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少」原本在我「神州版」的「神州奇俠」故事系列裡的扉頁上,就已經做了預告,遲至如今才出版,可謂世事無常難以預料。當時,我見文壇上對這一種中國文學的美好素材鞭之撻之,伐之討之,恨不得滅絕了這一種文類的命脈方才甘休,而從事這方面創作和研究的人賣少見少(看的讀者倒不少),寫得好的作家更絕無僅有。由於當時從事這方面的創作也是在極艱苦和孤告無援的情況下鍥而不捨地進行,所以,我深深感覺到新一代從事武俠寫作的朋友是需要環境與原地的,那時候出版社搞得不錯,我建議並進行編輯一套新秀作品創造系列,以及對過去的武俠作品作出分析論評。有關武俠作品的研究與討論,已劃定下來的有金庸、還珠樓主、古龍等;(有關金庸作品的論析,在臺灣方面很可能是我們辦的「天狼星詩刊」到「神州詩刊」率先大幅度地開座談會討論,那是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六年間的事。)而創作合集,就暫定名為「俠少」和「唐方一戰」。
沒料計劃甫進行,一九八零年九月,我本人就發生了一些變亂,計劃也就告吹了。總算,命沒有丟掉,一生為人很不喜歡說過的話不算數,眼看著合集暫時無望,於是一個人寫起「俠少」來(預告的「大俠傳奇」我已寫竣,「唐方一戰」也一定會寫)。執筆的時候是一九八一年春夏之間,那段日子,剛獲自由未久,仍是驚弓之鳥,人在香港,孤立無援,彷徨無主,進退失據,完全是「有錢有權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的寫照。還好,只要咬緊牙齦捱過去,也算是「不經一番寒徹骨,難得梅花撲鼻香」!
至於武俠評論方面,葉洪生寫還珠樓主及武俠小說史,便還寫金庸,「孤軍奮鬥」但鍥而不捨,成就有目共睹,都是比我更適合的人選。我想,武俠評論方面,已漸有氣象,但在創作方面,生存條件愈來愈壞,如不好好維護,真有「走火入魔」或「絕跡江湖」之危機。在這節骨眼上,我更無法忍受一些惡意攻擊者,對武俠創作上正掙扎於水生火熱懸崖邊緣的作者,不是漠視他們的存在,就是歧視他們的努力,尤有甚者斷論他們是毒害人心、江洋大盜,以為他們噬人而肥,發財容易,非要他筆折人毀不甘心!這是我深受其害!(這三年來,生活上的壓力,創作上的打擊,在毫無鼓舞的情形下我幾乎要棄筆不寫了。雖然終了我仍在寫,但在長篇方面亦暫已無法動筆了。)其實,一個人,想在武俠世界裡,或是流行小說的領域,寫些好書,做些交待,比認真的純文學作家,還要困難上十倍!所得到的結果,決不是鼓勵和同情,而是訕笑和打擊,真非要有「鋼鐵意志」不能跑此寂寞長路!
「俠少」裡的武林,影射今日翰林及填鴨式教育,至為明顯,而江湖各分派系,黨同伐異,跟知識分子及文學界並無不同。關貧賤雖「出淤泥而不染」,但性格優柔寡斷,雖辨忠奸卻不知取捨,終於還是成了犧牲品。寫這故事那段歲月就作者而言,未免悽苦,所以筆下世界,也難免消極,只望讀者萬勿受這「不良意識」的影響。「千錘百煉出深山,烈火坑中走一趟」,我想,我還是我,正如「神州奇俠」裡的蕭秋水,可以慘烈,可以茁壯,但仍未更初衷,亦不枉此生的。
這些年來,如果我有所感激的,主要還是讀者,只有他們我不知其名未謀其面的朋友一直給我默默的支援與鼓勵,使我一本書一本書的寫下去,十六年來從未曾間斷過。
稿於一九八三年八月九日立秋後:友朋前輩相助計劃返臺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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