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六聖主的怒意又陡升起來。

這次,他幾乎壓制不住自己。

「你為了威嚇我,不惜抬出帶來的一班烏合之眾,又怕得罪關七,慌忙抬出他來壓陣,誠惶誠恐,既怕風大又想起浪,我真為你感到丟臉。」白愁飛的語言如尖刃,「究竟你是沒有信心,還是想找幫手?」

六聖主尖嘯一聲。

他從來沒有感到那麼憤怒過。

他的身形一晃,可是,在他身旁那短小精悍的五聖主,卻突然「彈」了出去。

說他「彈」了出去,他真的是在極強力的機簧上「彈」了出去的。要不然,任何騰動,都沒有這種聲勢。

甚至還發出劇烈的破空之聲。

他第一個掠過的人便是王小石。

他的手已自衣袖裡拔了出來,就像拔出了什麼利器,隔空發出一掌。

他的手掌又短、又粗、又肥、又厚,而且手奇短,短得幾乎只有常人的第一指節。

王小石雙掌一挫,硬接一掌,正要欺身而上,攔截他的來勢,陡然,發現這一掌有三重可怕的威力,同時逼發。

第一層是掌力,波分浪裂的掌力。

第二層是陰勁,驚濤駭浪的陰勁。

第三層是毒力,排山倒海的毒力。

接掌的人,就算能抵得住掌力,也會被他掌力所蘊含的陰勁而分筋錯穴,就算能抵擋得住他的陰勁,也會為他掌力陰勁所帶出的毒力所制。

王小石連忙斂住心脈,飛退。

五聖主已到了唐寶牛和張炭頭上。

唐寶牛長空掠起,作勢一攔。

他塊頭大,這一攔可說是飛鳥難渡。

可是他的人才騰起,左腳已被任鬼神一把握住,往地上拖。

唐寶牛天生神力,任鬼神這一拖不下,反被他往上空扯,雙腳離地。

鄧蒼生這時也及時掠了過來,一把抓住唐寶牛的右腳,兩人一齊合力把唐寶牛往地上扯,但唐寶牛力大無窮,竟把二人一齊扯到半空。

三合樓只有兩層樓,二樓已塌,他們縱了上來,唐寶牛為了跟這兩人比力氣,施出了蠻勁,竟躥上了老半天,撞破屋頂而出,然後才落了下來。

但他已忘了,自己為了什麼躥上來。

張炭跺足冷哼,他知道該由自己攔住五聖主了。

他的五十六隻空碗,忽而合而為一,變成一根碗柱,像棍子一般飛掃五聖主。

五聖主掠勢急變,但張炭的碗柱也急變。

五聖主縱到哪裡,他的碗就擱到哪裡。

可是他的碗往上攻,胸腹之間,幾乎被顏鶴髮的一雙鐵爪,抓成了千瘡百孔。

顏鶴髮已然欺近,張炭顧不得攔阻五聖主,五十六隻空碗一分為二,使成兩條碗鞭似的,遠攻近守,封截顏鶴髮的攻勢。

五聖主已到了溫柔身前。

溫柔等著出手的機會,已等了好久了。

她一跳就跳了出來,沉馬、甩髮、揚刀,嬌斥道:「呔!本小姐——」

倏地,纖細的人影一晃,朱小腰一掌拍來,叼、拿、扣、彈,已奪去了溫柔的刀。

溫柔氣極了。

朱小腰一招得手,冷笑疾退,但人影倏閃,急攻朱小腰的咽喉。

朱小腰一怔,忙回刀封切,溫柔變招,急切朱小腰的手腕。

朱小腰一笑道:「還你又如何?」棄刀反擊,掌攻溫柔腰脅。

溫柔的身形,像鵝毛遇急風一般,陡然飛退,又揚刀霍霍,舞了幾個刀花,斥道:「鼠輩!膽敢暗算本小姐!來吧!」

朱小腰倒是心中自惕:這小妞武功稀鬆平常,但刀法倒是利落,如果肯痛下苦功,這套刀法決不可小覷;更須提防的是她的輕功,彷彿就是「小寒山派」的「瞬息千里」身法,自己奪刀後旋又被對方所奪,就是沒料到對方的輕功如此快而無聲,險些失著。

溫柔失刀,面上大大無光,幸仗著小巧身法,及時奪回兵器,只想跟朱小腰一拼,渾忘了攔截五聖主的事。

梅、菊、竹三劍婢,同時出劍,刺向五聖主。

這一劍九式,只要一劍既成。三劍迴旋,即成陣勢,就算是武功比她們三人合起來都高的人,也得為劍陣的威力所制。

可惜她們少了一人。

蘭劍已歿。

五聖主一掌就把三人掃了出去。

他已到雷純身前,本想一把揪住她。

可是雷純很定。

定得很美。

美得很靈。

靈得很定。

大敵當前,危機四伏,她一點也沒有慌張,一雙幽靈若夢的眼,正凝向五聖主。

五聖主一呆。

連他這樣兇戾的人,一時也不敢生冒瀆之心。

五聖主當下一揖道:「得罪。」化掌為指,想點倒雷純。

可是他的手才一動,忽聽背後有人說道:「小心了,從現在起,你只有退,一直退到你原來的地方為止。」

這句話一起,他就看見劍光。

聽見劍風。

感到劍氣。

以手發出來的劍光、劍風、劍氣。

這句話說著的時候,他就開始在退。

無論他招架、閃躲、逃避、反擊,都沒有用。

如要保命,只有退。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他已退到原來的地方——關七的身邊。

然後他才能喘一口氣,看見向他出劍的人,正是王小石。

笑嘻嘻、無所謂、無可無不可的王小石。

他現在完全相信,如果剛才王小石要殺他,絕非難事。

如果王小石還加上相思刀,要殺他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他發現身邊還有一個人。

那是六聖主。

可是六聖主已完全換了個樣子。

他幾乎認不出是他了,因為六聖主的一身衣衫,破爛零碎,已跟行乞了二十年的叫化子沒什麼兩樣。

也許所不同的只是,六聖主的衣衫,只破爛,而不髒。

其實,六聖主在尖嘯的時候就動手了。

他一晃身就到了白愁飛的身前,但這一晃身的工夫,他已隔空攻出六指。

六指破空,如劍氣般飛襲白愁飛。

兩人距離越近,指勁越是厲烈。

白愁飛笑了。

他捋袖。

舉起左手。

伸出尾指。

然後反擊。

他每一揚指,就有三震,在他第一震的時候,六聖主已攻到第六指。

六聖主壓根兒沒有攻出第七指。

因為他攻不出。

白愁飛一齣指,破空四射,六聖主只有閃躲。

用盡一切辦法閃避。

白愁飛一輪急攻,尾指再加上無名指,六聖主退得越遠,卻感覺到對方指風越是強烈。六聖主衣衫已被指勁切碎割開,狼狽異常。

六聖主一面疾退,一面閃躲,且全力往關七的鐵椅那兒靠攏。

白愁飛明白他的意思。

六聖主是向關七求救。

白愁飛也不知是無意抑或是特意,其中一指,破空攻向關七。

關七一臉茫然,然後他的手像捧起一杯茶送進嘴裡似的,這動作做得不徐不疾,不速不變,只是一個極平常的動作。

可是白愁飛立即感覺到自己這一指宛似泥牛入海,指勁不但一點效用也沒有,而且像突然間消失了。

白愁飛心頭一震,收指,不再追擊。

關七臉色依然惘然,眼神卻不那麼空洞了。

他一直望著雷純,臉上竟出現溫柔的神色來。

他化解了白愁飛那一指,自己似乎也並不知道。

這時候,大家都停了手。

六聖主死裡逃生,十分兇險,氣喘吁吁地向白愁飛怒指道:「你這是……什麼指法?!」

「‘驚神指’。」白愁飛調侃似地說,但全心戒備著關七:「‘驚神指’裡的‘三指彈天’,我用的只是尾指,威力最小的手指。」

六聖主厲聲道:「‘江南霹靂堂’的雷卷,是你什麼人?!」

白愁飛道:「你不配問。」

「我可不可以問你們一件事情?」

這聲音很細、很嫩,甚至很幼稚,問得也很客氣、很得體、很婉轉,甚至很空洞、很沒有信心的樣子。

這卻是關七向他們問的話。

白愁飛呆了一呆,道:「請說。」

王小石也走過來,站在白愁飛身邊:「請問。」

「雷姑娘是我的夫人,你們為什麼要拆散我們?」關七這樣問。

堂堂「迷天七聖」的領袖居然問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白愁飛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王小石忙道:「因為雷姑娘不答應。」

關七惘然道:「是雷姑娘不答應嗎?」他遠望著雷純,輕輕地問。

雷純在遠處堅定地道:「我不答應。」

關七道:「為什麼?」

白愁飛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會令你很難堪?」

關七道:「我不管。我要知道答案。」

白愁飛揚聲道:「好……」正要說幾句傷人的話。

王小石忙截道:「因為雷姑娘已訂了親。」

關七迷茫地道:「誰要雷姑娘訂親的?」

張炭搶著道:「是雷總堂主。」

關七茫然道:「雷總堂主?」

六聖主忙俯身道:「就是‘六分半堂’的首領雷損。」

關七彷佛在苦思些什麼,然後又問:「雷姑娘跟誰訂親?」

王小石和白愁飛對眼前這個蒼白的人,都詫異起來,忙著觀察,反而沒有答話。

唐寶牛見張炭開了口,他也大聲地道:「是蘇夢枕!」

關七恍恍惚惚地道:「蘇……夢……枕……」彷佛這名字很熟悉,可是一時又想不起是什麼人。

五聖主也壓低聲音道:「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蘇夢枕。」

「哦,是他。」關七向雷純搖搖頭說,「雷姑娘,你不必為難,你既然已訂了親,我也不會怪你——」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我會叫雷損改變主意,命蘇夢枕主動退婚,這不就得了!」

這句話一說,一眾皆驚。

「你來。」關七居然還向雷純招手,「我現在就帶你走,帶你回去。」

白愁飛的臉色變了。

變得更白。

他越怒,臉色越白;酒喝得越多,臉色越白;人殺得越多,臉色也越白。

他膚色白皙,給人一種乾淨、逸雅、出塵的感覺,跟關七的白,並不一樣。

關七的白,是不健康的,彷彿失去了生命,失卻了血氣。

可是也有一些相同。

兩人的白,都令人感覺到一股殺氣。

凌厲的殺氣。

白愁飛的臉色開始變白,手指也變白,使得手背上的青筋更顯分明,突露的指節更加修長。

「你這句話,只有兩種人才說得出來,」白愁飛道,「瘋子或白痴!」

關七的眼光突然盯住白愁飛,陡然尖聲道:「你說我是瘋子?!」

白愁飛跟他對望了一眼,突然生起了一個奇異的感覺: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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