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的時候,他們喚他作「小賤種」,而今已改口叫「小賤」。下面的一個「種」,總算已忍住了沒有叫。這對關貧賤來說,已是感激莫已的事了。
七年練下來,總算練到了劍法,師兄弟五人盡心潛修劍法,而關貧賤跟那四個師兄,卻在心坎裡埋下了一個極大的疑團,一直藏在心裡,沒有問出來:
難道練武非要這樣不可嗎?
練武只有這一條路嗎?
關貧賤心裡,反反覆覆,這樣地自問著。
他由小到大,除了熱衷武藝,也花了不少時間讀經史子集,其他的時間,也都在忙著,這樣才換得來別人容讓他待在這裡。唯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年老了還要佝僂著身體,在種植菸葉的老父。
由於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所以他覺得他所學的不夠!
不但不夠,而且太慢!
一定要百日才能練刀,千日才能練槍,萬日才能練劍嗎?
為什麼一定要練習那麼多龐雜的東西?專心一致,練熟一樣兵器,不是更有效嗎?
對敵時,難道每次都是將所有的兵器都攜帶在身上麼?練那麼多種武功,難道與人搏鬥,每次都是將這數千招式一一使出,才能決定勝負嗎?
如果練劍,一定要練那麼多劍招、對拆嗎?難道對敵對,雙方還是一樣一招一式往來嗎?就像搭配套拳招式時一樣?
青城派習武,每個月一小考,每三個月一大考,每一年全派較技,十年之後,方能下山闖江湖,而且一定要被「武學功術院」所認可。才能算是武林中的「俠少」。
這過程究竟是真正在練武,還是把練武的目的行俠仗義變為追名求利?
這佯的話,為什麼還要習武?
如此下去,武藝不是非要人認定的才能算武藝?要是新創的招式,豈不是成了叛逆?這樣的武功,不是太拘泥死板?
成名真的只有這樣一條甬道嗎?通過一連串的考較,一大群的人認定,還有人緣、家世、樣貌……如果這樣就成了「俠少」,那「俠」字,豈不是並非看武者的行為品端、武功高低而定,反而是看他循不循規、蹈不蹈矩、聽不聽話、討不討人歡心而定了。
如此的話,跟「俠」字意義的活潑、創意、神采淋漓、元氣充沛,不是大相徑庭嗎?
關貧賤憑著他自己所讀來的一點點學識,一直在反覆思索著這些問題。不過他一直不敢表達出來。
有一次他向師父問過:「為什麼要用‘踏雪尋梅’呢?我記得青城入門拳腳技法中有一招‘彎弓劈掛’,不是可以用來破這招‘落花飛雪’嗎?」
那時大師兄牛重山和二師兄蓋勝豪正在對拆。大師兄以青城「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劍尖疾抖,飄刺蓋勝豪。這一招「落花飛雪」,使來要如飄逸有致,溫文靈動,牛重山牛高馬大,壯得如一頭枯牛一般,使來已十分尷尬,所幸他功夫扎得很深,所以還勉強可以成招。
但是蓋勝豪可慘了。青城「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原只有第三十式「踏雪尋梅」可以破之,只是「踏雪尋梅」這一式要使得溫良有致,足不陷雪,劍意瀟湘方可,蓋勝豪短小精悍,能將青城一十六路「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撲拿拳法使得如狂雨驟飈,但要使這一式「踏雪尋梅」,可謂左支右黜,幾次都摔了一身稀巴泥。
於是關貧賤心中靈光一閃,青城派中初入門有一招叫做「彎弓劈掛」,也沒有什麼花巧,只是彎弓步,一個倒沖天拳砸下去,如果拿著劍來使,這一劍劈下去,至少可以震開「落花飛雪」的主勢,只要震歪了劍勢。「落花飛雪」的餘式便展不開去了。這樣不失為一種「落花飛雪」的破法,既容易、也簡單,而且有效!
誰知楊滄浪一聽,劈手就在他腦勺子一擊,用煙桿子「篤篤篤」敲著他的額頭,罵道:「你以為自創奇招,好了不起是不是?」楊滄浪震怒非常:這小子以為他自己可以教訓起師父來了?!想當年我向師父也提過這類子話,連額頭都打腫了一個包!這小子好大的狗膽,不挫挫他的銳氣,不知道什麼是長幼有序、尊卑之分、武林規矩!
「告訴你,渾小子,咱青城派的劍法名震天下,便是因為變巧繁複、巧變無窮,只要你勤練,便有至高的造詣,急不來的,你看我使這一招。」
「唰」地一聲,楊滄浪使起「踏雪尋梅」,自有孤高傲霜,顧盼自豪之勢。一時弟子們都如雷般喝起彩來,楊滄浪自覺他使這一招,也足可睥睨萬物,氣定神閒,便得意洋洋地說:「你看,由我使這一劍,便又不同了。我們青城派的武功不但要能破敵,而且要使得漂亮!」
關貧賤心中還是在想:您武功高,練了幾十年,這一招至少也浸淫過十年,自然中規中矩了,但是……但若是似自己的武功低微,使「彎弓劈掛」,不是更簡便直接、更有力有勁得多?
關貧賤當時心裡想著,自然不敢說將出來。楊滄浪見關貧賤默不作聲,以為他心悅誠服了,摸劍嘿嘿子笑了幾聲,道:「武林有武林規矩,江湖有江湖道義,你什麼都不懂,就少出點子!」
楊滄浪指著演武廳上所繪的人像,向關貧賤罵道:「你曾太祖師爺爺,乃是當年大俠蕭秋水的生死之交,我們這一脈劍法,都自他劍術上傳下來,他的劍法,天下誰人不敬?誰敢不服?你少動沒出息的腦筋,多勤練勤練吧!」
關貧賤知道曾太祖師爺爺,就是當日武林人稱「千手劍猿」藺俊龍,關貧賤對曾太祖師爺爺的武功,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對他的俠義胸襟,更是景仰無已,師父搬出曾太祖師爺爺來說,關貧賤立刻便折服了。
是啊,這些粗淺道理,師父等武術出神入化,又怎會不知?既知又怎會騙自己?一定是怕自己誤入魔道,故此才苦口婆心地勸諭!
關貧賤便打消了懷疑的念頭。直至數個月前,師兄弟較技時,他先與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比鬥過,僥倖都勝了下來,輪到和「吟哦五子」中二師伯「尚書一劍」魏消閒的大弟子徐鶴齡登場,徐鶴齡就是那使青城派聲威大振的柳州徐大善人之二子,他哥哥成了青城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的入室弟子,徐大善人便要求他的次子徐鶴齡作「吟哦五子」中老二的門人,如此兩兄弟所學不同,他日才可以「雙虎霸門,光大徐家」。
徐鶴齡習武,便遠不如他哥哥徐虛懷來得踏實,雖然身法靈動,出招歹狠,動輒如赴生死之決,但要擊敗關貧賤,誠非易事也。最後徐鶴齡發狠要戳關貧賤雙目,關貧賤一直忍讓,至此按捺不住,在那生死一發間,所有的武功,都不及應變。便將他自己平日蹲茅坑中,無事可作時,但見蒼蠅蚊子齊飛,便一面驅趕一面練了自己的手法。天長日久,他只要一伸手便可輕易打死所有的蚊蠅。這一招在危急間使了出來,「啪」地摑了徐鶴齡一巴掌,然後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徐鶴齡哇哇大叫,徐虛懷見弟落敗,也沉下了臉。「尚書一劍」魏消閒重重地哼了一聲,楊滄浪知道得罪了二師兄,這下可令他掛不住臉,當下一個箭步躍出去,打了關貧賤一個耳光,跺腳大罵道:「你……你這個畜生……偷偷去學了什麼武功回來?!」
關貧賤摸著熱辣辣的臉,當場被打,又不知自己錯在哪裡,心裡很不好受,囁嚅道:「是……是我自己平日……在茅坑裡沒事練著玩的……」
青城派的年輕弟子聽了,都忍俊不禁,尤其是女弟子,少不更事,「撲哧」地笑出聲來更不在少數。
楊滄浪見他這般說,一怔之下,也覺得好玩,哈哈笑了幾聲,卻見二師兄依舊板著臉孔,迴心一想,這小子在茅坑中所自創的招式都能勝過青城武功,這還得了?當下勃然大怒,「噼噼啪啪」又摑了關貧賤幾巴掌,罵道:「死東西,不學好,天天去學不三不四的雕蟲小技,我摑醒你!」
那二師兄魏消閒見門下大弟子居然給四師弟的小徒打得敗下陣來,心裡很不是滋味,陰森森地加了一句:「雕蟲小技?這自己創的武功能打敗青城正統武藝,這‘雕蟲小技’可了不起得很呀!」
楊滄浪一聽,手裡更是勤快,一面打一面重複地在狠狠罵著:「我劈面給你幾個大耳刮子,打得你省省心!」心裡是怕二師哥動了真怒,他對這徒兒其實也是愛惜,打敗了二師哥的得意門生,他算教導有方,臉上大大光彩,這寶貝徒弟可是打得失不得的。
關貧賤自是咬緊了牙關苦挨。那一次打得葷七素八,慘不堪言,幸好掌門師伯畢竟是個明事理的人,喝止了四師弟。邵漢霄心底裡,對這個既無煊赫家聲樣貌又不如何的弟子,有了深刻印象。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大俠傳奇》《神相李布衣系列》《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雪在燒》《溫瑞安微型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