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那幾名漢子和壯婦全聚在一個房間裡,可是臉色凝重,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只見那幾名漢子,不時站起來唉聲嘆氣,摩拳擦掌,就是沒有交談。

王小石不想在這裡淨喝西北風。

他想:看來,是沒有訊息了。

他在準備離去之前,忽心生一念。

他輕輕撬起一塊瓦片,然後用手一按,在瓦片未落下去之前,他已鷹滾兔翻朝天凳,往下落去,起伏間已落在門側。

只聽嘩啦一聲,瓦片打在地板上,房子裡的漢子,呼喝聲中,有的自窗子裡掠出,有的開門喝罵,王小石躲在門邊,那幾人一窩蜂地跑出來,王小石已閃入房中,趁亂藏身大木櫃子裡。

他一進木櫃,即把櫃門掩上,忽覺一陣毛骨悚然。

因為他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異常地慢、異常地均勻,平常人的呼吸不會如此的輕慢而細,除非是熟睡中的人才能如此均勻,何況,有一個人突然闖了進來,正常的人呼吸都會有些紊亂,可是,這呼吸如常。

——有人早就伏在這櫃子裡!

——是誰?

王小石全身都在戒備中。

只聽外面店家和賣解人的對答:

「什麼事?什麼事?」

「沒事,好像有人惡作劇吧!」

「什麼惡作劇?」

「有人扔下瓦片,幸好走避得快,不然要傷人了。」

「瓦片?哪會好端端地摔下來?」

「我怎麼知道!正是這樣,才要看看。」

「本店老字號開了十三年,還不曾鬧過這樣的事。」店夥計對這一干拿槍提刀的江湖人很不存好感。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們鬧事來著?你說,我們為什麼要無事鬧事?」

「不是不是,椽瓦有時年久失修,遭耗子弄鬆脫打落,也有的是,對不住,對不住!客官請多包涵,海涵、海涵。」老掌櫃見這幹凶神惡煞,也不是什麼好來路,只求息事寧人。

那七八名壯漢這才悻悻然回到房裡來。

壯婦守在門邊、窗邊,才又關起門窗,聚在一起,圍在燈前。那名橫眉怒漢把刀往桌上一放,忿忿地道:「操他奶奶的,要不是有事在身,俺可忍不了這口惡氣,一刀一個,宰了再說!」

王小石屏息在櫃子裡。

櫃子裡的人也沒有任何反應。

只聽另一個威嚴的聲音道:「沈七,你別毛躁,今晚此事,‘六分半堂’總堂的高手要來,你這麼一鬧,你一個人不想活不打緊,大家可都想有個好死。午間你差些兒對人動武,我就看你捺不住性子,盡替我惹事!」

王小石自櫃門的縫隙望出去,只見說話的人是一個矍鑠的老漢,腰間斜插一柄鐵尺,他身邊還有一個虎臉豹眼的婦人,兩人站在那裡,旁的人都不敢坐。

那橫眉漢低下頭去,海碗大的拳頭握得老緊的,但對老頭的話不敢反駁。

隔了一會,另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插口道:「老七,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把厲爺氣得這個樣子,你吃屎拉飯的嗎!」

橫眉漢仍不敢反駁半句,但拳頭握得青筋畢露。

只聽那姓厲的老頭捫著他那稀疏灰白的鬍子,用凌厲的眼光一掃眾人,道:「為了幾個不相干的人,值得打草驚蛇?李越,那三個房間可都叫人看住了?」

那獐頭鼠目的人立即恭聲道:「剛才我已帶人過去看過一遍了,每房兩位把守的兄弟都說沒什麼變故。」

姓厲的老頭悶哼了一聲道:「那最好。」

獐頭鼠目的漢子趁機加了一句:「三江六省,五湖七海,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招惹走馬賣解一脈的龍頭老大厲單厲爺?何況,這次連厲二孃都移玉步親自出動,誰敢自觸黴頭?」

王小石一聽,頓時想起武林中幾個極具盛名的人物來。江湖上,有各種不同的教派,其中放筏的,就叫做「排教」。凡是「排教」中人,必有點真本領,遇上天災,木筏逢著暗流,在河上打漩兒,「排教」高手自有應付的法子;如遇上劫筏的,也可憑實力應付。另外走江湖賣解的,也自結成一個教派,醫卜星相、士農工商莫不亦然。七十二行,三十六業,凡此種種,都有一個或數位龍頭老大主掌大局。

厲單就是其中之一,他跟胞妹厲蕉紅,武功極高,心狠手辣,在湖北一帶甚有威名,不知何故全聚在此處。那叫沈七的,想必就是「過山虎」沈恆;而這個叫李越的,是活動在黃鶴樓一帶的流氓硬把子,這兒的人背地裡稱他「虎前狐」。

王小石的記性極好,他每到一處,便把此地的武林人物的特性與名號記牢。

他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他總是覺得,有一天,這些資料對他會非常有用。

會不會有這麼一天呢?

王小石不知道。

他卻知道一件事:天下眾教各派,都屬京城內「金風細雨樓」管制。

天下英豪,都服膺「六分半堂」。

他們把所得的一切,分三分半給「六分半堂」,若遇上任何禍難,「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

天下即一家——「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天下好漢都奉他為老大哥。

也許,真正能跟「六分半堂」相抗衡的,也只有「金風細雨樓」而已。

而在京城裡能跟雷損並列稱雄的,也只有「金風細雨樓」樓主「紅袖刀」蘇夢枕一人。

在江湖上,未列入什麼名門正宗的江湖中人,近幾年來,不是投靠「金風細雨樓」,便是投靠「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有武林名宿和民間力量撐腰,「六分半堂」則是在和綠林豪傑間紮下了穩定的根基,各有千秋,不分軒輊。

故此,有一句話傳:「六成雷,四成蘇。」意即天下雄豪,至少有四成人歸於蘇夢枕門中,但就總的比例來說,仍是有六成以上寄附雷損的堂下。

只見那在厲單身邊身材魁梧的女人,咧開大嘴笑了一笑,「李越,難怪你在這一帶越混越得意了,這一張嘴皮子忒會呃人心,看來,他日在江湖上耍千術伎倆的那一幫人物,得要奉你為龍頭老大了!」

李越眉開眼笑地道:「二孃別逗我開心了,龍頭老大要手底下硬,我只有這張嘴,想當老大,如上青天。」

厲單卻皺著灰眉,滿臉都是深溝似的褶紋,一點笑意也沒有,「今晚‘六分半堂’到的是什麼人?怎麼還沒有來?」

李越這回卻小心謹慎地道:「據我所知,來的至少有三人,十二堂主趙鐵冷也會親自駕臨。」

厲單兄妹一齊失聲道:「啊!他也來嗎?」

李越點了點頭,「看來,總堂那兒說不定真有大事交給我們去辦。」說著眼睛興奮得閃亮。

厲蕉紅卻搖頭道:「我卻有些擔心。」

厲單不解地道:「你擔心些什麼勁兒?」

厲蕉紅道:「以前,我們只是走江湖賣武,看不順眼的,明裡動刀,砍下一顆人頭是一個;遇上棘手的,暗裡磨槍,戳得一下算賺了。哪似今天,盡抓些不相干的孩兒,把他們割肉殘肢的,有的強塞入甕中,有的扯裂了背肌強裹紮在一起,有的更強迫他跟牲畜交配過血,全都變成了侏儒、畸嬰、半人半畜的怪物,這種事未免傷天害理。咱們又不是不能拿刀動槍,行劫截鏢,過招殺十來個人,我厲蕉紅保管眼也不眨。但把人家的好好小孩給糟蹋成這個樣子,我忍不下心。哥,咱們在走江湖的兄弟裡,也有兩三番名堂,何必做這不願做的買賣?要是給人家掀翻了底,底下兄弟也未必服氣,這豈不喪了咱們的威名?總堂要是交代這樣的差事,不幹也罷。」

她說到最末一句,一干人等,全變了臉色,厲單尤其厲喝道:「妹子,你瘋說些什麼?」

厲蕉紅給他這一喝,也喝出了脾氣,聲音又加大了一倍:「我難道不該說嗎?現在,把聞巡撫的獨生子也擄了過來,萬一東窗事發,咱們這一教的人都難免牽連在內,到時候,哥你怎麼服眾?」

只見厲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桌上的八角燭也閃一陣、晃一陣。

最震驚的還是躲在木櫃內的王小石。

——原來那些殘廢的可憐人,全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是「六分半堂」下的命令?

——「六分半堂」又為何要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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