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方恨少一聽,心都涼了一大截。

這正好是「天下第七」的語音。

這一回連張炭都變了臉色。

他那張本來就黑乎乎的臉,現在變得黑堂堂,無論怎樣變,還是一張不討人好感的黑臉。

——只要為人正直真誠,黑臉白臉又有何干?如果為人狡詐陰險,縱長有一張美臉又如何?

「你揹著許天衣,阿牛扶著高大名,小河掩護你們,」張炭以最低最低,低得只有何小河、方恨少、「八大天王」、「天衣有縫」能聽得到的語音道,「我說‘衝’字,便會纏著‘天下第七’,你們趕快跑,跑去找王小石,找蘇夢枕,找狄飛驚,告訴大家,白愁飛的陰謀。」

「天衣有縫」、何小河、方恨少、唐寶牛、「八大天王」一齊答道:「好!」

張炭覺得有點安慰。他覺得自己很「偉大」。

但「偉大」得來未免又有點若有所失,可是這局面已不容他多作細慮。

他一挺胸(他本來就不是大塊頭,可是這一挺胸,卻感覺自己如同巨人一般)、一抬頭(他本來長相就不見得太神氣,可是此刻這一昂首,彷彿是英風俊朗神光四射一般)、一擺戰姿(他本來以「神偷八法」對敵手法成名江湖,對方越不提防,他就越易得手,可是如今一擺架式,「反反神功」運聚,凜然一副武術宗師的樣子),向著冬棗林傲然(其實也頗有點懼然)笑道:

「你就是那個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天下第七’?我知道你為啥叫‘天下第七’了……」

張炭不待對方答話已說了下去:「因為你怕‘八大天王’、何小河、方恨少、唐寶牛、‘天衣有縫’,還有我張炭大爺,所以屈居第七……」

這回他的話未說完,「天下第七」便已出現了。

張炭就是要「天下第七」現身。

他的目的是激怒「天下第七」。

——激怒「天下第七」,好讓他對付自己,好讓他的朋友們能趁機逃離。

他是這種人。

「這種人」就是平時跟朋友鬧得臉紅耳綠、如火如荼、沒半句好話可說,不過一旦大禍臨頭,他就會挺身而出,當仁不讓,誓死不退半步。

他曾經結交過一個朋友,是為「黑麵蔡家」的高手「火孩兒」蔡水擇,曾為知交,平時嘻嘻哈哈地大魚大肉、歡聚暢敘,但俟他平生第一次聯同「桃花社」的義士冒險犯難,遠赴邊疆,幹為國為民、捨死忘生的大事之際,那位朋友卻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別說在生死關頭出手支援,連精神意志上也沒半點激勵支援,那時他就深痛地明白:

他要變成蔡水擇那種人,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坐而言不等於起而行,變成一個聰明而善於自保以功利為進取的人。或者,他還是當那個傻乎乎愣憨憨的為義氣敢踔厲敢死、為交情可榮辱不計的張炭。

最後,他還是決定當張炭。

因為當別人,他就是當不來。

——他曾經受那位朋友的影響,做了一段時間的「縮頭烏龜」,可是他並不快樂。

——反正當張炭,死了那麼多年、死了那麼多次,結果還是死不去,倒不如一直當張炭下去,萬一真的死了,至少可以做一個舒舒服服痛痛快快過癮極了的自己!就算犧牲也無悔!

人要是這樣,還有什麼事不可為?

有。

以張炭的武功,還不及「天下第七」,就算他硬拼,也硬拼不過對方。

結果當然只有死。

在武林裡,實在沒幾個人像冷血,他憑了一身血氣、一股衝勁,對方武功愈高,愈是激出了他的鬥志,甚至可以把武功高過他五六倍的敵手打倒。

不過張炭並不怕死。

當一個人不怕死的時候,死,是再也威脅不到他的心志了。

對他而言,死,反而是一種求仁得仁的結果。

他一見「天下第七」自棗林裡行出來,立即把一物塞到唐寶牛手裡,低聲疾道:「記得拿去花府。」

唐寶牛莫名其妙,正待問他,但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撫腰捧腹,幾乎站不直身子。

張炭也如在雲裡霧中,仔細一看,也禁不住笑得前俯後仰。

來的果然是「天下第七」。

真的「天下第七」。

一向森冷、可怖、深沉、陰鷙、令人不寒而慄的「天下第七」。

——可是今兒卻是塌了鼻子的「天下第七」!

這一來,使得「天下第七」原來沉著可怕的形象,完全毀碎。

白布裹著鼻子的「天下第七」,就像一個小丑,一個白鼻小丑。

誰都看得出來,「天下第七」傷得不輕。

「天下第七」徐徐解下包袱,那又舊又黃又破又沉重的包袱。

他的包袱一解,眾人的笑意就凍結在臉上。

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笑。

輕微的笑聲。

大家這才發現,原來笑的是「天衣有縫」。

「天衣有縫」笑得很有點艱辛,帶點喘息。

「天下第七」見是「天衣有縫」在笑,反而不生氣,眼裡還流露讚佩之色。

傷鼻和這眼神,反而使「天下第七」第一次看來像一個人。

「天下第七」像一個有感情、有情懷的人。

——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情懷的人,不如不做人。

他饒有興味地說:「你還笑得出來?」

「人呱呱墜地就是哭,」「天衣有縫」奄奄一息笑著道,「人能笑時,焉能不多笑笑?」

「天下第七」道:「對。笑著死,總比哭著生的好。」

「天衣有縫」道:「不過,與其跪著跟人賠笑的話,不如躺著歡笑地死。」

「天下第七」道:「不管哭笑,反正你是死定了。」

「天衣有縫」道:「到頭來誰又能逃得過這個‘死’字?」

「天下第七」道:「但死有爭遲早,能定勝負。」

「天衣有縫」反問道:「你倒來得很早。」

「天下第七」道:「那黑炭頭在說謊的時候,我已趕到了,他說的,我都聽到了,要不然,白愁飛怎會深信不疑,他也一早發現有人到了棗林。」

「天衣有縫」道:「你為何要等白愁飛走了之後,才出現呢?」

「天下第七」道:「第一,我不喜歡殺全無還手之力的人;第二,我不喜歡那姓白的。」

「天衣有縫」眼光一閃,出現了疑惑的神情,「你不喜歡殺無還手之力的人……莫非你跟……那件事無關?」

「天下第七」眼神轉為悲憫,「你已是將死之人,這裡的人,既無一能活,我又何必騙你。」

「天衣有縫」喃喃地道:「難道我……弄錯了……」

「天下第七」道:「對一個快要死的人來說,還爭什麼對錯?」

唐寶牛忍無可忍,叫道:「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天下第七」居然也一笑道:「聰明人說的平常話,對蠢人而言,都是謎。」

唐寶牛火氣上頭,「你聰明?」

「天下第七」倨傲地點一點頭。

唐寶牛更氣,指著自己的鼻子叫道:「我笨?」

「天下第七」乾脆不理他了。

唐寶牛氣呼呼地道:「好,你聰明我笨!要是你真的聰明,有本事就回答我!」他一口氣不停地道:「你公公的爸爸的小姨子的情夫要是娶了給我媽媽的外公的孫子的義妹而又把他的女婿入贅我家,那麼,他跟你和我怎麼個稱呼法?」

「天下第七」倒是一愣。

這一愣,居然愣了個半天。

半天他才問:「怎麼稱呼?」

唐寶牛這次可威風了,真氣一吐,「哈」地一笑,兩腮反白,負手看天,十足一副白愁飛傲慢時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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