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恨少已感到後悔。
他後悔自己為何要停下來。
他停下來,「天衣有縫」就死定了。
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難保。
——一個「天下第七」已夠可怕了,何況還加上了個白愁飛!
可是當方恨少看見張炭、唐寶牛倒在這兒,又教他怎麼不留步呢?一個人可以為了自己的私利,眼睜睜地看著朋友兄弟去涉險遇禍,自己都可以不關心不理會的,這樣的朋友兄弟,就不叫朋友兄弟了。
——江湖上的漢子通常管叫這種人孬種烏龜王八蛋!
方恨少當然不是那樣子的人。
他一向認為,朋友可以用來煎的炒的炸的烹的,但就是不可以拿來出賣的;兄弟可以平時去激去迫去打罵,但就是不可以在他落難時有一絲輕侮。
因為人生一世,可以相交滿天下,但可以刎頸相知、共患難、同富貴的生死兄弟,能有幾人?至今餘幾?衝著這一點,他明知只要他放下背上的人,以他絕世的輕功,說不定就可以逃得過「天下第七」的追擊,甚至連白愁飛也不一定會攔得住他——
可是他就是不能放下背上的包袱。
因為那是一份情義。
一份心裡的良知。
但他也不能捨棄地上的人。
那是他的兄弟。
他的好友。
他的手足。
只是現在只剩下他一人能戰。
其他的人都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而他面對的敵人竟有:「天下第七」和白愁飛!
就算是歐陽意意和祥哥兒,他也自忖未必能勝得過他們。
在這種局面之下,方恨少可以說是毫無希望。
連他自己也毫無指望。
他是個讀書人,但又偏是那讀書而不上京應考的書生,只為爾雅風流而讀詩書,為人一向都有點心無大志、不以為意,而今經這一逼,反而激出了豪情,雙肩一振,捲起袖子,抽出摺扇,撥呀撥呀地扇了幾下,好整以暇地道:「好,你們有種的都一起上來吧!姓方的要是怕了,就不姓方!」
白愁飛倒沒料到這一介文弱書生居然不但有點膽色,而且還極有義氣,點了點頭道:「有志氣,可惜爭強鬥勝,決死定生,憑的是實力,而不是志氣。」
那棗林中的人道:「這兩人的命是我的,誰也不許碰。」
白愁飛雙手一攤,表示並不搶著動手殺人,道:「好,好,你要殺,便歸你殺……」他心念一動,道:「不如,這另外四人,也歸你老哥送他們一程好了。」
那冷冷闆闆的聲音靜了一會兒,才沉沉木木地道:「反正殺一兩人不過癮,多殺幾人又何妨!」
白愁飛一笑道:「好,那就有勞閣下了。」他情知非要殺死眼前這些人滅口不可,但唐寶牛和張炭畢竟跟他有些交情,而且這兩人憨直可愛,他私底裡對這兩人也有好感,要親手殺他們,難免有點不忍,現下正可假手於人,他日就算是王小石問起,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
當下他道:「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於是便與祥哥兒及歐陽意意,直撲「發夢二黨」總部花府。
方恨少自念必死,情知不是「天下第七」的敵手,但見白愁飛走後,心想總有一拼的餘地,反正已激起了豪情,一切都豁了出去,公然地叫陣:「‘天下第七’,你這陰陽怪氣的縮頭殭屍,還不給你爺爺滾出來,咱們大戰三百回合再說!」
只聽那個聲音道:「誰跟你打!」
方恨少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錯以為是對方在輕侮他,叫道:「我早知道你沒種,不敢……」
只聽那聲音喝道:「噤聲!」
方恨少也聽出那聲音有點走樣了,那語音卻是越聽越熟,竟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還不過來替我們解除穴道!」
那竟是張炭的聲音!
方恨少「啊哈」一聲,禁不住大悅叫道:「原來是你……」
張炭臉部仍伏在地上,斥道:「你大呼小叫做什麼?要把那個‘鬼見愁’叫回來看你嗎!」
方恨少這才明白過來,張炭是裝扮成「天下第七」的聲音,在棗林裡發聲,終於把白愁飛引走。他哈哈笑道:「怕什麼?看那‘鬼見愁’走得這般匆匆,會回來才怪呢……不過……」他心中倒是一悚,因為想起那出手毒辣武功高絕,但又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天下第七」。
他背後的「天衣有縫」說話了。
但語音甚是微弱。
「你……先去替他們……解穴……」語音欲斷還續,「白愁飛的‘驚神指’,閉穴手法奇特……你照我的話……以‘牡牛打穴’的技法方可以……解穴……」
方恨少喜極叫道:「原來你還沒死!」
當下「天衣有縫」口授方恨少替張炭、唐寶牛、何小河、「八大天王」解穴之法。
方恨少一面聽著,一面卻抑壓不住亢奮,「黑炭頭,你倒有本領,怎麼人伏著,聲音卻可從棗林裡傳來,還跟‘天下第七’忒像,連‘鬼見愁’都給你瞞過去了。」
「我瞞過他的東西還多著呢!」張炭得意非凡,連臉上的痘子都似有了光彩,「我的‘八大江湖’可是浪得虛名嗎!我以腹腔發音,可從不同角度傳聲,不到你不服。」
其實,當日他被「大殺手」追到廬山,幾乎吃了大虧,幸好,雷純假扮成「桃花社」主持人賴笑娥的語音,把「大殺手」驚走,他才保住了性命,這一來,使他痛下苦功,大為反省,在「八大江湖」精修「雜技」中的「口技」一科,仿聲音度,惟妙惟肖,加上他當日曾在酒館裡跟「天下第七」有過遭遇戰,暗中把他的語音默記下了,今日才能解這大險惡危。
方恨少聽出他的口氣好像還有什麼靈藥法寶,便問:「你還把那‘鬼見愁’訛了些什麼?」
張炭這次卻只說:「訛他還不容易。」
四人中只有唐寶牛沒被點穴,只是被擊暈過去了,一經推宮活血,便即震醒,他一張眼便跳了起來,一巴掌往方恨少摑去,叫罵道:「他奶奶的,司馬不可、司馬發,暗算人不是好漢!」
方恨少險些吃了他一記耳光,對張炭長嘆一聲,無奈地道:「看來,他剛才不是暈過去,而是睡著了。」
唐寶牛這才省起,思索半天,才訕訕然道:「對不起,不好意思,我一時打錯了,還以為是在‘鐵劍將軍’和萬人敵那一役裡。」
「鐵劍將軍」楚衣辭對萬人敵那一役是名動江湖,但跟這眼前可說是毫無關聯,司馬不可和司馬發兄弟的確也給過唐寶牛一些苦頭吃,但也跟這兒一切無關。方恨少早知唐寶牛為人冒失,也不以為怪。
倒是張炭,這時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發現「八大天王」傷勢嚴重。
「八大天王」的穴道一旦解開,立即盤坐運功。
可是他傷在要害。
白愁飛一指射穿了他的胸膛。
——要不是「八大天王」碩壯過人,早已活不下去了。
何小河擔憂得已哭不出來了。
她的淚流到頰上,既流不下去,新的淚也不敢再淌出來。
張炭怒火中燒,向「天衣有縫」問:「那‘鬼見愁’究竟涉的是什麼案子,他……你……」
他終於看清楚了「天衣有縫」的傷勢。
那不只是傷勢。
而是傷逝。
天衣垂死。
一襲垂死的天衣。
所以他問不下去。
「只怕……我辦不了他了……」「天衣有縫」吃力地道,「我告訴你們知道,你們要替我查下去。」
「一定。」
張炭大聲道。
「你說的不準!」唐寶牛一把推開張炭。
這些日子以來,唐寶牛跟張炭相交,知道這人雖講義氣,但有點藏頭畏尾,寡諾輕信,於是當仁不讓,虎虎地站在「天衣有縫」的面前,「我一定會替你對付白愁飛!」
即聽一個森冷的語音,自冬棗林裡傳來:「對付?你們活得過眼前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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