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裡的人是師無愧,連雷純也感到震愕。
她絕沒有想到蘇夢枕會警覺得那麼快。
她更沒料到棺裡的人竟不是自己的父親!
蘇夢枕的眼卻紅了,一向穩定的手,也震顫起來,他的人也變得搖搖欲墜,但出手仍快如電。
他解開了師無愧被封的穴道。
師無愧的下身已被砍去。
他憋住了一口氣,說了一句:「不關你事,為我報仇……」
就在這時候,屏風裂開,一人飛射而出,全場都似驟然暗了下來。
這人右手急扣蘇夢枕背後七處要穴,他的手指伸縮吞吐,蘇夢枕霍然回身,刀光如雪花飛起,那人一伸手,就扣住蘇夢枕的紅袖刀,那隻扣刀的手,只剩下一根中指、一根拇指,拇指上還戴著一隻碧眼綠麗的翡翠戒指!
天下沒有人能一齣手就扣得住蘇夢枕的刀。
但這隻手是例外。
誰的手捱上他的刀,縱不斷臂也得斷指。
但這隻手只有兩根手指。
這隻剩下兩隻手指的手,無疑要比五指齊全都可怕,更難以對付。
那人一招扣住了刀,迎著蘇夢枕,暴雷似地大喝一聲: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蘇夢枕猶似被迎臉擊中一拳。
這一聲斷喝,猶如一道符咒,一針扎進了他的心窩,把他所有的隱疾,都引發了出來。
蘇夢枕立即棄刀。有的刀客,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蘇夢枕卻不是。刀是刀。沒有了性命,刀又有何用?
——一刀砍落,對是對,錯是錯。
——一刀砍下去,不過是美麗的頭顱!
可惜他砍錯了。
他砍殺了自己的兄弟。
他錯以為敵人匿伏在棺中!
這一個打擊,比重傷還使他心亂。
雷損的驚現,他並不震愕,但雷損的斷指所發揮的功效,卻足以令他心驚。
他棄刀,並急退。
他只求緩得一口氣。
緩得一口氣就可以作出反擊。
他背後有人。
薛西神。
薛西神立即如一個鐵甲武士,就要迎擊雷損,但莫北神倏地一反手,黑桐油傘尖彈出利刃,沒入薛西神背脊的命門穴,那是薛西神「鐵布衫」的唯一罩門。
蘇夢枕是一個從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
所以他能先雷損而爭取到王小石和白愁飛,這是「金風細雨樓」在近日激烈的鬥爭中獲取上風的主因之一。
但任何人都難免會犯上錯誤。
蘇夢枕也不例外。
他把親信手下薛西神安排在敵方陣營,對手一樣把心腹派到「金風細雨樓」臥底,那一次在苦水鋪,雖然格殺了古董和花無錯,但更重要的內奸,並沒有被掀出來。
他就是莫北神。
莫北神一招得手,那送屏風來的少年人也動了手。
他的手一抖,拔出了劍。
劍仍在他腰畔,他掌中卻無劍。
——明明是沒有劍,可是他的手一揮,刺出七八式劍招,把前來搶救的楊無邪逼退。
楊無邪額前的發全部散披,狀甚狼狽,怒斥道:「雷媚……」
那少年發出一陣清如銀鈴的脆笑,大堂上至少有一半的來賓相繼發動,拔出兵器,剩下的亂作一團,不知道該幫哪一邊是好。
楊無邪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大堂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雷媚帶來的高手,他們只聽命於雷媚,而負責守衛「金風細雨樓」的「無發無天」部隊,也正倒戈相向。
他現在看出來了。
他痛悔剛才居然沒有發覺這危機潛伏。
——事實上,許多危機的可怕就是在於潛伏的時候難以察覺,一旦發生,已無可補救。
楊無邪一面發出緊急號令,召集「金風細雨樓」的高手來援,一面盡力營救蘇夢枕。
楊無邪一連八次搶攻,都被對方的劍氣逼回,這種無劍之劍,除了「無劍神劍手」雷媚,天下還有誰?
——雷媚來了!
——雷媚還與莫北神聯上了手!
楊無邪連中三劍,血流如注,他只剩下兩個寄望:
王小石和白愁飛,這兩個新加入金風細雨樓的強助!
還有轎子裡的人,這位多年來一直暗中匡助「金風細雨樓」的人!
王小石和白愁飛本來正與溫柔和雷純談話,大變就猝然發生!
王小石立即回援。
背後急風陡至,那氣勢有如排山倒海。
王小石曾經感受過一次那種壓力。
他絕不敢怠慢的壓力。
那是雷動天的「五雷天心」!
五雷一齣,天崩地裂。
王小石刀劍齊出,往雷心刺去。
他堅信:「敢於應戰的,不死於戰爭。」
他希望憑自己敵住雷動天,而由白愁飛去救蘇夢枕。
可是他又馬上發現了一件事。
白愁飛似並沒有出手之意。
一點都沒有。
他只是凝神聚精,盯住場中一樣事物:
那頂轎子!
聽說裡面有朱月明送來的一名美女的轎子!
難道白愁飛也是敵方的人,所以他才不出手相助?還是他發現了轎子有更可怕的敵人,才保持實力、蓄勢以待?
王小石一面苦鬥雷動天,一面困思著。
由於他心念場中變故,未能專心應敵,所以很快地便落了下風。
就在這時候,砰的一聲,轎子裂開,掠出一位古服高冠、神容清癯的老人,長空一閃,已到了雷損身前。
這人的目的,顯然是要讓蘇夢枕緩一口氣,要敵住雷損的攻勢。
以這人的身手,絕對不在雷動天之下,雷損要以「快慢九字訣」取下他,只怕也非要在一百回合後不可。
所以雷損拔出了他的刀。
刀一在手人便狂。
蘇夢枕已退到王小石處身之地,唐寶牛和張炭乍逢奇變,兩人都要動手,唐寶牛忽一愣,道:「我是‘金風細雨樓’的人,我幫溫柔。」張炭苦笑道:「我是雷純的朋友,我幫‘六分半堂’。」唐寶牛搔搔頭皮道:「難道……我要跟你們打起來嗎?」張炭嘆道:「不然又如何!」
忽然,他們兩人背後的穴道都已受制。
出手的人是那老乞丐。
老丐突然往臉上一抹,登時現出了他那忍怒含憤的神情,雷純一驚叫道:「‘後會有期’。」
她叫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別人完全聽不見。
因為「後會有期」已大吼一聲:
「‘一言為定’!」
他如大鵬一般撲了過去,那古衣高冠的老人神容一震,現出了絕望的表情。
他迎擊而起,如鶴舞中天,兩人半空交手,落地時已抱在一起,「一言為定」五官溢血,染紅了花白的鬍子,「後會有期」卻臉呈死灰,渾身的骨節似都碎了,整個軀體的骨骼似完全拆散了開來。
只聽雷損怒聲叫道:「我叫你不要來!‘六分半堂’還要你來主持大局!」
「後會有期」悽笑著,一邊笑,嘴角一邊淌著血,向「一言為定」道:「沒什麼的,‘六分半堂’有這樣的大事,怎能缺了我!我著了你的‘舞鶴神指’,生不如死,不是躲在棺材運功相抗,就得在不見天日的牢獄度日,我跟你是不死不休的!」
「一言為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勉力道:「沒想到……你著了我的‘藕粉’,還能聚此全力一擊,‘兵解神功’,果然高明!」
「後會有期」也道:「……既然是死,我就是知道你今晚一定會來,果然給我等到了,咱們就一齊死……」
「一言為定」臉容已因痛楚而扭曲,「咱們鬥了數十年,結果……還不是……一起……」聲音已愈漸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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