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怨一向是害羞的。
可是此刻群雄看任怨,都覺得他十分怨毒。
——羞赧和怨毒,原本是兩回事。
——可是為什麼在群豪心目中,這個平素看來羞怯的人,而今卻覺得他心懷怨毒?
——也許世事就是這樣:兩種看來迥然相反的東西,卻往往可以扯在一起,像水和火、天和地、忠與奸、好人跟惡人,甚至有人相信:如果你一起步就直往右走,有一天你會從左邊行出來。
你信不信?
任怨也說:「你要是插手管這件事,日後,你定必會後悔。」
他更加強調地說:「非常地後悔。」
「我喜歡做後悔的事,」白愁飛笑了,「我專門做後悔的事。」
「人活著不光是做對的事,要是每一件事都無悔,哪有樂趣可言。」白愁飛像教兒子一般地跟任怨說,「很多人都說他做過的事,絕不後悔,那多是廢話,故顯豪情,只表示他從沒有反省過,或者從沒有進步。沒進步的人,哪懂得後悔?況且,一個人就算後悔了,只是他矢口不認,偏說此生無悔,他要自欺欺人,你又能奈他何?」
然後白愁飛爽落地道:「教訓完畢,你讓我後悔後悔吧!」
任怨的眼神更加歹毒,「你想當大俠?」
白愁飛哈哈笑道:「想當大俠有什麼不好?當不起或不敢當的人,想當也當不成。」
然後他向任怨眨眨眼道:「閣下便是一位。」
任怨冷笑道:「誰說我不是?難道是忠是奸,還在臉上刺字不成?」
白愁飛愉快地道:「是倒好。人人面上刺著忠奸二字,大家方便。」
任怨道:「可惜你臉上也沒刺個俠字。」
白愁飛道:「閣下卻擺明了滿手血腥。」
任怨指一指白愁飛的袖口道:「血?你身上沒有嗎?只不過有些人教人看見,有些人隱藏得好而已。」
白愁飛袖邊倒真有些血跡,還未完全乾透。
白愁飛這下臉色一沉,語音也一沉,道:「你使人流了不少血吧?這回該流你自己的了。」
任勞連忙上前一步,道:「白公子,你這又何苦……」
白愁飛道:「你把解藥拿出來,這就不苦了。」
任勞苦惱地道:「你拿瞭解藥又如何?‘過期春’可治‘五馬恙’,但斷不了根,還須定期服食,而且還要有別的藥物長時間化解才行。」
白愁飛淡淡地道:「你先拿‘過期春’來再說。」
任勞垂首考慮了一陣子,然後抬頭,毅然道:「白公子真的要管這件事?」
白愁飛道:「是。」
任勞猶疑了一下,又問:「你真的不怕後果?」
白愁飛斷然道:「是。」
任勞遲疑地道:「你……這是為什麼……」
白愁飛昂然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不可自相殘殺,萬一真要兵戈相見,也得公公平平見真章,不可使卑鄙手段!」
只聽一聲大喝:「好!」
另一聲小喝,在前喝聲將沉之時喝起:「說得好!」
第一聲大喝是女音。
小喝是男聲。
當然是「不丁不八」:
陳不丁與馮不八。
任怨陰陽怪氣地道:「好什麼好?你們二位又忘了剛才的皮肉之苦啦?」
馮不八怒笑道:「姓任的,你盡折騰老孃,卻不能教老孃看你在眼裡!」
任怨看看她,兩道秀眉一聳。
這兩道眉毛一揚之際,他臉上同時也出現了一種邪豔的神色。
很難令人置信男人臉上也會出現這種神情。
任怨想動手。
但他看著白愁飛。
白愁飛也不知有沒有看著他。
白愁飛像什麼人也沒看。
什麼也沒看在眼裡。
任怨終究還是沒有動。
任勞看看任怨,又看看白愁飛,終於道:「白公子,就看您的面上,我把解藥……」伸手入懷。
白愁飛忽然道:「等一等。」
任勞和任怨對望一眼,任勞奇道:「白公子不想要解藥了?」
白愁飛亮著眼笑道:「因為你現在給的絕不是解藥。」
他的笑容還盡是有點看不起人,簡直已有點藐視天下的意思。「試想,」他愉快清楚地道,「你要是有心給我解藥,又怎會暗裡指示‘八大刀王’布成必殺刀陣?」
白愁飛的話一說完,瓦碎裂,兩個人落了下來,任勞、任怨疾退,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已緊盯住他倆。
任勞、任怨冷然,猛然地站住。
歐陽意意與祥哥兒也立即停了下來。
他們望向白愁飛。
他們要看白愁飛的指示。
但他們再回頭的時候,發現白愁飛已被包圍。
剛從屋瓦上落下來的孟空空和苗八方,會集了兆蘭容、蔡小頭、蕭白、蕭煞、習煉天、彭尖,一齊包圍住白愁飛。
「八大刀王」九把刀。
白愁飛笑了,他問:「你們之中,誰出刀最快?」
大家都望向彭尖。
彭尖在這些人裡,最矮小,但最精悍。
他練的正好是「五虎斷門刀」。
「五虎斷門刀」,是武林中刀法裡最「斷門」的一種刀法。
而彭尖練的是「五虎斷門刀」裡最「斷門」的一種:「斷魂刀」。
他巴不得一刀就斷了人的「門」。
滿門。
「你最快?」白愁飛滿有興趣地又問,「那麼誰最毒?」
蕭煞冷笑。
「大開天」和「小闢地」,都是好名字,但若要拿別人的軀體來這樣「開天」、「闢地」法,則毒得令人連上天入地都逃不掉、避不了。
他的刀法要是不毒,趙天容就不會在這一瞬間就只剩下一隻手一隻腳了。
「你呢?」白愁飛這次向蕭白道,「你的刀法最防不勝防吧?」
襄陽蕭白沒有說話。
也沒有動容。
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
——當然是他的刀法最難防。
——他的刀法,根本不讓人感覺到他要殺人,只不過就像一個人正歡容笑臉地跟你打招呼、親切地與你握手、親熱地和你擁抱而已。
——對於這種人,你怎麼防?
——對這樣的刀,更防不勝防。
「他最毒。」白愁飛指了指蕭煞,轉身向苗八方道,「你最絕。」
苗八方當然絕。
他的刀鈍而崩口。
而且還生鏽。
這樣看去,跟把又破又舊的柴刀沒什麼兩樣。
他最著名的刀法,叫做「八方藏刀式」。
——絕招通常都是致敵人於死命的一招,但他的絕招不是攻招,而是藏刀。
——藏刀是守招,怎能成為起死回生反敗為勝的絕招?
——可是絕招之所以能成為絕招,就是因為它夠絕。
苗八方不但刀法絕,人也絕。他殺了他父親,為的是要奪取他父親不肯傳給他的刀法;他也殺了他的兒子,為了怕他兒子學他一樣,來篡奪他不傳之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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