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佈局

刺殺博宗書的那一夜,王小石一齣神侯府,諸葛先生即行召集冷血、追命、鐵手、無情聚議。

「我看,」諸葛先生推測,「王小石志在刺殺蔡京或傅宗書,當時事出匆然,已不及分說。」

冷血道:「我跟他交過手,他武功很是不錯,但傅宗書、蔡京身邊有‘六合青龍’、‘八大刀王’、‘天下第七’、任勞、任怨、‘一爺一將二門神’,還有‘鐵樹開花,指掌雙絕’,王小石是不易得手的。」

追命道:「不過,‘六合青龍’至少有四人還留在附近打探訊息,‘八大刀王’和‘鐵樹開花’一向跟隨‘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方小侯爺,任勞、任怨則是朱刑總的左右手,不見得全都在蔡、傅二人身邊形影不離的。」

鐵手問:「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讓人真以為我死了,」諸葛先生道,「穩住那四條青龍再說。」

果然,不久旋即傳來傅宗書遭刺殺的訊息。

鐵手又請示諸葛:「我們該如何配合王小石?」

「動用暗裡的力量,使他能平安逃出京師再說,」諸葛先生道,「傅相遇刺,全城沸揚,朝廷必有傳言此事是蔡京所為,蔡黨一定設法止痛療傷,招兵買馬,重新佈置殺局。對於這點,你們有什麼意見?」

無情道:「蔡京本意是安排王小石刺殺世叔您的。」

諸葛先生知道無情一向不輕易說話,每言必有深意,便點頭道:「但王小石卻殺了傅宗書。」

無情說:「他一定將錯就錯,面聖進讒,說世叔教唆門內王小石行刺當朝宰相。」鐵手馬上就明白了無情的意思,「由於王小石在行刺傅宗書之前,確是從神侯府出去的,有此鐵證,加上蔡京播弄,主上可能真的會怪罪下來。」

諸葛先生白眉一展,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無情的容神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先下手為強。」

傅宗書遇刺之際,蔡京就在忘魚閣裡,離我魚殿僅數十步之遙。

「天下第七」和葉棋五、齊文六就守候在他身邊。

那時候,他正跟一個神容俊朗、濃眉星目、臉如冠王、談笑自若的青年交談。

蔡京問:「在蘇夢枕直赴‘六分半堂’與雷損決一死戰一役裡,雷損也把你請過去‘六分半堂’?」

那少年人有些靦腆似地答:「是。」

蔡京再問:「可是,在那一役裡,你出手一劍,幫的卻不是雷損,而是蘇夢枕。」

那少年正是‘神通侯’方應看,他答:「是。」

蔡京問他:「為什麼?」

方應看答:「因為我父曾經吩咐過:京城裡有三大幫會,互相牽制,其中‘迷天七聖’作惡多端,‘六分半堂’也不幹好事,只有‘金風細雨樓’有點俠骨義風,要我儘量保住他們一口元氣。」

蔡京卻問:「當時,朱月明也去了,他是偏幫‘六分半堂’的吧?」

方應看答:「是。」不必要時,他在蔡京面前,決不多說一字。他臉上一直維持著一個相當清朗稚氣的微笑。

蔡京追問:「可是雷損炸棺假死,當時,只有你躍空升高、目睹一切,明知有詐,卻未向蘇夢枕示警,是不是有這件事?」

方應看答:「是。」

蔡京即問:「何解?」

方應看臉上有一種未脫稚氣的成熟,「義父只囑我保住蘇夢枕一口元氣,雷損殺他,我自然出手攔阻,但雷損要逃,為保中立,我亦不便道破。」

蔡京笑問:「因為你覺得:近日京城裡的‘迷天七聖’已潰不成氣局,‘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互相牽制,反而是好事;你無意要促成其中之一坐大,是也不是?」

方應看答:「是。」

蔡京又問:「不過,待雷損率眾全力反撲‘金風細雨樓’之際,你卻送了一面屏風給蘇夢枕,裡面卻藏了個雷媚,是否有此事?」

方應看答:「那是雷損著人把我派去送賀禮的人制住,中途掉了包!」

蔡京再問一次:「所以雷媚並不是你送去的?」

方應看這次答:「不是。」

蔡京目光閃動,「但是,雷媚聽說卻是你的紅粉知音。」

方應看微詫,但他仍是答:「是。」

蔡京又問了下去:「雷損派了雷媚伏殺蘇夢枕,可是雷媚卻在重要關頭倒戈相向,反而殺了雷損,這……你可在事先知情?」

方應看眼裡已流露出欽佩之色,「要雷媚刺殺雷損,是因為懷恨雷損;雷損既殺她的父親雷震雷,又奪去‘六分半堂’的一切,還迫她當了他見不得光的情婦;而且,雷媚早已為蘇夢枕重用,成為‘金風細雨樓’裡的‘四大神煞’之郭東神。這些事,我原先只略知一二,但在雷媚刺殺雷損之前,我並不知情。」

「那好。」蔡京的態度緩和了下來,他心裡倒是對眼前這年輕人極為賞識,極望能收為己用——如果一旦能用方應看,就等於也收攬了他的義父方巨俠入自己麾下:有方巨俠這等絕世武功,何愁諸葛先生諸如此類的人物!「現在,京城裡又恢復‘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爭雄的局面,你有什麼看法?」

「外表看來,‘金風細雨樓’佔盡上風,‘六分半堂’似給打得回不了手。事實上,暗潮洶湧,‘六分半堂’根基依然穩固,他們隨時可以結合‘江南霹靂堂’雷門的實力,跟‘金風細雨樓’一爭天下。只不過,不同的是:以前是蘇夢枕與雷損龍爭虎鬥,可是雷死蘇病重,現在爭雄鬥勝的是白愁飛和狄飛驚了。」方應看有條不紊、侃侃而談,臉上依然掛著討人喜歡的微笑,「更應注意的是:關七也還沒死。據悉‘迷天七聖’正重新整合勢力,要在京城裡一爭天下!」

蔡京點頭道:「所以,京裡的幫派,而今還是‘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七聖’三分天下?」

方應看點頭道:「正是。」

蔡京忽然用一種特別溫和的口吻道:「可是,三十年前,武林各門各派,都尊令尊為首,按理說來,你理所當然是這一代的武林至尊才是。這種雄心,你不是沒有的吧?」

方應看心頭一栗,他的眼色由敬意迅而轉為懼意,只答:「應看身感朝廷恩厚,只願為國效力,以報太師知遇,怎敢再涉足江湖是非、武林恩怨!」

「那也不然,」蔡京的笑意裡有無盡的精明與驕矜,「把這些踔厲武勇一身絕藝的豪傑之士,引入軍中,為國效力,也是美事。」

言罷微笑不語。

方應看沉吟良久,微帶笑意,似在回味蔡京的話。

這時候,一級帶刀侍衛「一爺」急報:傅宗書遇刺,刺客王小石。

蔡京下令全力且全面追捕王小石之後,心裡也確茫然了一陣,痛失臂助,而且居然看錯了王小石,即使蔡京心裡惕醒,心頭也很不痛快。

他卻問方應看:「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不管這刺客是不是諸葛先生派來的,」方應看說,「凡是負責戎守京畿皇廷的,都有疏失之罪。」

蔡京問他:「你的意思是?」

「恕在下直言,傅相爺遇刺,在朝在野,最大得利者顯然是諸葛。」方應看知道自己該把話說明。就算像蔡京這樣聰明的人早已明白他的暗示,但正因為他這樣聰明所以自己更要說一個分明:「相爺與太師是知交,相爺既遭不幸,太師說什麼也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更不能任由殺害相爺的敵人痛快自在!」

蔡京撫髯微笑,徐徐離席,走到欄旁,笑看一株寒梅,只悠悠地說:「諸葛與我,也是好友;故友相殘,同根互煎,教人奈何!噫!」

方應看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外表不動聲色,以不便留在此地打擾太師處理公事為由,即行辭別。

方應看一去,蔡京即行召見龍八入閣密議。

龍八急急來到,一入閣,即叩跪,再三請罪,痛斥自己保護相爺不力。

蔡京並不追究,只問明刺殺情形,龍八一一稟報後,即行請教:「太師,您看這事兒……」

蔡京沉聲道:「咱們還是小覷了王小石,倒教諸葛得逞了。難怪王小石的字寫得浮游不定,神光閃爍,原來,他是在與我們虛應事故!」

龍八又問:「現在該如何對應呢?」

「全面緝拿王小石歸案,要活的——活的才能連諸葛老兒一併打殺。」蔡京不徐不疾地道,「此外,明日你隨我入宮,在聖上面前,好好告那老不死一狀。」

龍八一聽,反而覺得傅宗書一死,太師更加重用自己,心頭暗喜,恭聲應道:「是。」

蔡京負手走了幾步,忽道:「還有一事。」

龍八忙道:「太師吩咐。」

「諸葛這樣做也好,反而能追出那一號人物……」蔡京沉沉自語,然後吩咐道,「明晚你去請動一個人。」

龍八有點疑不定地問:「太師說的是……」

「元十三限。」蔡京道。

他負著手、微蹙著眉、心中不無感慨。傅宗書一死,接下來要部署的事可多了:要重新再布殺局,與諸葛再決高低。他也正好利用這事件和這件事,狠狠地給政敵一次致命的打擊。其實,傅宗書死了也好,這些日子以來,他一手培植他起來,可是眼見他勢力逐漸坐大,不好控制,而他武功又高。更不易收拾,最近,居然還偷偷練字,分明是要討好聖上,居心不良,而今,教人殺了也好,正好可使自己重新秉政,再攬實權,聖上是決不會罷黜他的;沒有了他,趙佶可也當皇帝當得不牢靠哩。諸葛教人殺了傅宗書,正好可藉此再逼出元十三限,因為傅宗書曾拜元十三限為師,諸葛先生的人殺了傅宗書,無疑如同向元十三限下戰書……當然,要元十三限跟諸葛正我拼命,還得先找出一個「引子」——

蔡京想起了天衣居士。

和局

次日清晨,諸葛先生再三堅求面聖,皇帝趙佶雖然極之討厭諸葛,覺得他古板拘泥、諸多節制,但因諸葛曾數度救過他性命,保住大位,加上諸葛先生央服侍天子起居生活的米公公說項,所以趙佶還是在下午起床之後勉強地接見了他。

諸葛先生率先稟明昨夜傅宗書遇刺一事。

趙佶自然是勃然大怒。

諸葛先生道明刺客曾先到神侯府行刺他,但失敗而退。諸葛先生表明曾聽刺客露出主謀人乃太師蔡京。

——這招叫做「以毒攻毒」。

——又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趙佶聽得恚怒莫名,連叫「反了」。蔡京跟傅宗書雖早已勾結、同屬一黨,但一向昏庸,只顧玩樂的皇帝趙佶並不知情,他只知因群情洶湧,主黜蔡京,只好虛應事故,要蔡京的相位讓賢;蔡京暗中排程,使傅宗書拜相,兩人聲息互通、沆瀣一氣,但在皇帝面前,卻故顯清高,時故意對小事各持己見、爭辯不休,表示兩不相干,只為國相忍。

這舉措甚得趙佶欣賞,常贊「蔡卿氣量過人」,其實蔡、傅二人,只是唱戲一般,只瞞得了這昏昧皇帝便算。

故此,趙佶反而以為傅宗書向與蔡京不和,自己能使他們兩人和諸葛先生互重謀國,更見英明;而今一聽諸葛所奏,似實有其事,真以為蔡京容不下傅宗書,想買一兇殺二人,不禁龍顏大怒。

於是他傳召蔡京,當面質問。

蔡京一聽,先在自己右臂割了一道血口,著人包紮,然後才匆赴皇宮。

他才入宮,已知諸葛先生先他來過,他心知不妙。

他一看趙佶面色,就知皇帝疑他七分,當下先行跪叩請罪,叩得額角紅腫老大的一塊,自然痛得聲淚俱下,一面表示要神武皇上「降罪」,一面要英明聖上「明察」。

趙佶見他如此,可見他還不敢太橫妄放肆,眼中確有他這個皇帝,於是問明他犯的是什麼「罪」。要「察」什麼事。

蔡京立即表明傅宗書之死,他要負責。

趙佶倒是覺得詫異,問他何解?

蔡京半怨半嗔地說:他和傅宗書二人,相忍相敬,同以國事為重,但見有人倚老賣老、恃寵生驕、居心叵測、黨同伐異,擔心會危及聖上,所以便私下召攬豪傑之士,來暗中保護皇上,不料有眼無珠,錯識宵小,那刺客早為諸葛收買。先行刺殺傅相,更要進而狙殺他,叫他還著了一刀,幸能保住老命,尚能繼續為皇上效命。

這下趙佶可為難了,蔡京說是諸葛乾的,諸葛說是蔡京做的,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依趙佶看:兩個都像,兩個也都不像;可是他心中護蔡京,再看蔡京傷處,血猶汩汩滲出,趙佶自覺精明,明察秋毫,至少蔡京真個是受了傷,為保護自己而擔驚受害,實在是忠心可感。

當下他又斥退蔡京,不過十日,再賜封賞,如此一來,浮沉起落,都由他一手翻覆,正可謂天威難測。趙佶對自己的英明手段,不禁十分得意。

處理了此事,他已大感傷神,正該恣意作樂一番,以不虛度苦短人生。

諸葛先生面聖啟奏罷,退了出來之後,會合了守候的冷血與追命,先行去拜會米公公米蒼穹;至於鐵手與無情,早就分別去通知黑白兩道中他們論得起交情的好友,對王小石的逃亡,或助一臂、或放一馬。

米公公則是皇帝趙佶跟前最信任和最受寵的內監,無論宮廷上下,還是朝廷將官,都對他十分敬重。

是以諸葛先生向他虛心請教:「傅相遇刺,聞說太師頗為震怒。公公知人深矣、目光如炬,不知對這件事有何真知灼見?」

「我?老咯!哪有什麼見解!」米公公搖手擺腦地說,「不過,丞相之位,是蔡太師一向戀棧不忘的,也是勢在必得的;反而對宮廷之外各幫各派一攬麾下之計,近日難免會暫時擱置吧!」

諸葛先生連忙稱謝。

米公公的看法實與諸葛先生不謀而合。

三人在離開皇宮回神侯府的路上,冷血因有惑處,便有問於追命:「蔡京確是派王小石前來行弒世叔,但傅宗書遇刺,絕非蔡京之意,世叔卻何以說是蔡京叫人下的手呢?這樣豈不成全了蔡京或傅宗書的美名?」

追命笑了,「此言差矣!傅宗書和蔡京名譽如何,後世史家自有評議。世叔若不這樣說,蔡京便會先進讒言,說是世叔派人狙殺傅相: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料敵機先。」

他拍了拍冷血岩石般的肩膀,又道:「世叔這招,是先行打亂蔡京的步策,對付惡人,如果事事講禮,那只有節節敗退;對付小人,如果事事講理,也只有步步失策了。世事有時不妨以不變應萬變,有時也不妨以萬變應不變。」

冷血仍有點不以為然,「可是,那也是瞞騙皇上……欺君之罪啊!」

「當皇帝是隻愛聽他自己想聽的話的時候,就無所謂欺君不欺君了。」追命小聲但正色地說,「有時為了要達到目的,少不免要運用手段。」

冷血只沉吟地道:「只是,不擇手段後所達到的目的,是不是跟原來的目的有很大的分別呢?」

「沒有目的,就沒有手段;」追命用一種玩世不恭的語調說,「但沒有手段,往往也失去了目的。」

他微喟地說:「四師弟,人在亂世,難免要用點非常手段;只要心意是出乎於善,情義乃出乎於誠,也就不計較些什麼旁枝末節了。世叔是做大事的人,幹大事的人,自然需要非凡手段。」

蔡京的手段更是一流的。

他剛自趙佶跟前告退,就去求教米公公。

「這件事,我確是受人冤誣;」蔡京一年裡總教人往米公公這兒送上金銀珠寶,數以萬計,但他在米公公面前,卻是隻字不提,而且神情甚謙、執禮甚恭,「不知公公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米公公呵呵笑道,「我只是個不管事也管不了事的內監,能管得了什麼事!不過,對方利用這招反撲,確是高明,唯今之計,最宜勿生枝節,先等風平浪靜,保持和局最好。待浪息波平,皇上天怒自收,屆時太師只要能把穩丞相大位,其他小事,還怕不能一如摧枯拉朽,一一收拾嗎!」

蔡京笑逐顏開,拜謝而去,未久,又命人送大禮於米公公,反正財寶取之於民,用之於己,慷他人之慨,多送多有,無須吝嗇。

亂局

古往今來,真正好的局面,必定都是和局。

以和為貴,和氣生財,君子和而不同,在在都說明了「和」是快樂的源泉。

——不過,對一些人來說,和則無利可圖,亂倒可混水摸魚;亂世出梟雄,和平時世,反而無甚可為。

蔡京領「六合青龍」離去之後,米公公回到內宮住處,赫然正有「血劍神槍」方應看自酌相候。

米公公一面笑著賠罪,說是要勞侯爺久等,一面道出諸葛先生和蔡京互爭的一動一靜。

方應看聽得仔細,聽罷就帶笑地問:「依公公來看,現在的局面是不是由明爭轉入暗鬥?」

米公公一笑道:「反正明爭也好,暗鬥也好,這局面都對你我有利無害,大有可為。現在是暫時的和局,難保不正是醞釀著日後的亂局。」

「這次似乎是蔡京吃了點小虧,」方應看審慎地道,「以蔡京的為人,就會這樣算數嗎?」就算在謹慎的時候,他臉上笑意依然。

「當然不會,」米公公吃了一粒花生米,喝一口酒,再吃一顆花生米,「不過,蔡京與傅宗書一早已貌合神離,未必盡如人所料那麼配合無間。傅宗書亦非等閒之士,他善觀形察色,更長於掩藏鋒芒、擅於應變,蔡京並非庸手,心中有數。且觀蔡京為人,多年以來,他們是落落大方、能容能用,故有不少有才之士,投他帳下,但真正為他所重用的和大力提拔的,莫不是三流以下的人物!這些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囂張得勢,一味阿諛逢迎,善拍馬屁,本身且不要說骨氣,連志氣也欠奉得很,但際遇卻遠遠凌駕於才智之士之上,浮囂跋扈,橫行無忌,這正是蔡京辱殺真正才智之士的方法!蓋因才識之士,有日能與他爭長短,這些人全是廢物,永遠都贏不過他,他才放心樂用;這些人都為了保自己地位而為他賣命,勇於內鬥,擠兌能人,蔡京才能長保大位,永垂不朽。另一方面,又搏得肯提拔擢升部下之名,而又得到受他恩澤的人感激報答,真是好人當盡,壞事做盡。」

方應看聽了,一笑飲酒。

「不過,這種人物也有好處:他永遠懂得收買人心、照顧自己人,」米公公眯眯笑著,又吞了一粒花生,呷了一口酒,「到目前為止,我還算是他的自己人吧!」

「他們會因利而照顧自己人,也會因利而出賣自己人的。」方應看似還有顧慮,「依公公之見,蔡京確會另有異動的了。」

「反正,他越動,局面就越亂;局面越亂,對你一統武林就越有好處;其實,他是在幫你,他忙他的,你隔山觀虎鬥就好,最多不過不時射一支冷箭、放一把大火而已!」米公公哧哧地笑著,又說,「蔡京當然不是善男信女,他表面唯唯諾諾,但我看他至少會去進行一事。」

方應看即問:「什麼事?」

米公公嚼著花生,眼眯得像一根橫著的針,「找一個人。」

方應看當然問下去:「什麼人?」

米公公用袖子抹嘴邊的殘沫,「元十三限。」

「像他那麼一個聰明人,」他說,「自然不會忘了在這時候起用這個不得了的人去對付諸葛先生。」

他又去夾了一顆花生粒,扔進嘴裡,嚼得「啵啵」作響,「我們且看這和局,能和到幾時!且看著這亂局,亂到幾時!」

方應看這回沉吟良久,才道:「可是,元十三限和諸葛先生分屬同門,會為蔡京而自相殘殺嗎?」

米公公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

他嚼看花生,啵啵有聲、津津有味。

方應看馬上為他斟酒,臉上又浮現那略帶稚意、惹人喜歡的笑容。

「當年,韋青青青這武林異人,收了四個徒弟:首徒懶殘大師,神龍見首不見尾,雲邀四海,早已不知所蹤。懶殘大師原名葉哀禪,年少得志,青年當官,後辭官闖江湖,光大‘自在門’,中年後看破紅塵,遁跡江湖,不問世事。二徒是天衣居士,因體資所限,無法練成絕世武功,但見識學養、戰陣韜略、六藝五經,無不卓絕。至於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兩人都是文武雙全之士,只不過諸葛先生運氣較佳,神宗時期,諸葛先受到王安石的越次賞拔,與王韶策上平戎三策;旋又在哲宗時期為蘇氏三父子交好,併為司馬光重用。司馬溫公卒後,舊黨幾遭排斥盡去,但諸葛先生因三度救過當今聖上,保駕有功;聖上再偏袒寵護蔡京,但也不致要罷黜諸葛,是以蔡京一直視諸葛為眼中釘,但一因忌於當今天子,二因懼於諸葛先生武藝高強、精明警覺,三因諸葛手上四名愛將:‘四大名捕’,在江湖上各有地位,在武林中也聲望顯赫,蔡京若然貿然動手,萬一一個不討好,諸葛先生便大可趁機反撲,就像這次殺傅宗書的事一樣。」

米公公一口氣說到這裡,像說書似的,哼了幾聲,喝一口酒,又唉了幾聲,再呷一口酒,然後又扔一粒花生米入嘴裡,又送一口酒。

「也許便是因為這樣,蔡京才急著要把京城的武林人物,不是一網打盡,就是一舉收攬吧?所以他才會使白愁飛在‘發夢二黨’花府做出那樣子的傻事。這事一旦教人揭破,蔡京和白愁飛都碰了一鼻子灰,日後想要籠絡道上的好漢,談何容易!」方應看思慮地道,「或許也因為如比,元十三限更加嫉恨諸葛先生吧?」

「便是如此。所謂同甘共苦,真是說的容易做的難。有時候,同患難雖已不易,但共富貴更難。糟就糟在元十三限,武功才智,無一在諸葛先生之下。他志大心高,原要報國效力,但在王安石越次入對、大權在握之際,他投效皇弟趙顥,而遭王安石棄而不用,只好投蔡確門下,甚不得志。俟司馬溫公拜相之時,報復新黨,他因受蔡確之累,被貶戎川,直至蔡京任相,因要節制諸葛,所以才調他回京,但又防他坐大,閒置不用。屢經蹉跎,英雄已老,空負奇志,元十三限自然鬱憤不平。」米公公一邊吃花生一邊喝酒一邊追述往事,「諸葛先生其實也有顧念同門情誼,曾為元十三限說項,但元十三限十分倨傲,雖懷才不遇,但決不接受諸葛先生的援手。兩人因懷抱各異,又各事其主,曾數度交手,但許是元十三限較為不幸吧,從來都沒有勝過一次——」

方應看眼神一亮,這樣看去,很有點像是一個聰明而淘氣的孩子,「所以元十三限恨諸葛先生入骨,誓要打倒諸葛洩憤?」

「據說他們還有些私怨。」米公公哼了幾聲,他甚至聞到自己體內散發出一種老人味——一個在老去的人身上才會出來的味道。他很不喜歡這種味道,這味道尤其在他喝了酒之後、疲乏了之後會更濃烈。可是他又極嗜飲酒,而人總是會疲倦的。「至於那是什麼積怨我就不曉得了。」

「可是,元十三限也是個聰明人,他會為蔡京殺諸葛先生嗎?」

方應看還是這個問題。

「本來不會——要是會,蔡京早就出動元十三限來殺諸葛先生了,何必要差王小石去?元十三限此人自視甚高,極為倨傲,他對諸葛先生妒恨已極,直若深仇巨恨,但暗箭傷人之事,他還是未必肯幹。」米公公一面說著,一面在想:這年輕人聞著我身上的味道沒有?怎麼他看來一點感覺也沒有?究竟是少年沉著,還是反應遲鈍,還是怕我生氣佯作嗅不到?「不過,蔡京到這時際,一定會調出一個人來。」

「誰?」方應看問得快而慎重。

「天衣居士。」米公公道,「他們的二師兄。」

「天衣居士?」方應看重複了一句,馬上就問,「天衣居士會為這件事而出動嗎?」

天衣居士生性淡泊,一般江湖恩怨,他都不肯插手,至於朝廷鬥爭,他更不會理會。只不過,蔡京決不是個簡單的人。米公公用一種彷彿在看一場好戲的奮悅說,「天衣居士,退出江湖已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蔡京還沒當上戶部尚書之前,早已安排好了一個人,一直照應著天衣居士——」

他笑笑又道:「要不然,怎可說隱居就隱居?你以為真可以不食人間煙火,飲風吃雲嗎!天衣居士雖然不涉江湖是非,但他依然沉醉於琴棋詩書畫藝,喜愛花草樹木鳥魚,時有些發明,時作些風雅,住得舒適,活得悠閒,你以為他真的是神仙?如不去搶劫偷盜,又不做事謀財,他哪裡可以過這般寫意生涯!」

方應看心裡一面驚震於蔡京的老謀深算,一面暗佩米公公的深聞博知,「公公的意思是:蔡京早在數十年前,已在天衣居士身邊伏了一人,以財力支援那人,成為天衣居士的恩主——」

「那人也是很多身懷絕學之士的恩公——蔡京不方便做的事,他指使其他的人去做,有一天,他便利用這些關係來讓人對他報恩。」米公公揮不去自己身上發出的老人味,只好拼命喝酒,喝得自己都不大分得清究竟那是酒味還是老人味,心中才較寬和一些,「所以,蔡京手邊總是奸詐小人得道,但手下也不乏能人。」

方應看這回小心翼翼地問道:「負責天衣居士的人是誰?」

「多指橫刀七發,」米公公眯眼笑道,「笑看濤生雲滅。」

方應看這次不笑了,神色凝重了起來:「公公的意思是……其他五位也是……」

「當世六人高手中,你就是‘談笑袖手劍笑血,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神通侯’方應看,蔡京當然想要用你,但公子絕非他掌中之物。」米公公說著說著,語音忽然變得又尖又細,連他自己幾乎都不能辨別那是自己的聲音,使他覺得一陣慄然。這些日子以來,他常有這種情形,有時夢中乍醒,竟一直覺得自己是一頭怪獸,剛殺戮了許多人。他這種感覺,發生得愈來愈頻密,愈來愈明晰,愈來愈緊迫盯人,彷彿他身體裡有一頭可怕的獸,隨時要把他吞掉一般。「蔡京想把六大高手盡收囊中,他還沒那麼大的本領,不過,多指頭陀確是他的人。」

方應看微訝:「多指頭陀?五臺山的多指頭陀?」

(注:「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出雲滅」六大高手,請參閱《殺楚》一書裡寫的‘百袋紅袍、歐陽七發’和‘橫刀立馬、醉倒山崗’的顧佛影。)

「正是精通少林‘多羅葉指’和‘拈花指’,但卻能以五臺山正宗氣功‘無法大法’施為的多指頭陀。」米公公覺得他身體裡似有「另外一個人」替他說話,「這數十年來,照顧天衣苦士起居飲食、無有不從,而又能不令他生疑的,除了這位多指頭陀,還能有誰!」

方應看微噫一聲。

過了半晌,他的笑容又回來了,像陽光映在水上一樣地浮了上來,極難得也極好看。「……天衣居士、元十三限、諸葛先生,還有‘大開大合三殘廢’與‘四大名捕’,」他像是品評雅賞奇花異卉般地道,「要是還加上懶殘大師和他的徒弟沈虎禪,那真有熱鬧可瞧了。」

「懶殘大師失蹤已久,到底還在不在世上,仍然成謎,沈虎禪正與‘萬人敵’及‘鐵劍將軍’為敵,現今是不是還活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米公公覺得「自己」又「回來」了,他大力地嚼著花生,來證實自己神智仍然清楚;只是當他精神稍為寧定時,那種該死的‘老人味’又回來了,「這些年來,元十三限摒除一切雜念,苦創‘傷心神箭’,諸葛先生憂煩國事、將絕藝傾囊相授於‘四大名捕’外,潛修‘濃豔一槍’。元十三限曾三度找諸葛先生決鬥,但也敗了三次。近十年來,他們各練絕技,這一戰只怕得要不死不散。」

方應看笑了。他的笑容甚是燦爛好看。

「這樣說來,局面又要開始亂了?」

「對小侯爺您這樣的人傑而言,局面越亂越好。不亂又焉能顯示出你平定天下的能耐!要是不亂,小侯爺又怎能名正言順,再像方巨俠當年一樣,統領武林、君臨天下!武林中已有許多年群龍無首了呀!」

「對。亂就是大有可為。平靜的局面是出不了英雄的。」方應看也笑著說,「蔡京雖然恣肆跋扈,但他是意圖偏安,才能維持他的專權;這樣不痛不快,那就太沒志氣了,不懂順流應世的人,就該下去。趙家天下,積弱已久、積怨已深、積重難返,公公與金元帥早有盟誓,若能裡應外合,他日蔡京的位子,就是您坐的了。」

「我倒不是貪圖權貴。小侯爺,你是深知的,我早年就給趙姓皇帝抓去閹割,一家大小,全死在黨錮之爭裡,所以不管對趙家還是新舊二黨,一無好感。」米公公覺得那隻奇異無比、寵大無匹的野獸又在心底裡悽吼了一聲,「這件事,小侯爺一向都是與我同一陣線的。否則,金主又何必派了大王營裡三大悍將:契丹、蒙古、女真族的高手來為你執鞭掌轡?」

方應看忙道:「那是金主厚愛。」

米公公眯著眼看他,「你的血河神劍練成怎樣?」

方應看答非所問:「義父始終不肯授我他的絕藝。」

米公公又問:「金主苦心暗中把他們的獨門烏日神槍的要訣授予你,卻不知練成怎樣?」

方應看微嘆了一聲。

這一回,他倒了喝了一口酒。

一小口。

然後回答。

「希望能真看到諸葛生的‘豔槍’,好長長見識。」

還是問非所答。

這時候,到米公公心中掠過一陣寒意:眼下這個他日尚還仗賴他成大事的年輕人,最可怕處就是不慍不躁、高深莫測。有時,他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督導他,還是他在領導自己?

他只知道:體內的那吼聲,是愈來愈大,愈來愈響,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了。

飯局

天衣居士養了一隻鳥。紅嘴、黑羽,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每天都會擬人聲音報上:「今天是正月初三……」如果是過年,它還會說上幾句吉利的話兒;要是中秋,它這會「吟」上一兩首有關月亮的詩。它還會在每值時辰交接之際報時。

有時天衣居士心情不好,它就唱歌;天衣居士沒胃口的時候,它還會用有尖鉤的啄子,挑桌上最好的飯菜,送到天衣居士嘴邊去。

天衣居士當然十分疼愛它。

他至少養了二百三十三隻珍貴罕見的飛禽,其他走獸還不計其數,若連貓狗龜兔一起算,恐怕八輩子也算不清。

但他獨愛這隻鳥。

這隻鳥不愛跟別的動物在一起,清高而且孤僻,也不愛跟別的人在一起,它只愛跟他在一起。

天衣居士覺得他倆之間很有緣。

這隻鳥名字就叫做:

「乖乖」。

有時它閒來無事,也會叫自己的名字,但發音不準,叫成:

「怪怪」。

說實在的,一隻那麼通人性的鳥,天衣居士喜歡之餘,也有點覺得「怪怪的」。

可是他是那麼喜歡它,他們倆是那麼有緣,天衣居士自知一向興趣繁多,可謂玩物喪志、心不能專,也就不在乎再特別鍾愛乖乖一些了。

天衣居士近月來心情不好,那是自從王小石要去京師展布身手之後,心情就沒有好過。

——大概是因為寂寞吧?

天衣居士禁不住時常想起,有王小石在身邊時的熱鬧快活。

王小石是一個對什麼事情都以坦蕩的胸襟、快樂的心情去面對的人。

這樣子的人不但能令自己快活,也能令在他身邊的人感到快樂。

王小石走後,天衣居士的心情,就黯淡得多了。

這時候,他不禁有點後悔:

後悔當日沒有娶下織女。

——當年若娶了「一針見血,名動天河」的織女,現在就不會那麼寂寞無人管了吧?

「你喜愛高山流水、琴棋書畫多於喜歡我!」他記得當日織女這樣嗔怒地跟他說過,「其實你這種人,只愛你自己!」

當時,她就以「一針見血」的「密織急繡、亂針分屍」,即行把繡好的鴛鴦帕拆去一隻鴛鴦,擲還給他,怫然而去。

而今,那巾帕還在懷裡,大概那兒還兀自遊著一隻孤獨的水鳥吧——不知那一隻現在怎樣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天衣居士又消沉了起來。乖乖便過來輕啄著他的手背。

天衣居士也沒料到自己竟會出門去。

而且還是重入江湖。

——去的竟然還是京都。

他原本準備在白鬚園終老。

本來,就算有人拿刀子架著他的脖子,他也決不願再出江湖。

——其實根本不可能有人進得了白鬚園,因為那兒他已把自己這些年來研修所創的機關陣勢,全佈置在那兒,就算是大師兄懶殘大師至親,也未必能破得了。

除了王小石之外,世上只有一二人能來去無阻。

其中一個是因為他讓對方來去自如。

他信任這個人。

這個人當然就是多指頭陀。

多指頭陀在當世高手裡是唯一能以五臺山禪宗氣功「無法大法」施為少林絕技,除此之外,他的九隻指頭(非但不比人多指,反而比人少上一指),名動天下,任何樂器,不管再新再古,只要給他彈上片刻,不管他有沒學過,皆能成曲,且比浸淫多年在此樂器上的人更精更巧。有時候,他一人能彈出九十九人合奏時的繁複曲音來!

他也善弈。

更善抓魚。

急流之中,魚遊其間,他能以空手拔下水中游魚的一片鱗而不沾其身;天衣居士的樂魚齋養魚無數,這些魚兒也難免偶爾得病,正需要多指頭陀這靈便的九隻手指。

多指頭陀這種種長處,都投合天衣居士的興味。

何況,這些年來,天衣居士得以潛修此地,怡然自適,起居飲食,全仗多指頭陀照顧,而且還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曾問過多指頭陀,何來的錢?

「廟裡的。」

多指頭陀主持一家「老子廟」,香火鼎盛。

「那是佛陀的香緣錢,我怎能挪用?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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