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因為他不讓人為他亂取。

——取得不貼切的他不高興,取得貼切的他不承認,所以取名的人都給他殺了,綽號自然也流傳不下去了。

以他這種人的脾性,是敗不得的。

但他卻常敗給諸葛先生。

所以在愛情這一環節上,他更敗不得。

因為已失敗不起。

可是,可惜的是,一個輸不起的人往往就是個贏不得的人。

真正的贏家多常是不怕輸的人。

諸葛確然本性風流,人以為他主持正義,性情定必古板保守,其實不然。

日後,他之所以能多年來在這好玩貪樂的皇帝身邊任事,扶植國家精英、儲存民族元氣,便是因為他能從善如流、能投人之所好但又不損己之原則的性情所致。

他有很多女人。

豔名四播的青樓女子,名動京師的大家閨秀,劍膽琴心的江湖俠女,溫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他有的是她們繫於其身的柔情千縷。

但他只對小鏡姑娘動了真心。

真情。

壞就壞在這裡。

當你動了真情,就不能輕鬆對應。

因為你已經放不下。

所以玩不起。

一個玩不起的浪子就不是浪子。

諸葛先生不是浪子。

他是個智者。

——可是,一個放不下的智者,也絕對不是個真正的智者了。

諸葛先生曾經很崇仰一位武林前輩。

——這前輩姓李,原是一位探花,他驚才豔羨,有絕世的武功,也有絕頂的才情,從情懷到人格,都令他心儀不已。

但他一直都「不佩服」這位「小李探花」用情的態度。

「小李探花」為了報答他好友的救命之恩,竟把他心愛的女人拱手讓給了好友,自己黯然離去……

——這是啥玩意兒?!

這看來寂寞、傷情、瀟灑,其實,這只是最最無聊、自私、自以為好漢的做法!

——那女人成了什麼?

貨品?禮物?還是一個不想要了的包袱?

他這樣做,換回來的不是偉大,而是「痛苦」:

三方面的「痛苦」。

——他自己的,女友的,救命恩人的。

「小李探花」是個了不起的武林前賢,他每一刀的風華,每一舉措的風采,都成了典範。

但不是他的用情。

——在「情」字上,他造作、自私、一廂情願,連個市井賣豬肉、街上掃地、井邊打水的的阿貓阿狗都不如。

諸葛先生常為「李探花」惋惜。

他可不會這樣子。

——真要愛一個人,就得為他痴為他狂,不要推來讓去的,誤人害己。

沒想到,俟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卻仍是成了迷局。

當局者迷。

這是個道道地地的迷局。

諸葛先生深愛小鏡姑娘。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愛得比自己更深,更不能失去小鏡。

那就是元十三限。

他的師弟。

他希望他的師弟能有成就。

——他一向認為元四師弟會比自己出色。

他也不想再打擊元師弟。

——再要有誤會,只怕這一生一世都解不了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打算把小鏡讓給元十三限。

——愛不是財物。

——它不是「身外物」。

——愛在心中。

——愛是不能讓的。

不過,他卻以為元十三限對小鏡而言,比自己更為合適。

因為自己風流不羈。

小鏡絕不能容忍這些。

她是水一般的女子。

禁不得濁。

受不住攪擾。

元十三限則對情認真、專注、深刻不移。

再說,自己立意既在人世間跑一遭,就打算為國為民盡點心力,但人逢亂世,光只是要完成這一小願,只怕就隨時得付出生命的代價;他雖然深愛小鏡,但仍不可能為她而棄絕江湖、隱身山中。

——她跟他在一起,只有涉險的份兒,不安定的遭際,說不準還有悲慘的下場。

元十三限則不會。

——只要有了小鏡為妻,他相信師弟是個可以放棄一切的人。

小鏡需要的是這樣的男人。

元十三限是。

諸葛先生卻知道自己不是。

何況,他再聰明絕頂,但在感情上仍有勘不破、看不透之處。

——或許是因為他那時候還太年輕之故吧!

——智慧,畢竟不同聰明,是要歲月和閱歷浸透出來的。

他以為小鏡姑娘也對元十三限有愛意。

——她對我那麼好,可是對元四師弟也很好,她一定是難以取捨了吧?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使她為難、令他心傷呢?

他不瞭解小鏡在他未直接表達心意之前,也不便明言她愛的只是他;她對元十三限好,那只是友情,此外,也因少女天生的矜持和心思,想以元十三限來激起諸葛先生的妒意!其實,她對兩人的感情是分明不同的,不一樣的;他們兩人人在局中,看不出來,天衣居士可是瞧得分明。

所以有一日,他去問小鏡。

他是去勸她。

他是過來人。

——他不想小鏡因一時把握不住,把絕景推入了絕境。

他自己也深受愛情之苦。

他不願自己欣賞和關心的人也受到禍害。

沒想到他這一插手,卻使大家都墜入了局裡:

兩個局中!

兩局

第一個局是天衣居士許笑一為人佈下的,但他自己也踩入了局裡。

他去問小鏡姑娘:你喜歡誰?

小鏡姑娘反問他:你說呢?

他不假思索便答:諸葛。

答對了。

確是諸葛先生。

這點天衣居士看得很準。

旁觀者清。

——雖然,元十三限的樣子比諸葛先生要俊美多了。雖然,元十三限對小鏡看來比諸葛先生用情還深。雖然,元十三限的機會要比諸葛先生好多了。——諸葛小花似有意避開小鏡,元十三限千方百計去親近小鏡;但饒是這樣,天衣居士仍然認為小鏡愛的是諸葛。

——許是因為美麗女子總是易對浪子動情之故吧?不過諸葛也不算是個徹底的浪子,或是因為美麗女人總是不注重會去珍惜她的人,而總是較注重不注重她的人之故吧?可是小鏡似乎不是個不懂珍惜所能擁有的和已經擁有的女子。而且,看來不動情的諸葛正我,在天衣居士看來,已不「正」不「我」,渾身上下活著,都只為了個小鏡姑娘,幾乎生死不理:所以像他那麼個原是智慧天縱的人,弄得神魂顛倒,硬要強作冷漠,卻隱瞞得如此失魂落魄,連他在白鬚園裡養的鸚鵡都能啄得出來、猞猁不必眨眼都看得到、狗不用鼻子也聞得到!

他深愛小鏡,毫無疑問。

她也愛諸葛,雖然她多半時候只跟元十三限說話——這不是好現象,女孩兒家總找「兄長型」的人談心,可是元十三限顯然並不知道這一點,一味受寵若驚,只要小鏡肯跟他聊天、要他做事、請他幫忙,他就開心得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剎那擁有。

不過,天長地久也只是無數個剎那聚合而成的,元十三限至少覺得當時幸福,那麼,那時的確已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今天,她沒跟諸葛說話,只跟我說話。

——今天,她跟我一起到後山去,研討如何以劍招化為箭招,她並沒有找諸葛一道。

——今天,她見我為她布解「七星正晌陣」,烈日如炙,汗落如雨,她用懷絹為我抹汗呢,啊,別說淌汗了,就算流的是血,也是不枉了……

他是這樣想的。

真正的愛情本來就是一廂情願的事,能戀愛只不過是一個變成兩廂情願的意外。

天衣居士卻不是這樣想的。

所以他「自告奮勇」地去問小鏡。

多年之後,他也捫心自問:

——為什麼要去管這一檔子事?

主要他是關心:關心小鏡,還有他兩個師弟從恩怨變為情仇。

另外他也特別關心:關心小鏡,他對她有一種照顧之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呢?他其實也說不清楚。也許是他先兩位師弟認識小鏡之故吧?他覺得自己對她該有些責任。或許是因為他先相識織女而致與小鏡永遠只可能是「兄妹之情」的原故吧?他覺得他和她之間似有些遺憾。總之,這使他好奇地問了這一句話,而且多管閒事地管了這一樁他原本該當置身事外的事。

他道破了小鏡女孩兒家的心事。

小鏡哭了。

她不知怎麼辦才好。

——諸葛待她冷淡。

她不知他心意若何。

——元十三限對她熱烈。

她開始只是用他來激諸葛小花,後來對他也真正生了一種「父女之情」,現在卻不知如何來婉拒他而不使他傷心!

天衣居士見小鏡梨花帶雨的憂煩,他便忍不住挺身而出,揭破了這當局者易迷的天機:

「正我是喜歡你的,正是因為他喜歡你,所以才要逃避你,因為他以為你喜歡的是元師弟,而又不想傷四師弟的心。」

小鏡也迷茫了。

她也不想令元十三限傷心。

她開始明瞭元十三限對諸葛先生的宿怨。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關係而使兩人怨隙更深。

但如果不傷元十三限,自己和諸葛就得要傷心。

——傷一輩子的心。

小鏡別的事都很無所謂。

可是愛情不能無所謂。

愛情本身就得要拿不起放不下的。

愛絕對是同時付出和獲得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問天衣居士:我該怎麼辦?

天衣居士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懂事。

——懂得做人處事。

在人生裡,懂得做人要比懂得做事更重要。

一個真正夠聰明的人,是曉得自己絕不可插手別人的幾件事,例如:

——家庭事。

——志業取向。

——感情上的事。

可是,像天衣居士這樣的一個聰明人,卻還是管了不該管的事。

——到底他是為了顯示他的智慧?能耐?還是要討好、取悅小鏡姑娘?或是他自己也沒弄清楚自己也身陷在另一迷局裡?

這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

他要助迷局裡的人。

但他自己卻在另一迷局裡。

——就像他勸別人不要自殺,但卻殺死了自己,而受勸的人卻成為得要償命的兇手!

他也不想元十三限將諸葛小花恨得更深。

但又要元四師弟死心。

所以他竟想出了一個「點子」:

犧牲自己!

既然小鏡不愛元十三限而若表明愛的是諸葛先生定必使元十三限更恨他的三師兄而且因為元四師弟對小鏡深情痴戀是以諸葛小花也不敢對小鏡表露心跡故此天衣居士讓四師弟知道小鏡愛的是自己而讓他死了這條心!

這是一個長句。

這也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實際上,故事本來很短,意外卻很多,它的後果和後遺症也很悠長可怕。

天衣居土設了一個局。

他和小鏡對話。

纏綿繾綣。

他故意讓元十三限聽到。

他要元十三限知道,小鏡愛的是他。

——好讓他「知難而退」。

可是,他意料不著的是:元十三限聽到了的同時,織女確也聽到了。

織女氣忿極了。

她留字、出走、從今以後再也不理會天衣居士了。

當然也不會予他解釋的機會。

天衣居士發了急,可是沒有用,本來已經有了裂紋而今竟已破碎了的鏡子,是不可能復原的。

同一時間,諸葛先生也踩入另一局裡。

由於對感情上的難以取捨,逼使他要在冒險中求平靜,所以他一個人去對付劍神、劍仙、劍鬼、劍妖、劍魔、劍怪還有「劍」等七大劍手,自份必死,卻把殺智高之功留給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那時受盡感情上的創傷。

這反使他生起一種必殺的力量,而且還突破了他武功上的難關。

他真的殺了智高。

他這回也「感覺」得出來:是諸葛先生「讓」他得手的。

所以他殺了智高之後,即與諸葛先生並肩作戰,擊退「七絕神劍」。

——諸葛其實並沒有戰敗,他雖然負傷仍未痊癒,但上次那一戰,「七絕神劍」七人所負的傷,要比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更重。

這一次,是師兄弟二人聯手退敵。

在諸葛先生的感覺裡:是元十三限出手救了他。

他慶幸。

感謝。

同時也發現了元四師弟的心喪欲死。

他恭賀元十三限殺了元惡,便試探對方傷心的理由。

這時候,元十三限覺得諸葛三師兄很親切。

——同是情場傷心人!

他把小鏡所戀者是天衣居士一事告訴了諸葛。

諸葛大為震動。

——小鏡喜歡的竟是二師兄!

——二師兄怎對得起織女?!

——四師弟怎經得起傷心?

他決意去質問天衣居士。

恰好天衣居士因織女的誤解,已無精打采,心情黯淡。

對諸葛先生的逼問,天衣居士幾要動手——他都是為了諸葛才受累的!

幸好諸葛是個冷靜的人。

——除了對愛情,他一切都很明晰、明理、明智。

他從天衣居士的匆急和冤怒中覺察:天衣居士和小鏡姑娘的關係絕非姦情,而是別有內情。

他追問始知:

天衣居士是為了他,才會跟織女致生誤會、因而決裂。

這時,他們的對話,卻都給一人聽去。

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是傷心、孤寞、悲憤的。

——沒有人幫他。

——他是一個兒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就連戀愛也沒有權利。

人人都在騙他。

欺他。

誆他。

沒有可信的人。

他恨絕了他們。

——這使得他一廂情願地以為:是諸葛先生請天衣居士來訛騙他。

他衝出來,大罵:

「你們兩個狗東西,我這輩子都不會原宥(此處最好為宥,其他改為原諒)你們!」

然後就走。

諸葛和天衣都追截不到他。

元十三限善於故佈疑陣。

但他卻在半途遇上了一個人:

小鏡。

滿臉淚痕、滿懷傷心、氣熬了也是恨絕了的小鏡姑娘。

因為她的親父被狙殺了。

兇手正是元十三限!

於是他們就墜入局裡,永難翻身!

殘局

殘局就像歡聚的人忽然都變成了白骨。

收拾殘局就像是收拾吃剩的菜餚一般:它畢竟曾經美妙、美味過。

可是現在到底只是一堆垃圾。

智高是小鏡的父親。

小鏡本來就姓智。

她原看不過眼家族的所作所為,離開家庭,但有人殺了她父親,這仇卻絕不能不報。

她從目擊者口中得悉。殺父仇人正是元十三限。

她要殺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氣極了。

他自知中了諸葛先生的「計」。

他向小鏡解釋。

小鏡當然不聽。

她向他出了刀。

她的刀叫做「雪泥刀」。

刀如雪。

——每一刀卻能把人砍成肉泥。

元十三限可氣慘了。

——既然你不信我、既然大家都坑我、既然我活著也沒有用、你要我死我就死吧!

於是他不閃。

不躲。

硬受她這一刀。

刀著。

——因要報殺父之仇,小鏡這一刀自然下手不輕。

她本來是一刀要仇人的命。

但仇人竟然不避。

而且這「仇家」本是她好友。

——不久前她還蓄意傷了他的心。

所以她留了手。

元十三限臉上捱了一刀。

從今以後,他那張俊美的臉,就破了相,毀了容。

——一道刀疤,從右額角,自左頦角,深,而且長,並且十分厲怖。

小鏡也覺得十分畏怖。

她本來要再砍砍第二刀。

而且她已砍了。

第二刀就砍砍入元十三限左胛骨中。

刀鋒已嵌在體內。

——只要再一發力,就會把他砍為兩片。

小鏡卻住了手。

在此時停了手。

「你……為什麼不避?」小鏡怖然問,「為啥……不還手?!」

「你殺我,我心甘情願;死在你手上,我做鬼都不會報仇。」血流披臉的元十三限慘然道,「我只是不甘、不平、不服氣……」

「我爹是你殺的……你有什麼不服?」

「你爹是亂賊逆黨,殺害無辜不可勝數,殺了他也無不對,你是他女兒,為報父仇殺我,也是理所當然,但我只恨……」

「恨?」

「恨受人利用!」

「誰利用你?」

「諸葛正我!這道貌岸然的陰險小人!」元十三限道出了:諸葛先生力敵「七絕神劍」,卻故意把誅殺智高留給自己。

——諸葛先生這樣做,無疑是把元十三限推入了跟小鏡必然決絕的局面。

——諸葛先生更唆教天衣居士假意和小鏡暗結情緣,一方面把織女氣走,另方面可做盡好人,不費吹灰之力誆走元十三限,而可輕易贏取佳人芳心。

——諸葛心毒,可想而知。

元十三限不知道諸葛也不知道智高竟是小鏡之父,恨只恨自己中了計。

小鏡聽了,也大為驚疑。

——將信將疑。

這時際,諸葛卻正好見元十三限傷透了心,而天衣居士為了相幫自己,以致跟織女成冤家,他不能自釋,竟做了一件他以前最鄙薄「小李飛刀」所作所為的事。

——逃避。

——逃開感情的漩渦。

他這一逃,是去替天衣居土把「織女」追回來。

他雖然把事情的要害,費了極大的唇舌,同織女解釋清楚了。

但織女那時已產下「天衣有縫」:許天衣。

她在感情上,已經倦乏了。

而且她患了一種病。

一種奇病。

她突然間完全蒼老了——老得致使苦苦在找她(天衣居士)、幫她(諸葛先生)、害她(夏侯四十一)這些人面對面時也全認不出她來。

她竟不必易容就沒人認出她。

她在心情上飽受打擊,非常淒涼。

她專注在刺繡上。

——這一來,她那出奇不意、化腐朽為神奇的針法,才真正光大了「神針門」,名成天下。

諸葛先生終於找著了她,是因為一幅刺繡。

——繡的雖然是明山麗水,但卻以一種殘山剩水的筆調來勾勒,悲山哀水的針法來繡。

下針的人心情必然悽苦。

所以他找上了物主。

他認不出她卻仍認出了她的作品。

果然是織女。

經他解釋之後,織女仍不再回頭。

她已失去了回首的心情。

她跟天衣居士實在太無緣了,以致她每次和他在一起,不是他有難,便是她有難,所以,這使她以為天意如此,不敢再和他在一起了。

小鏡卻在諸葛找上織女的時候她也找到了織女。

她只知道諸葛憑了一件刺繡品找到了織女。

她並沒有跟去。

她相信了。

她相信了元十三限的說法。

她生疑了。

她懷疑起諸葛先生的人格來。

——要是她能跟諸葛先生進入錦繡山莊的女紅居,見了織女的容貌,她就斷斷不會遷怒於諸葛了。

可是她是聰明人。

聰明的人懂得保護自己,縱然受傷也不受重傷。

她也不想再看到喪心病狂的諸葛正我和天衣居士妻室織女依韌的情狀。

所以她逃離。

逃離之後的她,想要報復。

——如何報仇呢?

傷他的心。

——傷一個人的心要比傷人的身體還傷!

她決意要傷他的心。

——如何使他傷心?

她決定要嫁給元十三限。

這還不夠。

她還要元十三限立定大志。

——立志殺諸葛小花,替她報仇、報父仇、報心裡的仇!

小鏡嫁給元十三限。

她不僅把身子給了他,還把「傷心小箭」也給了元十三限。

——傷心小箭是以情為弓、愛為矢,原本是智高的寶物。

但智高永遠沒有機會使用它。

因為他好的是權力。

不是武功。

好權而有權的人永遠是個忙人。

忙人總不能好好讀書。

也很難專心習武。

所以智高只保有「傷心小箭」,但卻不會用它——給別人他不情頤,自己練又沒有時間。

而今小鏡把「傷心小箭」給了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自己有一套「心箭大法」。

——那是韋青青青親授的。

而今正好派上用場。

這是一種絕世的箭法。

——只要學成了,就必能射殺諸葛先生!

可是他一直收拾不了諸葛先生。

因為他沒有練成。

要真正練成「傷心小箭」還有一個要害:

那就是《山字經》。

——《山字經》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修得。

那就是三鞭道人。

許是因為失去了才知珍惜,得到了卻不知道珍愛,小鏡嫁給了元十三限之後,不但小鏡不快樂,元十三限也很不快樂。

那時候,諸葛先生因斷然捨棄了愛情的羈絆,在事業聲名如日中天,受到朝迂新黨和天子的賞掖,很快便成了足以號令天下、權傾朝野的人物。

許是因為這樣的比照下,元十三限更自慚不如,所以才更加沮喪不忿吧?

他一直練不成「傷心小箭」,而以其他武功又不易取勝於諸葛,這樣的話,既不能替自己雪恥,更不能為小鏡復仇,這樣的話,小鏡是白嫁給他了。這些焦慮使他的性子更加多疑、暴戾、火躁吧?

其實他比諸葛幸福。

因為他有了小鏡。

而且他比諸葛幸運。

因為他不必捲入朝廷和宮廷中的醜惡鬥爭裡。

可是他不服氣。

他覺得自己運舛。

不過,這也許是因為他感覺到:

——小鏡其實愛的是諸葛,而不是他,只不過,小鏡因為太恨諸葛,所以才利用自己,共報殺父之仇……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諸葛,連嫁給自己,也是為了諸葛,不是自己!就算她嫁了給他,他很清楚地知道,她的心並沒有!至少絕不是他的!

所以元十三限不敢去面對。

他只有猛練「傷心小箭」。

傷心的人練傷心的箭。

人傷心。

箭更傷心。

本來,元十三限、諸葛小花、天衣居士還有織女和小鏡,都是一時之選的絕世人物,可是,為了一點兒俗世的爭強鬥勝,還有勘不開情這一關,以致不歡的不歡、不快的不快,本來有少怨的也成了大仇,終於各自為政,互相攻訐,零星落索,以致「自在門」星殞月沉,而道消魔長,肆威不已。

殘局只是花開成了花落(謝)。

更可怕的是死局。

死局

死局是本來盛放的鮮花現在變成了一堆枯枝。

天衣居士任、督二脈給切斷,加上織女不肯原諒他,他只有避居白鬚園,不復過問世事。

可是夏侯四十一仍然找上了他。

本來,夏侯四十一也闖不過天衣居士所佈的陣勢。

但夏侯的特長是:

暗算。

暗算首先要「設伏」。

他本來已到手的「唯命是從」,獻上給皇帝,卻差點落得「斬首示眾」。

——不死已算命大。

全仗三鞭道人說好話,才保住一條性命。

原來,夏侯四十一也是聰明給聰明誤。

溫帝開始獻給他的,就是「唯命是從」這種令人意志崩潰、認錯伏罪的藥。

但夏侯四十一就是不信。

他迫殺溫帝,取了另一包藥物。

——他曾把藥強迫溫帝吞下,果然溫帝並不怎麼「言聽計從」,所以他更認定了自己推測不錯。

他沒想到溫帝是溫家的人。

「老字號」溫家的人。

溫家善於用毒。

慣於用毒的人因為經常接觸毒,所以自然重生了一種抗毒的體質。

因此服食了「唯命是從」的溫帝並不完全唯命是從。

這導致夏侯毀的是真藥,而獻上的是假藥,以致蔡京斬殺數名王安石當政時期的清官廉臣時,給這幾個瀕死不屈的人指天拍地大罵了一頓。

蔡京大怒,皇帝也大怒。

夏侯四十一幾乎就「人頭不保」。

所以他回返襄陽,心癢癢想盜取天衣居士在白鬚園的寶物,以獻給權相皇帝,再討他們歡心,重新起用自己。

——有的武林人,雖然有一身絕頂武藝,偏就是習慣於奴顏婢膝,非要撈一官半職不能心足。

他打的是天衣居士的主意。

不過他攻不進白鬚園。

所以只好用計。

——最易令天衣居士動心的計策是:說他已擒住織女了。

以夏侯四十一這種最大的特長就是暗算和害人的人,自然有一百個以上的方法,使天衣居士相信織女已落在他的手上。

何況,以前織女確曾落在他的手上,這事成了永世的陰影,影響了織女和許笑一的一生。

夏侯四十一就算不貪圖白鬚園的奇珍異獸,他也斷斷不能讓天衣居士活下去。

因為他跟天衣居士已結下深仇。

他侮辱過他的妻子。

他重創了他的軀體。

天衣居士為了調停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的磨擦,也把二人鬥氣的目標,轉移到他的身上,他要求兩位師弟為他報仇,以致夏侯面對這兩大煞星,奔豕走避,幾乎給逼瘋了,也真的給逼得走投無路。

這是早年的事。

終於,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完全決裂了。

諸葛先生已在朝廷任職,日理萬機,分身乏術。

元十三限則繼續失意、繼續不得志、繼續要打倒那永遠打倒不了的諸葛先生。

這是最好下手的時機。

他在三鞭道人處,請了幾個幫手,去對付天衣居士。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其實天算有時也不及人算。

——因為有時人的心思比天意還難測。

所以真正的天威只是有權的人莫測變幻的性情而已。

元十三限一直攻不破「傷心小箭」的秘訣,可是,在他學這種絕學的過程裡,他的人變了。

完全變了。

變得更暴戾。

更自我。

更決絕。

小鏡也變了。

她要元十三限學成。

——學不成,只怕元十三限也得要完了。

於是,她在晚上出去。

天亮的時候,她便回來。

她教他「山字經」。

一日一次。

三月學成。

——其中大關節已攻破,剩下的,就靠元十三限自己的悟性了。

元十三限也沒問她去哪裡。

她去了哪裡,只有自己最清楚。

她去找三鞭道人。

跟他討《山字經》。

三鞭道人是什麼人,她也最清楚不過。

不過三鞭道人好色。

她一定要《山字經》,就只有用自己去交換。

也因此之故,給她偶然聽得:夏侯四十一誘殺天衣居士的計劃。

她轉告元十三限。

她欠過天衣居士的情。

她要他去救他。

——救他自己的師兄。

元十三限會去救天衣居士嗎?

——天衣居士曾幫諸葛先生而聯同小鏡騙過他。

夏侯四十一果然把天衣居士引了出來。

「到頭來,」他獰笑著對天衣居士說,「你還是死在我手裡。」

他也是用織女(那時已號稱為「神針俠女」)所編織的作品,那是一個酷似許笑一的小男孩繡像,來引出天衣居士。

「不過你放心吧,」夏侯四十一得勢不饒人,「我遲早會刮出織女,這一次,我再玩她一遭過後,就不會放過她了。她很快便會到地府裡和你相會,連同據說那個是你的孩子。」

天衣居士仍在劣勢中設了陣,讓夏侯四十一一時攻不進去。

可是,這時候,元十三限卻到了。

那是一場大戰。

十分劇烈。

一個,對七個。

元十三限連殺六人,最後只剩下了夏侯四十一。

夏侯四十一央求:「你別殺我。我可以幫你暗殺諸葛小花!」

天衣居士卻要求元十三限殺了夏侯四十一。

「你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天衣居士第一次對有生命的事物動了莫可挽回的殺機,「你若放了他,他一定會去害織女母子的。」

元十三限似乎有點猶豫。

然後他的眼和刀疤都發了亮——彷彿是他險上的刀痕替他作了決定:

「你知道我為何本來就打算放過你嗎?」

他問夏侯四十一。

夏侯喜出望外。

「因為你像我一樣,都是惹人憎厭的可憐蟲。」

夏侯四十一自知不是元十三限的對手——當你面對著不是對手的對手的時候,他的話就算亳無道理,你也得當是至理名言來聽。

可是元十三限又問:「你知道我為何又要殺你嗎?」

這回夏侯四十一大吃一驚。

「因為你不該惹上‘自在門’的人,他們說什麼都是我的同門,我可以自己動手來殺他們,但絕用不著你們這種敗類來踩上一腳、插上一手。」

然後他就動手。

這是一場生死格鬥。

夏侯四十一確非易惹之輩。

但他的「割須棄袍大法」卻為天衣居士所破。

論武功他也絕不如元十三限。

不過,元十三限擊殺夏侯四十一那一招,也當真是奇絕至極!

夏侯四十一雙手舉鋒利無比的快劍,以銳氣破罡風,上空躍起,雙手舉劍,一斬而下。

他要一劍把敵人斬為兩半。

元十三限卻橫杖封架。

他手上只是一根木頭柺杖。

這一劍而下,夏侯四十一橫行江湖四十八年,從來都是所向披靡,不但斬立斷,同時也斬立決。

但杖並沒有斷。

斬了這一劍後的夏侯四十一,忽然就喪命了。

死了。

原來那一劍反而把元十三限注在杖上的內勁全都引發出來。

他在研通「傷心一箭」的過程裡,早已通悟了七十七種奇術。

他已成了一個「斬不得、殺不得、死不得」的高手!

夏侯四十一躍到半空,奮力砍下了他那一擊,卻陡然喪失了性命。

元十三限知道他的「傷心之箭」雖未完全練成,至少,他的「勢劍」、「仇極掌」、「恨極拳」都快練成了。小鏡還把他的一身絕學化成了詩、書、畫、棋、文、拳六種奇功。

——要完全練成「傷心一箭」,得需要先把「忍辱神功」練好。

練好一種內功,不是短期的事,也不是可以速成、立成的。

——要速成反而欲速則不達。

——想立成反而不成。

他殺了夏侯四十一,就對天衣居士說:「我救了你的性命。你曾經幫諸葛小花騙過我,我本當殺了你,但我卻救了你,而且還替你殺了敵人,你怎麼報答我?」

天衣居士慘笑道:「請吩咐。」

「你的陣法韜略,尤其奇門雜學,要比我厲害。那是因為你不必花太多時間在高深的武功上,所以只好在這方面多下苦功。可是,我不希望看到你任何一處比我強的地方,更不喜歡看見你和諸葛小花聯手。」元十三限老實不客氣地說,「白鬚園是好地方,不如你就在這兒終老吧!否則,要死要活,就看你的選擇。」

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要在江湖上少一個「可以跟他競爭的人」(不管在哪一方面),更且要諸葛小花「少一個可以幫他的人」。

天衣居士笑了。

從今而後,他不出山。

——出山做啥。

他無志於名。

不好權。

更不重利。(這時候,多指頭陀已開始接近天衣居士,予他極為可觀的金錢上的支援;他當然是蔡京派去的,而且已一早派去了:因為蔡京一早就看出天衣居士雖然不是一著活棋,但卻是一顆要子,若不能用之,也要先穩住他再說。當然,這一點,天衣居士自己並不知道。)

他連愛人也沒有了。

——他還出山幹什麼?

所以他的回答是:「沒事的話,我決不出山。如果出山,你如果殺得了我,儘可以下手殺了我。你放心吧,不是很多事能讓我出山的。」

元十三限的回答是:「你也放心,如果我要殺你,就一定殺得了你。」

其實,元十三限在開始修煉「傷心箭」的時候,性情就開始變了,變得絕情、絕義、絕對不快活。

後來,他終於知曉,光以「忍辱神功」,還練不成這「傷心箭法」,還得要《山字經》的要訣來配合。

可是他不求人。

——求也沒有用,三鞭道人是不會給他的。

所以小鏡代他去求。

——她看得出來:如果元十三限練不成「傷心神箭」,只怕就得要走火入魔了,這變成了:不成功,便成仁!

她去求三鞭道人。

——《山字經》只是正統道藏、《雲笈七鑑》中不收入的符籙法訣,對一般人乃至修煉之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助力,但其中的部分要訣,卻能破解修煉「傷心一箭」的奧秘法門,所以,這部經典,有的人珍視如命,有的人卻得之無用。

用這種「沒有用的經文」去換「活的美人」,三鞭道人自然是願意不過。這部經書也是他用極其古怪的手段,自他人手裡奪來的。

更高興的是:三鞭道人所提供的《山字經》,是一種顛倒了、倒錯了、跳接了、刪增了的《山字經》。

那是蔡京打聽清楚後,吩咐他做的手腳。

——如此一來,便可以讓元十三限失心喪魂、走火入魔,重則身亡,輕也成了瘋癲,以他如此蓋世武功,一旦成了魔頭,大可牽制不少白道高手,這正是蔡京所願。

當時蔡京仍只是戶部尚書,他已察覺諸葛先生勢力日益高漲,因生怕對頭的師兄弟們一樣當了權,造成如他蔡氏一族權傾滿門的勢力,所以出此毒計先毀掉元十三限再說。

——他還拿不準元十三限說不定會跟諸葛先生聯手,他們畢竟是同門師兄弟!

他沒料到的是元十三限的殺力。

他居然可以倒練《山字經》。

——這《山字經》脫頁、脫句、顛倒、倒裝,但他居然不通的自修得通,不明的自解到明,不能練的他也練成了「能」!

所以終於把「傷心神箭」練成。

但他的性情也大變。

練成的那一天,他先殺了小鏡。

那是他的第一箭。

好一支「傷心箭」。

他一早就知道小鏡和三鞭道人的姦情。

他更知道小鏡是為了他必須得到《山字經》。

他殺了小鏡,也傷盡了心。

他第二個便是找三鞭道人。

但三鞭道人已然不見了。

而後他找上了故人:

諸葛小花。

這一回,諸葛小花可不忍讓他了。

以前,他因為元十三限曾是他的師弟而不忍傷之。

後來,是因為在殺智高事件中曾並肩作戰,並且誤導元十三限殺了小鏡的父而歉疚,更不忍殺害他。

而今則不同了。

元十三限殺了小鏡!

諸葛先生痛心。

憤恨。

他力戰元十三限。

當元十三限使出看家法寶——「傷心箭」的時候,他也使出了他為惦念小鏡而自創的絕世招法:「濃豔槍」。

元十三限取之不下。

他終於發現,除非自己先把師父所獨傳給他的「忍辱神功」練好,否則,他絕殺不了諸葛先生。

——因為諸葛太厲害了。

一個人如許成功,身在高位,還如此不忘奮發進修,也不忘虛心謙抑,更不忘初衷:為民請命!

元十三限雖然不能取勝,但這一場卻驚動了蔡京。

蔡京決定改變主意,他重用元十三限。

——既不能殺之,不如用之。

用他來對付諸葛小花。

如此,這幾個本來有絕世之才驚世之學的不世人物,結果:小鏡香消玉殞,織女心灰意懶,天衣居士深居不出,元十三限為奸逆所用,只剩下一個諸葛正我在維持大局,鐵肩擔重任,辣手持正義。

至於元十三限在殺妻之際,卻不意驚走了他那時才幾歲的兒子,從此以後,他找不到他的兒子元次郎。

後來,他卻因機緣巧合,收了個徒弟;他也懶得替他取名字,但日後在江湖上,人人都稱這可怕人物為:

「天下第七」。

而他們就在如此恩怨歲月裡,糾纏在死局中,匆匆過了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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