

天衣居士道:「趙畫四的致命傷是咽喉和百會二穴上的兩支針,你用《山字經》的內勁將它逼出來,又用‘忍辱神功’替他續命補陽,把他救活過來。但你為炫示神功,發勁太快,他的腹部和喉部,祛陽太速,已造成永難癒合的傷害。你為何要急於顯示武功?其實,你的功力只能發放區域性,要御大敵,已力有未逮。你發功逼退穴針之際,老林已把‘哀神指勁’收了回去,可見你已力疲心焦,顧得一處顧不得另一處了。」

天衣居士緩緩而又肯定地道:「你雖借神像蘊合了多少年來多少善男信女的念力靈力來悟了道,但仍為這菩薩多少歲月以來多少造化的金身所困!」

天衣居士語音一落,只聞菩薩像裡傳來轟轟隆隆的激盪之聲,猶如一頭怒獅困在裡面咆哮衝擊,卻不得出,連佛殿內也充滿罡風真炁,佛燈欲滅欲熄,全仗老林禪師以哀神指保住燈焰。

天衣居士搖首嘆道:「放下吧,老四,這又何苦!」

好一會,神像內的厲嘯衝擊才告平息。

又過了一會,才傳來元十三限頹頓的語音:

「我是給困住了,衝不開去。」

「其實以老四你的稟賦絕學,沒理由掙不脫的,只是你放不下而已。」

「我是無從放下……你能教我如何放下著?」

天衣居士嘆了一口氣,道:「問題是:你是否真要脫困?」

元十三限的語氣變得無盡低沉:「不能脫困,蹩在這兒,動彈不得,終練成絕世神功又有何用?」

天衣居士道:「四師弟,這困局是你咎由自取的。我從來不想對付你,三師弟也沒這意思。我們只希望你不要助紂為虐,為虎作倀,逼害良善,身敗名裂。」

元十三限忽道:「如果我能脫困,我可以考慮不再跟隨相爺,不再與你們作對。」

天衣居士欣然道:「如此甚好。那麼,我帶來的手足們,你是否也能網開一面,」

元十三限爽快地道:「我可以下令司空等人放他們一馬,這些小子們微不足道,放了不成問題。」

天衣居士問:「你答允了?」元十三限道:「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天衣居士悅然道:「老四,小鏡姑娘的事,完全是一個不幸的誤會,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說什麼都是同一門下的師兄弟啊。」

元十三限冷冷地道:「過去的事,誰都忘不了。你們聯手,諸葛運好,我當然不是你們對手。但我曾救過你一命,你不曾忘掉吧?」

天衣居士聽出他耿耿於懷的語氣,也只能浩嘆道:「是的,你救過我,所以。今晚我會給你回報的。你一向言而有信,我信得過你。我現在就告訴你——」

雷陣雨忽道:「我先替你解穴吧。」

天衣居士道:「不必。我還是先把破解之法說了吧——」雷陣雨十指一揚,眼睛瞪住那神像,卻對天衣居士說話:「我看,還是先解穴的好。」

天衣居士笑道:「放心,老四決非出乎爾、反乎爾的人。」

元十三限冷然道:「看來你還是先解穴的好。」

天衣居士隨著他的語鋒道:「這便是了。我身上尚且說是有穴道受制,所以受困。你身上無處受制,又何必受困呢?若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喻,教我如何說!」

元十三限一愕,通:「但我跟這神像已連為一體了,怎掙得脫?」

天衣居士笑問:「為何要掙脫?本來就無,何來之有?唯有忘身心,投佛修道,如此去做,方不需力,不費心思,脫生離死,立地成佛。」

神像內的人突然不說話了。

天衣居士繼續道:「本是一體,豈分得開?手指是分開了,但仍是連在一起的,耳朵,也分開了。但你哪隻耳朵聽到哪隻耳朵聽不到?哪隻眼睛看到了哪隻眼睛看不見?若是明眼人,照天照地,底有手腳,直下八面玲瓏,何處不自現?」

驀然,「轟」的一聲,神像動了。

「達摩」怒睜眼。

鐵虯如戰。

虎目生風。

天衣居士笑道:「你既與神像息脈相連,血肉相依,已成一體。你悟了道,就成了神,不妨拋卻從前形相,重新做人吧!」

然後他吆喝道:「放下著!」

神像道:「一刀兩斷。」

天衣道:「斬除我執。」

「達摩」道:「天上無下,唯我獨尊!」然後右手指天,左手指地,繞行七步,再說一次:「天上無下,唯我獨尊!」

這下倒令天衣居士一愣,念偈持戒道:「是處即是道場。一切見功德,慈眼視眾生,福聚海無量,是故應頂禮。一心不生,萬法無咎。醒了吧?省了呢!」

達摩神像卻徐徐站起,一時間佛殿裡燈火泯滅,只聽他說:

「寒時寒殺闍梨,熱時熱殺闍梨。他朝異日,不受人瞞!」

然後發出一聲大喝。

這喝使趙畫四、張炭、「無夢女」全坐倒於地。

本已負傷的蔡水擇幾暈了過去。

天衣居士慘然色變。

老林和尚撫心喝罵道:「是不是?我都說先殺了他,不然,也得先解了穴:天下只本有佛心的人成佛,無聽了佛偈就成佛的!體裡有道,如笑裡有刀!該斬的人就斬,該殺的人就殺,該斬不斬該殺不殺到頭來只把不該斬殺的人斬殺!」

也祭起了「哀神指」,左手五指迸連,射出一道比真劍還要鋒銳的藍色劍氣,長達三丈,右手五指箕張,五縷柔急的指風疾拂天衣居士被封的穴道,並斥喝道:

「珍重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

他施的正是雷家指勁和佛門指功合一的「春風斬」!

——立斬元十三限!

——連同達摩真人形相!

警局

達摩神像突然瞪目。

九成白、一成黑的雙眼,卻發出一種暗赭色的光彩。

那幻彩在雷陣雨的指劍勁芒上約略一觸,劍芒遽退,只剩兩丈。

雷陣雨口中唸唸有詞,連勁又待再上,達摩神像擰轉身來,左手雙指叩花般輕輕一彈,一道青氣嗤地迸出!

「叮」的一聲,雷陣雨的指劍綠芒又短了一丈,而為天衣居士解穴的五縷指風也在半空凝住不進。

雷陣雨狂吼一聲,咬齒破唇,血噴劍芒,劍芒大長,抵死急刺達摩神像。

達摩陡地大喝一聲。

這一喝,天地間交滿了力量。

青芒劍氣登時寸寸碎斷。

雷陣雨左手五指指骨迸裂。

右手指勁也完全摧散。

達摩神像縷緩轉向天衣居士。

然後定下來。

然後看看他。

然後全身徜徉著一股漠漠的霞氣。

然後說:

「我已通透《山字經》,再將‘忍辱神功’附於達摩菩薩之身。我已天下無敵。」

天衣居士神色灰敗。

他的神情是痛心的。

眼神是失望的。

但仍有笑容。

笑意裡帶著諷嘲。

他第一個反應是:

搖頭。

然後他說,像對著自己殺了人犯了罪屢勸不聽的兒女作最後告誡:「你已脫困,可喜。你的武功已與達摩金身合一,功力大增。可賀。但你不會天下無敵。心佛不二,即心即佛:大道無門,千差有路。雲收萬嶽,月上中峰。一器水瀉一器。你無佛念,無佛心,無佛行,天下人皆是你敵,何能無敵?」

元十三限呵呵長笑:「我一喝如雷,聞者俱喪,還不是無敵?」

天衣居士反問:「何謂無敵?」

元十三限大喝一聲。

佛燈俱滅。

只見簷月。

月清明。

天衣居士又問:「何謂佛?」

元十三限指月。

月皎潔。

天衣居士一哂道:「掏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那是無執無迷,你卻執迷不悟:你沒有修道,何來佛意!」

元十三限不甘反問:「何謂道?」

天衣道:「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元限追問:「佛在哪裡?」

天衣:「你是元限。」

元十三限噹噹愣在那裡。

明月高懸。

月明如燈。

天衣道:「你已入了警局,何未警醒?放下吧,屠刀。」

元十三限突然一拳擊在自己下頷上。

達摩下髯立即滲出血來。

然後他說:「我不成佛。泥佛不渡水,木佛不渡火,金佛不渡爐。我舍佛成人。」

天衣長嘆:「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裡,你得要神光不昧,何苦棄明投暗?」

「我呸!」元十三限忽嗔目大斥道:「我斬殺一切妄念!我是我,去你的!」

掌中祭起一道精光,直砍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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