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局
溫晚聽罷這一段多年前武林中絕頂人物的恩怨情仇,自然感慨。
可是他是一個極端清醒的人。
所以他問:「你怎麼知道是蔡京唆教三鞭道人,提供一個胡亂篡改了的《山字經》給元十三限呢?元十三限現在知道這事的真相嗎?」
「這其中還有內情。」天衣居士的情懷仍緬留在過去的碎夢殘影裡,「《山字經》是一本奇書。那一次去刺殺智高,不止我們師兄弟,還有‘伏魔將軍’赫連鐵樹、金花鏢局局主金小肚、‘天外天’白訓這些武林好手,沒有他們牽制住智高的兵力,他們才欺不近去、近不了他的身!其中金小肚便是用獻上《山字經》為由,誘智高現身。」
溫晚道:「智高既有了‘傷心箭’,就算不練,也必貪圖《山字經》的要訣。人總是貪心的,何況是野心大如智高者。」
天衣居士道:「便是。《山字經》是誘出了智高,但智高並沒有得到《山字經》,我們也沒有因而取得‘傷心神箭’。倒是由白訓派去剿匪的高手,總共派出一百八十二人,卻全部喪命,而且全都被在胸膛上炸開了一個洞,《山字經》也從此消失不見。」
溫晚道:「這樁武林血案早已震動天下,許多人都要為一眾高手報仇雪恨,說實在的,能一口氣殺盡一百八十二名高手,而且看來還是死於同一人之手,這人武功已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天衣居士道:「所以,金小肚和他的‘金花鏢局’,誓要為慘死的眾高手報此血仇,結果,也跟一眾武林人等,全遭了毒手。」
溫晚道:「致命傷也是:胸口,一個洞?」
天衣居士點頭。
溫晚道:「後來,聽說‘天外天’白訓查到了兇手,而兇手是一位叫善哉大師的。」
天衣居士道:「這善哉大師原本就是一名殺手,後來隱姓埋名,出家為僧,成了得道的方外之人。」
溫晚道:「由於他的背景給人揭發,加上當時種種罪證,顯示他就是人神共憤、罪大惡極的兇手。據說,他逃匿到三鞭道人的道觀裡,是三鞭道人把他檢舉出來的。」
天衣居士道:「所以,三鞭道人也因而順理成章地得到了善哉大師手裡的《山字經》。日後,這《山字經》因小鏡的乞求,才落到元十三限手中,可是原來是蔡京布的局,先要三鞭道人改變了經文,讓元師弟落了個走火入魔的下場。但他沒料得著的是,元老四天生毅力驚人、悟性過人,居然仍是以此練成了‘傷心神箭’。蔡京下令三鞭改動經文一事,卻是多指頭陀告訴我的,他告訴我的時候,已遲了一步,元四弟已學成了‘傷心箭法’,這時候,誰告訴他是錯的,他都認為是對的;而且誰說他是錯的,他便殺掉誰。我三番五次想勸元四師弟,他都視我為大仇,聽也不聽。」
溫晚皺眉道:「多指頭陀……他又從何得悉的呢?」
天衣居士道:「這個人在宮廷裡很有點辦法,蔡京也曾企圖招攬過他,只是他不為所動而已。」
溫晚道:「你信任他?」
天衣居士笑道:「這些年來我多虧了他,怎不信他!」
溫晚道:「看來,你對善哉大師滅殺金小肚等人一案,似乎很不滿意?」
天衣居士道:「我認為其中是有疑點:第一,善哉大師所用的兵器,對死者的傷口並不一致;第二,兇手偵破得太輕易了,也擒殺得太輕鬆了,像這麼一個辣手元兇犯案,照理不會那麼容易使敗露了形跡;第三,三鞭道人在這件事情的‘身份’,一反他平日助紂為虐,胡作非為的行徑,更加可疑。所以,善哉大師便是殺金小肚等人血案元兇,經已認罪伏誅這一說法,我很懷疑,所以,我認為其中定必有不為人所知的變數。我也請了一些人去查過,但苦未有頭緒。」
溫晚道:「我也思疑,所以亦請人去查,而且還有了一些線索,有些事可能還與你有牽涉。」
天衣居士目光閃亮,「哦?」
溫晚微嘆一聲,道:「我派去查這件當年血案而有眉目的是許天衣,可惜他已遭了毒手,還不知是不是跟查這件案子有關……如是,卻是我害了他。」
天衣居士道:「是我那孩子命薄,沒有害不害的事。元四師弟大可殺害我,不該找他的徒弟來殺天衣的。他既然這樣做了,我便得出山去助諸葛老三。」
溫晚再度說出了他的擔心:「元十三限既然可殺你兒子,也一定不會放過你。」
天衣居士笑了一笑,滿懷倦意地道:「……也許,我和他和諸葛的事,也該了一了了,逃避終歸不是辦法。」
溫晚道:「你真要上京去,看來,武林大局必然有變。」
天衣居士笑道:「我才沒有那麼重要。」
溫晚也笑道:「連你都出動了,天下頂尖兒的幾張位子又得要換人了。」
天衣居士道:「連洛陽溫晚也赴京去,這才是天下大勢必亂、各方勢力重整之兆呢!」
溫晚嘆道:「其實,我不能馬上陪你赴京,得先上小寒山,也是為了和紅袖神尼等待一個重大的訊息。」
天衣居士微笑道:「我可以猜得著,那是關於什麼的訊息。」
兩人相視而笑。溫晚忍不住道:「我還是不放心你一人赴京。」
天衣居士拍拍他肩上的鳥,「我不是一個人的,我還有乖乖。」
溫晚笑道:「它再乖巧,他只不過是一隻鳥。」
忽聽「啾」的一聲,小鳥兒豎起了毛,倒像一隻怒貓,像正對溫晚的小窺了它而「惡形相向」。
溫晚立刻說:「當然,它也是一隻了不起的鳥。」
那隻鳥的豎毛立即下來,而且用一種十分趣怪的神情,偏著頭兒去望溫晚。
天衣居士用手指撫摸看它的頭背,「它更是一隻脾氣暴躁的鳥。」
對它主人的評語,這鳥兒卻沒有激烈反應。
溫晚道:「至少,它善於觀形察色。」
天衣居士道:「一個人懂得做人要比懂得做事還重要。正如翰林中人,懂得讀書比死讀書更切要。鳥也一樣。」
溫晚道:「武林中人,也無不同。懂得練武比一味苦練重要。元十三限把倒錯的《山字經》從不通練到通,憑的便是信心、毅力和悟性。其實,憑他的才力,就算沒有得到《山字經》,一樣能練成‘傷心神箭’,他為‘傷心箭’所付出的代價委實是太大了。」
天衣居士深有同感,「人在世間,為了一點點的成就和利益,所付出的時間和心力,實在是太恐怖了。」
溫晚道:「所以你是聰明人。你愛的不是爭強鬥勝,不好殺戮逞能,不苦習殺人術,反而活得自在。‘自在門’裡,你最自在。」
天衣居士道:「不,最自在的是大師兄。他是不是尚在人間,仍無人知道,只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才是大自在,大自在者能無所不在,無所不能。我只因任督二脈受創難愈,加上心底創傷難愈,灰心喪志,無意出山而已。」
溫晚道:「你不是已練成‘破氣神功’了嗎?‘自在門’的‘破氣神功’,一旦能通,就算殘廢無內力者如‘四大名捕’中的無情,也能憑輕於鴻毛重逾泰山之心法,練成至高深的輕功和發暗器——不,放射‘明器’的巧力,你要是練,以你聰悟,早就能不需經任督二脈而另闢運氣脈絡了!」
天衣居士笑道:「所以武林中人,常不解無情為何全無內力,卻能射出可以獨抗唐門的暗器,又可以練成幾可與追命和‘太平門’媲美的輕功來!道理一如加給他一幅一流的畫,天真的小孩會當它是真的風景,而第一流的賞畫者也當它是一幅比現實裡的風景更真的實景,反而只有一般人才以為它只是一幅畫!重於水者即沉,輕於水者會浮,但大船、木、舢板,無一不重於水,卻一樣能浮。一個殘廢的人,寫字依然可以力透紙背,鐵劃銀鉤,雄渾凌厲,那又為何不能施展區區以巧力發射、靠機械發力的暗器!這其中有大關節在,君不見一些至艱深的大道理,明白的卻只是些樸實無華,連書也不多讀的鄉民嗎!其實大道理都是淺顯易明的,難的只是去實現罷了。我自己本不喜歡練武,別人喜歡,我就點化他,讓他少費些氣力,少走些冤枉路。我自己對武功並沒有重大興趣,就像不好色的人視紅粉為骷髏,不愛錢的人視黃金為糞上一般,這也沒啥特別,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花在爭霸稱雄上,以力是尚,我認為不值得,如比而已,所以,‘破氣神功’雖然懂得,也沒真的好好去練,只傳了給一兩人,也偶然修習一下,當玩兒罷了。這倒都讓大人見笑了,我原就是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
溫晚哈哈大笑,然後肅然道:「人生下來除了好好做一個人和好好過一生之外,哪有什麼正業!舉世滔滔,無不是爭名奪利、逞能好勝之輩,我就是喜歡你的淡泊無為,不過,你這次復出,要對付的是元十三限,這可也是個不世人物,他手上調教出來的十一個徒弟: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大開神鞭’司徒殘、‘大合金鞭’司馬廢、‘開合神君’司空殘廢,‘天下第七’,還有一位僅知有其人不知其名的高手,這些都是在武林中極為難斗的好手,你這樣過去,我怎放心。」
天衣居士道:「大人不要擔心,我雖不才,但也總算還有幾個偏幫我的年輕朋友。」
溫晚撫髯道:「如此最好。他們是誰?」
天衣居士道:「‘黑麵蔡家’‘火孩兒’蔡水擇、‘七大寇’中的唐寶牛、方恨少,‘七道旋風’的張炭和朱大塊兒。」
溫晚奇道:「你跟‘黑麵蔡家’交情很深嗎?」
天衣居士道:「‘黑麵蔡家’是打造兵器起家的。武林中人誰都要靠他們鐫造一些趁手兵器來。我向不用兵器,所以無求於他們。有很多武器的藍圖,還是他們派人來跟我索取的,且有很多是我替他們設計的。他們常派蔡水擇這孩子來,我見他機伶可愛,也指點了他一些武功。」
溫晚道:「聽說,‘黑麵蔡家’還送了一對特別的兵器,那就是相思刀和銷魂劍,來向你表達謝意。」
天衣居士道:「那是一對很管用的兵器。我把它轉送給小石頭了。」
溫晚道:「你跟‘桃花社’的‘七道旋風’也熟?」
天衣居士笑道:「他們的老大賴笑娥頗悉奇門陣法,道曉旁門雜學,時與我討論,朱大塊兒曾在我門下學過藝,才加入‘桃花社’的。張炭又是‘天機’組織的人,他們的龍頭張三爸幾次想勸服我成為專門誅殺貪官汙吏、弄臣權宦的‘天機’組織的供奉,我都沒答應。他們常遣這熟悉‘八大江湖術’的張炭來跟我聯絡。他們兩人,也都可算是我不記名的弟子。」
溫晚道:「可是你跟‘七大寇’的成員也一樣熟絡!」
天衣居士道:「其實我也不算太熟,只不過,‘七大寇’給人追緝慣了。他們的老大沈虎禪在輩分上又是我的師侄,有一次,他們遇到了兇險,沈虎禪把唐、方二人託避於白鬚園。他們兩人住在那兒一段時日,不是打架就是罵架,輸了的一方,我總是忍不住點撥了一兩下子,所以他們也可以算是跟我有點似師似徒但又非師非徒的關係。」
溫晚道:「這五人若肯出來助你,則是最好不過,但他們手底上的功夫,似還不夠硬。我手上也有四人,也想得你允可,跟你出去長點見識。」
天衣居士道:「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你是要人保護找,但又怕我掛不住面子,便說成這樣子。」
溫晚笑道:「怕只怕老哥你不答應。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吃眼前虧,而今元十三限已是蔡京手上紅人大將,萬一翻起臉來,身邊有的是爪牙,打不過你,累也把你累死了。人說:入得了城,銀票不妨多帶;走得江湖,朋友不妨多交。你多領幾個人去,有事好照應。」
天衣居士道:「我再是推卻……便是不恭了。卻不知大人慾遣派誰人跟我一道?」
溫晚道:「當然都是最得力的人選。這兒我有四個心腹,正好一個是‘老字號溫家’的,一個是西川‘蜀中唐門’的,一個是‘太平門’梁家的,一個是‘下三濫’何家的人。」
「哦?」天衣居士道,「先說貴門高手吧!」
溫晚道:「我是‘老字號’中隸屬於‘活字號’的。在‘活字號’裡,近年出現了一個年輕能手,就叫做溫寶。我想他跟你去學點東西,」
天衣居士道:「大人推薦的,自然是一流好手,必能幫得上我的大忙。唐家堡來的不知是誰?」
溫晚道:「唐七昧。」
天衣居士訝然道:「‘獨沽一味’唐七昧?」
溫晚道:「正是。」
天衣居士道:「聽說他的暗器獨闢蹊徑,是第一個以嗅覺來發射暗器的好手。」
溫晚道:「正是。」
「‘下三濫’派出的又是誰?」
「‘老天爺’何小河,這女子雖出身青摟,但為人一點也不下三濫。」
「她曾受過‘活字號’一點恩情,所以,我把她安排在京城裡,本來是協助我老友雷損,後來雷損鬧得太過分了,終遭惡報,而何小河也因‘八大天王’高大名慘死,心灰意懶,重返洛陽,暫時寄身於我門下。」
「她既然已意懶心灰,又何必要她再涉江湖?」
「其實她還沒有甘心。」
「她要報仇?」
「她要報‘八大天王’高大名慘死之仇。」
天衣居士沉吟半晌,又問:「‘太平門’的人呢?」
「梁阿牛。」
「‘用手走路’梁阿牛?」
「正是他。」
「大人手上真有的是人才,這些英雄年少,都是不易服人之輩。一個成功的人其特色是:手邊往往有很多人才。」
「我沒有什麼本領,他們會賣我這個面子,純粹是因為我平時盡一切心力,善待他們。我一向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
「可是這八個字兩句話裡有的是大學問,用人難,難在知人。是人才已不易得,但能否死心塌地為你所用,這就更難了。有時候,用人比殺人還難。殺人只要把人殺死了便可以了,但用一個人,還要他活著為你效命,簡直是難上加難。疑人不用,但你所疑之人,可能是人才;用人不疑,唯你所信重之人,其實是要害你的人。能看得透、看得破這一點,何其不易!」
「這也沒什麼了不起,我要用他,就推心置腹,萬一看錯了,讓他倒戈了,我也認栽就是了。如果不用他,也不礙著他,由他自去了算了。這世上總有一些人,站在那兒老是礙著大家的路,既不肯思進,又不願改過,這叫害群之馬,遇上這種人,有時才真算是沒辦法。」
「有這種人嗎?您手上有?」
「有。」
「譬如誰?」
「至少有一個。」
「哦?」
「她是小女。」
天衣居士大笑了。
「你要我帶這些人上京去,大概還有別的深意吧?」
「我的用意,大致跟居士的別有用心一致。」
兩人拊掌哈哈大笑。
然後溫晚在笑意裡拭抹了眼邊的淚痕,肅容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到今天還把持著小小官位戀棧不放?」
天衣居士道:「因為舉世皆濁,你不得不獨清;天下俱醉,你不得不自醒!」
溫晚澹然道:「醒的也不止我一人,若普天之下,只有我為醒,早不可挽矣,就是因為有諸葛這些人在苦苦維持大局,我實在放下不得——不是放不下,而是不忍心放下;不是不捨得,而是不能夠捨得。」
天衣居士捫髯道:「如此說來,我避世而居,說來慚煞。」
溫晚道:「人逢亂世,不求聞達,這是清風傲骨。」
天衣居士微笑道:「我本是: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你卻是:萬事遣來剩得狂,十年漢晉十年唐。」
溫晚道:「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別人笑我成風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過,到頭來,我還是有些看不穿的,而且,也是故意看不穿的。活在世間,啥都看穿看透的的話,到頭來,只有活不下去一途了。」
「所以你才養士?」
「養士為了做事。」
「那一定是大事了!」
「是。」
「願聞。」
「你既然問了,我說。就算你不問,我也是準備說的。如果你不來,我也擬赴京去,為的就是辦好這件事。」
「連溫嵩陽都得出動,一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我要殺人。」
「蔡京?」
「是。」
「果然。」
「你早知道了?」
「若不是蔡京,誰值得你親自動手?如果不是蔡京,大宋何致積弱至此?要是不殺蔡京,上好中原衣冠,實淪落為狄夷乎?你不殺蔡京,諸葛不便動手,還有誰能殺蔡京?!」
「有。」
「誰?」
「你!」
「我不行。」
「你不忍殺他?」
「殺這等禍國殃民的敗類,挽救萬民沉淪的大局,沒有‘不忍心’三個字。只不過,殺一個人就算命不比他好,也得要命比他硬。以這個觀點,我是斷斷殺不了蔡京的。」
「你不能,但你教的人能。」
天衣居士怔了一怔。
「你是說小石?」
溫晚點頭,「他是個不世之才。」
「可惜他現在人在何方?是否還活著?我都不知道,」天衣居士慘笑道,「他的命也許還不夠好,也不夠硬,但他的格局甚大。」
「對,」溫晚甚表贊同,「看一個人,就看他的器局,成不成才,像不像話,全仗於此。王小石能助蘇夢枕一戰功成定江山,又能退身賣字畫醫跌打而不改其樂,能在瞬間戰書、詩、鐵、畫四大高手,允蔡京殺諸葛,卻又在火石間轉誅傅宗書,這等非凡舉措,非要有大器局不能成事。」
然後他下斷論道:「所以王小石很可能是蔡京的天敵。」
他接著又道:「也許上天就是派這人來收拾他的。」
天衣居士靜了下來。
這一刻,他是極想念王小石的。
多年來,王小石侍奉他就像親父一般,他待他也像親子一樣。他現在在哪裡?仍在風聲鶴唳的逃亡中嗎?天衣居士在這一刻是如此無由地惦念著他。
攪局
他是那麼強烈地懷念王小石,以致他在那一刻以一種激情的語調告訴溫晚:「其實,我帶那麼多人赴京,為的也是殺人——至少殺了罪魁禍首:蔡京。」
「我已隱居這麼多年了,活到一百歲死還是死,不如做點痛痛快快轟轟烈烈的事才爽爽落落高高興興地死。」
「大宋江山,快要給這一群蛆蟲吸乾吸盡、消亡殆盡了,不過,中原氣局,根基尚在,不是舉手便可斬殺的。要大好河山不變色,五陵豪傑盡歡顏,首先得要誅殺蔡京!」
「殺蔡京已經是有心有志之武林人物的一大目標。」
「也是最好玩和最有意思的一個遊戲。」
「殺死蔡京。」
殺蔡京。
——這是他們共同恪守的信諾。
也是奮不顧身的目標。
他,有一張鍍了一層金似的臉。
所以平常時他是戴面具的。
今天他沒有。
他在鏡子前觀察自己的氣色:
他看到殺氣。
——一縷灰氣自眉梢升起:破壞來自他的兄弟朋友。
他冷笑,心暗忖:一向如是。
他的兄弟,朋友,向只礙著他的前程,從不對他提擢援助。
他已在道上。
他人在驛站大車店。
他發現自己的氣色如此,就知道不日內就有殺伐。
——也到了決一生死的時候了。
於是元十三限就發出了訊號。
那是一種很特別的訊號,混在風裡,只有「自在門」訓練出來的子弟,才能接收得到。——對於太高和太低的聲波,我們一般人都聽不到。
只有在聽覺裡校正了頻率才聽得見。
如果你有這種收聽別人聽不到的本領,或者擁有這種收聽他人無法聽見頻道的機器,你就可能聽得到人家在肚裡咒罵你的話和在心裡讚羨你的語言,還有千里外親友的聲音。
天衣居士也是在路上。他們一路上都喬裝打扮,分批往京城推進,行動非常謹慎小心。
他們在鹹湖附近集合,正要擬定下一趟行程,但這時候,他就感覺得出來:一,元十三限已經出動了。二,他們已在對敵狀態。三,廝殺很快就會展開。
他不覺有點愁眉不展起來,他身邊至少有四個人發現了這一點。
「什麼事?」
「恐怕元十三限已快發現我們的行蹤了。」
「這麼快!」
「元師弟有的是這個本領。」
「我們本來就是來對付他的,他發現了只是提早對決,怕什麼?!」
「不。我們下手的物件仍是蔡京,他們越早發現,便會把戰場往前推,我們越是無法接近京師,對我們的目標則愈難入手。」
「那我們該怎麼辦?前進,還是後退?」
「有時候,後退不一定便是吃虧;前進也有可能是送死。你知道京城是在什麼方向?」
「北方。」
「我們先向南行。」
「那不是愈走愈遠了嗎?」
天衣居士笑了。
「有時候,你為了確實能抵達北方,所以才應該往南走一陣子。」
「那豈不是離京城愈遠了?」
「不。除非已殺入京師,接近目標。否則的話,離京一千里和離京五百里,效果完全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無法下手。當不能奮進時,勇退就成了一種轉進,敵人要追擊你,就要遠離大本營;若按兵不動,我們則可緩一口氣換一種方式又再偷襲過去。」
「我明白了,」蔡水擇道,「那我們轉移的路向,宜隱秘,但又走露一點風聲,讓敵方知道。」
唐寶牛卻教訓他道:「什麼?!我們是故意引他出城離京呀,萬一他們不知道,豈不前功盡棄了?!」
溫寶笑了。
笑哈哈,不作聲。
朱大塊兒比唐寶牛還大塊頭,但心細如髮,「別人容或不知,但元十三限這樣子的對手,卻一定能覺察到。若走得太張揚,他反而不信。知己知敵,百戰百勝。」
天衣居士笑道:「我還得在京裡找一些人來擾亂他的心神,攪一攪局。」
這回又是蔡水擇發問:「誰?」
「‘發夢二黨’的人,」天衣居士道,「他們曾欠我一點情,加上‘天衣有縫’生前在生死關頭上幫過他們,而且他們人多勢眾,在市肆民間影響力可謂樹大根深,正好執行這種攪局的任務。」
蔡水擇仍是問:「就算為了報恩,‘發夢二黨’的首腦溫夢成和花枯發,就敢為此開罪蔡京嗎?」
天衣居士道:「蔡京曾命白愁飛、任勞、任怨等人血洗花枯發的壽宴,他本來是意欲嫁禍朱月明,但卻給‘八大天王’、‘天衣有縫’、王小石等揭破了他們的假面具,現在,京師裡的武林豪傑,誰都知道蔡京和白愁飛是斷容不下他們的,他們也都不甘受戮,正待奮起一擊。」
蔡水擇問:「我們怎樣才能通知‘發夢二黨’配合行動?」
天衣居士微笑向張炭注目,「我們有‘天機’組織的高手在。」
「天機」是江湖上最善於傳訊的組織。
刺客之間,一向都有極為嚴密的傳訊方式。
張炭是「天機」龍頭張三爸的義子。
他當然也善於傳信。
唐寶牛見蔡水擇轉去跟張炭傳信去,便沒好氣笑道:「蔡水擇這笨瓜蛋,老是問個不停,大家都懂的事,只有他不懂,真懵。」
唐七昧道:「對,他最笨。有次,我聽唐青說他跟斑家幾兄弟在一起,斑文拿出一錠金子和一兩銀子問他:‘你選哪一樣?’你道他怎樣?他真的去選了一兩銀子!真是笨到家了!那時唐紅不信,唐青就說:‘你也試試看。’唐紅就拿了二兩銀子和一兩銀子,擺在他面前,問他:‘你要哪樣?’道他如何?他竟還是選了一兩銀子:你看他有多笨哪!」
這時,蔡水擇見張炭找了間米行,把一張紙條捲成蒜頭模樣,夾入粒大色白而杆軟有芒的「雪裡揀」堆裡,不一會就有人拿去,蔡水擇嘆道:「民以食為天,無處不賣米,鄉鎮必有米行,凡舟、關、市、鎮、鄉、街、橋、井、店都代為傳訊,不致傳遞有誤。」
張炭只「哼」了一聲,不理他。
蔡水擇討了個沒趣,回到天衣居士身邊,方恨少見著有趣,自己討了一錠銀子,又叫唐寶牛掏出一角碎銀,問他:「我們來玩一個把戲可好?」
蔡水擇睜大了熊貓眼問:「什麼玩意?」
方恨少興致勃勃地道:「這兒有一錠銀子和一角碎銀,要是給你,你選哪樣?」
蔡水擇呆呆地道:「給我?」
唐寶牛更加熱衷:「對,給你,給你,哪份你喜歡,你就拿去。」
蔡水擇鈍鈍地道:「真的?」
唐寶牛、方恨少都一迭聲說:「當然是真的。」
唐七昧彷彿看得津津有味,同大家笑說:「看哪,傻子又來表演白痴腦袋了。」
何小河啐道:「怎麼這樣捉弄老實人!人家可沒惹著你們。」
唐寶牛道:「咱們只是給錢他取,又不是欺負弱小!」
梁阿牛詫道:「真有那麼呆的人嗎!」溫寶卻只笑呵呵的,不作聲。
卻見眾人一陣爆笑,蔡水擇果然選了一角碎銀,心滿意足地走開去了。
大家見蔡水擇果真笨到這樣子,都笑得直打跌。
溫寶卻不笑了,只說:「聰明,聰明。」
眾人不解其意,「你說誰聰明?」
「當然是小蔡了。」
「他?他也算聰明?!難道你活昏了頭,也跟他一般腦袋不成?!」
溫寶笑道:「要是他拿大的那份,哪有那麼多呆子拿錢出來給他自選?他看來吃虧,其實是發了不少財!」
唐寶牛、方恨少、唐七昧等全呆住了。
只張炭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喃喃地道:「他可精似鬼呢!跟他同行一道,等著挨欺受騙吧!」
未幾,在京師裡,聽說至少有三十一路風煙二十七路飛騎,要謀刺蔡京。
還有一幫人馬,從相師、郎中、箔匠、油坊、刻字匠、淺鹽匠、農田、青樓女子都摻雜其中,據說要弒君換朝,他們的切口是:「四大俠客輔一龍,敢教酷日換麗天。殺身成仁相顧惜,得遇風雲上九重。」
京畿內,一時為之風聲鶴唳。
變局
元十三限的人手已聚集了。
不過,魯書一和燕詩二因事不能到,來的是趙畫四、顧鐵三、齊文六和葉棋五,還有「大開大合三殘廢」中的司馬廢、司徒殘及司空殘廢。
另外還有兩個蔡京派給他的人手:
「捧派」老大張顯然。
「風派」老大劉全我。
這時候,他正擬大舉迎截天衣居士,卻收到這樣的訊息:天衣居士已率眾折南而去。
且越去越遠。
大家本來鬥志高昂地準備出襲,聽到這個訊息,有的鬆了一口氣,有的十分無癮,有的破口大罵天衣居士是無膽匪類,有的興味索然,主張追擊。
元十三限的臉色發金,目光也發金。
大家問他:「要追擊還是散去?」
他只說:「等等。」
他等什麼?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敢問。
接近他的人,都幾乎沒給「凍僵了」。
——那是一股可怕的寒意,只要給他看在眼裡,彷彿就立即凍上心頭。
直至有人快馬來報:
「元軍師,請即回京。」
「何以?」
「京裡來了刺客,要害太師,要弒聖上。」
眾人聽了都駭然。
「我們中了天衣匹夫的計了!」
「他在調虎離山。」
「我們速回京師救駕。」
元十三限卻沉著語音下令:
「移師甜山!」
大家都給這一道命令震住了。
也怔住了。
——京城位於大車店之北二百里,天衣居士正從鹹湖南奔酸嶺,離京師有九百里之遙,甜山則是在京城以南七百里,為何元十三限既不北上返京保護皇上,也不發兵南下追殺天衣居士,卻要移師於甜山?
難道元軍師瘋了不成?
「我們去酸嶺做什麼?」
「等人。」
「等誰?」
「天衣居士那一夥人會自投羅網。」
「他們?!」
「他們是用迂迴曲折的方法,輾轉回京,我們若逼追趕他,則只是給他逼得兜圈子追兔子。」
「那麼京師告急——」
「不急。他們必定叫京裡的同黨發動,故佈疑陣,其實只雷大雨小,虛張聲勢。我們若回京,他們正好乘虛而入;一旦與京裡匪類結聯,聲勢坐大,那就更不好對付了。」
「軍師前幾天是在等?」
「就等這訊息。如果許笑一是身退,京裡就不會洩露出狙殺的行動;一旦京裡有風吹草動,必在叫我們分散注意力,絕非真退。」
「所以才轉陣甜山?」
「他們既取道酸嶺,無論從水路陸路,都必經甜山,我們就在那兒跟他們決一死戰!」
於是他的手下恍然大悟。
元十三限寒著臉走了。
他到店後。
店後是草原。
他仰首望天。
負手沉思。
然後突然蹲了下來。
吃草。
猛吃草。
一口一口地狂吞噬著草。
就像一隻著了魔的巨羚。
天衣居士收到功勁鴿傳書的時候,是十二天後的光景。那鴿子卻不是「飛」來的,而是唐寶牛他們太餓了或太饞了,竟一不小心射下了只在天的勁飛的鴿子,烤食之際,發現它足上繫有致天衣居士的緊急密函。
方恨少平生最愛小動物,所以罵他:「你這個臭王八,連信鴿都射下來吃,差點訊息都斷了訊,該當何罪!」
唐寶牛則說:「要不是我射它下來,它可能飛過頭了,也可能落到敵方手裡了。幸好是我射下來,不然你們從何得來這訊息?」
他的話似乎是強詞奪理,但也言之成理。
天衣居士收到了資訊,沉思了半晌。
那時候,他們離甜山約莫還有百里之遙。那地方就叫三房山,天衣居士卻突然屯駐不進。
又是蔡水擇發問:「居士收到的是什麼訊息?」
天衣居士道:「元師弟既不自後追趕,也沒返京守護,反而率眾直撲甜山,看來已識破我的計策。」
唐寶牛頓時摩拳擦掌,「這樣豈不是即將進行中原大會戰?太好了!」
朱大塊兒卻擔憂起來,「一切都落入元十三限的盤算之中,那豈不糟糕!」
溫寶問:「不知居士現在有何打算?」
天衣居士卻向梁阿牛問:「準備好了沒有?」
梁阿牛即答:「咱們‘太平門’十一匹步程最快的馬,我已弄到了六匹,它們是‘飛月’、‘飛雪’、‘飛花’、‘飛矢’、‘飛雨’、‘飛焰’,就屯在三房山之洞旁山隘口以北。」
天衣居士道:「很好。現在留唐寶牛、朱大塊兒、張炭和蔡水擇在這兒,用盡一切方法,吸引他們注意,你們正引隊往甜山邁進。其他的人,一概喬裝打扮,化整為零,一日兼趕三日路程,限三天趕到鹹湖會合。只留下‘飛雨’一馬,做迫要時聯絡用。」
眾人心中驚疑,還是蔡水擇發問:「那麼,我們是在這兒吸住他們的兵力,居士則已進入京城發動總攻了?」
「正是。所以,你們拖延的時間愈長,對我們愈有利;你們拖住的敵手愈多,對我們的助益愈大。」
唐寶牛又摩拳擦掌,「這種偉大的任務,一不怕死,二不怕殺,三不怕犧牲,最適合我來幹。」
朱大塊兒驚懼道:「我們才四個人,居士又不在,他們都是非同小可的高手,會上了豈不是死路一條。」
張炭道:「甜山一帶是稻米之鄉,九月成熟,粒略細,身細白,是為‘蘆花白’,萬一死在那兒實在死得其所。」
朱大塊兒一聽,臉上大變,連忙啐道:「啐!啐!啐!大吉利是,這種不吉利的話,快吐口水再說!呸!呸!呸!」
他的人長得軒昂威武,直比唐寶牛還英雄三分,看來卻不但膽小,而且還十分乸型。
蔡水擇道:「其實,居士是早已知道元十三限會引軍屯此,故用調虎離山之計,兵分二路,攻其不備?」
天衣居士答:「這點我原也拿捏不定。兩軍交鋒,攻心為上,善戰者未戰已勝,現在是亂局,只好以億變應萬變。我本自鹹湖進擊,但元十三限早已封殺該地,我只好以撤退為虛,自甜山暗自進攻為實,調軍再進。但元師弟確是精細,不受我們干擾,看準亂局,已調主力到甜山來截擊。而我早已算準元老四有此應變之能,請‘太平門’梁阿牛準備好快馬,暗下鹹湖,聲東擊西,入城格斃蔡賊再說。」
蔡水擇嚇了一跳,忙道:「別這樣說,我也是姓蔡的。」
唐寶牛「哈」的一聲,發現雞生了塊龜殼似地道:「誰叫你好姓不姓,卻偏生要姓蔡!你老是問個沒完,可知居士多煩!」
「錯了。」天衣居士正色道,「小蔡勇於發問,正不是因為他不懂,而是他懂;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他太明白了。他正是要代那些不敢、不主動、不好意思發話的人問明白。一個會發問的人要比會說話的人更高明:會說話的人不過是把自己的意見表達清楚,但會發問的人卻能把對方的學問學識吸為己有。」
這番話使唐寶牛有些訕訕然,只說:「我都聽得懂,所以才不問。」
於是天衣居士向張炭等四人分別面授機宜之後,便率梁阿牛、唐七昧、方恨少、溫寶和何小河日夜兼程,直撲鹹湖。
在披星戴月的路上,溫寶還禁不住問出他心裡的疑團:「你為什麼要派他們四人留下來呢?」
「可有什麼不妥?」
「朱大塊兒膽小,唐寶牛魯莽,這兩人還互相看不順眼,張炭和蔡水擇不和已久,加上張炭使性愛鬧,蔡水擇卻精打細算,難以合作,你留下這四人,只怕是別有用意。」
天衣居士逆風的衣袖鼓脹飽滿。
他嘴裡也似吃滿了風,所以一時並沒有詳細回答溫寶的問話,但溫寶還是隱約聽見他在疾風中笑說了一句:
「在亂世裡出英雄;在變局裡,也不妨動用一些古怪人物。」
然後他反問溫寶:「你知道人何以為怪嗎?」
溫寶試答:「一種是性情古怪的,但外表不一定看得出來;一種是看來古怪的,其實只是他表達的方式不一定為世人所接受。」
天衣居士則道:「其實所謂古怪,只是不平常,未必是錯的、壞的。有的人性格異常一些,與常情有悖,故視之為怪;有的人只不過是真誠真截,但俗人亦因而不解,故視之以怪。」
然後他說:「在常態裡,怪人視為無味。在變局中,異人視之為常。所以請怪人應變,大局可定。」
溫寶大有感悟。
可能是在急馳中對話之故,人在脫弩之矢一般的速度中,腦筋卻分外明晰,所以天衣居士的話語,像空谷傳音一般地印在他的聽覺裡,好像那些話不是用舌說的,而是在斬首後的痙攣中才突然頓悟的一種啟示。
說這話的時候,正是黎明,溫寶目睹晨曦在半灰半敗的天際,擲出了千道燦金爛亮的旭芒。
溫寶認為這是個有力的徵象。
這是個好天氣。
這是變局的伊始。
——雖然,變局一開始時是好的,但結果不一定就是好的;反之亦然。
棋局
元十三限望看初升的旭陽,心裡有一種憎恨的感覺。
他不喜歡黎明。
他甚至也不喜歡早上。
他常在夜間活動,白天起得很遲:尤其他習「傷心之箭」後,這種情形更為顯著。
這時,他們離甜山不到一百里。
他一看到那抹亮麗的陽光,立刻找了一個陰暗的所在,拔了六根蓍草,佔了一卦。
在暗處的他,跟樹蔭外的午陽成對映,更顯陰沉不定。他坐在暗處,臉色暗金,連刀疤也隱約有淡金的液體流動在疤溝裡,彷彿心情也是這樣。
大家看了,都不免有點舉棋不定起來:千辛萬苦、夙夜匪懈地趕到這兒,怎麼行動卻突然放緩下來了?
司徒殘不禁探望「軍師在幹什麼?」
葉棋五馬上就答:「他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司徒殘幾乎沒叫了起來,「沒把握怎領我們去打仗?!」
司馬廢則不信。
「你怎麼知道?」他問。
「一個人在極有信心的時候,是不會去問卜,也不會去計較自己的運程的。當自己已關心起命運的時候,通常都是失卻信心之際。」
「真的?」
「你不信,可以去問元軍師。他一定準備換道改陣。」
司徒殘沒有問。
他不敢問。
司馬廢沒有問。
因為不好問。
司空殘廢可去問了。
元十三限沒有答他,只問:「誰告訴你的?」
司空殘廢如實說了。
元十三限召集了眾人,吩咐:「許笑一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他既然潛攻甜山,就不一定人在這一陣線上。如果他放棄甜山,就一定會選鹹湖:只要給他攻入鹹湖,咱們就截不住他了。所以,我們得兵分二路,不過,沒有我命令,誰也不許出戰。」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不。」
居然有一個聲音反對。
元十三限一看,原來是「風派」劉全我。
「鹹湖北離京師五百里,甜山南距京城七百里,來回共一千二百里。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軍師如果不給我們出戰權,我們豈不先機盡失,為敵所制,只捱打不還手?」
「不是不還手,而是許笑一若在,你們不是對手。到該打的時候,我自會下令。」
「那時豈不太遲?」
元十三限冷哼。
「捧派」的張顯然立時說話了。
「軍師神機百變,算無遺策,豈有失著?」
「那也難說。要是失去了機動應變之能,就像瞎了眼的老虎,再兇猛也得喪於獵戶之手。」
劉全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瞪著元十三限的,他一向都看不起一味阿諛獻諂的張顯然。
「你加入我的行動裡,你聽誰的?」
元十三限森然問。
眾人心中都為之一寒。
「聽你的。」
劉全我仍瞪視著元十三限。
「主帥只須頒令,有必要跟部將說明原因嗎?」
「沒有。」
「那你聽不聽令?」
「聽!」
「既然如比,為何說不?」
「因為你一人不能開兩場戰局,而沒有你的那一頭,又不能主動接戰,必受牽制,必敗無虞。」
「誰說一人不能理兩頭戰局?只要運用得當,管十頭都可以!」
劉全我一副不信的樣子。
「不過,你提的意見很好,但提醒不了我,我自有分數。你敢提,且有見於此,這甜山一路,就由你領導,其中司徒殘、司馬廢、趙畫四三人都歸你排程,怎樣?」
這回,劉全我愣了半晌,才大聲應答:
「是。」
他那麼興高采烈,使趙畫四、司馬廢、司徒殘都不悅起來。
「必要時,你們也可以試探,可以攻打,但要切記:不可以全力以赴,只要試出天衣居士在不在甜山這批人裡,便可以了。」
「是。」
「你武功未必比司馬、司徒、趙四強,但肯擔當。能擔當、有擔當,兩人交手,當然選強者對決;若兩軍對壘,則我能擔當者為將。你可知我之意?」
「是。」
「兩軍對陣,一如對弈,最重要是先摸清敵人的攻勢、實力和弱點、要害,有時,不妨車馬炮齊出動,卻盡虛晃一招,有時,連步卒方可殺入重圍致敵死命。不過,無論是啥步驟,你們都一定不能誤了傳訊於我的事,知道嗎?」
「是。」
劉全我因為猝受重用,所以元十三限每說一句,他都大聲、熱烈、響亮地回應。
「傳信的方式有四,你們且仔細聽著……」
已經進入甜山範圍的朱大塊兒、張炭、蔡水擇、唐寶牛等四人,正在聚議。
張炭:「我們該行動了。」
唐寶牛:「我們早該行動了。」
朱大塊兒:「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行動應特別小心。」
唐寶牛:「我們的行動早就夠小心了。」
蔡水擇:「居士叫我們儘量讓對方知道:我們這夥人來了,而且人多勢眾,十分囂橫,聲勢洶洶。」
朱大塊兒:「可是,我們的人,實在是非常少,少得……」
唐寶牛:「兵貴精不貴多,巨俠如我者一個就夠了,你高大無膽,別再長他人的痔瘡來滅自己傷風了。」
朱大塊兒:「什……什麼風?」
張炭:「馬上風。他又來胡言亂語,胡吹大氣了,不如大家正經點兒,看如何才能耀武揚威、招搖生事更好。」
唐寶牛:「招搖肇事,耀威造勢,天下有誰比得上找神勇威武天下莫敵宇內第一世外無雙天下寂寞高手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祖師爺寶牛大俠?」
張炭、朱大塊兒、蔡水擇:「佩服,佩服一口氣說得臉不紅眼不眨,胡吹大氣,真是非你不可了。」
這下,唐寶牛可高興了。
他立時發號施令,佈署「造勢行動」。
第二天,甜山一帶,無人不知這一群「英雄豪傑」,蒞臨此地。
因為……
他們在本來寧謐安詳的甜山之夜,放了整整一晚的炮仗。唐寶牛還張口跟朱大塊兒一對天道地設的大嗓門,對唱了一夜山歌和情歌。他們還花銀子跟當地農民們買下三百頭牛:在牛皮上用紅字寫上個「元」,上面再加個「宀」,成了「完」字。他們竟還扮唱新娘,朱大塊兒扮坐轎子的新娘,唐寶牛扮騎驢兒的新郎,張炭扮黑臉媒婆,蔡水擇弄了三十三種兵器乒乒乓乓地敲響,還請了一群樂師來吹吹打打,足足鬧了一天一夜。
這樣子鬧法,當然沒有人還可以不知道這些人來了。
他們的重頭戲是躲在一個足可容八十八人的密封大帳蓬裡,高聲談笑、喝酒、猜拳、作樂,一個人扮七八個人的聲音(這點張炭最行,他畢竟是「桃花社」裡的好手),盡情聒噪(這點唐寶牛勝任有餘),仰天長嘯(朱大塊兒看見皓月當空,本就有此衝動),製造雜音(這事蔡水擇最在行,他可以把一對日月鉤敲出了四十八人在的武動似的聲音來)。
到了次日,誰不信他們有九十九人來了此地,那一定是個聾子、瞎子加呆子!
做了這些「手腳」之後,四人又分散四路,一在三房山的洞房山,日間燃烽,晚上舉火;一上填房山,把盤踞其中的一群悍匪「青螞蟻」全趕到山下;一到了私房山,到了山上的老林寺,迫寺中僧侶全不許唸經,而找了一群野孩子來唱了一整天的蓮花落。
這一來,更似人多勢眾,分別在甜山附近約三座山頭同時出現。
他們這樣做,完全是因為天衣居士的吩咐:
「在還沒有弄清楚敵方虛實以前,最好做一些出其不意,虛張聲勢,故意示弱,顛倒無常的事,來擾亂他們的注意力和集中力。就像要知道這口井和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不妨投一顆石子進去一樣。」
「嗖」的一顆石子,在雲天裡疾閃而落,「咚」的一聲,落入湖裡。
這是未冬,只是近秋。那原本波平如鏡的湖水,像風吹草原般地起了摺痕,漸漸擴大,漫漫地漾了開去。
趙畫四覺得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為這秋天點了晴了。
這秋他守在甜山。甜山的楓葉很紅,蘆葦很白,稻穗很金,枯葉很黃。這時暮燕歸巢,殘陽如血。但那只是靜的。人是人,物是物,物我只相忘,末交融。
如何能表達出「感時花濺淚」或是「青山猶哭聲」呢?如何把人的泣歡化作物之寫照,怎樣將物的形來傳人之神呢?
趙畫四一向用他的畫筆,在紙上畫他的無盡天地。落筆越少,意越無盡。畫最難畫的是不畫之處,這最見功力,一如武學,沒有招式的絕招,才顯功夫。
於是趙畫四便以一顆石子,一石驚破水中天,把這秋色連波波映斜陽的景色,和人交融一道;漣漪中倒映水邊的他,也化作千萬無算,溶溶漾漾地蕩了開去……
對這幅畫,趙畫四覺得躊躇滿志。
他覺得自己這一悟,寫畫境界必又更進一層。
他心中正喜,突然回首。
這回首的一霎,他已準備好了十七種應變之法和十一記殺手鐧,以及七種逃遁之法:包括跳湖暫避。
因為他已察覺敵人逼近了他。
——敵人已逼近到可以下手殺害他(雖然還未到一定可以殺死他)的地步。
不過,轉身後的他,一切接下來的動作都已不必動作了。
因為來的是自己人。
——司徒殘、司馬廢和劉全我。
趙畫四也在這瞬間領悟了一點:
他的畫功確在突飛猛進。
但武功(包括警覺力)卻在速退。
——要是來的是敵人,剛才自己就很危險了。
——難道不可以畫功和武功並進嗎?
——難道人真的心力有限,若在一事下苦功,另一事就得因而荒功廢業?
有這樣的人嗎?同時可以兼顧,而且周到,甚且要周身是刀,張張快利,有這種人嗎?
如有,為啥不是自己?
「你傻愣愣地在幹嗎?」
「你老在想你的畫,畫畫得好有什麼用?除非你運氣很好,不然,活都活不下去了,畫好有個屁用。」
「教你:做好人比畫好畫重要。」
司徒殘和司馬廢是一個責問一個勸。
劉全我卻問:
「昨天甜山的事你知道了?」
趙畫四身後的湖水依然餘波漾蕩,可是他以一種水波不興的語調答:
「知道。」
「你有什麼看法?」
「故佈疑陣。」
「你是說天衣居士根本不在這一陣裡?」
「如果他在,反而不必囂狂若此。」
「可是我們是兩軍對壘,猶如相弈。」
「你的意思是:對方以實示處,以虛應實,所以虛實難分,實虛不知?」
「對。如果天衣居士在,他們大可不必如此張狂,天衣居士若在而又旨在叫我們入彀,那麼當然要故作囂張,讓我們以為他不在而發動攻襲,自投羅網,所以他到底在不在,教人費疑猜。他們就是要我們猜。」
「這是一局棋,在不知道對方子力分佈之前,是不能冒然發動攻勢。所以,他們也在試探我們。」
「他們也不知道‘元老’在不在我們陣中。」
「這是關鍵。」
劉全我和趙畫四眼睛都發了亮。
司徒殘和司馬廢都趨了過來。
「現在,是天衣居士要急著入城,並不是我們急著要殺他。」
「所以,我們可以等,天衣居士不能等。」
「如果天衣居士在,那一定不能等下去,必然會發動攻擊,就算是這樣,一動不如一靜,我們正可以靜制動,只要一摸出虛實,立即把訊息報告‘元老’,及時來援。」
「要是天衣居士不在這一陣裡,我們等下去,也不會有禍害,雙方只不道是消磨著彼此的實力而已。而且,如果在兩三天內他們仍然不發動攻擊,那就是說:天衣居士不在那兒,我們且過去剷平了他,再去支援鹹湖的‘元老’。」
司徒殘和司馬廢只有聽的份兒。他們說:
「我不習慣下棋,我只習慣打架。」
「我不管陰謀毒計,我只管衝鋒陷陣。」
劉全我和趙畫四相視而笑。
「其實沒有部署的衝鋒,只叫送死。為大將者,能戰能謀,真正的交手,也是鬥智,所謂手打三分,心計七分。只不過世人老要把這事分而為二,好像運計者勝之不武,勇鬥者雖敗猶榮似的。人總要為他自己不擅長的事找藉口,表示他只是不屑為,而非不能為,其實一個人只要肯承認他們不能為和不可為者,已經是個一流的人物了。」
司徒殘和司馬廢的回答也很妙:這道理我們也知道。
「可是人只有一生。
「我們知道咱兄弟倆可以做一流高手,但當不上頂尖高手,既然這樣,就索性撒賴了,不理了,讓自己那麼辛苦、受那麼大的壓力幹啥?放棄有時不是頹唐,反而是一種自在,我們只要不管了,只求為相爺辦事,辦好了自有富貴榮華、享之不盡,那不就好了嗎?又要管雞又得養鴨、放得牛來又看羊,這又何苦?能者多勞,咱們不想當能者,只要活得好,沒天大的野心就只上樓不登天就是了。所以用腦子是你們的事,如果大捷,咱殺敵不後人,也沾一份大功。萬一兵敗,我們不必背一隻天大的黑鍋上路。這是咱倆哥兒跟你們不同之處。咱們寧願當莽夫,而且當莽夫也有莫大的好處,咱們當得起莽夫;教你們來擔你們卻也當不起哩。」
劉全我聽了,只說了一句:
「難怪相爺會那麼信任你們了。」
這種話他說得很有些感慨,就像感慨一副骷髏不能成為一個活人一樣。
之後,甜山這邊風景獨好。
司馬廢砍柴。
司徒殘打獵。
趙畫四當然畫他的畫。
劉全我更絕:
他唱歌。
唱客家山歌。
對著山唱。
唱的是綺情小調。
唱給對山的人聽。
——可不知對山的人聽了是什麼想法?是啥滋味?
悶局
一天半之後,蔡水擇、唐寶牛、張炭、朱大塊兒聚議,研判敵情。
張炭:「元十三限一定不在甜山。」
唐寶牛向來習慣「造」張炭的「反」,「何以見得?」
張炭:「如果元十三限在,他早就率眾發動攻勢了,何必在那兒諱莫如深、扮老虎嚇狼,窮耗時間?」
唐寶牛:「說不定他正是要叫我們上釣,叫我們入陣,他早已布好埋伏一舉伏殺我們之計。」
張炭笑了,「如果元十三限不在那兒,想他們能夠一舉格殺得了我們嗎?」
張炭的話充滿了激將意味。
唐寶牛的豪氣來了,「就算元十三限在,只要我也在,你們有啥可怕!」
張炭:「那麼,如果元十三限在對山,他只要殺過來便是了,何必弄了這麼一個悶局,把雙方的人都拖死在這兒。」
唐寶牛豪情勃發,「對!我們就攻殺過去,砸了個稀巴爛再說!」
朱大塊兒:「我看,咱們還是審慎點好。居士只要我們守,能拖則拖,不是著我們行險犯難。」
唐寶牛火大,「難怪你長得牛高馬大,魁梧氣勢,能攀得上我三分,卻是這般膽小懦弱畏怯沒種!你要是怕,回家抱娃娃去!」
朱大塊兒滿臉委屈,「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作無謂戰鬥,更不要有無謂犧牲。」
唐寶牛:「說得好聽,世上所有怯於做事的人,一定不會承認他們不能,而只會推諉於他們不屑;世間一切不敢承擔責任的人,一定不會說自己不敢,只會說自己不願。難怪咱們‘七大寇’名震天下,個個光耀萬丈、名動八表,咱沈虎禪大哥不論,光是我唐巨俠寶牛,就膽色過人、膽大包天、視死迴歸、勇者無懼、仁者無敵、義者無悔,而你們‘桃花社’有你姓朱的這種人,真是,嘿嘿嘿……真是積弱不振得來有道理。」
這一下,可同時激怒了張炭和朱大塊兒。
他們兩人都是「桃花社」的成員。
張炭一張黑臉變紅臉,「你少來磨損我們‘桃花社’,論武林清譽,‘七大寇’還遠比不上‘桃花社’!」
朱大塊兒則一激動起來就口吃:「你你你……你別別別……」
「別」來「別」去,一時張口結舌,仍「別」不出來。
唐寶牛倒口齒便給:「你就別了。別忘了,你們老大是個女子,難怪社員們都帶點娘娘腔了。喂,你臉色變紅倒比平時有瞧頭呢!」
張炭這回可真火了,「我們賴笑娥賴大姐是女的可不輸男!你敢瞧扁了咱,有本事找天搬‘七大寇’來較量較量、比劍比劍!」
唐寶牛原是激人上火,卻給人激得火上頭了,大聲道:「好,有朝一日,我們‘七大寇’就來會會你們‘桃花社’七道旋風!誰輸了是孫子,誰不敢的是耗子,誰是女人就站一邊去!」
張炭臉色陣紅陣黑,「誰不敢應戰的是你孫子!好,待我們這幾戰事了,你去找你的大哥,我去報我大姐,我們來決一勝負!」
唐寶牛:「好,就決一死戰!就算今天要上,我唐巨俠也無有不奉陪!」
張炭:「今天大敵在前,犯不著先傷和氣,而且你只落單一人,咱們‘桃花社’從不以眾凌寡。」
唐寶牛又上火了,「我唐巨大俠天下無敵、武功蓋世,你人多我就怕你!要真敢幹的就來,來來來來來,我唐某退一步不算好漢!」
蔡水擇見兩邊已鬧個臉紅耳赤,怕雙方真的幹上了,忙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話好說。大敵當前,豈可內鬥?對手設這悶局,就是要我們沉不住氣。咱們還是商議如何對敵為要!」
張炭一向對蔡水擇就有成見:當年「桃花社」為大義而冒險全面發動攻勢之際,當時蔡水擇身在「七幫八會九聯盟」中,既不發兵支援,自己也袖手旁觀,「生死不知,枉為兄弟」,有過這樣的「前科」,張炭是極瞧不起蔡水擇的,於是說:「你怕生事,我也不怪,我只不想有負居士所託。這兒不怕好漢,只怕孬種混著攪和。老唐雖荒唐些,還算得上條好漢。」
蔡水擇一聽,垂下了頭。
唐寶牛則大喜過望,笑呵呵道:「咱們畢竟還是老戰友,好兄弟,待先打過這一場,咱再來約定兩邊人馬,一定輸贏。」
卻聽朱大塊兒道:「……你你你……你別自自自大……總有一天,我朱大大大大大塊塊塊兒兒……教你知道誰才是真漢漢漢子!」
原來他給激怒了,一路憋著結巴到現在,才能把話吐出來。
唐寶牛見朱大塊兒漲紅了臉,像頭會臉紅的牯牛,便哈哈道:「是了,你朱朱朱朱大大大大大塊塊塊塊塊塊兒兒兒兒兒兒兒的厲害極了!」
他這樣一打趣,場面反而輕鬆下來了。
只朱大塊兒仍咕嚕嘰裡地咬著舌,不能把話透過舌根和牙齦變作他要說的話。
張炭也覺不該再這樣鬧下去,便說:「他們搞了咱一個悶局,差點使自家人沉不住氣,鬧了個窩裡反。」
唐仁牛興致又來了,「對了,不如咱們反守為攻,殺過去,破了悶局,豈不痛快!」
蔡水擇突然道:「不可以,要退。」
張炭冷笑,「果然懦夫。」
蔡水擇:「我們拔營而去,事實上卻不走,他們敢追來,咱們正可攻襲之;如不攻來,彼營必弱,咱們正可掩殺過去。」
唐寶牛:「真費事,打就打,殺就殺,進就進,退就退,這麼多的裝作、矯飾,卻短了英雄氣!」
張炭沉吟了一陣子,肅然對唐寶牛道:「這倒是好計。就算元十三限在對營,咱們引他來犯,總比冒險搶攻的強。要是對方不敢追,其勢必弱,咱們正好可殺他個措手不及!」
然後他對蔡水擇說:「你這是妙計。」
蔡水擇:「謝謝。」
張炭:「但我仍不喜歡你。」
蔡水擇:「我知道。」
朱大塊兒:「我我我也贊同‘火孩兒’的戰略。」
他顯然餘怒未消,說話仍有結巴。
唐寶牛卻湊過去巴結他:「好哇,你朱大塊頭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然後又感慨道:「哎哎,想我志大才高,偏生遇陰謀陽謀,只空負了英氣志,豪傑氣!」
張炭白了他一眼,問蔡水擇:「你看咱們應當怎麼做?」
蔡水擇:「拔營,而且要讓敵方知道,咱們要溜。」
張炭心中默算,「今晚有風。」
朱大塊兒忽道:「而且風大。」
張炭:「今夜也有月亮。」
唐寶牛譁然,「喂,你們以為在江畔乘涼賞月嗎?」
張炭:「咱們引他們來幹啥?」
唐寶牛一呆,「伏襲啊。」
張炭:「伏襲不用佈置嗎?佈置能不理天時地利嗎?有月亮好比敵人頭上全掛了盞明燈,能不顧慮嗎?」
唐寶牛愣住了,「這……」
朱大塊兒忽又道:「有月光也有好處。」
張炭:「哦?」
朱大塊兒:「一個老江湖,摸黑反而曉得提防。月亮不比太陽,我們大可只讓對方瞧見該瞧見的,看不見不該見的。這樣,敵人就會做不該做的事,並且不做該做的事了。」
大家都對朱大塊兒刮目相看。
朱大塊兒忽然慘叫了一聲。
「救命啊!」
他大叫,直跳起來拼命甩手。眾人定過神來,發現他手背上正爬著一隻蜥蜴。
一隻小小小小的、無傷無害的小蜥蜴。
然而他卻像遭毒蛇噬著一般恐慌。
氣局
山陰這邊,很靜。
許是因為山陽那邊,住著幾個熱鬧的人,他們在那兒,極為吵,連那兒的蟲豸、知了和鳥雀,也特別喧,吵得像座山裡林中的鬧市,沒完沒了。
到了入夜,鳥聲停了,不知哪兒的獸鳴狼嗥又此起彼落,就連和尚唸經的喃喃也特別響。但山陰卻一直很靜。他們在守候,等待一擊。從山坳里望過去,煙樹蕭條,暮靄蒼茫,荒冷得彷彿在看的那雙也不是人眼,月華初升,帶點怯意,秋晚覆掩過無色的壟土,涼冷得動人。
趙畫四覺得很滿意。
因為他剛吃下了一個女子。
一個很有味道的女子。
他把她給吃下去了。
整個吃下去了。
漂亮的女孩子是拿來欣賞的,美麗的女子是給人愛的——他卻是為何要把一個很好看的年輕女子吃下肚裡去呢?
看來無稽,原因其實再也簡單不過。
——為來為去都是為了畫。
他要作畫,並且要他的畫更進一步。
他不能容讓他的畫停滯於一個境地。
——止境,便是藝術家的絕境。
他有自知之明:
他的畫畫得已夠風流、瀟灑、清奇、飄逸、曠達、高遠,但就是差了一點:
不夠神韻。
神見於採,一幅好畫,如見作者的風姿神貌。韻是風韻,也是氣韻。弦外之音,言外之意,講究在落筆與下筆之處,那是一幅畫的靈魂,也是畫者的風骨。
可是他覺得他沒有這些。
怎樣才可以得到這些呢?
所以當他看見在甜山山陰農宅裡有一個長得很甜、很有味道的小女孩的時候,他便殺了她的父母家人,並且吃了她。
他認為以毒可以攻毒。
奇人可用奇法。
他自己就是奇士。
他用的方法也許古怪一些,但可能很有效,所以不妨試試,而且應該多試一試。
——為了作畫,他什麼都可以犧牲,啥都可以做。
他就是為了可以遍覽御書房的真跡名畫,而為蔡京效死拼命。
他痴於畫。
事實上,像吃了一個很有味道的女子以圖可以畫出很有韻味的畫來這種事,他是常乾的,而且,他也不以為自己怪狂:因為天下人都常在做著這類無聊的事。
譬如:殺了動物,取其皮羽,披戴身上,就以為能跟那動物一般漂亮美麗了。又如:取殺動物體內的某部分,以為吃其鞭可壯陽,食睪丸可促精壯,塗其脂可護膚,服龜苓可滋陰,諸如此類,不勝列舉,早已習以為常。
所以趙畫四並不感到罪惡。
他只覺得那女子很好吃。
——她是甜的。
司徒殘和司馬廢看在眼裡,也不去阻止他,只笑說:「他是瘋的。」
——小姑娘是用來玩的,不是吃的,太可惜了。
因此,山陰這邊,自從他們四人在此戎守之後,便沒有什麼聲音(包括人聲),那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你只敢對天使咆哮造反,你決不敢對惡魔招惹胡鬧。
劉全我回來了。他常常突然而去,更常常突然而回。
讓人莫測高深,無法預計,無疑是作為領袖的最佳護身符。
可是這使得司徒殘和司馬廢更來得清閒。
——反正,這不關我們的事。
——元老把大權交了給他,且看他怎麼擔當。
一個團隊裡,其實最怕的,就是這種心態:
這與我們無關!
看他怎樣「死」!
——一旦是抱持這種想法,這團隊合作的力量,便告瓦解了。
非但瓦解,有時還會互相抵制,彼此牽累。
元十三限把駐守甜山的子力交給劉全我負責。
因為他有擔當。
——一個男子漢能成為男子漢的最重要條件,便是要能夠、膽敢、勇於擔當,甚至可以說,就算一個人長得眉粗眼大、軒昂七尺、氣派堂堂,但只要他沒有承擔大事的勇色豪情,那也稱不上是一條好漢。
劉全我這次回來,眉宇間有抑制不住的振奮,語言間也很有點匆急。
這顯然跟他平時的冷靜沉著不一樣。所以司徒和司馬都覺得奇怪(除了趙畫四,他還在回味吃那女孩子的滋味):
「什麼事?」
「出戰了。」
「為什麼?」
「對方正在撤退。」
「確實的嗎?!」
「確然。老林寺的和尚有我們的人,據報他們確是在全面撤走。」
「這麼說,天衣居士確不在甜山了。」
「恐怕錯不了了。兵法有云:窮寇莫追……咱們不如迅即和‘元老’會合於鹹湖,全力打擊天衣居士更妙。」
「不對。他們若還在穩守,氣局很定,咱們不可輕攫其鋒,兩軍實力相近,以武力互拼,難免傷亡,縱勝也未必有利。可是他們一退,氣勢大失,氣局已弱,咱們正好殺他個落花流水、斬草除根。要不然,他們一旦跟鹹湖兵力會合上了又成一支勁旅,那時再要斬除,恐已不易了。」
「那麼……‘元老’那邊?」
「我會通知他的。」
「我們……怎麼攻法?」
「司馬、司徒,負責追殺。殺一敵是一功。殲敵,這全是你們的功勞;若為敵所殲,也怨不得人。趙畫四,你負責兜截住他們的去路。若讓一人逃了,是你放行;如能一網打盡,是你盡力。我獨負責追趕他們,逼他們入絕路,你們再來甕中捉鱉。」
「好。」
「就這麼決定了。」
「好久沒大開殺戒了。」
三人都亢奮起來。
司徒腰間的蟒鞭在顫動,仿似一條活蛇。司馬背上的金鞭在發亮,像照在上面的不是月色而是陽光。趙畫四就像即將要作畫。
並且即將要完成一幅曠世絕作。
這都是因為:
劉全我懂得把責任移到他們身上。
——若要一條漢子成為好漢,只要給他負起適當的責任,他們就會好漢給你看。
軍隊出戰前,士氣比兵力更重要。
而團結又比士氣更切要。
奇局
張炭、朱大塊兒、蔡水擇、唐寶牛四人,正布好局等敵人來。
「敵人來了,我們便可以知道對方的虛實了。我們的責任是要把敵手引過來。」
「只要摸清敵方的虛實,就立即通知居士:元十三限要是在甜山,居士立即攻入鹹湖:元十三限如果不在這兒,居士可立刻折返甜山。」
「這是我們的任務。也是我們留在這兒的目的。」
張炭和蔡水擇交換了意見。
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雖然,張炭相當瞧不起蔡水擇,蔡水擇也常故意躲開張炭,但在商討重大事情的時候,他們都能摒除己見,了無偏見地討論商量。
唐寶牛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得在此地佈陣。」
「然後兵分兩路。」
「之後便得要忍耐。」
「還有等待。」
「忍?!」唐寶牛叫了起來。
他平生最怕等和忍。
——偏偏人生就是常常要等待和忍耐,而且也充滿了期待和無奈。
張炭:「我們得要等敵人來?」
蔡水擇:「你愈能夠忍人之所不能忍,便愈有機可趁。」
唐寶牛感慨:「我當武林中人,便是以為不必像常人一樣,老是忍,不然就是等,人生匆匆就數十年,不是在等中過就是在忍裡度,多可悲啊!沒想到當了像我這樣的武林第一寂寞無敵高手,到頭來,仍不是等,就是忍,真是沒意思得很。」
蔡水擇笑了,「其實當武林人物,要比常人更能等,更要忍。何以?光是練武,就比儒生的十年寒窗無人問所下的功夫更苦,你不苦練,哪能有成?遲早只成刀下鬼、劍底魂!練武的過程就是忍耐著等待。」
張炭卻轉問朱大塊兒:「你喃喃自語做什麼?」
朱大塊兒:「我在許願。」
唐寶牛叫了起來:「許願?!」
朱大塊兒:「我作戰之前,一定許願;凡有大事要做,一定先得祈禱。這樣我心裡才有了依靠,取捨進退都有實兒。」
唐寶牛不屑,「我才不許願。成就成,敗就敗,一切靠自己,許願又怎樣?天下多少無告苦民都向天許願,結果不是一樣天不從人願!既然許願不能從心所欲,又許來做甚?不如我不從天願!」
朱大塊兒:「我跟你們不同。我是為制止殺戮才入武林,而不是要在江湖上另造殺孽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在,你們認為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惡人當得善終,而好人多不長命,所以其實沒有報應這回事,至於報應在他人子孫,則太不公平,也太不像話了!而我卻不然。我偏生是一做壞事,報應即至;但做好事也常見回報。所以我信命,只不過不大認命而已。」
張炭:「願望其實是一種摸索。摸索是沒有信心的行動,我也很少許願。」
朱大塊兒:「只是,我們活著,誰不是摸索著前行?」
唐寶牛立時叫道:「如果要兵分兩路,千萬別把我和他這樣深奧的人擺在一起,我怕我會受不了的!」
張炭大表贊同:「對,跟一些人在一道不如獨戰江湖!」
他的意思很明顯。
他可不願跟蔡水擇在一道。
蔡水擇則反對,「不。不和的人應該守在一起。唯有你瞧不起對方,所以更不能讓對方看扁,更加要獨撐大局。這樣,才有互相激發的意義。」
張炭很不願意,但他立時認為這話說得很有道理。
——一個人和朋友在一起比較疏忽。
——跟敵人在一起卻總會比較警惕。
——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多半比較耽於逸樂。
——但與所恨的人相處卻多會努力不懈。
唐寶牛這回又叫了起來:「這樣豈不是要我跟這大番薯在一起?!」
朱大塊兒奇道:「大番薯?是誰?」
全場只有他不認識這個人。
唐寶牛覺得自己真該許願了。
他許願身伴的人最好突然成了啞巴。
不過他這願望很不實際:非但如此,朱大塊兒不止沒有閉上嘴巴,而且還特別多話,多話得接近「八卦」。
「你有沒有發現今晚的月色很美?月華如水,人生若夢。你看,今夜的霧氣還很濃,那像煙一般撫過我們臂間的輕紗,就是來如春風去似浮雲的霧了。如果現在是白天,一定是‘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燃’的美景了。可惜現在是晚上。可是夜晚也有夜晚的好處。夜色有著老虎一般的溫柔,你聞那香味,那是夜的香味,白天這兒一定開滿了山花,所以到了晚上才會綻放出如此濃郁芬芳的香味來……」
唐寶牛忽咕噥了一聲:「老虎怎麼會溫柔?」
朱大塊兒:「你沒看過老虎跨過溪澗時的步姿嗎?你別隻以為老虎只會兇暴,它看到一朵美麗的花時,表情也是溫柔的。」
唐寶牛:「你真煩。」
朱大塊兒:「你真是俗人。」
唐寶牛:「現在你來這兒是來殺人,不是吟詩!」
朱大塊兒:「殺人寫好詩,詩好可殺人;寫詩殺人,本來就是同一回事。殺人殺得毫無情趣,怎能好好地殺人?那隻配給人殺!一個好的殺人者總是把殺人當作件替天行道、自娛娛人的趣事,人世之間的鬥爭亦復如是。如果一邊殺一邊厭倦,一路打一路恐懼,一面鬥一面負擔,他天生就不是個好的鬥爭者。不如歸隱田園,清風明月,來得舒坦安然些。」
唐寶牛訝然,「沒想到你還有這些意見!你幾時偷聽過我說話,把我的偉論偷抄了過來的?不過你還沒學得我的神髓。我的生命就是決鬥,沒有決鬥就沒有生命。人生是一場又一場大大小小不住不斷的決戰,不決戰,生命就沒有進步,生存只是一種停滯。沈虎禪老大說過:‘不驚天動地,就得寂天寞地;有能者非大成即大敗,不死不生,不如不活,你要打敗每一個敵人,首先得要與自己為敵,不住地打敗自己,才能擊殺敵人。’他說的這種至高境界,我早已達到了,所以覺得滿懷寂寞。」
朱大塊兒居然十分敬羨,而且也相當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早就說過了這樣的話,無意間抄襲了你的理論,真抱歉。」
唐寶牛對他頓時好感起來,於是就「好心」多「教」他兩句:「對付敵人,最重要的是鬥志,其次是殺氣。你取得勝利後殺不殺敵倒在其次,但你既無鬥志就上不了陣,若無殺氣那隻為敵所殺,你這樣風啊花啊雲啊月啊的,心中溫柔,哪能抗敵?作為一個鬥士,要比敵人剛猛,且得要剛猛一倍、十倍、百倍,才有取勝之望!」
朱大塊兒卻不同意,「對敵不一定要取勝的!」
唐寶牛叫了起來:「對敵不取勝難道是求敗?!」
朱大塊兒安然自若,「對敵只是用來取得經驗的。落敗也不失為一種經驗。經驗其實都很美,不管好的壞的,你可以用美去處理它、感受它、轉化它!」
唐寶牛:「美得你!你若不夠剛猛,就得落敗在戰場上,失敗往往就是送死,死了看你還怎麼臭美!」
朱大塊兒:「不一定要剛猛才能制勝。你看流水,它多柔、多弱、多無力,但它亦能覆舟、滅火、斷金,世上許多剛強的事物,都耐不起它的衝擊和淹沒。」
唐寶牛忽叫:「好臭。」
朱大塊兒詫然,「什麼好臭?」
唐寶牛:「花,花的味道好臭。」
朱大塊:「什……什麼?!」
唐寶牛咒罵:「死月亮。」
朱大塊兒漲紅了臉:「怎怎怎……麼麼月亮你都要要……罵罵罵?!」唐寶牛罵花罵月,比罵他自己還激動。
他一激動起來,又口吃了。
唐寶牛更為得意,「我不止要罵月,還罵風、罵夜、罵你!!」
朱大塊兒:「你……你……你……我……我……我……」
唐寶牛呵呵笑了起來,露出森然白牙,「什麼你你你我我我的!你說啥個以柔制剛,一激你就這樣抵受不住,還算啥人物!人說骨勇的,怒而面白;血勇的,怒而面紅;氣勇的,怒而面青;神勇的,怒而面不改容,你是哪門子勇?生氣起來,舌打結腳打顫脖子不會撐頭;我罵花不該嗎,本來好生清新空氣,卻來這一陣濃香,萬一敵人趁機燃了迷魂香也難察覺,這害人的花香能說不臭嗎?我來問你:如果沒有風,敵人衣袂之聲便清晰可辨,而今風吹草動,你說敵在何處?這惱人的風不該罵嗎?我卻問你:居然這夜還有月色,這一照,咱們的佈局,先得毀了一半!這光頭月不該罵嗎?我可要問你:這夜跟其他千千個夜晚一樣,黑乎乎、烏鴉鴉的,我最討厭!我喜歡大白的天,光亮亮的正大光明,動口的捲舌頭,動手的揮拳頭,動腳的踢他娘個頭,不必鬼鬼祟祟,閃閃縮縮,窩在裡頭。勾心鬥角,勝了不光彩,輸了不英雄!我問你:這都不該罵嗎?還有你,這般詩意,發騷了是嗎?這樣憂悒,思春了不成?居然在我這樣驍勇善戰的人之身邊一起作戰,這也真是上天編排的一個奇局!」
朱大塊兒這回給罵個臉色陣青陣白而又轉紅不已,但唐寶牛罵的話他又一個字都反駁不得,只仍在舌尖折騰著:「……奇……局……」
唐寶牛咧嘴一笑,「當然是奇局。我那麼優秀,你那麼差勁。我那麼英勇,你那麼懦怯。我那麼機警,你那麼遲鈍——何況,我也不明白像我那麼英明神武潔身自愛的人怎麼會開始有點喜歡這麼笨痴愚可悲可哀的你呢!!」
他想不通。
沒料朱大塊兒卻忽而平靜了下來。
而且嘴角還微微有些笑意。
這惹得唐寶牛忍不住去問他:「你聽了我的妙論高見之後,感動得要哭是不是?那就哭出來啊,不要強裝成笑容,你的笑容實在太難看了!」
朱大塊兒:「我不是給你感動。」
唐寶牛更要問下去:「哦?」
朱大塊兒:「我是給自己感動了。」
唐寶牛不敢置信:「嚇?」
朱大塊兒:「你看,你已經給我感化了,所以說話也開始溫柔起來了,你看我能感化得了這樣兇暴的你,我能不給自己感動嗎?!」
這回到唐寶牛為之氣結,只不過他突然問了一句:「你也不錯,我看錯你了。」
這次到朱大塊兒奇了,「什麼不錯?」
唐寶牛平靜地說:「原來你只怕蜥蜴,別的什麼都不怕。」
說完之後,也很平靜地向下望。
望他的腳。
於是朱大塊兒也低首去望自己的腳。
腳踝。
那兒有一隻水蛭,正附在他的脛踝之間,蠕蠕而動,溼軟肥黏的身子透著暗紅,想必是飽吞了朱大塊兒的血吧?
朱大塊兒靜了半晌。
唐寶牛望著他笑笑:沒想到這大元寶對這種事物全不在意。
他顯然是下判斷得太早些了。
因為朱大塊兒已暴發出一聲大叫。
慘叫。
慘叫聲像一支給捂著裹起來的爆竹在半空悶悶地爆炸。
「我的媽呀——」朱大塊兒如此狂喊。
僅就是為了一隻水蛭!
這時,劉全我、司徒、司馬,還有趙畫四,已潛行穿過甜山山陰的有味嶺,進入了私房山的範圍裡。
他們往老林寺推進:
「得先取下老林寺。老林寺居高臨下,是甜山的制高點。我們拿下了那兒,就可以佔盡上風。何況,那兒有我們的人,我們可以輕易取得天衣居士行蹤的訊息。要攻甜山,先要進軍老林寺。」
這是劉全我的意見。
其他三人都很同意。
趁月色如刀,他們四人分開但不遠離地向目標推進。
這時候,他們便乍然聽見那一聲叫。
那一聲慘叫:朱大塊兒的嚎叫聲。
發生什麼事了?
既然前面有慘叫聲,敢情敵人仍未退走?
可是又為啥發出慘叫?
是敵人遇敵?是援軍來了?或是敵手們自己內鬨?還是故佈疑陣?
這會兒,自己這幾人,究竟是要涉奇局,還是捲入敵人的埋伏裡呢?
生局
張炭和蔡水擇埋伏的方式很「特別」。
——雖然「特別」,但他們仍能在一起,而且,也可以清楚地看見對方的舉止行動。張炭很留意蔡水擇的行動。
這點蔡水擇也發現了。
他本來正在看著地上的螞蟻。
螞蟻正在搬家:有的螞蟻夾在中間「護送」,有的走在前邊和兩側「探哨」,有的伸著觸顎「放風」,有的舉託比它們自己至少還重上四倍的食物急步猛走。
他在看螞蟻的佈局,就像在下一盤棋,讀一本艱深而有趣的書。
他是那麼專注,但忽然抬頭,望向張炭,「你在看我。」張炭望著眼前的人,像看著自己指甲裡的泥垢。
蔡水擇卻徑自說下去:「你已望了我很久了。」
張炭冷哂:「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盯住你?」
蔡水擇:「因為你怕我溜走。」
張炭:「想不到你還有自知之明。」
「你還是介意我過去那件事?」
「別提過去,我跟你沒有過去,而且,你的事也沒那麼偉大,得教人老記著。」
蔡水擇用手指去碰那燈芯的火焰。
他用拇、食二指去捏它。
「嗞」的一聲。
火焰居然淡淡地燃在他的指尖上。
張炭冷冷地說:「玩火的人終為火所焚,怕死的人終究還是死的,怕事的人就算不惹事,但到頭來終還是有事躲不過。」
蔡水擇也不生氣,只是忽然改了話題:「你看今晚會不會有戰役?」
張炭沉吟了一下子,「恐怕難免。」
「是生局還是死局?」
「生死難分,勝負未定。」
「你對今晚的局面會不會有些擔心?!」
「我只擔心天衣居士。」
「為什麼?」
「因為元十三限的主要目的,還不是在截擊或阻止對蔡京的刺殺行動,如果要防止有人取蔡京性命,只要在姓蔡的身邊小心維護便是了,何必勞師動眾地到甜山來阻截?元十三限要對付的是天衣居士。天衣居士就算留在白鬚園,他也一樣會找上門去的,所以,天衣居士把戰場放到前邊來,讓元十三限背後的人受到威脅,化被動為主動,反守為攻,我怕真打起來,我們都幫不上居士什麼忙。」
「所以你怕?!」
「你這是什麼意思?」
蔡水擇一笑,他的笑意裡有無限緬懷的無奈,但全無敵意,「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戰役之前,總是在想:這一刻什麼時候才過去?我幾時才能過了這一關?過了這一刻的心情又是怎樣啊?在戰役之後多輕鬆啊,但為啥偏這時候卻是在重大關頭之前,一切仍是未知。你說的:這種時候最是難過……」
張炭的眼睛彷彿給蔡水擇指上的火點亮了。
因為蔡水擇記住了他的話。
——有什麼事,比人記住了他自己也認為得意的話更高興。
所以,其實要使一個男人開心是很容易的事。
——至少要比逗女人開心要花點心思更不花錢。
於是他說了下去:「一場重要的戰役,其迫力只在之前,而不是在戰役中、戰鬥後。戰役裡哪有時間思考,唯有全力以赴,什麼都忘了。戰鬥之後,結果已定,好的壞的死的生的,都無關重大了。人最感壓力的是在一件事知道它會來臨但仍當未知結果之際,時間是不能改換、轉位的,要不然,前一霎換後一霎,心情便完全不一樣了,所以,面對重大的戰役,我總是在希望它快點過去,並一直在揣想如果現在已經過去了,我的心情又會如何?」
蔡水擇:「只要難關過去了之後,人們多又放鬆了下來,很少去回顧難關未渡之前的忐忑心情,所以也不能珍惜此刻無事便是福的心境。」
張炭:「便是。我也常常在未渡難關時苦思:那些名俠大俠、戰將勇將,在一戰定江山前,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會怕,會緊張,會彷徨疑慮?我們只知道他們戰勝這一仗、那一戰,如何名動天下,怎樣威震八方,但他們在一戰功成之前,曾怕過嗎?恐懼過嗎?擔心過慘敗的後果嗎?我不知道。」
蔡水擇:「他們也一樣會怕的。」
「哦?」
「他們是人,是人就會怕,就會注重得失,就會期待取勝。我想:他們在決戰之前,一樣會擔驚受怕的。我也問過一些前輩高手大人物,他們也承認這點,他們還說,不擔憂的就不是人了,而且緊張也有好處:緊張才會把潛力全激發出來,能發揮比平時更大十百倍的力量。所以有時害怕也是好事——有恐懼才有克服恐懼;有難關亦是美事——有難關才有衝破難關。」
張炭這才有了些笑意綻放他臉上的小痘痘之間:「你呢?」
蔡水擇:「我?」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吧?在決戰之前,為了放鬆自己,故意找些事來分心。我跟你一道作戰過不少次數了吧?那次跟‘桃花社’去對付‘四大名緝’時,你在研究自己和同行的弟兄們掌中的婚姻線……」
「我本來是看自己的,結果大家都要我看一看。」
「有次我們‘七道旋風’去對付‘九大鬼’之際,你卻陶醉在自己的腹痛中。」
「那天我確是腹疼如絞。」
「但你卻十分陶醉,像是一種享受。」
「——這也是的,當一個人正忍受斷指之痛,才不會記得蚊子蜇了一口的痛。」
「那次我們兩人去伏襲金大朱和朱大金,你卻看著一隻蜈蚣,看得竟似痴了。」
「那的確是一隻美豔動人的蜈蚣。」
「但那只是一隻蜈蚣。」
「哪怕只是一條小小的蟲,上天造萬物,都美得驚人。只要看一花一草一樹一葉,都有著令人一世讚羨不絕的美。」
「所以剛才你就在看螞蟻。」
「螞蟻比人偉大。」
「偉大?」
「它們比人團結,且不受分化;它們不止偉大,遠比人強。」
「強?!」
「它們每一隻都可以抬起比它自己重四十倍的事物,我們人除了少數習武有成的高手之外,僅以本身的能力,爪不如虎利,牙不如蛇尖,便連翅膀也沒有,螞蟻有預知地震、地陷、豪雨、火災和雷殛的本領,這些,我們都付諸闕如。」
「我倒有一些。」
「所以我也喜歡觀察你。」
「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發現你自私,遇上事情,你逃避,你只求自保,你由得兄弟朋友去頂,你退開一邊,以假的熱情來進行真的無情,以傷人的冷酷來進行幫人的把戲,我看透你了。」
蔡水擇垂下了頭,「我不企求你的原諒。」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不再說話了。
這時際,卻傳來朱大塊兒驚心動魂的慘嚎。
張炭變色。
蔡水擇卻鎮定,「他不是遇敵,只是不知又踩著什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遇險了?」
「這叫聲跟他上次見著一隻蜥蜴時是一樣的,有些人,平時膽小畏怯,但遇上真正的大敵的時候,可能會比什麼人都勇悍堅定。」
「對了!正如有些人,看來沉著鎮定,但一旦遇上要拿出勇色豪情的大事,他能拿出來的只有好色絕情。」
蔡水擇苦笑。
他知道張炭的話鋒永遠不會放過他。
有些人容易忘了自己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
這是種幸福的人。
但蔡水擇顯然不是。
因為他常記得自己的錯處。
有些人很難忘記做過什麼對不起人的事。
這是不幸的人。
張炭顯然是其中之一。
至少他想起蔡水擇在「臺字旗」之役就火大。
那一場戰役本來不需要「七道旋風」來打的:
「九連盟」聯合起來,要吞掉「刺花紋堂」。
原因很簡單:「刺花紋堂」不該冒起來,既冒起來,就不能不歸附於「七幫八會九聯盟」。
所以,「九連盟」以洪水的身姿來吞噬這小小的但一向以來都以孤苦伸張正義為職志的小流派。「刺花紋堂」孤立無援,唯有降或戰。
「刺花紋堂」上下十八人,寧死不降。面對如火山爆發的熔岩,寧可化為灰燼,也求一戰殉死,永不言悔,只怕有憾。
這激起了「桃花社」社長賴笑娥的怒憤。
她去責問「九連盟」虎盟的薩星豪:「你們為什麼要欺壓‘刺花紋堂’?」
虎盟的回答是:
「因為他們不夠壯大。」
她又去問龍盟的王嵯峨。
龍盟的回答更絕:
「因為我們高興。」
賴笑娥登時便說:
「那如果我們高興,便也可以站在‘刺花紋堂’那一邊,對付你們了?!」
王嵯峨大笑,「我們殲滅‘刺花紋堂’,如同泰山壓頂,殺這些小派小系小組織,如同踩死螞蟻。你幫他們?是自尋死路。」
薩星豪也大笑不已,「賴笑娥,還是去管好你的‘桃花社’吧!管閒事是沒好下場的,何況你為的是武林幾隻耗子,如果得罪的是獅子老虎,多划不來呀!他們是老鼠,我們是貓,為江湖清除敗類,是我們的事,沒你的事,你看我們怎麼趕盡殺絕這些不自量力窩在陰溝裡的小輩吧!最好,你過來幫我們坑殺這些耗子,討個大功吧!」
聽了他們的話,賴笑娥笑了起來。
張炭永遠忘不了賴大姐的笑。
那是很英氣很男子的笑。
「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幫耗子,貓來咬貓,狗來咬狗,人來也得狠狠咬他幾口!」賴笑娥銀鈴一般的語音是這樣說的:「我幫‘刺花紋堂’,跟你們鬥。」
薩星豪和王嵯峨都很錯愕,「太笨了,太荒唐了,太不知自愛了!」
「你為啥要這樣做?」
「無他。你們以強凌弱,我就幫弱者,我認為這樣做是很有趣的事。」
「你!」
「你不要後悔!」
賴笑娥平生做事,當然不會後悔。
——無悔不見得就是好事,不知反省的人都不知悔;但一個人若能無悔得來可以無愧,這才是真正能無憾的無悔。
她這樣做,不僅是要站在正義的一方,同時也是站在弱者的一方。
她去挑戰至大的強者。
她的兄弟們都支援她。
於是惡鬥終於開始,張炭、朱大塊兒、「刀下留頭」、張嘆、小雪衣、齊相好等要約蔡水擇一道幫手。蔡水擇推說他的「天火神刀」未練成,正到要害關頭,不可以半途而廢,所以不能共赴危艱。開戰不久,「桃花社」和「刺花紋堂」全吃不住排山倒海的攻勢,邊退邊戰,曾一度逃到大車店的「黑麵蔡家」去,張炭要求蔡水擇暫時讓這乾落難的兄弟姐妹避一避,要他最好還能請動其他「黑麵蔡家」高手前來相助退敵,可是這些都遭蔡水擇一一嚴拒,理由是:
「我父母兄弟姐妹家人這一系,雖生長在‘兵器大王黑麵蔡家’,但都不是武林中人,我不能插手江湖是非恩怨中,使他們受累擔驚。」
於是既不出手,也不收容。
因此張炭鄙視他、痛恨他,要不是賴大姐阻止說:「說不定他也有難言之隱。為俠道者,可以自己為正義捨死忘生,但不可逼人也為此捐軀捨身。他只要不反過來殺一刀,就算不是我們的兄弟,也可以是我們的朋友。」
那一次,要不是「九大關刀」龍放嘯等人相助,恐怕「桃花社」和「刺花紋堂」就得盡毀。
不過張炭還是不能原諒他。
因為他真心當過對方是他的兄弟。
——兄弟跟朋友是不一樣的。
你可以關心朋友,但卻會為兄弟賣命。
——兄弟不是這樣當的。
張炭從此就瞧不起蔡水擇,不屑跟他在一起:這幾年來,蔡水擇又重新出道了,卻怪有緣分的,老是跟他湊在一道,張炭每次都藉故避開。
這一次,卻避不了。
他們不但是在同一陣線裡,而且還是同在一組合裡,更且,他們是同在一起、伺伏敵人的進侵,同在一座廟裡。
他們同在的是什麼廟?
甜山山峰的老林寺。
他們同在廟的什麼地方?
一個敵人不會發現是他們的所在。
那是什麼所在?
這時候,敵人已開始進入廟裡。
他們看見敵人無聲地進入廟裡大殿,拖著兩條長長的影。
一個手上像拖著一條翻騰著、輾轉著、流動著、蠕顫著的蛇。
那黑身的蛇卻是沒有聲息的。
另一個人手上的鞭映照著廟堂上的燭火,燦亮得像節節都在眼前驚起了金色的爆炸。
那是司馬,還有司徒。
兩人進入了佛殿。
他們顯然沒有發現張炭和蔡水擇。
蔡水擇和張炭卻看見了他們。
他們到底是藏在什麼地方,才能使他們可以監視敵人的一舉一動,而且還一清二楚,但敵人卻無法發現他們人在何處?
司徒和司馬一入佛殿,就開始警覺到:有人在注視他們。
可是人在哪裡?
兩人迅速四面搜檢:
沒有人。
但他們應敵多年,幾經江湖大風大浪,自信感覺是不會錯的。
不過,既感覺到敵人的存在而找不到敵人,那就是敵在暗,我在明,這是很不利的處境。
除了進來的門外,另外還有三處出路。
司徒笑了,「看來,生路是有的。」
司馬接道:「不過,我們卻像是入了局。」
司徒:「入了局才能破局。」
司馬:「只怕當局者迷。」
司徒:「要不當局者迷,有一個辦法。」
司馬:「那就是要起死回生。」
司徒:「只要找一個人替我們大死一番,我們便可以大活下去了。」
司馬:「所以死局到我們手上,也得變為生局。」
司徒:「如果這兒確有敵人佈局,那麼,我們這一下可準能砸了他的局;如果沒有,這一試,也一定可以試出來了。」
司馬:「因此,對我們而言,能扭轉乾坤者,永遠都能掌握生局,粉碎死局。」
妙局
司馬廢和司徒殘的對話似不止是兩人在說話。
他們似是說給第三者聽的。
這就是元十三限把這兩人留在甜山的理由:
因為這三師兄弟(包括司空殘廢)極有警覺力。
在武林中闖蕩的人,沒有警覺力,就不會有危機感;沒有危機感的人,根本不適合在江湖上生存——皆因江湖風波惡,無處不險灘,一個對危機沒有特殊警覺能力的人,就算武功再好,在江湖道上難免遲早都會成為犧牲品。
司馬廢的警覺性極高。他跟在元十三限身邊,學到的是:隨時隨刻要提防別人的暗算。
所以他已學會就算眼睛不看著人也可以知道對方在做些什麼的本領。
司徒殘的危機感也極高。他在傅宗書那兒學得如何暗算人,而暗算人的方法千方百計,千奇百怪,要親自動手已然棋差一著了。最高妙的暗算是受暗算的人著了暗算還終生感謝你的相幫而幫你抵擋住一切暗算。
所以司徒殘已學會光憑著對方的眼睛已知對方想幹什麼:敵還是友?
至於司空殘廢,曾在蔡京身邊幹過一陣侍衛,他不僅能辨識對方有無敵意,就連那人的情緒高漲或低落,也能分辨出來。並能在對方脾氣發作之前的一刻,準確捕捉,見風轉舵,投其所好。
他學會的是作為一個武林人,武功學得再好都不如把人做好;而身為一個江湖人,闖江湖,本領要遠比打天下的武功來得重要。
故此,這三師兄弟,全跟元十三限一道出來:因為對危機能洞悉於其爆發之先的本領,要殺敵的實力更難能可貴。
正如司徒和司馬其實並不知道這寺內還有沒有敵人。
這佛殿只有:
佛像、神像、羅漢塑像、蒲團、神臺、經書櫃、寶幡、佛帳、七星燈、長明燈、檀香……
敵人在嗎?
如在,在哪裡?
如不在,則應會留下蛛絲馬跡。
——只要留下蹤跡,則可馬上追擊。
——敵人既已設下了埋伏,就不會自動暴露,所以一定要誘敵。
誘敵的條件是:
一定要有「餌」。
什麼是「餌」?
於是司徒殘拍掌。
他拍掌的方式很奇特。
他用一隻手拍掌。
——誰說一隻手拍不響。
他就拍得響。
而且響聲還很獨特。
他一拍掌,「餌」就「走進來」了。
所謂「走進來」,其實是一早就給人「押」進來的。
所謂「走進來」,其實是「跳下來」,因為人一直就匿伏在樑上。
一個弱小、美麗、嬌憨的女子,額上有一道深刻的豔疤。
一個妙齡少女。
看她的服飾,就可以知道她是一位村姑。
——這幾個窮兇極惡的魔頭,把一位村姑推入老林寺,要幹什麼?能幹什麼?
押她進來的是一名不高不矮的漢子。
他腰畔有一把刀,刀鞘浸著幽光。
漢子沒有臉。
只戴著一張臉譜。
臉譜上不畫五官,只畫一幅意境奇絕的山水!
這少女進來的時候,只有一雙腿能走動。
也就是說,少女上身的穴道,已全然受制包括啞穴——就算她不受制,也因太過驚恐而失去反抗、違命的力量。
這自畫山水為臉的漢子當然就是趙畫四。
——問題是:他押一個小姑娘道來想幹什麼?會幹什麼?
司馬、司徒看見這小村姑,彷彿十分滿意,志得意完。
他們到底準備幹什麼?
司徒眯著眼笑道:「我們用什麼辦法,比較直接有效一些?」
司馬只說一句話:「把她的衣服剝掉!」
兩人一齊動手。
他們先解開小姑娘的啞穴——他們喜歡聽人慘叫,尤其是女人的慘呼。
村姑尖叫,很快地轉為哀呼。
衣衫碎如千蝶驚飛,連褻衣也給撕去。
司徒又眯著眼笑。
這回他的眼再也離不開那雪白且柔軟赤裸且清純的軀體。
「下一步呢?」
司馬用舌尖舐舐鼻尖。
「你說呢?」
突然,那戴面具的漢子尖斥了一聲:
「不許強暴女人。」
司徒和司馬都給嚇了一跳。
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一個駭笑。
好像很不可思議的樣子。
一個蠱笑。
好像很心照不宣的樣子。
一個說:「不許強姦?」
一個道:「你吃女人又可以?」
趙畫四的臉色如何,誰也看不出來。
但他的態度,誰都可以感覺得出來。
「我吃女人是為了作畫,你們姦淫女人是為了作樂。女人是可殺但不可以狎玩的。」
這話使兩人都怔住了。
一個仍舐舐鼻尖,幾乎也要上去舐舐那小姑娘的乳尖。
一個眯著眼睛就像眼裡兩支橫看的針已給炙熱了一般。
「哦,那也罷了,只不過……太可惜了。這麼標緻的姑娘。」
「唉。美麗的女人竟是可以拿來吃的而不是乾的,真是——那你要怎麼幹?」
戴面具的人沉吟了一下:
「這女子快樂的時候我看過:她正在河邊梳洗頭髮,顧影自憐,那時她一定很開心了,我就把她擄了來,那一霎,她驚恐的樣子我也看過了。但我還未看過她痛苦的模樣——我是說:忍受絕大痛苦的樣兒。」
兩人都笑了。
嘿笑。
陰笑。
「要女人痛苦,這還不容易!可惜你不讓……」
「反正,要一個女人感覺到痛苦,方法有很多——這都能給你作畫的靈感吧?」
這時,那可憐的村姑好像比較清醒過來了,掙扎叫: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想幹什麼?!」
有些話是不該問的。
有些事是不必問的。
——女人總是在絕不必要的時候會問一些傻話:
例如在一些時候問男人「想幹什麼」、「要幹什麼」!
難道她們心裡還不明白嗎?
難道她們真的要男人說出來嗎?
司馬一鞭擊碎了一尊羅漢。
殿內的金身羅漢有十八尊,拍碎了一尊,連同四大天王和兩尊菩薩,還有二十三尊。
望著碎裂的泥塊,司馬廢恨恨地道:「還記得王小石是用什麼殺死傅相爺的吧?」
司徒殘也狠狠地答:「石頭。」
司馬遺恨未消,「他還是在我們面前下的手,害得我們從今而後便不再受蔡太師重用。」
司徒恨得牙嘶嘶的,「我們這個筋斗也栽得夠慘!」
司馬恨從中來,「他還砍了我一刀。」
司徒恨意難填,「他也刺了我一劍……而今創傷猶痛。」
司馬仇深似海地道:「我的刀傷依然未愈。」
司徒恨火如焚,「沒有王小石這一場,咱們也許就不必來這荒山野嶺喂蚊子抓耗子宰兔子了。」
趙畫四露在面譜之外,只有一對眼睛。
那像是幅悲山絕水間的一雙天地之眼。
這眼神很奇特,眸子很黑,但眼白布滿血絲,那血絲像溶在水裡似的,會浸透溶揉開來一般。
他眨了眨眼,語音很冷:「但這跟這女子有什麼關係?她是王小石的妹妹,還是老婆?」那女子慌忙搖首。
她似乎也不知道王小石是什麼人,更不知道王小石跟她有什麼關係。看她的樣子,就可以知道她正在想:她現在第一次聽到「王小石」這名字的時候,已落得如此下場——待會兒還不知道更是如何下場!
司徒卻說:「她跟王小石無關。」
司馬也說:「她只是個小村姑。」
司徒:「但我們要報仇。」
司馬:「報不了仇也得洩憤。」
「這兒有很多泥塊。」
「這些泥塊都很堅硬。」
「我們用它扔人——」
「扔在人的身上,會很疼——」
「——打在這嫩柔柔、光禿禿的女子身上,一定留下青黑的淤傷……」
「要是扔在臉上,她的花容月貌,便會給毀了——」
「這樣,我們便有一種復仇的快感。」
「而且,你也可以真正欣賞到女人——尤其是漂亮、可愛、未經人道的小村姑痛苦的模樣。」
趙畫四的眼睛發了亮。
一種近乎野獸噬人時的神采。
他明白了兩人已說出來的用意,也明瞭這師兄弟沒有道出的用心:他們打女人。
——打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
所以,如果俠道中有人在,就一定會出手阻止。
——他們一旦出手,就正中下懷。
他們一早約定,叫趙畫四抓住這無辜無依的村姑,為的就是當「餌」。
他們就是要試土天衣居士或他的子弟們在不在。
——只要對手一齣手,他們就一定能先對手的出手而下毒手。
誰教他們是俠道中人!
誰叫他們有所為和有所不為。
一個真正吃得起武林飯、流得起江湖血的道上人物,就一定要百無禁忌,六親不認。所以他們可以剝光女人的衣服。
強暴她。
打她。
殺她。
而且居然還可以像司徒這樣老著臉皮說:
「由於這是個妙齡少女:所以這是個妙局。」
還得像司馬這樣厚顏地問:「你說這妙不妙?」
格局
於是司馬和司徒開始「投石」。
投石是為了問路!
他們投的是泥塊。
也許他們殘酷和快意地想「狎玩」得久長一些,所以手上並沒有很用勁。
但這也夠慘的了。
第一塊泥塊,擊中村姑的小腹。
村姑給綁在柱上。
她痛楚地俯下身去,黑髮在玉頸上勾勒出黑白分明動人心魄的姿態。
第二塊堅硬的泥石,打中她右乳首嬌嫩的紅梅上,她慘哼一聲,仰首向天,痛得全身都發顫不已,更顯得她嬌嫩無比的求死不能。
第三塊泥石,擊中她的額,血自那兒不住地冒出來,她全身痙攣了起來,到第四塊石在她潔白之軀留下了青紫,她只能發出小貓猶在寒冬時瀕死前的哀鳴嗚咽。
司徒哈哈大笑,問趙畫四:「你要不要也來一塊?」他塞了一塊堅泥團給趙畫四。司馬更趁風撥火地說:「給她臉上來一下子,讓她那標緻的臉蛋兒再也分不清五官,咱們再上來樂她一樂,才讓她死——」
話已說到這兒。
局面已生變化。
司馬和司徒,用泥塊扔向雪白的女體,看到那女子痛苦的樣子,心中的確也生起了獸慾。
其實用「獸慾」二字也並不妥當,因為野獸也大都不愛折磨它的性伴:只有人——至少好些人喜歡這樣,正如許多人愛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
不過,司徒和司馬也很警省。
他們虐待的目的不只為了洩慾。
而是為了要激出埋伏的人——或者,試探出到底有沒有敵人潛在這兒。
他們認定:只要有俠道中的人在,就一定不能忍受這種場面。
——俠者怎能忍見他們如此虐待一弱女子?所以他們選中了這樣一個女子。
——美麗得令人心碎。
——甜得每一聲哀呼可以要人屏息。
——青春得使人覺得不回頭也已百年身。
——連她額上的疤,在痛楚之際,也增其豔。
所以他們要殺傷她。
要讓天衣居士的門人現身來救她。
這就是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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