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他們所站立之處,轟然下墜!
他們就算想縱起、跳避、找落腳處,也完全沒有用。
因為整塊三合樓二樓的地板,一齊往下墜去,彷佛這二樓木板原本就架在虛無飄渺的地方,現在頓失所倚。
一時之間,所有的事物,連人帶桌椅,包括四名劍婢和四名聖主,身子一齊往下沉。
塵煙四揚,那一大片木板轟然墜地!
白愁飛依然站立,飄然塵埃不沾。
他已閃到雷純和溫柔身後。
就是因為他的兩隻手指,溫柔和雷純才沒有撲倒。
四劍婢則跌跌撞撞,陳斬槐更摔了個四仰八叉,四名聖主早有準備,所以並不狼狽。
唐寶牛則麻煩了。
他的塊頭特別大,在往下墜時,一時衝向前面,一時落到後面,拼命想把穩樁子,偏生馬步又不爭氣,踉踉蹌蹌,幾乎跌個餓狗搶屎。
張炭輕巧較佳。
可是他更忙。
他忙著去搶救那五十六隻碗。
五十六隻空碗。
那是他吃飯的傢伙,決不能打破。
這一干人隨著木板落到樓下,樓下已沒有人,沒有桌椅,彷佛都給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移開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店子。
有兩個人,都蒙著臉,正迅速飛掠到三合樓門前一人的身邊。
這兩個蒙臉人在彈指間便拆下一切支撐著二樓地板的事物,然後即往七聖主身邊倚立。
眾人落地,驚魂甫定,只見朱小腰、鄧蒼生、顏鶴髮、任鬼神都向門前坐著的那人恭聲道:「屬下叩見七聖主、關七爺。」
一時間,眾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七聖主的身上。
七聖主——迷天關七,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他們沒有看到關七。
他們只看到一個空洞的人。
這個人並沒有蒙面,也沒有戴上斗笠之類的東西。
你一看這個人,便知道他是一個空洞——這空洞,係指他的思想、感情、過去、現在、未來,甚至一切。
他的表情似在苦思,眉峰、鬢髮上也似蓋上了雪花,但他卻有一張孩子臉。
這張孩子臉與顏鶴髮全然不同。
顏鶴髮是保養很好,童顏鶴髮。
這人卻似長大到一個地步,就完全停頓了下來,他眼神的茫然,已經達到了空洞的地步,甚至他的五官和表情,都只讓人有一種空洞的感覺。
這個人,坐在一張能夠推動的黑色椅子上。
這張椅子與其說是椅子,倒不如說是囚車——四面都是黑色的鐵,像個鐵箱子,人坐在裡面,只露出個頭來,就像是押解要犯一般。
不過,鐵箱子只閂上了三面,有一面是開啟來的。那是正面。
因而,在場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這空洞的人,雙腕之間被一條斑褐色的鎖鏈扣著,鋼箍就在腕上,鐵鏈長僅二尺,雙踝之間,也有鋼箍,扣著三尺不到的斑灰色鎖鏈。
這個人,就像監犯一樣。
眾人見到了這人,只覺他白皙得不可思議,想必是終年累月見不著陽光,心中都為他感到憐憫起來。
尤其是張炭。
他健康的膚色與那人一相映照,更加對比強烈,他只看了那人一眼,就覺得很不舒服,更為剛才差點摔了一大跤而不快,於是喝問道:「誰是七聖主?我們已下來了,還不滾出來?!」
他這句一說完,那空洞的人陡然抬頭。
那人一抬頭,張炭就嚇了一跳,忍不住退了一步。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目光。
那麼剛烈的目光,那麼可怕與凌厲的目光,居然是從一雙完全空洞的眼裡發出來的。
厲光一閃而沒。
張炭已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心頭有很奇怪的感覺。
他一向不想死。他活得十分愉快,也十分充實。他跟雷純相知,因為曾經答應過她一句話,受過她一次恩,便誓要維護到她出嫁為止,跟這樣一位紅粉知音在一起,他的心情自然十分愉快。何況他天天吃飯,這是他最大的興趣,如果死了,便吃不到飯了,所以他從來就沒想過死。
而且他還十分怕死。
能不死時,他儘量不死。
為了不死,他不惜哭,也不惜喊救命。
他從不希望結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只被那人看了一眼,忽然間,心頭就似壓了一塊鉛鐵,幾乎有點想去死。
死是一種萬念俱灰的決定,不過那也只是一個決定,跟決定生、決定喜歡一個人、決定使自己開心起來一樣,都只是一個決定。
不過,當不如一死這個念頭生起來的時候,也同時是決定不再決定其他任何事情的時候——所以才有所謂「求死是不能解決任何事情」之說。
張炭只被那人看了一眼,突然就閃過生不如死這樣的念頭。
天昏暗灰沉,風捲雲湧。
風是逆風。
烈風吹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
顏鶴髮沉聲道:「七聖主關七爺已經來了,休得無禮!」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這形同白痴般、囚犯一樣空洞的人,竟然就是名懾天下、神秘莫測、武功高絕、號令黑道的關七!
眾人還是驚疑不定,忽聽頭頂上有人說道:「他是關七?還有沒有關八?」
眾人猛抬頭,只見王小石一手攀住屋樑,往下注視,笑嘻嘻地看著下面的人。
關七也抬起頭來,眼神茫然。
王小石笑道:「可不是嗎?還是你抬頭看我在先。」說著飄然而下。剛才他聽到外面有人喝令他滾下來,樓板立塌,他立即飛躍而起,攀住橫樑,依然堅持讓關七先抬目看他,他才肯下來,飄然落到關七面前。
關七也不生氣,只迷迷惘惘地道:「關八,誰是關八?」臉上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可是這一來,更顯空洞。
站立在關七身旁,一左一右有兩個人。
兩個人都蒙著臉,像兩尊鋼鑄的巨俑。右邊的人,穿著寬袍肥袖,指掌全攏在袖裡;左邊的人,戴著鹿皮手套,看去手指比一般人幾乎要長出一半來,誰都沒有忘記這兩人就是剛才把整棟樓像切豆腐一般拆下來的人。
長指的人忽趨近關七耳邊,細聲細氣地說:「七爺,請下令。」
關七茫然道:「下令?下什麼令?」
蒙面長指人道:「他們有辱聖主的威名,該下決殺令。」
關七眼中迷茫之色更甚。「他們膽敢辱我的威名?他們為什麼要辱我的威名?」
蒙面高個子的長指人道:「他們不僅褻瀆聖主威名,還阻攔聖主迎娶雷姑娘的事。」
關七臉上仍是一片惘然,「我迎娶雷姑娘?」
寬袍肥袖的人短小精悍,結實得像一記沉雷,乾咳了一聲,道:「雷姑娘就是‘六分半堂’雷總堂主的獨生女兒。」
蒙臉長指人不單是指長,身形也很修長。「聖主要娶雷姑娘,雷姑娘就是聖主夫人,聖主夫人就是你的夫人,可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卻來阻攔。」
關七臉上已出現懊怒的神色:「誰是雷姑娘?」
修長個子用中指向雷純遙相一指,道:「便是她。」關七看了一眼,忍不住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又禁不住看第三眼,越看,眼裡的茫然之色越消減,取而代之的是溫柔之色。
可是,這時候,場中已起了極大的變化!
原來那修長個子向雷純遙指,白愁飛已橫行一步,準備萬一對方出襲,他可以及時出手。
他已經看得分明:這一高一矮一修長一精壯的五、六聖主,身份只怕要比前面四名聖主來得更高,而且武功也更莫測。
但他還是意想不到。
修長個子中指向雷純一指,尾指也同時翹起。向雷純那一指什麼事也沒發生,但尾指朝向處,一股勁風,陡然飛襲,一名蘭衣劍婢哀呼一聲,額上濺出血絲,仰天就倒。
修長個子陰笑一聲,令人不寒而慄。
三劍婢驚呼,見同伴印堂穴汨汨流出鮮血,又驚又怒,仗劍向修長個子衝去。
白愁飛知道這些人絕非這修長個子之敵,急斥:「停步!」
那三劍婢因憤於同伴之死,不管一切,仗劍要衝去拼命,唐寶牛不忍見她們去送死,連衝幾步,雙手一探,抓住兩名劍婢肩膀,道:「別去!」
那兩名劍婢都是年輕女子,而今被唐寶牛一對大手搭在肩上,正是寸步難移,心中羞憤,同時反身,一左一右,啪啪兩掌,摑在唐寶牛臉上。
唐寶牛哇哇大叫:「你們怎麼打人?!」撫臉呼痛不已。
菊衣婢女氣呼呼地道:「誰叫你不規矩,教你知道厲害!」
張炭見唐寶牛抓住兩名劍婢,他也長身攔住另一名梅衣劍婢,忽瞥見一旁的唐寶牛吃上耳光,果然梅衣劍婢也一掌摑來,他連退兩步,閃躲得快,嘻嘻笑道:「前車可鑑,萬幸萬幸!」不料,得意中一腳踩在溫柔的腳上。
溫柔見那修長個子一齣手便施暗算,殺了蘭衣劍婢,溫柔自是大為震怒,她正要衝出,卻被唐寶牛龐大身形攔住。她的輕功甚佳,一閃而過,不料剛好給張炭陡退之時踩了一腳,痛得入心入肺。
溫柔這下心頭火起,抬腿就給張炭臀部一腳,「死東西,敢踩本姑娘的腳趾!」
張炭忽然踩著溫柔,乍然回首,只見一張臉輕嗔薄怒,美得忘了形,心中不知怎地同時忽然想到兩個本來實在不相干的句子:「阿彌陀佛」和「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忙不迭想道歉,豈料「對不起」尚未出口,溫柔已一腳踹來。
他躲得快,不致屁股挨踢,但腿肚子也給溫柔蹴了一下,踉蹌了幾步,怪叫道:「你這算什麼!」
這一來,梅、竹、菊三劍婢都無人相攔,又持劍衝向修長個子。
白愁飛眉心一皺,同雷純道:「快喝止她們!」
雷純不徐不疾地叫道:「不要去。」
梅、菊、竹三劍婢陡然止步,竹劍婢跺足抗聲道:「小姐,蘭姐她不能白死……」
雷純眼中也含怒憤之色,但平靜地道:「白公子和王少俠會為我們討回個公道的。」
王小石早已一步跳出來,向修長個子喝道:「你為什麼動手殺人?!」
修長個子陰聲道:「既然動手,便應殺人。不殺人又何必要動手?」
王小石怒道:「好!你可以隨便殺人,我可以隨時殺了你。」
修長個子似乎在垂目端詳自己的手指,「一個人如果有本事隨時殺人,他就有權隨時把人殺死,只可惜你沒有這種本領,所以你只能做一個被殺的人。」
王小石怒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殺人的本領?」
修長個子傲道:「因為你遇到我。因為京城裡沒有你這號人物。」他陰惻惻地道:「自廢一臂一腿,滾出京城去,我們‘迷天七聖’或可饒你小命。」
王小石忽然笑了起來。
怒笑。
白愁飛也在笑。
傲笑。
從來沒有一個人笑起來的時候,會像他那麼傲慢。
唐寶牛看在眼裡,也很想笑上一笑,在旁的張炭就問他道:「喂,你傻笑什麼?」
唐寶牛為之氣結。
修長個子也為之氣結。
因為他聽到王小石跟白愁飛的對話。
「你有沒有聽見他說什麼?」
王小石問白愁飛。
「他在交代遺言。」白愁飛說。
「他錯了。」
「他錯得很厲害。」
「本來,我們來這裡,是保護雷姑娘,無論哪一方勝,哪一方敗,都不必殺人拼命。」
「本來是的。」
「可是,這個人一來,就殺了一個全不相干的女孩子。」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白愁飛冷峻地道,「欠人性命,還人一命,這是江湖上千古不易的道理。」
「對,他既然殺了人,就得準備被人殺。」王小石道,「所以,這交手已跟先前的不一樣。」
「剛才是比試,現在是定生死。」
「既然如此,這兒一切,就請二哥料理照顧。」王小石拱手道,「我先上一陣。」
「對不起,這人的命,該我來取,你來照應大局。」白愁飛攔在王小石面前,堅定地道。
「這……」
「剛才你已上了一陣,這陣該輪到我來。」白愁飛雙眼一直盯著修長個子的手指,「何況,他這一指,糅合了‘落鳳掌’、‘臥龍爪’兩門絕學,已失傳多年,我算是看走了眼,他在我面前殺人,這事理應由我攬上。」
「二哥……」
「就算你對我沒有信心,也應該相信我的‘驚神指’,」白愁飛道,「你放心,今天來的高手,還多著呢!」
兩人談話間,簡直是把修長個子當做一個死定了的人,只在討論由誰下手而已。
氣惱之外,更令修長個子心驚的是:自己糅和兩大絕學「臥龍爪」和「落鳳掌」所創的「雷鳳爪」,竟給這倨傲的青年一眼看穿!
修長個子突然有一種特異的感覺。
他必須要殺死這一個人。
否則,總有一天,他會被這人所殺。
忽然之間,兩個人的命運就像交織在一起,誰必須殺死誰,其中一個必死在對方的手上。
白愁飛瀟灑地走了出來,頓感覺到風勢強勁。
「你是誰?」白愁飛傲慢地道,「我一向不殺無名之輩。」
「你又是誰?六聖主一向不殺無名小卒。」修長個子說,但他立即發現,他的話已不知不覺地「模仿」了眼前這個傲岸的年輕人。
「原來是六聖主,」白愁飛冷峭地一笑道,「那你不算是無名之徒,只不過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六聖主怒極,但他很快地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你知道我們‘迷天七聖’這次總共來了多少人嗎?」
白愁飛只見大街小巷連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狂風捲沙,吹得那些木門傢俱吱嘎作響。
「這趟來了兩百一十七人,都是我們的精兵,」六聖主得意地道,「何況,還有七聖主親臨。」
然後,他下結論:「你膽敢說出這種話,你是死定了。」
白愁飛突然笑了起來。
「你真可憐。」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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