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朝令七改

蔡京下令,要王小石暗殺諸葛先生。

——他的理由是:諸葛不死,國無寧日。

言外之意是:他不死,你死。

如果王小石殺不了諸葛先生,蔡京便要動用他的生殺大權,把「金風細雨樓」在京城裡連根拔起!

王小石受過「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知遇之恩,而且他和正副樓主都有結拜之義。「金風細雨樓」,已成為他到京師之後的第一個家。

看來,為國為民,在情在義,他都只得殺諸葛!

王小石無可選擇。

他只有暗殺諸葛。

「三日內必殺諸葛,否則提頭來見。」

現在已過了兩天。

還有一天。

——要吃飯就得煮飯。

——要有學問就得讀書。

——要殺諸葛,首先得要接近諸葛。

如何接近諸葛?

——這點似乎不難。

——蔡京和傅宗書之所以選王小石來執行狙殺諸葛先生的行動,除了因為王小石的武功高強、行藏未受注意,並跟官府朝廷毫無瓜葛之外,還有兩個重大的原因:一、他聰明機敏,且工於書畫醫藝,與諸葛先生正好興味相投;二、他是天衣居士的門人,天衣居士正是諸葛先生的二師兄,就憑這個關係,由王小石來執行暗殺諸葛先生的計劃,當然是最適當的人選了。

因為他有一百種理由去接近諸葛先生,並且絕對能接近諸葛先生。

問題只是:他殺不殺得了諸葛先生?

這問題,王小石答不出來。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有很多問題,現在還沒有答案的,但只要過了一段時候,答案就自然會出現。

時間,無疑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時間本身才是最大的問題,所以,沒有什麼事情是時間所不能解決的。

所以王小石在等。

——等時間來為這問題下答案。

——他在等下令。

——等殺死諸葛的命令!

命令怎麼還不下來?

下來了。

命令是由龍八太爺身邊的親信下達的。

龍八身邊有八名後亮花頂、前開雕袍的武官,都是非同小可的人,但在這項行動裡,他們只成了傳達訊息的人。

命令在中夜遽至:

「諸葛先生於今晨卯時到神侯府與七情大師對弈,這是殺他的最好時機!」

王小石待命而發。

他整衣系劍,正待出發,忽然又接到命令:「有變。諸葛改赴青牛宮,改於今晚亥時潛入青牛宮行刺為宜。」

王小石居然還打了個呵欠,倒頭就睡,準備養足精神,準備是夜行刺。

但他尚未睡著,指令又至:

「刺殺諸葛一事,目標已生警覺,行刺一事全盤取消。」

王小石看到這指令,反而沒有睡。

他在等。

果然在丑時初又來新的指示:

「諸葛先生因查重案,會在未時與門下的冷血、追命,出現於三合樓。」

隨即訊息再變:

「諸葛在未赴三合樓之前,會先經過瓦子巷,那才是最佳妙的狙殺地點。」

王小石開始擺動雙腳,搓揉十指。

時正隆冬。

旁人看見,最多隻以為他感覺得冷,而不是緊張。

——他是不是有點緊張呢?

指令卻來得一次緊過一次。端的是非常緊張:

「諸葛先生中風病倒,病況樹大夫主治;先行格殺樹大夫,再假扮御醫,申時行刺諸葛。」

王小石看了這回的指令,喃喃自語:「也忒湊巧!」

接著,又來了一道密令。

信封上標明是「最後密令」:

「傅相爺邀宴諸葛,酉初聚於孔雀樓。相爺碎杯為號,即行格殺。」

之後,就不再有任何指令。

龍八太爺的「龍城八飛將」,為了要傳遞訊息,也出動了其中七人。

王小石屈指一算,在子初到丑時末的兩個時辰之內,總共接到了七道命令。

刺殺的地點、時間、方式,也一連改了七次。

無論再怎麼改,只有一點是不改的:

人,還是要殺的。

諸葛,還是一定要死的。

——問題只在王小石殺不殺得了他?

(殺得了也得殺,殺不了也得殺。)

(他不殺諸葛:太師蔡京和丞相傅宗書,就會對付「金風細雨樓」,就會逼城裡的江湖好漢無所容身,就會使方恨少、唐寶牛、張炭、溫柔這一干人都得身入牢籠,而且,他們也必不會放過自己!)

(在情在理,為人為己,都必殺諸葛!)

「終生名菜」

約會情人,要在花前月下,不管月上柳梢頭,還是夜半無人私語時,都要講究情調。

殺人呢?

酉時。

沒有比這更幽美的時分。人們工作了一天,各自拖著疲乏的身軀回家,家家升起了炊煙,人人圍在桌前晚膳,孩子們在門前嬉戲,撲抓遍地的點點流螢,天空布起了會眨眼的星燈,戶戶點亮了會流淚的燭光。溫馨無比,無比的溫馨。

沒有比這更憂傷的時刻。看黑夜如何逐走黃昏,聽大地如何變得逐漸沉寂。雪,在沒有陽光的融解下,如何要凍結窗內的燭火;人,在工作了一整天之後,如何讓疲憊去絕望了明天的期待。幽暗無盡,無盡的幽暗。

這是個特別美麗和特別悽清的時節。

這時候,王小石就在風刀霜劍裡,來到孔雀樓。

他要殺人。

——必殺諸葛!

孔雀樓三樓北四窗挑出了一盞燈籠。

燈籠亮著朱印「傅」字。

王小石一看,立即上樓。

這時候,孔雀樓上都是客人。

食客。

一家大小來吃個飽的、跟三五好友來小酌的、跑江湖的、幹一整天活的、寥落不得志的、當官發財得意的,全在這兒,各據一桌,或各佔一座,聊天的聊天,充飢的充飢,醉翁之意的醉翁之意。

人多極了。

幾乎客滿。

——如此興旺發達,豈能聯想到萬民疾苦、邊疆告急?!

王小石一上樓,見到一個手裡拿著個鳥籠的相師就問:「你喝的是什麼茶?」

相師想也不想,即答:「檢查。」

王小石立刻就上二樓。

因為那是一句暗號。

(王小石問:「點子在不在上面?」對方答:「在。」)

在——他就上去。

上了二樓。

一上二樓,他就問那個不住打噴嚏的店夥:「山有好樹,就有好水;一家好酒樓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留得住永久的客人?」

店夥答:「終生名菜。」

王小石聽罷,即上三樓。

因為那也是一句暗號。

(王小石問:「一切行動都照常嗎?」對方答:「照樣。」)

於是他上了三樓,到了北四房。

房前站了兩個人,腰繫蟒鞭,背插金鞭,目含厲光,站在那兒,就像兩座門神,一看便知是曾經著意打扮,其中一人,不知怎的,王小石覺得有些眼熟。

三樓都是為貴賓而設的廳房,雖人客滿,但人客都在房裡,反而很覺清靜。

王小石一步上樓來,那兩人完全不動、不看、不回頭,但王小石卻感覺到他們已在留意著自己。

他毫不猶豫地就走了過去。

直走向北三房。

還走過了北三房。

到了北四房。

他施施然經過那兩人身前。

走進了第五房。

王小石一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在那一房人的詫異與詢問聲中,他已衝了進去。他不等傅宗書的擲杯為號,已一腳踢破兩房相隔的木板牆,牆倒桌翻,王小石就看見四房裡有兩個人正離桌而起。

其中一人,紫膛國字臉,五綹長髯如鐵,不怒而成,驚而鎮定,正是傅宗書。

另一人,深目濃眉,臉透赤色,倉惶而起。

座上還有幾個人,但王小石一眼望去,只看見這兩人。

王小石衝了過去。

那人大喝一聲:「拿下!」

有三個人已欺近王小石,另外一人已護在那人身前。

那三名逼近王小石的人,一人施展「擒拿手」要制住王小石的攻勢,一人舉藤盾要攔住王小石的刀光,一人以掃堂腿、攔江網猛攻王小石的下盤。

這三人的攻勢,王小石絕不是應付不了。

不過,如果他要應付這三人的攻勢,他的攻勢就免不了要一緩。

他不想緩。

他不能緩。

他發出了刀和劍。

空手發出隔空相思刀、凌空銷魂劍。

這三人立刻倒下了兩人。

可是王小石背部也受重擊。

他的血湧在喉間,但還沒有溢位唇邊,他已衝近諸葛先生身前。

諸葛先生身前的那名侍衛立即出刀。

一齣刀,刀就斷成七截。

七截刀分七個部位激射向王小石。

——原來那不是刀,而是暗器!

王小石拔刀。

刀光驚豔般地亮起,一如流星自長空劃過。

七截斷刀,自七個方向射出。

有人悶哼,有人哀號,有人自血光中倒了下來。

剛才三人中剩下的一人,和護在諸葛先生面前的高手,一前一後,夾擊王小石。

這時,諸葛先生已躍到了窗前,準備跳下去——一落大街,要殺他就難若登天了。

王小石雙袖忽然一卷,把一前一後兩名敵手都卷飛出去,撞向諸葛先生!

——如果諸葛先生這時跳下去,就一定給這兩人砸個正著,以這種猛勢,只怕非死亦得重傷不可!

諸葛先生忽如游魚般一溜,避過視窗,背貼板牆。那兩名高手不及半聲呼叫,已自視窗掉落街心。

王小石身形展動,已到了諸葛先生身前。

他只求速殺諸葛。

就在這時,他的胸際又著了一擊。

重擊。

他悶哼一聲,那一刀像一記無意的顧盼、刻意的雷殛,直劈諸葛先生。

刀光如深深的恨,淺淺的夢,又似歲月的淚痕。

諸葛先生忽然尖嘯起來。

遽然之間,他只一舉手、一投足間,王小石那一刀就不知怎的,給一種完全無法抗拒的大力,轉移了並空發了那一刀。

那一刀雖然空發,但刀勢依然擊落在諸葛先生身上。

諸葛先生大喝一聲,身後的牆轟然而塌,他已退身到北三房裡。

這時,那兩名給王小石推出窗外的高於,這時才「嘭嘭」二聲落到地面。街外傳來驚呼。

王小石跟進北三房。

北三房杯碎碗裂,有人驚呼,有人摔跌。

王小石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不見其他的人。

他看不見杯,看不見碗,看不見酒,看不見桌,看不見椅,甚至連牆都看不見。

他只看見一個人。

諸葛先生。

——他要殺他。

——非殺不可。

他拔劍。

他拔劍的時候,前面迎過來、後面追過來、左右包抄過來的至少有七個人向他發出了攻襲。

狠命的攻襲。

但當他拔出了劍的時候,那七人都已倒了下去,就只剩下了劍光。

那三分驚豔、三分瀟灑、三分惆悵和一分不可一世的劍光。

那一劍的意境,無法用語言、用圖畫、用文字去形容,既不是快,亦不是奇,也不是絕,更不只是優美。

而是一種只應天上有、不應世間有的劍法。

這一劍刺向諸葛先生。

這一劍勢無可挽。

(如果前面是太陽,他就刺向太陽;如果前面是死亡,他就刺向死亡;如果前面站著是他自己,他就刺向自己——)

諸葛先生只做了一件事。

他突然分了開來。

一個好端端的人,不可能突然給「分」了開來。

他的頭和四肢,乍然間像是全「四分五裂」了一般。

然後驟然一分而合,頭和手腳,又「合」了回來。

但就在那一「分」之際,諸葛已破解了王小石那不可一世的一劍。

(王小石見過這種奇招。)

(在「六分半堂」總堂的決戰裡,「後會有期」的「兵解神功」,便是能把自己的四肢分成前後左右四個角度折裂,像驟然「斷」了,或遽然「長」了起來一樣,攻擊角度可以說是詭異已極!)

現在諸葛使的也正是這一招。

王小石嘴角溢位了鮮血。

——剛才受重擊的傷,到現在才流到唇邊。

諸葛先生一招破解來勢,並不戀戰,立刻疾退。

背後的大桌連著酒菜給撞翻。

至少有十一個人,連同剛才守在外面的兩座「門神」,也向王小石衝了過來。

王小石不退。

從他闖入席間起,他從來就沒有退過半步。

他刀劍齊出。

諸葛先生如一隻白鶴般掠起,更如一隻鐵鶻般彈了起來,輕如一隻蜻蜓;那兩座「門神」的金鞭和蟒鞭,同時擊向王小石。

王小石沒有避。

軟鞭卷在臉上。

臉頰上登時多了一道血痕。

金鞭打在肩上。

王小石「哇」地咯了一口血。

但他手上的三顆石子,已疾射而出!

諸葛先生左右膝各中一枚,額上又著一枚,腳一軟,登時往前僕跌,王小石劍下刀落,就要砍下諸葛先生的人頭——

忽聽有人雷也似地暴喝一聲:

「住手!」

「鐺」的一聲,星花四濺,一人隨手抄來一把斬馬刀,竟格住了他的刀和劍。

王小石一看,只見那人氣派堂堂、神威凜凜、炯炯有神、虎虎生風,正是當今丞相傅宗書!

破、破、破、破、破、破、破!

——無稽!

不正是傅宗書要他去殺死諸葛先生的嗎?怎麼現在反而是傅宗書來救諸葛先生!

——荒唐!

「不許殺他!」傅宗書沉聲怒斥。

王小石道:「是太師和你自己要我殺他的!」

「我們要你殺的是諸葛!」傅宗書道,「他不是諸葛!」

王小石的樣子,完全寫著「啼笑皆非」四個字。

他望著翻倒的桌椅、推倒的門牆、狼藉的碗筷,還有倒在地上起不來的七八個不知姓名的高手,他的表情,就是完全無法接受傅宗書所說的話之寫照。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他只好問。

——他拼了一死,受了不輕的傷,要一鼓作氣地殺了諸葛先生——結果,眼前的諸葛先生竟不是諸葛先生。

「要不是這樣試一試你,焉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殺諸葛先生?誰知道你殺不殺得了諸葛先生?」傅宗書說,「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意思。」

「有意思,」王小石慘笑道,「那麼,我現在有沒有資格去殺諸葛先生?」

「有,絕對有。」傅宗書把手上的判官筆交給了其中一座「門神」,「我們對你已完全放心。你已經過關了。」

「謝謝。」王小石嘿笑道,「那麼,這個差一點便死在我手上的人,到底是誰?」

——此人能在舉手投足間破去隔空相思刀法,再以「兵解神功」破解「銷魂劍法」,竟然只不過是傅宗書手上一個「傀儡」:幾乎是代諸葛先生而死的「犧牲品」。

「他是龍八,」傅宗書笑了,「江湖人稱龍八太爺的就是他。」

龍八一張臉漲得赤紅,喘氣猶未平息,只忿忿地盯著王小石。如果他的眼神可以殺人,他早就把王小石剁為碎肉了。此際,他額角還淌著血,兩條腿也無法挺直——王小石的石頭畢竟不是好消受的,就連「鐵砧板」龍八太爺也一樣經受不起。

龍八死裡逃生,心有餘悸。他在江湖上的地位極高,在朝廷裡好歹也是一品大官,今日卻幾乎給人格殺當堂,只漲紅了臉,像一隻發怒的螃蟹,氣得舌頭也有些打結起來:

「他……是來殺我的?」他問傅宗書。

「是,」傅宗書笑道,「也不是。」

那名手拿金鞭的「門神」接著傅宗書的話鋒道:「他是來殺你的,不過殺的不是你。」

另一名手執蟒鞭的「門神」接道:「他其實是來殺諸葛先生的。」王小石乍聽此人說話,不知怎的,又有點耳熟。

龍八臉上的赤紅漸轉成青紫,「你邀我來孔雀樓,便是要我給人誤以為是諸葛先生?」

傅宗書說得更直接:「我要你來這裡給人暗殺!」

龍八一屈膝就跪了下去,竟琅琅地道:「感謝相爺重用之情!」

然後又「咚咚咚」叩了三個頭,恭恭敬敬地道:「感謝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傅宗書鐵色的臉已蘊露了一點笑意。

一丁點兒。

——彷彿笑是一種施捨,他絕不肯多施予人,以免傷本似的。

「這兩位,好鞭法,」王小石用手抹了抹頰上的血痕,又用手撫了撫脅上的鞭傷,「是‘大開神鞭’司徒殘、‘大合金鞭’司馬廢吧?‘開合神君’司空殘廢何在?怎不一起來?」

——「大開神鞭」司徒殘、「大合金鞭」司馬廢以及精擅「大開大合神功」的「開合神君」司空殘廢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聽說這三人都是元十三限的護法。

那兩座「門神」笑了。

「他,不是諸葛先生,」傅宗書指著龍八,悠然道,「所以用鞭使鞭的,也不見得就是司徒殘、司馬廢。」

王小石也不再問下去,只說:「那麼,我可以去殺諸葛未?」

傅宗書轉向王小石,雙目凝注,吐言如金石交鳴:

「你以什麼理由去找諸葛先生?」

「我是天衣居士的徒弟,」王小石答,「到京師來自然應該去拜會三師叔。」

「你來京師已非一日,為何遲至今日才來拜見先生?」

「因為我有骨氣,我並非來投靠先生。我要自己在京城裡闖出一番事業,才去拜晤三師叔。」

「那麼你現在有大成大就了嗎?」

「沒有。可是我有訊息,要向先生告密:太師和相爺有意要招攬京城裡的各門各派,如不能收為己用,即要趕盡殺絕。我要三師叔多加提防,這行動的目標無疑是針對三師叔和‘四大名捕’。」

「你是從何得知此項機密?」

「我是‘金風細雨樓’的人。‘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是我結拜大哥,他手上有一座白樓,專門收集資料情報,我王老三自然能從那兒探知線索。」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情報?」

「因為蘇夢枕野心太大,不甘於收編招安,但又不敢公然反抗,所以想利用我通知諸葛先生,以制止太師和相爺的計劃。」

「諸葛先生武功高強,遠勝龍八,且近日他身體欠佳,時有‘四大名捕’在身邊衛護,你如何下手?」

「諸葛先生以為我是他的師侄,且來通風報訊,可見忠心,我請太師身邊的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四位引走‘四大名捕’,我再趁其不備,冒死行刺——另外,我還要向相爺相借一物。」

「什麼東西?」

「‘五馬恙’。」

「唔,諸葛先生精通醫理,一眼便看出你在近日曾受過傷,這點你又如何解說?」

「我受的是‘大開神鞭’司徒殘和‘大合金鞭’司馬廢的鞭傷,他們都是元四師叔手上的人,而元四師叔正是太師身邊大將。」

傅宗書緘默了半晌,目中像經過一陣什麼過濾澄清似的,終於露出一種神色。

那是激賞和信任的神色。

——一種像傅宗書這樣的人物絕難一見的神色。

「好!」傅宗書脫口道,「我問了你七個問題,即是給了你七個難解的結,但都給你一一破去。」

王小石淡淡地道:「不破解又何必去找諸葛先生!」

「尤其最後一項:這本來就是我叫他們來打你兩鞭的深意,」傅宗書在讚賞之餘還不肯道出這兩名「門神」的真正身份,「你的回答正合我意。」

「一個大說謊家說的必然是有七成真話;」傅宗書又道,「真正會說謊的人,平時絕不輕易騙人,到了要緊關頭,才能瞞天過海。」

王小石忽然問:「我向諸葛道出太師和相爺的機密,相爺不見罪吧?不這樣又如何取信於諸葛?不如此就殺不了諸葛!」傅宗書慨然道,「何況,你也確然說中了我們的心意。」

「可是我向相爺所要求的事物,相爺還沒答應呢。」

「‘五馬恙’?」傅宗書哈哈一笑,「你放心吧,還有‘詭麗八尺門’的‘藕粉’呢!到時候,全都會灌入諸葛先生肺腑裡,就等你給他補上一刀——或者一劍。不過,你要記住,以諸葛先生的絕世功力,就算中了劇毒,也只能制他於一時,殺他,還得憑點真功夫!」

王小石目光一亮,「相爺早在諸葛身邊佈下高手?」

「你放心吧,」傅宗書說,「總之,你聽到那人說‘終生名菜’四字,便是自己人。」

王小石長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那麼,我要在什麼時候下手?」

「諸葛先生今晨卯時會在神侯府與七情大師對弈。」傅宗書也肅然道,「他近日身體欠和,這是殺他的最好時機;另者,魯、燕、顧、趙四人都會配合你的行動。」

王小石一怔,道:「這豈不是我收到的第一道指令?」

傅宗書冷然道:「本來我的命令從來就不改。」

王小石雙眉一軒,「我的要求也不改。」

傅宗書斜睨看他,「你不妨把你的請求再說一次。」

「殺了諸葛,我要求太師、相爺擢升蘇大哥和白二哥,取代諸葛先生在朝在野的地位。」

「唔。」

「要是我能殺死諸葛,仍希望留在京城,不想做一輩子逃犯。」

「行。」

「如幸得手,請太師和丞相大人能對江湖上的好漢網開一面。」

「這個容易。」

「並請太師進疏皇上,免除奢靡、廢採花石,近日民不聊生、盜賊四起,皆因此而生,小石忠言,望蒙不棄。」

「王小石,你也忒多事!」

「還有一事。」

「你原本只有四個要求,怎麼現在又生枝節?」傅宗書臉色一沉。

「這枝節是因今天之事而生的,可怪不得我。」

「你說說看。」

「行刺之後,我想直接向太師稟報成績。」

「什麼?」傅宗書怒道,「你這是不信任我了?!」

「不是,」王小石坦然無懼,「這件事,太師是親自來找我我才做的,我很應該親向他報告一切。另外,我所要求之事,太師也一一親口答允的,殺人之後我投靠太師,也是太師親自邀我的。像今天在孔雀樓的刺殺,似真如假,有時也難以適從,誰知道這是不是諸葛先生手下的人,或是他所佈的局?我要親自向太師稟報,才能放心。」

「……」傅宗書沉吟不語。

「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為情為義,生死不理。」王小石冷笑道,「如果連面也不予一見,我王小石真是活膩了不成?犯得著這樣去捨死忘生!」

「好!」傅宗書斷然道,「太師一定會在我魚殿靜候捷報佳音!」

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

「記住,太師要驗明正身:諸葛先生的人頭!」

道、道、道、道、道、道、道

諸葛先生與七情大師在神侯府裡對弈,一聽是「天衣居士門下王小石求見」,立即予以接見。

他一見王小石,便「哦」了一聲。

他沒有問他為什麼而來,沒有問他為何現在才來看他,更沒有問他為何而傷。

「你師父好嗎?」他問的是天衣居士。

「家師身體一向欠安,」王小石端然地說,「三師叔是知道的。」

「蘇樓主好嗎?聽說他最近一直在青樓裡沒有下來?」諸葛先生接著問,「遽聞你已跟他結義,他殺戮太重,你何不去勸他一勸?」

「我已經好久沒見著蘇大哥了,」王小石望著桌上那一盤還未分出勝負的殘棋,「他是江湖中人,‘金風細雨樓’大局全是他一力主持,有時候,就像一局棋子一般:在自己虛弱遇險的時候,反而要虛張聲勢,大開大殺,讓對方懾於聲勢,不敢搶攻,才能望在以攻代守之中,喘得一口氣。」

他停了一停,才再說下去:「我師父常說:動的事物,難以看出虛實,一隻馬蜂的利器只不過是一根刺,要不是它飛動得快,就像地上平鋪著一支針一樣,不容易把人刺著。可是真正的大移大動,大起大落,反而是極靜的,例如星移斗轉、日升月落,無不在動,但卻能令人恍然未覺。」

「有道理。」諸葛先生銀眉一蹙,指了指棋盤,道,「就像一盤棋局裡:車是車、馬是馬、帥是帥,必要時,帥可作車用,馬可作車使,但在平時,各有各的規範,才是長期作戰和生存的打算。蘇夢枕南征北伐、屢生戰端,也許為的不過是掩飾自己的困境。不過,身為副樓主的白愁飛,為何又要招朋結黨、多生事端?」

「驚雷總是要在無聲處聽得,好話總是要在刀叢裡尋獲;」王小石說,「招搖生事,樹大招風,在一些人身上是件愚行,但在一些人身上反而是明智之舉。大動就是靜,大巧反而拙。一個藝高膽大、聰明才智的人,就像一把錐子跟一堆鈍器都放在口袋裡一般,遲早會割破布袋露出鋒芒——但所謂‘遲早’,那是可遲可早的事;有些人能等,有些人不能。把姿勢扳高一些,當然會給人當做箭靶,但既能成箭靶,就成了明顯的目標,想要揚名立萬,這無疑是條捷徑。不然,想要沉潛應戰,也得要沉潛得起才成;否則,江湖後浪逐前浪,武林新葉摧落葉,小成小敗,不成器局,死了喪了敗了亡了,也沒人知、無人曉。對一些人來說,一生寧願匆匆也不願淡淡,即使從笑由人到罵由人至笑罵由人,只要率性而為、大痛大快,則又何如!」

「有道理。」諸葛先生道,「正如下棋一樣,有時候,要部署殺局,少不免要用一兩子衝鋒陷陣,去吸引敵方注意,才能伏下妙著。‘六分半堂’看似已給‘金風細雨樓’打得只有招架之能,但絕不可輕視。」

「棋局裡有極高明的一著:那就是到了重大關頭,不惜棄子;」王小石說,「‘六分半堂’是壯士斷腕,棄的是總堂主雷損,但他們的實力、勢力和潛力,全都因而保全了下來。現在主事的狄飛驚,曾低了那麼多年的頭能活在‘六分半堂’,而今熬出了頭,所謂:‘隱忍多年,所謀必大’,那是個絕世人物,是絕不輕敵的。要看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應該要看他的敵人;他有什麼樣的敵人,他自己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朋友難得,敵人更為可貴。」

「有道理。」諸葛先生道,「棋局裡的一些妙招、伏子,開始下子時往往不知其為何,直至走了數步,或走數十招後,甚至在招緊關頭之際,才會見招妙用來,‘迷天七聖’看來已全給‘六分半堂’聯合‘金風細雨樓’所打垮,你看關七還能不能再起?會不會復出?」

「關七還沒有死,只要他還沒死,一切都是可能的。」王小石說,「事實上,關七忽然銷聲匿跡,也是好事:因為‘迷天七聖’已升騰過急,根搖樹倒,在所難免。大凡人為之事,無論爭強鬥勝,遊戲賭博,必有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有規矩法則必有打破規矩法則的方法和人。不破不立,是庸才也。能破不能稱雄,要能立才能成大器。人要可破可立才能算人傑,而到最後還是回到無破無立,這才是圓融的境界,同時也自成一個規矩——直至其他的人來打破這個規矩。關七這樣如同‘死’了一次,他自己打破了自己所立的規矩,只要他人不死,心不死,大可以也還可以重新來過、從頭來過。」

「有道理。」諸葛先生說,「那就像重新再下一盤棋。可是你師父是有用之身、絕藝之才,何以不重出江湖,為國效力?」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王小石道,「有些人認為要決殺千里、橫行萬里,才算威風過癮;有的人喜歡要權恃勢、翻覆雲雨,才算大成大就;但有人只是閒種花草忙看月,朝聽鳥喧晚參禪,就是天下最自在的事了。家師身體不好,而且對外間江湖恩怨、世情衝突,很不以為然。他如此性情,與其料理乾坤,不如採菊東籬更適其性。」

「有道理。」諸葛先生撫髯道,「你剛才說過: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的敵人,你看我會有什麼樣的敵人?」

「師叔是為國為民、大仁大義的人,你們的敵人,當然就是國敵民仇,其他普通的敵人,你老還不會放在眼裡!就像四位高足,四位名捕師兄,他們持正衛道,跟一切無法無天的盜賊對敵,那是‘公敵’,而不是他們個人的‘私敵’。為天下對敵者可敬,為私利對敵者可鄙。你們的敵人,通常也是百姓的‘頭號大敵’,也即是‘天敵’——這才是不易收拾,不好對付的大敵。」王小石說,「因為你們的敵人厲害,所以非大成,即大敗,成者遺澤萬民,敗者屍骨無存,故而敵對之過程,愈發可歌可泣、可敬可羨!」

「有道理。」諸葛先生一杯幹盡杯中酒,「你自己呢?一個劍俠、一名刀客,要無情斷情才能練得成絕世之劍、驚世之刀,你師父說你天性多情,絕情刀法、無情劍法練不成,卻練成了‘仁劍仁刀’,這卻可以刀仗劍持道行於天下嗎?!」

「仁者,二人相與耳。人與人之間相處,本來就是有情有義的。如果為了要練刀法劍招,而先得絕情絕義,首先便當不成人了,還當什麼劍俠刀客?卻是可笑而已!人在世間,首先得要當成一個人,除此之外,鐵匠的當打鐵,教書的當識字,當官吏的當為民做事,要做刀客劍俠的才去練好他們的刀刀劍劍。如果連人都當不成,為絕招絕學去斷情絕義,那豈不是並非人使絕招、人施刀劍,而是為絕招所御,為刀劍所奴役?」王小石展開白如小石的貝齒一笑道,「的確,在江湖上,做人要做得相當堅強才能當得成人;在武林中,早已變成友無摯友,敵無死敵,甚至乎敵友不分,敵就是友,友就是敵。可是,當一個人的可貴,也在於他是不是幾經波瀾歷經折磨還能是一個人——或許,我眼中無敵,所以我‘無敵’。」

「好!好個無敵!」諸葛先生拍案叱道,「有道理!」

他一見王小石至今,已說了七次「有道理」。

「來人啊,」諸葛先生興致頗高,「上酒菜。」

七情大師含笑看著這一老一少,他似乎完全沒聽到兩人的對話,只對著一局殘棋,在苦思破解之法。

菜餚端了上來,果然風味絕佳。

「好酒!好菜!」王小石禁不住讚道,「聽說負責師叔膳食的是一位天下名廚,而今一嘗,果是人間美味!」

諸葛先生笑了,「尤食髓妙手烹飪,天下聞名。你要不要見見這罕世名廚。」隨即拍了三下手掌。

不消片刻,便有一個瘦子行出來,雖是長得一張馬臉,嘴大顴削,但舉止之間甚有氣派。

諸葛先生向他引介王小石,尤食髓笑道:「王公子,請多指點,這道‘炮牂淳母’,算是我愛燒的、先生愛吃的終生名菜,你不妨試嘗一嘗。」

王小石一聽,心頭一震。

——「終生名菜」!

也就是說,尤食髓就是傅宗書在諸葛先生身邊所伏下的「臥底」!尤食髓既然說了這句「終生名菜」,就表示說:「五馬恙」和「藕粉」都已經下了,就在諸葛先生身前的酒菜裡!

王小石心裡忖思,口裡卻說:「我那四位師兄呢?」

諸葛先生慈藹地道:「他們在外邊替我護法,要不要我召他們進來跟你引見引見?」

王小石忙道:「既然他們有事在身,待會兒再一一拜見又何妨!」

諸葛先生含笑端詳了王小石片刻,忽道:「你有心事?」

王小石一笑,「誰沒有心事!」

諸葛先生白眉一揚,「你身上有殺氣。」

「殺氣分兩種:一種是殺人,一種是為人所殺,」王小石反問,「不知我現在身上的是哪一種?」

「兩種都有,」諸葛先生目露神光,「殺人和被殺。」

「剛才我殺過人來,但殺不著。」王小石面不改容。

「殺氣仍未消散,」諸葛先生問,「你待會兒還要殺人?」

王小石只覺手心發冷,但神色不變,「是。」

就在這時,忽見兩人電馳而至,急若星飛。

一個年輕人,剽悍冷峻;一名中年人,落拓灑脫。

諸葛先生即向王小石道:「他們是崔略商和冷凌棄,是我三徒和四徒,江湖人稱追命和冷血。他們如此匆急趕來,必有要事。我先且不跟你們引介。」

王小石「哦」了一聲,目光大詫。

那落拓的青年漢子,急掠而來,呼吸絲毫不亂,一揖便道:「世叔,外面有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藉故挑釁,揚言要闖進來找世叔,大師兄和二師兄正攔住他們,爭持不下。」

諸葛先生銀眉一聳,道:「他們都是蔡太師的心腹,如此鬧事,必有原故,你們快去助鐵手和無情,我稍過片刻便出來應付他們。」

追命一拱手,道:「是。」這時冷血才向王小石迎面趕到,叫了一聲:「世叔。」他們雖是諸葛先生的徒兒,但都稱之為「世叔」。諸葛先生待他們,既有師徒之義,亦有父子之情,不過,他一向都因有隱衷,只許他們以「世叔」相稱。

「哦?」王小石忽問,「我們見過。」

諸葛先生正待引介,王小石忙道:「兩位有事,就不叨擾了。」

諸葛先生便道:「待辦完事你們再好好聚聚吧!」

手一揮,追命、冷血二人,領命而去。

諸葛先生再飲一杯酒,不慌不忙地說:「蔡太師和傅丞相的人,跟神侯府的人一向有些誤會,常生事端,請勿介懷……這,也許就是二師兄不肯出道多惹煩惱之故吧!對了,你適才不是說還要去殺人的嗎?」

他含笑問:「不知殺的是誰?」

王小石看看他,嘴裡遽然迸出了一個字:

「你!」

「你」字出口,他已拔刀、出劍!

變變變變變變變……

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一齊出現在神侯府前,不顧御前帶刀侍衛副統領舒無戲的力阻,要進見諸葛先生。

舒無戲堅持不讓他們闖入,「就算你們要拜見諸葛先生,至少也得讓我先行通報一聲。」

魯書一道:「我們有急事,通報費時。」他位居「六合青龍」之首,堂堂鬚眉男子,說話竟是女子聲音。

舒無戲道:「就算你們是來拿人,也得先交出海捕公文。」

「拿人?誰要拿諸葛先生!」燕詩二哂然道,「我們乃奉丞相之命,有事緊急通報諸葛先生,這不是比那門子的海捕公文更重大!你要是妨礙了我們,後果自負!」

這時,一人以手自推木輪椅而出,道:「到底是什麼事?」他身後跟著一名威武大漢。

舒無戲一看,見是無情和鐵手來了,知道縱有天大的事,這兩人也承得上肩膀,登時放了大半個心,把事情向無情、鐵手道分明。

無情聽罷便道:「到底是什麼要事?為何這般急著要見先生?」

趙畫四哈哈笑道:「諸葛先生是縮頭烏龜不成,躲在裡面不肯見人嗎?!」

鐵手臉色一沉,無情也臉色發寒。

魯書一假意斥道:「老四,你可別口沒遮攔,丞相和先生相交莫逆,你這把不長牙的嘴別替相爺開罪了朋友!」

魯書一這般一說,無情和鐵手倒不好發作,鐵手道:「有什麼事,先告訴我們也一樣。世叔正在見客,諸位稍待片刻可好?」

燕詩二冷笑道:「我們有的是要緊的事,要是出了事,你們可擔待得起?」

無情也不禁有氣,「是什麼事,我還倒想聽聽,四位盡說無妨。」

趙畫四又是哈哈一笑,「我們就是不要說予你們這些小輩聽。」

燕詩二冷笑道:「我們是非要見諸葛先生不可。」

趙畫四哈哈笑道:「若有人阻攔,我們衝進去也無妨。」

鐵手再也按捺不住,「四位真的要亂闖神侯府,那也休怪我鐵某人粗魯無文了。」

這時,冷血和追命也聞風趕至,舒無戲知道冷血性情剛猛,連忙把兩人拉到一旁,說了情形,並要冷血、追命先行走報諸葛先生,以行定奪。

魯書一卻又斥喝道:「老二,老四,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們出言無狀!得罪兩位神捕大爺,萬一私仇公了,你們可是一輩子都睡不安寢、食不知味了!」

這幾句話,說得諷刺入骨,偏又不好發作。

無情只道:「我們不是不讓四位馬上進去,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們既未事先約好,又未投帖,未免過於倉猝。我們若拜會丞相大人,當亦不敢不守禮節。至於神侯府,也不是沒教養的所在,不是阿狗阿貓胡言亂道一番都可以混進來的。」

這番話,倒是聽得趙畫四和燕詩二臉色變了,魯書一卻在一旁做好做歹地道:「說得好,說得好,只不過,我們此來,為的不是我們自家的事,而是你家的事。你們卻不急,我們還急死才怪呢!」

這樣一說,倒是緩了下來,不急於求見。

如此一急一緩,一張一弛,倒令鐵手、無情好生不解。

這時,追命、冷血已得到諸葛先生的指示,趕了出來。

追命即道:「我們已通報世叔,因席間有客人在,他請各位稍候片刻,即行接見。」

「有客人在?」魯書一故意問,「那是位什麼客人?」

「一位稀客。」追命答等於不答。

「可是腰間繫一把似刀似劍、不刀不劍的利器的年輕人?」魯書一追問。

「正是……」追命話未說完,已聽到府內傳出一聲慘嚎。

——諸葛先生的聲音。

「糟了!」魯書一不分悲喜地叫了一聲。

冷血、追命、鐵手、無情、舒無戲,全都變了臉色。

——府裡發生什麼事了?!

——那年輕人是個什麼樣的客人?!

客人有分好幾種:有的客人好,有的客人壞,有的客人受歡迎,有的客人不受歡迎。

有的是稀客,有的是顧客,有的過門是客,有的是不速之客。

但刺客能不能算是「客人」?

無情、鐵手、追命、冷血神思未定,一人已飛掠而出。

正是那名腰繫如刀似劍的青年人。

他衣已沾血。

他神色張皇。

他手上提了個包袱,包袱絹布正不斷地滲出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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