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路呢?

有沒有路?

——是生路還是絕路?

路是人走出來的?人呢?人是不是路走完了就過了一生,是謂人生的路?

趙畫四手上的泥團還沒扔出去,遽變已然發生——

也許是因為那小村姑的痛,許是因為這小姑娘所受的傷,令人不忍,故此,有一尊金身羅漢,眼睛眨了一眨。

只不過是眼一霎。

睞眼有沒有聲音?

有,只不過平常人聽不到。

但習過武的高手眨起眼來,就能令練過武的高手也一樣聽不到。

可是司徒殘馬上察覺了。

他一鞭就向那村姑抽了過去,鞭風撕空。

他不是攻向那尊沒有眉毛但正自剖腹剜心的羅漢。

他彷彿是亢奮過度,驟然向村姑下毒手!

果然,這回,那尊羅漢連嘴角都搐了一搐。

這就夠了。

司徒殘就是要敵人分心。

要敵人不忍心。

司馬廢已迅疾無倫地疾閃至四大天王塑像下,那尊剜心剖腹無眉羅漢之後,一記金鞭就砸了下去。

這凌厲無儔的一鞭,竟是無聲的!

他們發現了敵人。

他們終於找出了敵人的位置。

現在他們要做的,當然就是殺敵。

司馬廢一鞭向羅漢頭上砸落。

羅漢似不知頭上有鞭打下。

司馬廢也不防他自己頭上有個天王。

天王手上也有一根金鞭。

那金鞭也正向他砸落,凌厲無聲!

他沒有發現,可是司徒殘驚覺了。

他急要救司馬廢。

司徒殘鞭長。

他使的是蟒鞭。

一鞭卷向天王。

鞭風所及,整個神殿為之驟暗了一暗。

鞭像一條活蛇,卻有著電的靈姿。

這一鞭是要救司馬的。

但卻抽擊在司馬的腰間。

因為他已看不見。

——一個失去了頭的人又怎看得見自己的出手?

擊出那一鞭的時候,司徒殘當然是活著的,但抽出那一鞭之後,他卻已是死人。

因為趙畫四突然拔刀。

這刀拔出來,沒有刀的形狀。

只有一把火。

他也甚為錯愕,沒想到掛在自己腰畔的刀竟是這樣子的,但他仍一「刀」砍了出去。

一刀就砍砍下司徒殘的頭。

由於刀極快且利,一刀下去,頭飛出,血仍末濺。

頭落下,眼珠子轉了一轉,還會說:「好快的刀……」

這才斷了氣。

竟是這麼快的一把刀。

而且自還這麼怪。

「趙畫四」一刀砍下了司徒殘的頭,居然還得到他的讚美,心中不覺掠起了一陣慚愧。

同一時間,司馬廢一鞭砸碎了羅漢的頭。

頭碎裂。

真的是碎裂,卻沒有血。

也沒有肉。

只有泥塊。

泥塑的羅漢又怎會霎目啟唇?!

不止眨眼開口,這碎了頭顱的羅漢,本來正掏心挖腹的雙手,竟一把抱住了司馬廢。

司馬廢此驚非同小可,這時,他已發現司徒殘的頭飛了出來。

他立刻掙扎。

但那天王的鞭也正砸著他的天靈蓋。

他的頭也碎了。

跟那尊羅漢一樣。

所不同的是:他卻有血。

有肉。

而且是血肉模糊。

司徒殘、司馬廢都倒下了。

司馬廢和羅漢都頭顱碎裂:當司馬廢不能再動彈時,奇怪的是,那羅漢也不動了。

「趙畫四」冷笑道:「好,‘黑麵蔡家’的兵器果然匪夷所思,難防難測,我算是見識了。」

原來,那羅漢既不是人扮的,也不是真的泥塑的羅漢。

那是,「黑麵蔡家」的秘密武器。

一種會眨眼、揚眉、聳肩,甚至說話,會讓敵人誤以為是「敵人」的武器。

既然羅漢不是羅漢,而且是武器,那麼當然就是「火孩兒」蔡水擇的武器了。

蔡水擇自然就是那拿鞭的天王。

他平時使的趁手兵器:天火神刀,卻交給了「趙畫四」。

——有誰能扮「趙畫四」的語氣聲調,如此惟妙惟肖,連司徒、司馬這兩個警覺性極高的人物都瞞得過?

當然只有張炭了。

——精通「八大江湖術」,同時也是怒江賴笑娥拜把子義弟的「飯王」張炭!

張炭本來跟蔡水擇就在這佛殿裡,只不過一個是在樑上,一個扮作天王在檀桌上說話。他們之間,本來就有一個女人。

一個啞穴給封了的女子。

蔡水擇喃喃地道:「這兩人本不會死,也不致死,可是,他們身為武林人,拿一個弱女子如此作踐,也太不成格局了。」

張炭把那火似的刀收回鞘裡,遞迴給蔡水擇,「這種人,本就該殺。刀還你。」

蔡水擇猶豫了一下,「這刀你用得比我趁手,不如……」

張炭即截道:「刀是你的,我不要。」

蔡水擇伸手接過,臉上閃過受傷之色,「五哥,你又何必……」

張炭徑自去解開那女子的綁縛和穴道,同時替她披上衣衫,喃喃地道:「本來是武林之爭,卻老是讓無辜百姓、無告平民來受累。」

那女子很感激他。

居然還衝著他一笑。

皓齒如編貝。

甜,而且帶點媚。

美得令張炭一呆。

就在這瞬間,這女子右手五指突然已抓住了他的脖子,就像下了一道鋼閘似的,張炭立即反應,雙手一格,但脖子已給扣住,同一瞬間,這女子左手五指已彈出三塊泥片,呼嘯急取人在丈外蔡水擇的要害!

出局

蔡水擇的反應已極快。

他生警覺是因為那女子笑。

那女子不該笑。

——任何女子,在這時候都不該笑。

誰還能笑得出來?!

——除非不是普通的女人……

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那女子已出手,張炭已受制。

他卻不退反進。

因為他要救張炭。

他雙手一揚。

這電光火石間,他兩手居然已戴上了一雙多色五彩的手套。

可是,令張炭失望的是:

那三塊泥片,蔡水擇竟一塊都沒躲得開去!

所以他身上多了三道血泉。

那女子尖斥一聲:「站住。否則他立即便死!」

蔡水擇猛然站住,鮮血自傷口狂湧而出,很快的,蔡水擇已成了血人。

然後張炭瞥見蔡水擇一對手套間有事物閃了閃。

黃光。

張炭心中暗叫:慚愧!

原來這電掣星飛間,蔡水擇已接下了另外兩件極為歹毒的暗器——那三塊泥片比起來,只是障眼法,微不足道;要是他著的是這兩片悄沒聲息細如牛毛的暗器,蔡水擇此際流的只怕不是血,而且剩下的如果不是一灘黃水就是一堆腐肉了。

蔡水擇負了傷。

但他接下了致命的暗器,同時也把距離拉近了五尺。

他也沒料到這無依女子竟然是敵人,正如司馬、司徒也沒料到「趙畫四」竟是張炭一樣。

——當他們使敵人「入局」的時候,同時也「入」了其他敵人的「局」。

其實,對打、對敵、對弈都是這樣:你進攻的時候也等於是最好的防守,不過,你一旦攻擊,自己也有瑕可襲了——出擊的時候也是防守最虛弱之際。

你要攻入,就易受人所攻。

你要對付人,人就會趁此對付你。

誰勝誰敗,誰生誰死,就要憑運氣和實力。

蔡水擇長吸了一口氣,「你是誰?!」

女子一笑,甜糊糊也美懵懵地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連做夢也在問自己是誰哩。」

蔡水擇目光有點發亂,「莫非你是……近日江湖中崛起那個可怕的奼女……」

女子笑得有點俏傲,這使得她的美很有點膚淺,像只甜不香的糕點。

突聽張炭嘶聲道:「‘無夢女’!你是‘無夢女’!」

「‘無夢女’?」女子梨渦淺淺地一笑,「反正隨便你們怎麼叫,我只想知道,怎麼趙畫四變成了你?」

是的,趙畫四怎麼變成了張炭?

正如嬌憨的村姑怎會變成了無夢之女?

朱大塊兒的尖叫,幾乎沒把唐寶牛嚇成一條水蛭。

他撲過去捂住朱大塊兒的嘴。

朱大塊兒睜大了眼,唔哼作聲。

「你想死是嗎!」唐寶牛沉聲喝道,「你這一叫,咱們的位置不是全給暴露了!」

朱大塊兒五官都擠在一團,他那張跟臉型不成比例的小嘴企圖要掙脫唐寶牛的大手。

唐寶牛跟他約法三章:「喏,無論你看到豬狗牛羊貓、雞鴨魚蝦蟹,連同你老爸、老婆都不許再叫,知不知道?」

朱大塊兒漲紅了臉,點頭不迭。

唐寶牛這才放了手。

朱大塊兒嗆咳不已,口水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唐寶牛這倒關心了起來,「你喉嚨不舒服?傷風?感冒?哮喘?百日咳?老兒麻痺症?發羊癲?還是麻瘋?」

朱大塊兒的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你……你……你……你把我連口跟鼻全捏死了,教我哪兒呼吸去?」

唐寶牛這才訕訕然道:「都怪你!臉比豬頭還大,一張嘴卻只龍眼粒那麼小!」

朱大塊兒皺著眉,想嘔吐的樣子。

唐寶牛詫問:「怎麼?又恁地啦?」

朱大塊兒艱辛地道:「你的手摸過什麼?怎麼這樣臭!」

唐寶牛奇道:「很臭嗎?」他把手放到面前聞聞,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還問:「怎麼臭法?」

看朱大塊兒的痛苦樣子簡直是想把口鼻一起換掉,「像……像死老鼠……又像……鹹魚的腸肚。」

唐寶牛一聽,反而木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得意揚揚無盡回味地看看自己的一對手,笑道:「……這……這也難怪。」

「什……什麼?」朱大塊兒不禁追問,「剛剛剛剛……你的手摸摸摸過什麼來?」

唐寶牛神秘地笑笑,反過來怪責他:「都是你。要不是你叫,我才不捂住你,不就沒事嘍?你這一叫,把敵人都驚動了,咱們豈不危乎?還連累了蔡黑麵和張飯桶!」

朱大塊兒倒是沉著,「不把他們引來,我們佈局做甚?」

唐寶牛倒是一怔。

「咱們不故意暴露在這兒,敵人怎麼會來?敵人找不到這兒,咱們兩組人布的局有啥用?」

這番話唐寶牛居然一時駁辯不來。

朱大塊兒反問:「敵人要越過甜山山陽的私房山這邊來,有什麼路線可走?」

唐寶牛想也不想,便答:「一般人只能走山徑,經老林寺搶入山嶄這邊來;如有絕頂輕功,也可自絕壁攀上這‘私房藥野’來。所以,咱們把在這兒,飯桶和黑麵守在老林寺,扼死他們進攻的咽喉。」

朱大塊倒是利利落落地接他的話:「咱們佈局艱辛,為的便是要他們入局,他們不來,等鳥拉屎不成?我這一叫,他們要是打從老林寺撲入,正好踩了張炭蔡黑的埋伏;要是攀絕壁而上,不就是正光顧我們開的攤鋪嗎?」唐寶牛倒沒想到朱大塊兒說來頭頭是道,他心中不是味兒,只好看微薰的月色映照下的一地藥材。

這一帶是野生藥材的盛產地,許多采藥的人都把青草藥放到這平野上來晾曬。

——這兒的人多已給唐寶牛等「請走」、「暫避」了。

因為一場大戰就要爆發。

他們不想牽連無辜。

這作風跟山陰那邊恰好不同。

很大的不同。

——那邊的人不是給人殺光就是嚇跑了。

這一帶除了長了不少珍貴的藥材之外,地上也鋪著不少採藥者不及收走的藥物。

唐寶牛覺得給朱大塊兒這番話說下來,不大是味兒,看到地上藥材,便還是回刺幾句:「我不怕他們來,只怕他們不來!你不一樣,你膽小,還是先在地上撿些壯膽治傷的藥,先服幾劑,省得待會兒一見血又大呼小叫的。」

朱大塊兒雙眼直勾勾地道:「不會的。」

唐寶牛奇道:「什麼不會的。」

朱大塊兒平平靜靜地道:「我不會亂叫的。」

唐寶牛更奇,「為什麼?」

朱大塊兒眼睛發出異光,「你不是不許我叫的嗎?現在人已來了,我都不叫了,有什麼好叫的?」

唐寶牛聽他這樣說,心裡一寒,乍然回頭,就看見一個人,在疾奔中驟止。

此人寬袍大袖(袍裡至少可以藏匿三個人,而雙袖裡也可以藏得了兩個人),奔行甚速,正在迅疾接近自己的背後。

唐寶牛身前是荊棘林,背後的茅屋之後,便是絕崖;也不知那人是怎麼攀上來的,居然還臉不紅、氣不喘,且說停就停。

停得好像本來就沒有動過一樣。

在如比疾馳中陡停,就像早已釘在那兒飽經歲月風霜的石像一般。

這人樣子生得很精猛。

他的衣著很寬,嘴也很寬,眉額都寬,但全身上下,無論橫的直的都沒有一絲多餘鬆垮的肌骨。

這人遽止之際,距離他只剩二丈三。

這人以一雙湛然的眼神淬厲地怒視他。

唐寶牛隻覺腦門一陣痛入髓裡,彷彿那眼神已穿過他的眼瞳剌入他的腦裡。

唐寶牛知道:

敵人已至!

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怕。

而是生氣。

——生氣在該叫的時候,朱大塊兒卻不吭聲,要不是他自己察覺得快,說不定早已為這看來十分風派的敵人所趁了!

「無夢女」在神殿香火的掩映中,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一個甜得那麼不真實的女子。

一個這麼噩的夢。

「無夢女」卻催促張炭:「快說呀,你卻是怎樣變成了趙畫四?你怎麼知道他在甜山這一夥人裡?你怎麼騙倒瞞過這兩個精似鬼的死人?」張炭艱辛的喉嚨格格有聲。

他的脖子給「無夢女」的纖纖玉手扣住。

輕輕抓住。

但他幾乎已不能呼吸。

很難說話。

不過,他的手也似抓住了「無夢女」的內臂,兩人站得十分貼近。

「無夢女」笑了。

笑得很慧黠。

慧黠是一種美,對男子而言,那是女子一種聰明得毫不過分的漂亮。

「你諳腹語,根本不必用喉音說話。‘八大江湖一飯王’張炭,誰不知道他絕活兒比毛髮還多!」「無夢女」不知是譏他還是贊他,「要不然,剛才也不會把趙畫四的聲調學十足,司馬、司徒,也不會趴在地上連死狗都不如了。」

蔡水擇清了清喉,「據我所知,元十三限帶來九個幫手,都沒有女的,也不是女的,你……」

「無夢女」嫣然一笑道:「你們先回答了我,我才考慮要不要答你的問題。」

蔡水擇又幹咳一聲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姑娘本就不是元十三限或蔡京的人,跟我們素無宿怨,也素昧平生,何不高抬貴手,放了張兄,咱們就當欠你一個情如何?」

「無夢女」微微低眸。

她像在看自己的睫毛。

不只在看。

還在數。

張炭悶哼了一聲道:「——你不必求她,還不知誰死……」

忽痛哼一聲,說不下去了。

蔡水擇又嗆咳一聲清了清語音。

只聽「無夢女」清清幽幽地道:「你咳是咳,說是說,就別移近來,你剛才已移近了半尺了,再一寸,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蔡水擇一聽,立刻倒退了一步。

只見張炭一張臉,已漲得通紅,臉上的痘痘更是紫紅——像每一顆小瘡都充滿著青春活力,要爭著說話似的。

痘瘡自然不會說話。

張炭顯然正在運功,連眼珠子也怒凸出眶緣了,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所以蔡水擇立刻道:「你們那兒,有一位是我們的人。」

「無夢女」的眼色忽而蒙上了一陣悽清的悔意,「看來,我不該問的。」

這回到蔡水擇反問:「為什麼?」

「無夢女」莫可奈何地道:「因為我知道了這些,你們就得非殺我不可,所以,我也只有非殺你們不可了。」

蔡水擇也頗有同感,「可是,你偏要問,而且,我也知道,說假話是騙不倒你的。」

「無夢女」微微一笑,真是含笑帶媚,「當然騙不了。男人說謊,怎瞞得過女人?要論說謊,誰說得過我?」

她倒是當仁不讓,捨我其誰似的。

蔡水擇也不辯駁,卻忽而側了側耳朵,黑臉上有一種熟悉的人看去會覺得極不尋常但一般不相熟的人看去又不覺什麼不一樣的表情來。

他只是說下去:「那人通知我們:上甜山來的人,至少有四個,並且是哪四個,只不過,那人也不肯定:元十三限在甜山還是鹹湖,就算他在一處,會不會突然掉頭到另一處,那是完全無法預料的。」

「無夢女」淡淡一笑,「所以,你們知道了是誰,便推測到他們如何佈陣,於是便先佈下局來等他們了?」

蔡水擇又側了側耳,像他的耳裡給倒灌了水似的,但那種幾乎神不知、鬼不覺的神情已然消失了,「我們要從趙畫四入手。」

「無夢女」同意,「他常年臉戴面具,裝神扮鬼,反而最易為人冒認——何況,張炭扮啥像啥!」

蔡水擇這回連耳都不側了。

「張飯王以前曾跟趙畫四照過面、朝過相、說過話,所以先行扮成趙畫四,候在溪邊,果然使司馬、司徒上當,誤以為是他,而那時候,你又恰在溪邊……」

說到這裡,蔡水擇就打住沒說下去了。

由於張炭和「無夢女」之間站得極為貼近,「無夢女」的手扣住了張炭的咽喉,但張炭的一雙手也扳住了「無夢女」的內臂。看來,他們的姿勢彷彿十分抵死纏綿,相當繾綣銷魂似的。

其實,也許打鬥和做愛都是一樣,那是另一種不同方式的親熱。

「無夢女」似乎也有些神遊物外。

張炭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口氣直噴到他對手的嫩臉上來。

「無夢女」頭側的一綹發勾,也給他的口氣噴得搖搖曳曳。

「無夢女」眉心蹙了蹙,問:「怎麼不說下去?」

蔡水擇道:「接下去的你都知道了。」

「無夢女」道:「接下去是司馬、司徒發現了我,叫張炭扮的趙畫四抓住我當人質,然後就是他們死了,還有發生了而且現在還發生著的事。」

蔡水擇道:「現在的事未完。」

「無夢女」道:「是未完。」

蔡水擇道:「飯王一向是個沒完沒了的人。」

「無夢女」道:「我也是一個不達到目的也不完不了的女子。」

蔡水擇正色道:「不過,接下來的事,我卻一點也不明白。」

「無夢女」只一笑道:「這也難怪。」

蔡水擇道:「假如你跟元十三限是同一夥的,那麼,我們算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著了你的計。可是,你明知道他是冒充的趙畫四,為什麼還要讓我們殺了司徒殘和司馬廢呢?」

「無夢女」展顏一笑。

也不知怎的,此際她笑來有點吃力。

雖然她的笑仍帶著杏仁味。

——但已像從甜杏轉成了略澀的仁。

蔡水擇繼續道:「如果你不是元十三限的同路人,你又何必抓著張飯王不放?而且,以你的身手,更不必要給張炭抓住,受那殘、廢二人的凌辱?你這樣做,為的是什麼?你到底是局裡人?還是人在局外?是你佈局?還是你誤踩入這局中?」

「無夢女」笑了。

她的笑是有顏色的。

緋色。

但眼裡的顏色則帶著約略的驚。

駭。

「你猜不透,是因為只懂佈局,不懂得超乎其上,抽身而出。我是先行出了局,才再來擺佈大局的。一個高明的人,最好能懂得如何出局,才來佈局。」

大局

蔡水擇頓時回覆他的好學不倦、不恥下問,「願聞其詳,敬請指教。」

「無夢女」道:「你們有人潛在我們那兒,你們那兒自然也可以有我們的人。」

蔡水擇敬誠地道:「這個當然。」

「無夢女」笑問:「你不問我是誰?」

蔡水擇道:「你也沒問我。」

「問了也沒用,是不是?」

「是。問了,不說的,仍是不會說的:要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佈疑陣,讓我們錯殺了自己人。」

「所以,就算你說有人在我們那兒臥底,一如我說我們早有棋子伏在你們之間一樣,都不知真假,得要自己判斷。」

「但我們殺了司馬、司徒,卻是千真萬確的事,你大可出手阻止的。」

「因為他們跟我無關。」

「無關?!」

「很簡單。元十三限也懷疑你們有人布在我們的陣容裡,所以,他另留有兩道殺手鐧,是完全不為人所知的。」

「其中一道就是你。」

「他們也不知道有我。我一向都在局外。」

「你先留在這兒,扮作村姑,卻恰巧給司徒神鞭、司馬金鞭選上了。」

「我也不認得他們,但從‘元老’口中知道有這兩個自己人」。

「所以他們死活,與你無關。」

「他們這樣對我,我豈會關心他們的死活?我要達成的任務是破壞你們的佈局,追出天衣居士,他們死活都不重要。」

「因此你也只知道有個趙畫四,但並不認得他。」

「我起先也真以為他是趙畫四——不過,他劫脅著我,也封穴道,但都沒用過重手,對我很好。」

「這跟傳聞不一樣,反讓你生疑了,是吧?」

「這還不疑,倒是白痴了。」

「所以他一動手,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我從他封穴道的手法中知道他決不會是趙畫四。」

「不過你也不打算救這使鞭的兩人。」

「我一向不打算讓隨隨便便就看見我身子的人可以隨隨便便地活下去。」

蔡水擇彷彿很有點遺憾,「可是,我也看到了。」

「無夢女」也接得很快,「所以,我也沒打算讓你們可以安安樂樂地活著。」

蔡水擇的黑臉孔和棕瞳仁卻閃過一絲狡獪之色,「不過,你說了那麼多的話,問了那麼多的事情,我看卻是暗度陳倉,別有用心。」

「無夢女」瞟了他一眼。

這眼色裡就算沒有恨意,也肯定會有憤意。

「哦?」

蔡水擇這才朗聲道:「因為看來張飯王是為你所制,只是,他的‘反反神功’已然發動,現在的局面已漸漸轉了過來:你已為他所牽制住了!」

私房山的藥野上。

唐寶牛與來人對峙。

唐寶牛高大、神武、厲烈、豪勇,看去就像是一尊不動明王。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的「自知之明」是知道自己長處、明白自己的好處。

所以他先長吸一口氣。

(一吸氣,他的胸膛就挺了起來,而且體積也似脹大了,自信,當然也就緊隨著膨脹了起來。)

然後他用很有力的眼睛望著對方。

(只要眼神一用力,彷彿從拳頭到信心都有力了起來,打一個噴嚏都直似可以使地底震動、月亮傾斜。)

接著他用手撥了撥亂髮。

(不是梳理好它——而是撥得更亂,這樣看起來才更有性格、更有氣慨、更難纏難鬥!)

一切的「架勢」都「齊全」了,他才用一種滾滾燙燙浩浩蕩蕩的聲勢、聲調、聲威說:

「閣下是誰,鬼鬼祟崇地想幹什麼?!要幹什麼?!」

那人目光振了一振,長了一長。

唐寶牛隻覺自己眼瞳視線如遭痛擊,震了一震,斂了一斂。

那人啟口,還未說話,唐寶牛已強搶著說話:

「明人不做暗事,我先報上大名讓你洗耳恭聽:我就是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寂寞高手海外無雙活佛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前輩寶牛巨俠——記住,是巨俠,而不是大俠,巨俠就是大大俠的意思,明白了沒有?——你是誰?快快報上名來,唐巨大俠可不殺無名之輩。」

那人雙目中的淬厲神采終於縮減了一大半。

不但他傻了眼,連在旁的朱大塊兒也為之咋舌。

那人雙袖一捲,在夜空中「霍」的一聲,好像至少有兩個人的脖子折在他袖中了。

「我是來殺你們的,用不著通報姓名——」

話未說完,唐寶牛已發出霹靂雷霆似的一聲大斥:「這算啥?!你行過江湖沒有?未動拳腳,先通姓名!這規矩你都不懂!你老爸沒給你取名字不成?我四川蜀中唐家堡養條魚,也有名字,其中一條叫朱大金,一尾叫金大朱,還有一尾叫豬狗不如,但都有個名字!你卻連名兒都沒,不是宵小之輩是啥?!」

那人給他一番搶白,倒是噎了氣,氣勢也不如先前浩壯了。

唐寶牛這才肅起了臉,問他:「你是‘狼心死士’藍虎虎?」

那人直搖手。

唐寶牛「嗯」了一聲又問:「你是‘一言不合’言句句?」

那人也搖首。

「你是‘逼虎跳牆’錢窮窮?」

那人擺手兼播頭。

唐寶牛怒吼一聲,震得荊棘處滿天昏鴉震起。

「那你這畏首藏尾之輩,到底是誰,報上名來!」

他故意胡謅了幾個人名,為的是要一挫再挫對方的銳氣。

這一下,那人氣勢確已全為唐寶牛所奪,只及忙著回答:「我……我姓劉……劉……」

「劉什麼?!」唐寶牛眼瞳放大、鼻翼張大、吹鬍髭咆哮道:「劉邦?!劉備?!劉阿斗?!」

那人給嚇退了一步,突然,仰首望月。

他臉上一片月色。

眼睛也突然冷了下來。

利了起來。

然後他用一種涼浸浸的語音道:

「我是來殺人的,用不著告訴你什麼。」

還是那句話。

但這次他說的時候,仿似已下了決心。

下定決心只動手,不再多說什麼。

唐寶牛看得心中一涼。

因為他知道來人是誰。

他一早已然知道。

——來人是「風派」掌門劉全我。

他只是想故意激怒對方:

對方一旦懊惱,他就有機可趁。

可是對方突然不生氣了。

唐寶牛馬上覺得有點不妙。

他在動手前喜歡激怒對手。

對手一旦動怒,一旦失去理智,便容易犯下錯誤,他就能輕易取之。

他至怕有兩種反應:一是激而不怒。

一是反而利用了怒火來發揮更大的潛力。

現在跟前的敵手顯然就是前者。

他用冰涼的月色來冷卻自己的怒意。

唐寶牛聽過蔡京手上有「十六奇派」為他效命。

其中「風派」的頭子叫劉全我,是個十分出色的好手。

他的絕招叫做「單袖清風」。

他的絕招中的絕招叫做「雙袖金風」。

唐寶牛的手突然探進了鏢囊。

他的手一旦伸進了鏢囊之際,他臉上的神情,立刻像是勝券在握、大局已定似的,而且充滿了狂熱。

劉全我本來已恢復了他的冷漠。

殺人本來就是件冷酷的事。

可是他一見唐寶牛狂熱的神情,立即動了容,再瞥見對方的鏢囊,更是變了色。

「你……你真的是‘蜀中唐門’的人?!」

——的確,川西唐家,暗器無雙,環顧武林誰敢招惹?

唐寶牛於是開始吟詩。

詩吟漫漫,悲歌縱放: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弔書客。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劉全我額上開始滲著汗。

他的眼神仿已凝固。

他發現自己失去了把握。

失去了縱控大局的信心。

他本來正要發出「單袖清風」。

但他卻怕惹來了「蜀中唐門」的暗器。

——聽說「蜀中唐門」的暗器,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們能在煙花中炸出根本無可躲避的暗器,據說在唐家堡裡,連一場雨中下的也不是雨滴,而是暗器,一個真正的唐門好手,就連身上一條毛髮也是一流的暗器!他正疑慮。

這時,朱大塊兒忽低聲叫道:「唐哥哥,你的褲子怎麼溼了?」

溼了?

唐寶牛乍聞,臉色遽變。

劉全我一聽,大喜過望,馬上出手。

——「單袖清風」。

他一袖子就打出去,號稱「鐵塔凌雲」的餘也直,就給這一袖打成了十七八截。餘也直是唐寶牛的師兄,只不過,唐寶牛什麼武功都練不完就放棄,所以他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師父、師叔、師伯甚至師侄都很多很多,但他的武功卻沒幾個肯認他作同門。

老林寺內,燭火晃閃。

「無夢女」的甜靨已不甜了。

反而是一張厭怒的臉。

張炭的一張臉,又紅又黑,也更紅更黑了。

「無夢女」發現已給蔡水擇瞧破,就不再裝作了。

她在掙動。

也在掙扎。

不是她控制著張炭要穴的嗎?

張炭也在掙扎。

拼力掙動。

他不是給「無夢女」鉗制住要害的嗎?

「無夢女」漲紅了臉,嗔惱斥道:「你……放手!」

張炭也喘著氣道:「是是你抓抓抓我的……你放手才是!」

「我……放不了啊!」

「我……我現在也沒辦法!」

「你這人!你練的是什麼死鬼武功!」

「我……」

蔡水擇這才恍然大悟。

他忍不住笑。

「你笑什麼?」張炭和「無夢女」一齊斥喝他。

「張飯王練的是‘反反神功’……」蔡水擇笑得岔了氣,就差還沒斷了氣,「你制住他,他就用你的功力來反制你。你硬要強撐,現在兩種內力已纏結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你們要自分開、拆解,也不容易了!這叫兩位一體,哈哈哈……你們倆兒,可真有緣,天造地設!」

「無夢女」漲紅了臉,罵道:「這是啥陰隕功力!你還不快放?!」

張炭喘息申辯:「我這功力不陰損,是你先暗算陰損我,我的功力才會反撲……現在鬧成這樣子,我也一時撒功不了了……」

「你不要臉!」

「臉我可以不要,但我要飯!」

「你還貪嘴!」

「無夢女」惱羞成怒,「看我不殺了你!」

「無夢女」當然不是什麼菩薩仙子,說她是個羅剎女,也是輕了。

她要殺人,就是殺人,決不輕恕,更不輕饒。

但她現在只光說殺不下手。

主要是因為:她和他已真的「連成一體」。

——「反反神功」已把兩人的身體四肢連成一道,她要制住張炭,無疑也等於制住自己;她要打殺張炭,也得先要打殺自己!

「無夢女」當然不會殺傷自己。

可是局面十分尷尬。

這時張炭已摘下了面具。

他除了臉略圓一點、身材略胖一點、臉上痘子略多一點、膚色略黑一點之外,的確是個看去英偉看來可愛的男子!

「無夢女」雖然是個有名的女子殺手,但她自「九幽神君」調訓以來,行事乖僻毒辣,但對那如狼似虎的同門師兄,卻是一向避而遠之,而且一直以來都潔身自好,守身如玉。雖然這些前事,對她而言,已不復記憶,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的性格卻仍是沒有變。

而今,卻讓這樣一個男子,貼得那麼近。

而且,那男子的功力,已與她血脈相連了。

可是,那男子卻能沒有因而要佔她的便宜,而且還儘量節制、避開。

對於這點,女子一向都是很敏感的,「無夢女」更不會判斷錯誤。

不過,她現在動手,很容易便造成對方動腳……同樣的,她往後退,反而致使對方向前。

這一來,可真糟糕。

——如果糟糕只是一種「糕」,那隻不過食之可也。

但現在是亂七八槽。

糟透了。

話說回來,一個男子,臉圓一些,比較親切;略肥一些,較有福氣;痘子多些,更加青春;膚黑一些,更有男子氣慨。

「無夢女」到了此時此境,也真是失去了主意、沒了辦法。

無計可施。

她只恨自己為何不早些放手?

——早些放了對手就不致給對方古怪功力所纏了。

可是人總是: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這時候,她想收手,也有所不能了。

她以為這男子雖非輕薄之徒,但仍貧嘴;她卻有所不知,張炭說要「吃飯」,那倒是真。

——只要「飯王」張炭吃夠了飯,他的「反反神功」自然功力大增,那時候要掙脫出這尷尬的糾纏便絕非難事了。

所以,蔡水擇便好意為張炭辯白。

「他沒有貧嘴。他說的是真話。這位張飯王,只要張口吃飽了飯,那麼功力便能收發自如,你們就不必這麼抵死纏綿了……」

張炭和「無夢女」一起臉色大變。

張炭說:「你笑,你已自身難保……」卻是女音。

「無夢女」說:「小心你後面……」竟成男音。

蔡水擇愣了一愣。

——如果是張炭叫他小心背後,他就一定能夠及時反應過來。

但說的是「無夢女」。反而是張炭在罵他。

這使他一時意會不過來:況且,張炭成了女聲、「無夢女」作男音此事反而困擾了他。

他怔了一怔。

這一怔幾乎要了他的命。

而且也幾乎害了幾條性命。

其實原因很簡單。

——都是為了「反反神功」。

這功力一旦發作,又化不開,所以張炭說出了「無夢女」的話,「無夢女」說了張炭的聲音。

也就是說,「無夢女」的話,其實是張炭說的;張炭的話,就是「無夢女」的話。

蔡水擇如果能及時弄清楚,那麼,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不幸了。

有一幅畫:江山萬里,蒼松白雲,盡在底下。

飛在蒼穹旭日間的,不是雕,不是鵬,竟是一隻雞。

這樣一幅畫,就在蔡水擇眼前閃亮了一下。

一晃而過。

人猝遭意外之前一剎那,在想些什麼?有沒有預兆?

也許,有的人剛唱起一首舊歌,有的人忽然想起以前戀人的容顏,有的人恰恰才反省到:啊,我真是幸福……

這時,就遭到了意外。

說不定,就這樣逝去。

因為意外永遠是在意料之外。

不管別人在遭逢意外而想到什麼,在蔡水擇眼前閃過的,卻是這些:

這樣的一幅畫。

這樣的一個畫面。

蔡水擇雖然怔了一怔,但他的反應並沒有慢下來。

儘管張炭和「無夢女」的話令他大為錯愕,但他還是提高了戒備。

他及時發覺了一種風聲。

勁風。

——定必有種極其銳利、迅疾、細小的兵器向他背腰襲至。

所以他翻身、騰起、捺掌、硬接一記!

他已在這電光火石間套上了一對「黑麵蔡家」的「黑手」。

——黑手一抹便黑。

套上了這抹黑的手,便可以硬接一切兵器、暗器和武器。

它不怕利刃。

不怕銳鋒。

更不怕毒。

他反應快,翻騰速,出手準確。

——可惜。

可惜對方來襲的不是兵器。

也不是暗器。

甚至一點也不銳利。

——你幾曾聽過人的腳也算得上是「利」器?

可是這一腳確是發出銳利破風之聲,就如一把劍、一柄刀、一支長針!

這「銳利」的風聲使蔡水擇作出了錯誤的判斷。

大錯特錯。

「砰」!

蔡水擇硬接了一記。

他接是接下了。

但他以擒拿接按一劍之力來受這其實雷霆千鈞石破驚天的一腿。

所以他捂著身子、躬著背、屈著腰,整個人都飛了起來。

——當他落下來的時候,已老半天,而且眼睛、耳朵、鼻孔都湧出了血。

鮮血。

血自人的身體淌流出來的時候,是生命裡最動人的顏彩。

至少在趙畫四眼光之中,是這麼看;他心中,也是這麼想。

來人戴著面具,手裡拿著一支畫筆,還滴著血似的墨汁。

面具上畫了一朵花,只畫三分,令人感覺那是一朵花,但看不真切。

令人感覺那一朵花永遠比那真的一朵花更花。

美女也是這樣。

來的不是趙畫四還會是誰?

——他絕對是個一齣手就能令人感覺到確是高手的高手。

他一來就重創了蔡水擇。

局勢大變。

對蔡水擇和張炭而言。是大局不妙、大勢不好了。

戰局

蔡水擇捱了一腳。

他在咯血。

也在笑。

他彷彿在笑自己咯血。

或者笑得吐血。

張炭和「無夢女」一個想要衝過去,對付來敵;一個想要退走,不想再混在這兒;但「反反神功」交纏住二人,難捨難分,反而動彈不得,越掙越苦。趙畫四在面具中一對精光熠熠的眼,橫了二人一眼,就不再看。

那彷彿是說:

這兩人已不足患。

然後他問蔡水擇:「你笑什麼?」

蔡水擇艱辛地笑著,正要說話,然而趙畫四就發動了攻勢。

他的筆疾揮。

潑墨之筆。

他潑的卻是血。

別人的血。

他的筆法雖怪而快,但可怕的不是他的筆,而是他的腳。

——這一個畫家,一身武功,竟不是他的手,他的筆,而是他的一對腳!

他一向主張:手是拿來完成藝術的,腳卻是用來殺人的!他先以腳出襲,發出的卻是利器破風之聲,讓蔡水擇甫一交手就吃了大虧。

但這一輪他的出擊,銳風沒有了,改為卷天鋪地驚濤裂岸的的腿影如山,不過,這腳功所踹所蹴所蹬,卻盡像一把極其鋒利的刀、戟、矛、槍,淬厲無匹,無物可攫。

這樣一雙腿,這樣的腿法,令人歎為觀止,當今之世,除二三人外,根本就沒有人能在腿功上能與他相提並論!

蔡水擇拆解這輪攻襲,用了七種武器。

也壞了六件兵器。

然後趙畫四才稍緩一緩,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沒等你回答就先對你搶攻?」

這次他仍沒等對方的回答就自己答了:「因為你一面咯血一面笑,為的就是使我奇怪,要我問你,那你可以趁機回一口氣,或者可以拖延時間,但我才不上這個當,多少江湖名戰的好手都是毀在這關口上。明明可以取勝,卻不動手,改而動口,因而致敗,我就偏偏要破除這個。我這一輪搶攻,虧你接得下,但內傷已及肺腑,一旬半月,是絕恢復不了的了。」

然後他才問:「不過,我還是好奇:你笑什麼?」

他佔盡了上風,才來發問。

之後才好整以暇地說:「你現在可以回答我了。」

蔡水擇喘息著。

他的鼻腔已給血嗆住。

「我確是以笑來引誘你的發問,爭取恢復元氣的機會。」他慘笑道,「你猜對了,當戰局不利於我的時候,我就拖;當戰局大利之際,你就不放過。你確是個好敵手。」

趙畫四望定他道:「你也可能是個好敵手,可惜卻已受了重傷,而且快要死了。」

蔡水擇抹去嘴邊的血,卻因而抹得臉上一片血汙,「我說你是個好敵手,但你的畫卻絕上不了大雅之堂,進不了絕頂境界!」

趙畫四怒道:「你懂畫?你懂個屁!」

蔡水擇帶血的黑麵卻發著光,一時看去,也不知是黑亮還是血光。

「因為你的人格太卑劣了。一個卑鄙的人,怎畫得出高明的畫,一個只會施加暗算的小人,怎描繪得出光明澹遠的境界來。」

趙畫四哈哈大笑。

他用毛筆在空中信寫逸飛,破空銳嘯,勁氣縱橫,一面運筆一面笑道:

「說你不懂藝術,就是不懂!藝術本來就是虛假的東西,詩人用文學來偽飾,文士用學識來偽飾!畫家以彩墨來偽飾!天下人格鄙下者多矣,但他們一樣寫得出好詩、好詞、好字、好畫來!以人格論藝術,殆矣!」

蔡水擇仍在奮力閃躲,但臉上、身上、臂上,又多了幾道血痕。

忽聽張炭向蔡水擇大喝一聲:「你走,這兒讓我來!」

突聞「無夢女」斥道:「你甭想過去!」

原來兩人正糾纏不已之時,張炭見蔡水擇遇襲負傷,情急之下,振起「反反神功」,居然能縱控住元氣,想要掙過去對付趙畫四。

但他只喊出了那一聲。

「無夢女」的功力回挫,兩人又夾纏不休起來。

不過,兩人在掙動之間,居然可以恢復了本來聲調。

趙畫四揮筆向蔡水擇嘰嘰笑道:「他們已救不了你,你還是受死吧!」

話一說完,驟然騰身而起,右足急蹴而出!

他踢的不是蔡水擇。

而是張炭。

張炭和「無夢女」還在糾纏中,難分難解!

「無夢女」尖叫了一聲:「別下手,這樣會把我也……」

兩人糾葛一起,趙畫四若出手殺張炭,很可能也一樣會傷了「無夢女」。

所以「無夢女」急。

驚叫。

她要趙畫四駐「足」留「情」。

趙畫四聽了之後的反應是:

左足同時踢出。

因為他給提醒了:

踢殺張炭,殺的不一定是張炭,所以不如兩人一齊殺了,一了百了,以策安全。

是以他右足取張炭,左腳蹴「無夢女」。他要把兩人一併格殺!

「無夢女」和張炭兩人功力倒流,互相牽制,這一下,兩人眼看都躲不過去了!

忽聽一人喝道:「呸!自己人都不容情,不但沒有格局,簡直禽獸不如!真正的藝術,境界要高,品格鄙下的人還是偽飾不來的!就算你畫得再好,這種糟粕我也瞧不入眼!」

喝罵的人是蔡水擇。

身負重傷的蔡水擇。

他不止斥喝。

他還動手攔截。

他手上有一把刀。

火刀。

他的刀是一把火。

火刀。

可是他負了傷。

可惜他受了傷。

任何人都認為他絕非趙畫四之敵,所以張炭叫道:「黑麵,你快走!」

連「無夢女」也叫道:「快逃!」但他們全制止不了他。

他衝過去。

趙畫四的腿攻向哪兒,他的刀就入到哪兒。

他手上有了一把這樣的刀,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這刀砍到奇處,蔡水擇整個人都像是著了火。

他的眼睛也像噴出火來。

趙畫四身上的衣衫有四處竟著火。

著了火就是捱了刀。

趙畫四的腿法至此也完全發揮了,他見看這樣怖厲的火刀,非但沒有躲開,還全力攻取。

他的挪腳到哪兒,刀就斬向哪兒。

刀斬到哪裡,他的腳也蹴到哪裡去!

刀刀刀刀刀刀刀……

腳腳腳腳腳腳腳……

刀刀刀……

腳腳腳……

刀!刀!刀!刀!刀!刀!刀!

腳!!腳!!腳!!腳!!腳!!腳!!腳!!

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

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腳。刀。

蔡水擇手上的刀越燒越烈。

他的鬥志也越戰越旺。

鬥志本來就是一種可燃物,你不點燃它,便不會知道它熾烈地焚燒起來的時候,是怎麼個燦爛奪目法!!

蔡水擇的鬥志便像他手中的刀。

刀上的火。

火刀。

——上天之火。

天火之刀。

趙畫四本來以腿猛攻天火神刀。

他要逼住它。

他要捂住它。

他要扼住它。

——就像那是山洞中的一隻洪水猛獸,他要封住洞口,才能保平安。

——又像一條毒蛇仍在甕裡,他要蓋住口,才能保住自己。

他的腳法如風。

風是看不到的。

風的力量是無盡的。

風的可怕在於快、無形而

有力,但又不可捉摸。

但你可曾聽過「煽風撥火」這句話?

腳所去處,火只有更熾更烈。

張炭大喜過望。

——沒想到負傷的蔡水擇,還這麼勇悍……

連「無夢女」這時也希望蔡水擇能取勝。

——因為趙畫四絕對不是她的「自己人」!

熱。

那是一種把火吞入腸肚裡去把燃著火紅的炭焙在腦漿裡把火山噴發出的熔岩炒乾麵加辣椒摻著吃把沸騰的水澆在給炸藥炸個稀巴爛的傷口上把著火的牙裹在炮仗裡跟燒紅的鐵塊放入喉嚨去把太陽爆炸的碎片焙成粉末撒在熱鍋上的螞蟻身上的——

那種熱。

這不是對敵。

而是對付火。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火是無敵的。

因為火能發光。

人人都需要光。

——熄滅了世上的火,就是滅絕了自己生命裡的光。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幅畫。

一幅自焚的畫。

他從來沒畫過這樣的一幅畫。這是畫得最差,也是最美的畫。

原來世上最美麗和至美的事物,必須是要以生命才能獲取的!

知道了這點和領悟了這點之後,他怕。

他生怕自己會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地去自焚。

——為追求美而焚身!

那不是慾火,而是慾火。

——追求至美的欲求之火!

這把火足以把他心中的冰山都燒起照天的燦亮來!

戰局持續。

「無夢女」和張炭同時發現,趙畫四的雙腿已著了火。

但他仍雙腿急舞如鞭——那不像是人的腳,而是像拿在雙手的兩把腳形的武器!

不知當年桀驁不馴、怒犯天條的哪吒,他腳下的風火輪,是不是就像這個樣子呢?

風。

風如果穿過你的腋窩你會感覺到涼風如果掠過你的衣衫你會感覺到冷風揚起你的發,你只能按住你的亂髮風;如果吹起花葉和樹,你只能看風如何肆恣任意,風要是颳倒了房子捲起了你,你也只能說:啊耶好大的風——

但你卻無法制止風。

風是無影的。

風是無形的。

風更是無情的。

風愛俏的時候,只把平靜的湖水掠出一點漣漪來。

那就像美麗少女愛笑的皺紋。

風暴怒的時候,可以把汪洋大海刮出波濤萬丈,每一丈都炸出千次雷震、萬道龍騰來!

風就活在你的四周,你不能防患,只能接受。

它隨時無形無跡、無聲無息。

但它又隨時能使得宇宙也為之折骨呻吟,發出把你鞭卷得碎三萬回的力量。

對付風,好像對付成功。

——你就算能贏得了,也不過是換來一場失敗。

窒息、不能呼吸、沒有辦法再活下去——都是生命裡的失敗。

因為沒有風。

他就是要來對付風的。

他以火來祭風。

要把風燒成憤怒的海。

他已負傷。

傷得甚重。

他已不能再敗。

如果風是敵人,他就要燒殺這敵人。

要是這風是那一雙神出鬼沒的腳,他就得要焚掉這一雙腳。

他快要成功了。

火勢已沾上了那一雙腳。

火助風威,風長火勢。

他決以火來焚風。

戰局遽然急變!

趙畫四攻勢驟然一頓!

他的筆突然噴濺出一蓬墨汁。

兀然間,蔡水擇專心集志對付他一雙腿,竟為其所趁,臉上一片墨汙。

墨汁打在他衣衫上,裂帛而入,穿衣而出,可以想像這蓬墨汁濺射在他顏面上之苦之痛!

蔡水擇卻突然做了一件事:他捂住臉,卻一張口。

張口噴出了一把火。

他手上的武器,不但成了火器,也把握此兵刃的主子,烘焙成一個火物。

這一把火疾卷趙畫四臉上。

趙畫四大叫一聲,蔡水擇火刀直而下,趙畫四急退。

他的面具從中裂為兩片,落下。

臉上一道血痕。

他整張臉都是畫成的。

由於他五官、輪廓不知是因為天生還是人為之故,全走了樣、變了形,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嘴畫成了眼、眼繪成了耳、耳塗成了鼻、鼻畫成了嘴、眉毛描成鬍子、鬍子變成了眉毛!

也就是說,他的五官全然倒錯。

而今再加一道刀痕。

——火灼的血痕!

趙畫四大叫一聲,竟背向蔡水擇並一腳踢中自己的胸瞠。

「砰」的一聲,他竟整個人倒飛出去!

疾撞上蔡水擇。

蔡水擇眼睛看不清楚。

——那墨汁只怕還沾了毒!

他只恨自己太集中在對付敵手的一雙腳,卻忽略了敵人的那雙繪畫的手,還有那一支畫畫的筆!

他乍聽風聲,天火神刀就遞了出去!

劈殺對手。

敗局

這下搏殺,極其絕險。

蔡水擇臉上為毒墨所濺,雙目一時不能視物。

趙畫四的腳成了「火腿」,而臉上也捱了一刀,面具也為之裂開。

可是趙畫四馬上向蔡水擇搶攻。

蔡水擇也立即反擊。

問題是:

誰快?

誰準?

誰更狠?

快、準、狠之外,還要有一個足能決定勝負成敗的要素:誰最幸運?

蔡水擇負傷禦敵,反應不可謂不快。

但他受重傷在先。

趙畫四進攻的速度,是給他自己的一條腿「踢」起來的。

這是他自己的內力加輕功加腿勁之力道。

那是極快極疾極速的!

且在同一瞬間,他那一雙帶著火的腿疾起——他一直沒有機會去撲滅腿上的火。

他咬牙苦忍。

——因為任何真正的重大的勝利都得要付出代價:只看代價大小而已。

他一腳踢開火刀。

一腳自自己的頭側穿出去。

這一腳踢在蔡水擇的額上。

他的後腦勺子也同時撞擊在蔡水擇的臉上。

臉、骨、碎、裂、的、聲、音。

額。骨。碎。裂。的。聲。音。

蔡水擇大叫一聲,仰天而倒,其情甚慘,敗局已定。

趙畫四這才去撲滅他自己雙腿上的火。

奇怪的是,那火,似是不熄的。

他遽然變了臉色。

紫金色。

由於他五官自繪、臉相倒錯,一旦紫漲了臉,所以看去十分駭人。

他大喝一聲,雙腿踩破石板,徐徐直埋入土中。

火勢頓減。

他以土滅火。

是以半身埋入土中。

看他的神情,甚為古怪,也不知是舒服極了,還是慘痛不已。

甚實大悲和狂喜,原就是十分接近的事。

趙畫四又徐徐睜開了眼。

他望向「無夢女」和張炭,笑了一笑(這一笑,好像眼睛睜了一睜),有氣無力地說:「他死了。到你們了。」

張炭忽道:「我有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是女的。

顯然那是「無夢女」的語音。

趙畫四一聽,心中大定:知道這兩人無異於廢,「問吧。」

「無夢女」說:「你何不把嘴巴畫在屁跟上?」

她的聲音是張炭的。

看來兩人身體內力仍「糾纏不清」、「欲罷不能」。

趙畫四笑了。

「我一向只吃人,很少肏人。」

「但這次例外。」

「男的女的,我都要肏。」

「因為我受了傷。」

「受傷的人要進補,而且還要發洩,我要好好地洩洩我心頭之火。」

他這樣說的時候,很是定。

篤定。

——烤熱的鳥飛不走。

——宰了的狗不咬人。

他自覺要殺這兩個男女不分、雌雄莫辨的人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是反掌真的很容易嗎?

你叫一個斷了臂脫了臼的人反反手掌來看看!

趙畫四當然沒有斷臂。

但他一雙腿子還埋在土裡。

他沒料到的是:

張炭和「無夢女」——這兩個幾盤根糾錯在一起幾乎不能動彈的「人」——竟一齊向他衝來。

動作一致。

而且更快。

——在他還沒來得及「拔腿」而出之前,張炭已一把抱住了他;在雙手能攬住他雙臂之前,張炭至少已捱了三拳六指十四掌——但幸好那不是腳,不是趙畫四的腳——而張炭已一口咬住他的筆,並且以白森森的牙齒咬斷了這雙指粗的筆桿子:筆桿子本來就是極易折的,何況張炭的「八大江湖術」曾跟東北大食一族「大口孫家」中精通「摸蟹神功」和「捉蝦大法」的孫三叔公,學過「一咬斷金術」,「無夢女」一上來,左手一支梅花針,刺入他的咽喉,右手一支玉簪,插入他頭頂上的百會穴裡。

趙畫四雙跟一翻,咕噥了一聲。

他大概是想說話。

他要說的話大概會很多。

因為他不甘心:

他還有許多畫未完成。

他還有許多銀子埋在地下等他去享受。

他無敵天下的腿功,還要用來對付「天下六大名腿」,其中包括了追命……

可是如果他就這樣死了——

豈不是……

這敗局來自他的疏忽。

——敗還可以,死就完!

他大吼一聲,雙腿破空,翻踢而出!

「無夢女」、張炭一起中腿。

一個飛到殿裡,背撞在柱上。

一個跌在一座託鈸羅漢懷裡。

羅漢碎裂,銅鈸落下,又在「無夢女」的玉靨上劃下一道血痕。

撞碎羅漢的是「無夢女」。

她「哇」地吐了一口血。

臉上原來的傷疤更白。

她受傷顯然不輕。

張炭則背撞在柱上。

聽那沉厚的響聲,就像一座山內部起了爆炸似的。

柱子卻沒有倒。

柱上的梁只晃了一下。

椽子也微微一顫。

然後樑上的瓦一聲簌響。

倒是隔了一會,西南邊高遠處有三片瓦才爆裂了開來。

裂成碎片。

如花雨般灑落。

張炭反而沒有事。

他似是一點事也沒有。

反而嘻嘻一笑。

這就是「反反神功」。

——張炭身為「天機」龍頭張三爸的義子,他武功許是不算頂尖高手,但他總有些絕學兒,是別人學不來的。

趙畫四巍顫顫地起身。

也要追擊。

只要再追擊,這兩人就死走了。

但他一站起來,就知道自己完了。

敗局已定。

而且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不該把自己一雙腿深埋在土裡。

——沒有翅膀的鷹,連狗都鬥不過。

他也不該對「無夢女」和張炭輕敵。

——這兩人只要肯聯手,武功等於加倍。他更不該出腿去踢他們。

那兩腳,無疑是分開了兩人本來糾纏在一起的軀體。

他一錯再錯。

只有敗。

慘敗。

世上最慘的敗局是什麼?

——一個人只要還活看,鬥志不死,就有反敗為勝的一日。

只有一種敗局不能報過來。

死。

——因為死人不能復活。

死是人生來世上走一趟必經的失敗,如果一個人能在這短短走一趟的時間裡讓後人記住,把他的為人、學識、功德影響後世,那麼,他就雖死猶活。

很多人也許不甘就這樣「死了」,所以以功業、發明、藝術來企求永恆地活下去,因為如果真的做得好,那至少要活得比他真正活著的時間更久更長。

趙畫四自知不能雖死猶活。

他是死定了。

因為他最好的畫還沒有畫成。

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很懊悔。

——如果他不涉江湖,就可以不必死了。

只要他專心畫畫,說不定已是一個成了大名的畫家!

可是他知道畫畫是要靠人成事、仗人成名的。如果人不喜歡你的畫,或者你的畫不能討人喜歡,你便一輩子出不了名,成不了畫家!

所以他才涉足江湖。

他還有一對腳。

他要踢下自己的江山。

一個人要是有了權,有了地位,還怕沒有名?

只不過,要闖江湖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現在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

死。

正如在蔡水擇遭趙畫四暗算之前一霎,眼前忽然出現一幅畫一般,趙畫四在一瞬間,也無故地想起了這些。

然後他乾笑了一聲。

——他笑什麼?

看透?看破?看淡還是看化?

笑人?笑己?笑失敗還是笑死亡?

這都不重要。

因為他笑了這一笑之後就死了。

一個人死了,便什麼都完了,什麼問題,都與他無關了,都不重要了。

勝局

沒有敗根本就不能勝。

——所有的勝利都是從無數的失敗中建立起來的: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失敗。

失敗跟成功不是對立的,而是互存的。

——這次的慘敗,可能換來下次的成功。

——只要你不認為失敗,其實就沒有失敗。

——你對待失敗的態度,和對待成功的看法,才是真正的失敗與成功。譬如屈原他的理想追求全然崩敗,並以身相殉,但他留下了不朽的詩篇和情操,這樣看來,他是勝利了。譬如司馬遷,他的仗義執言,反而使他蒙受奇恥大辱,卻也促使他發憤著書,寫成了《史記》,名垂青史,他對待失敗的態度,使他成功。反過來說,像吳王夫差,他征戰成功的結果,使他掉以輕心,終於讓越國勾踐擊垮,這是成功帶來的失敗。或像隋煬帝,他成功地奪了權,得了天下,對他而言,是空前的成功,但他卻使自己成為了天下世代無人不鄙薄痛恨的無道暴君,失敗得再也徹底不過。

趙畫四決戰蔡水擇的取勝,正換來他付出生命的慘敗。

因為趙畫四那兩腳,使本來「分不開」的張炭和「無夢女」「分開」了。

張炭迅速掠去蔡水擇臥倒之處。

蔡水擇的臉目已不成人形。

可是他居然撐住了。

沒有死。

張炭一時不知說什麼,也不知怎麼說是好。

——對於一個善良和正直的人而言,向強者或平常人說謊並非難事,但對一個傷弱者欺騙是件殘狠的事:包括告訴他(或她)說,你很好,你一定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成功的,諸如此類。

張炭正要開口說話,蔡水擇已截道:「小心她。」

「無夢女」。

她正在張炭背後。

蔡水擇這樣提醒,是因為看到「無夢女」的眼神。

那是兇狠的。

卻偏偏有一股豔色。

那是怒惡的。

但隱隱裡有怨色。

蔡水擇能看出這點,顯然所負的傷至少不似外表看來那麼嚴重。

張炭為這一點而大為高興。

但他不想像蔡水擇遭趙畫四暗算時的掉以輕心——他立即回頭。

回頭前、回頭時、回頭後他都準備了十七八種應對對方突襲之勢。

可是在他回頭的一瞬間,「無夢女」已打消襲擊的念頭。

她原來恨他。

她有潔癖。

她連男人用過的井水都不願再用來洗身子。

何況這男人曾跟她連著身體!

她原本要殺他。

但不知怎的,她給自己的理由「說服」了:

她受了傷。

對方有兩個人——儘管一個負傷甚重。

她沒有把握。

她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是決不出手的。

所以在張炭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神已回覆了原貌,帶著一種美美的溫柔,用手揩去了唇邊的緋血。

張炭在看她的時候,神色也很有點異樣。

他精擅「擒拿手」,「反反神功」也有詭詫,但能跟對敵的人如此近身扭打,而兩人功力血脈可以到了如此「水乳交融、夾纏不清」的地步,那也是罕有的。

——那敢情是因為「無夢女」所習的功力也是至詭極偏之故(雖然他仍不知她是常山「九幽神君」的女徒)。

而且,兩人的特性和靈機相近,也佔著極重因由。

這點,在平時伶牙俐齒,其實對女性也早已心向慕之,諸多想像,但又因全無這方面經驗,所以只有靦腆尷尬、不知從何「下手」是好。

剛才那一番「糾纏」,簡直是「抵死纏綿」,對張炭心湖,不無漣漪。

——不止漣漪,而是波濤。

「你要幹什麼?!」這樣聽來,明顯是惡言相問,好像失手打碎一隻碗的人期望正有人放一隻響亮的鞭炮來掩蓋。

「無夢女」則比他凝定多了。

「不幹什麼。我能幹什麼?你怕我幹什麼?!」

她還嫣然一笑。

她索性就坐在羅漢碎片上。

她那一腳吃得不輕。

她先行服下兩顆藥丸。

——且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得先恢復體力再說,至少得把傷痛壓住再說。

——剛才那一番糾纏,雖給拆開,但居然還有小部分功力,不知消散何去,而自己也吸收了一小部分那漢子的功力。

那功力古怪,得好好消化、運用。

沒料,卻聽一人念偈嘆道:「阿彌陀佛,我就怕你們武林中人幹這種事!」

只見一大黃袈裟、背插戒刀、額上十二枚戒疤、銀鬚白眉、顴高如鷲的和尚,飄然而入,顧盼大殿,看看碎了的神像,望望裂了的羅漢,目中悲意更甚,忿意亦盛。

張炭吃了一驚。

不意來了個和尚。

他原以為殺了司徒殘、司馬廢和趙畫四,大事已了,既然對方援兵不來,那麼主力一定放在鹹湖那兒,正欲放出暗號,讓天衣居士等可從這兒轉進,不必正攫其鋒。

然而卻來了這麼一位和尚。

——既不是友。

——恐怕是敵!

只聽那和尚合十道:「老衲是這兒老林寺的主持:法號老林是也。老衲甚為不解:為何你們江湖人的紛爭,老是喜歡拿寺廟、道觀、尼庵來鬧事,如此毀了道場,瀆了清淨,對你們又有何好處?你們又何必老愛焚寺燒廟,破功敗德呢?」

說得好。

張炭還幾乎一時答不出來。

「因為我們武林人沒有共同和公認的場所。每人都有不同的門派、幫會,但並不見得對方也能認同。而且,我們大都是見不得光、見光死的傢伙,所以朝廷、廟堂、衙門沒我們的份,擂臺也不是人人擺得下,放得久的。所以,我們常只有託身於市井,或打鐵,或賣藥,或成郎中,或為相師,而決戰場所,爭雄鬥勝,時在深山,時在市肆,時亦選在廟宇了。」

老林禪師聽得銀眉一聳,「那你們為何不同選奉一門一派,作為比試鬥技之地,以俾不侵害良善安寧?為何不共奉一處,當作爭勝試藝之所,而不致干擾無辜的百姓平民?」

「唉,」張炭就又嘆了一口氣,他覺得現在的感觸良多,就像他另一個結拜兄弟張嘆一樣,「武林中人年年就為了爭這個,不知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但仍推舉不出一個皋來。你們出家人,又可不可以破除成見,只公奉一寺一廟一法師為萬法之家,萬佛之神呢?」

老林禪師無言。

張炭反問:「你不是元十三限派來的?」

老林禪師:「元十三限?他的師兄天衣居士倒是與我是方外之交,好久沒見了,他也會來嗎?」

張炭輕舒了一口氣,「不是就好。」

老林禪師:「可是你們不該趕走我寺裡的弟子。」

張炭咋舌,「我是為他們好——這兒就要發生格鬥了,他們若不走,必有傷亡。」

老林禪師慨然道:「我說過,你們殺你們的,江湖事別扯到佛門清淨地來。」

張炭:「舉世皆濁,浪濤翻天,遍地洪流,哪還有清淨之地?」

老林禪師:「可是你們任意毀碎佛門空物,還是得要賠償的。」

張炭笑道:「哦,原來是為了這個,賠,賠是一定賠的。」

老林:「你現在有沒有銀子?」

張炭:「現在就要賠?」

老林:「不然我怕你溜了。」

張炭:「我的信用竟是這般差勁?」

老林:「你這小子眼賊忒忒的不是好路數,為啥我要信你?」

張炭啐道:「好個出家人!你到底要我賠多少?」

老林:「不多。」

張炭:「說個數目吧。」

老林伸出了兩隻手指。

張炭又舒了一口氣,「二兩銀子?」

老林叫了起來:「什麼?」

張炭慌忙改口:「二十兩銀子?!」

老林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張炭也訝然了,「難道竟要二百兩銀子不成?!就這些泥塑的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這都是梁武帝時聖傳的寶物,價值連城,佛門寶器……」

「好,好,你總不成要二千兩銀子吧——」

「不,不是二千兩;」老林禪師連忙更正,「是兩萬兩。我要用來修葺本寺,廣造功德,順此儆戒你們這幹動輒就在佛門之地動武的江湖人!」

張炭張口結舌,「你這出家人……何不去做生意……乾脆,去打家劫舍算了!」

老林禪師居然一笑道:「誰教你們不問先行劫寺奪廟,毀碎了寶器法物,老衲要你們怎麼賠都不為過了!」

「你這家是老林寺嗎?」張炭的眼到處找寺裡的匾牌,「我看是謀財寺。」

老林和尚擷下了戒刀,「你給是不給?」

張炭攤開雙手,慘笑道:「我現在哪有那麼多銀子?」

「沒有銀子,」老林和尚道,「銀票也行。」

張炭發了狠道:「好,賠就賠,誰教我們理虧在先。但我只有答應你:我會賠!銀票我也不足。君子重然諾,你信是不信?」

老林和尚鷲眼一翻,道:「你是誰人,為啥我要信你?你要我相信你,憑什麼?」

張炭是張三爸之義子,年紀雖輕,在江湖上輩分其實甚高,他本來正待說出自己師承來歷,但迴心一想,他一向不仗恃師承先人名頭闖蕩,他認為大丈夫真漢子要揚名立萬,就該靠真本領,而不是仰仗自己有什麼父母、師承、朋友,何況,對他而言,出不出名,並不重要,他只顧和一些好玩的朋友做好玩的事,跟知心的兄弟做對得住良心的工作。

於是他說:「我姓張,名炭,外號‘飯王’,只會吃飯,大和尚你信得過就信,信不過便休。我佔你和尚廟,本無惡意,只不欲牽累你寺裡的弟子,可是到頭來還是把貴寺搞得一團砸,這是我不對。既然我不對在先,你說賠多少就多少。錢,我現在沒有,日後總是記得還你,你信最好,信不過,便任憑你處置,但不是現在。」

老林和尚斜著眼打量張炭,「為什麼不能現在就處置你?」

張炭照實回答:「因為現我要打架。」

老林和尚喟道:「人在江湖,一定打架,看是文打武打,心戰還是力戰而已,你是為啥而打?」

張炭道:「為朋友、為伸張正義,也為了剷除國賊而戰。」

老林和尚搖首不已,「這樣聽來,你是輸定了。」

「為什麼?」

「通常真的是為了這麼偉大的目標而戰的人,都一定會輸得很慘,少有勝算。」

「也罷,輸就輸吧!」張炭說,「人生裡,有些仗,是明知輸都要打的;有些委曲求全、忍辱苟活的勝局,還真不如敗得轟轟烈烈。」

老林禪師略帶訝異,「看你的樣子,非常圓滑知機,沒想到像你這種聰明人,想法也那麼古板得不可收拾。總有一天,你會給你這種性恪累死。」

張炭一聳肩道:「死無所謂,我只怕啥也做不成、什麼也做不到便死了,那才教人遺憾。」

老林笑道:「老衲沒看錯,聰明人總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但一個真正有智慧、大智大慧的人,還知道去做一些不該做但卻必須做、必須做而本不該做的事。看來,你果真是許笑一的人。」

這是他第二次提起天衣居士。

「既然你肯賠錢,又是天衣居士的人,老衲也不妨買一送一,贈你三言兩語。」老林和尚鷲眼裡閃動看介乎於奸滑和慧黠的銳芒,「你們在這兒所做的一切,都是幌子,到頭來,還是白做了。」

張炭因心懸於戰友蔡水擇的傷勢,本不擬多說,忽聽老林和尚這樣說,大為訝異,詫然問:「怎麼?」

老林喟然道:「我以前也是叱吒風雲的大軍將。」

張炭道:「我看得出來。」

做過大事的人的氣派是不一樣的,常人要裝也裝不來,既然有了要掩飾也掩飾不掉。

老林以一種懷想公瑾當年的語調道:「的確,兩軍對壘的時候,雙方寸土必爭,奮勇殺敵,一寸山河一寸血,但對兩方主帥而言,只一句話、一點頭、一個錯誤的判斷,就可以把千里萬里辛苦得來的江山盡送於人,生死肉搏的是旗下的壯士、麾下的勇士,但閒坐帳中、把酒揮軍的是主帥。軍士雖勇,但仍得要有個好將軍,才能有勝局,才打下勝仗。」

張炭冷哼道:「天衣居士並非安坐帳中,他可比我們都身先士卒。」

老林道:「我知道。他不是那種要人為他送命的人,如果他是,他早已安然當成了朝中紅人了。」

張炭道:「你知道就好,這兒沒你的事,我照賠錢給你就是了。」

老林道:「可你卻知不知道,天衣居士是把你們誑來了?」

張炭一愣,隨即怒道:「你少挑撥離間,再這樣,我可把你當做是蔡京一夥的!」

老林笑道:「你別誤會,老衲絕沒意思要破壞你對天衣居士的崇敬之情,老衲只是說,你以為你們這樣做,把事情都攬在身上,鬧得愈大,能一時拒敵,就可以引來敵方主力,讓許笑一可以安然渡鹹湖,入京殺蔡京,是不是?」

張炭倒吸一口涼氣,知道這出家人決不是貪財那麼簡單,當下暗自提防,隨時準備出手。隨時準備出手攻擊——其實這個意念一生,人就在備戰狀態。

——該攻擊他哪一處是好呢?

眼睛?

不,太殘毒了。

臉部?

不行,也太直接了。

胸口?

不能,攻不進的。

下部?

不可以,太卑鄙了。

張炭突然發現了一點:

無論什麼部位,自己都找藉口,無法進擊,其實有兩個原因——

一是理不在己方。

有些人,一旦師出無名,動手無理,便下不了殺手。

這種人,世稱之為俠者。

至少張炭現在的心態便是如此。

一是對方太厲害了。

老林和尚看來毫無防守。

但他每一處要害都已先行封死。

張炭根本攻不進去。

他攻不進。

也不想攻。

所以他只防範。

並沒有立即動手。

只問:「你怎麼知道?」

老林和尚雙眼精光四射,忽而問他:「你剛才想殺我?」

張炭答:「不是。我只是想向你出手。」

「為什麼沒下手?」

「因為理不在我。」

「還有別的原因嗎?」

「因為我還找不到你的破綻。」

「為什麼你想向我下手?」

「因為你不只是這兒的住持,你知道那麼多,說得那麼多,必有圖謀,難保不是蔡京一黨的人。」

老林和尚的眼神熠熠地望了他一陣子,才哈哈笑道:「你錯了,我告訴你那麼多,正因為是念在你的誠實!」

「誠實?」

「還有謙遜。」

「謙遜?」

張炭忘了自己幾時有謙虛過;何況,在這詭訛萬變的武林中,說一個人「誠實」其實往往就是在罵他「老實」。

而要在這翻覆無常的江湖求存,最最要不得的就是人「老實」。

「你明明是‘天機’龍頭張三爸的義子,但你剛才受我多次逼迫討錢,你都沒亮出這字號來。能不以家底長輩炫示以人,在危困時仍能有這等操持,這是謙遜。」

張炭奇道:「這事跟我乾爹無關,是我搞砸了您的寺廟,我哪有顏面搬他老人家出來!」

「你剛才因疑慮而想對我動手,你也直認不諱。」

張炭率然道:「那我的確是想向你偷襲動手啊!」

老林道:「便是這樣,所以我告訴你,其實,元十三限根本是來了這兒。」

張炭一震,「什麼?!」

老林道:「不但是他,連天衣居士和你其他的戰友,全都在甜山決一死戰。」

張炭錯愕,「你怎麼知道?!我不相信!」

老林道:「其實理由很簡單,依許笑一的性子,絕對不會置他的門人、徒弟、友朋不理。他這種人,就算犧牲一子得入京,他也不幹。他在這兒派了幾個人來?」

張炭略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老實話:「四個。」

老林道:「他帶走幾個幫手?」

張炭一咬牙:反正都說了,那就說清楚好了,要是這老林大師稍有不軌,他就拼死也得把他制住才活出老林寺。

「五位。」

「總共十人?」老林更老肯大定地說,「許笑一決不會為連自己在內的六個人來犧牲掉你們四個人的。他不是這種人。我說的話你可以不信,但不信是你自己的損失。你不懂天衣居士,但元十三限可對許笑一的性情瞭如指掌。」

張炭開始有點恍然,「你是說:你猜得到天衣居士不會犧牲我們,元十三限當然也猜想得到?」

老林大師這才撫髯笑道:「如果他也推測得到這點,你說,他會怎麼做?」

張炭這回接話得十分快利:「他只要全力攻打一路,自然就會引出居士來。」

老林這才滿意了。

張炭反問:「要是元十三限已來甜山,那麼,眼下我們已經殺了三人,他為啥還不現身?」

老林道:「做大事得要沉得住氣,好獵人要懂得守候。天衣居士還沒出現,元十三限才不會冒然打草驚蛇。」

張炭再問:「可是剛才我們已遇險危,如果天衣居士等人來了,他們怎會置之不理呢?」

老林道:「他們是來了,可是,他的幫手全纏戰在洞房山和填房山,至於他自己,也來了,但卻動彈不得,愛莫能助。」

張炭怒道:「你胡說,要是居士來了,豈會不出手相幫!」

老林道:「因為他已給制住,幫不了你,也幫不了人。」

張炭變色,「他給制住?誰幹的?!」

老林神色不變,「當然是我。」

張炭更怒,「你豈製得了居士!」

老林臉不改容,「老衲當然製得了他,因為老衲是他的朋友。」

他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眼不眨,「而且還是老朋友。許笑一這個人,是總不防朋友的。」

張炭勃然大怒,「你把他怎麼了?!」

老林道:「沒什麼,只把他制住罷了。」

張炭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林道:「我只是為了他好:他不出現,不出手,元十三限便逮不著他,他便能安然無恙。老衲的好友不多,到了老衲這個年齡,更是死一個少一個。老衲制他,是為了幫他。他要幫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出手。老衲替他保住了一條性命,扳回了場勝局!」

張炭馬上起疑,「你若有意保護天衣居士,現在這樣道破,豈不機密盡洩?!」

老林居然嘻嘻笑道:「剛才有關係,現在卻沒有關係了。」

張炭問:「為什麼?」

「因為剛才元十三限還伺伏在外面,但在老衲入寺時,他已走了。」

「你怎麼不知道元十三限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你知道老衲剛才為啥跟你討賠償銀子?」

「你志不在錢。」

「老衲在等。」

「等什麼?」

「等訊息。」

「什麼訊息?」

「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沒有訊號,那就是元十三限眼見你們水深火熱、生死關頭天衣居士都沒出現,想必是不在甜山,元十三限掉頭便下山,趕回京裡,保護蔡京;或趕到鹹湖,設法再截擊天衣居士。」

「元十三限給大師騙著了?」

「他沒看錯天衣居士的性子,但卻不知有老衲此中這一著子。」

「可是晚輩實在不知大師這一變著是友是敵。」

「你到現在還不相信老衲?」

「我借用剛才大師的話:我憑什麼相信你?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元十三限派來試探出天衣居士下落的人?」

「好,夠小心,夠慎重!」

「各路弟兄還為此浴血苦戰,我不能不審慎些。」

老林笑了。

他捫髯道:「你要怎麼才相信?老衲還要你發放暗號通知各路弟兄前來齊集呢!」

張炭沉著氣問:「天衣居士在哪裡?」

「這好辦!」老林和尚哈哈笑道,一揚袖,一道自袖裡的動氣疾迸發如箭刀,凌空急劈而去:「他就在這兒。喝!」

廟中的兩尊菩薩,寶相莊嚴,其中一尊應聲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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