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刀奪刀

遊俠納蘭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在亂世裡,仁者非但不是無敵的,反而可能是無用的。你若有殺掉對方的力量,你就是對的;若沒有,則趕快使自己有。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一時之幸運:每個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遠,但拼勁和際遇就各有高低。你要冒出頭來,就得冒險;冒的險越大,回報自然就越高。

正當方柔激困戰於「老婆巷」,與「不字輩」的三大高手:「不誠」黃晶晶、「不防」蕭遣遣和「不備」楚源源未定生死之際,群俠也正如他所擔心的:正赴「老鷹驛站」。

他們分成兩批:

一批取道「殺狗林」。

一批直行「陽關道」。

負責帶領取道「殺狗林」的是「刺客」唐斬。

「我這一道是奇兵,旨在暗殺。」唐斬部署時說明,「你們是主力,不過,反而得要吸住大部分敵人的注意力。」

跟他一道的是:殺手龍尤可恨、黑手梁婆心、天機「九月」的六名高手。

他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都是殺手。

——殺手中,除了「殺霸」墨三傳之外,人人都加入了唐斬這一組。

人人都知道,加入這一組,目的就是殺人。

痛痛快快的殺人。

因為殺的人都是該死的人。

惡人。

仇人。

壞人。

——以惡制惡,制了再說。

這是殺手的信念。

——以惡鬥惡,治了更惡。

這是「儒俠」王三—的看法。

所以,他們不等「老王」回來,便出發了。

——出發去完成他們的信念。

在這樣一個亂世裡,究竟應該以和為貴、相忍為用,還是以毒攻毒、以血還血?

尤可恨心中也有這樣的迷惑。

當他每殺一個人的時候,看到對方流血,心中都很迷惘:如果死的是自己,感受又是怎樣?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而且都有權利活下去,就算對方是壞人,自己又憑了什麼能把對方一刀了斷?

「你錯了。對唯力是逞的人,是論勢不論理、鬥智不鬥力的。在亂世裡,仁者非但不是無敵,而是無用。你若有殺掉對方的力量,你就是對的,若沒有,趕快使自己有吧。」唐斬斬釘截鐵地道,「理想,誰都有!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一時之幸運。每個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遠,但拼勁和際遇各有高低。你要冒出頭來,就得冒風冒霜和冒險,冒的險越大,回報就越高。用殺死對方的方法是打擊敵人最有效的一種方式,但所冒的險也最大——」

他笑了笑,眉心的紅痣也日出東方似地躍了躍:「難道,面對像魏忠賢、閹黨、五虎、十彪這種張牙舞爪的禽獸,咱們還要跟他們講道理不成?」

尤可恨很是信服,他對唐斬一向是心服口服的,但他還是忍不住說:「有一個人,跟你的說法,剛好是相反。」

唐斬問:「他怎麼說?」

尤可恨答:「他說:‘以殺止殺,如同自殺。你用終止一個人的生命的方法來打擊他,同樣的,對方也會用不許你活下去的手法來整治你:閹黨用的就是這種手段。如果我們跟他們一樣,結果也好不了他們多少。’他是這樣說的。」

「笨!笨!笨!就是因為這種腐迂想法,」唐斬啞然道,「所以,朝中正義之士,給趕盡殺絕,善類為之一空:有識之士,空言咄咄,有甚作為?狐群狗黨,恣肆橫虐,兇焰日張!」

尤可恨也覺有理,道:「不過,那人也說:‘不用流血的手段,不等於什麼事也不幹。我還是會用一切力量來阻止他們作惡,但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妄殺一人。’我所知道的那個人,也確是做了不少行俠仗義但極少流血殺人的事。」

唐斬雙眉一剔,彷彿雙眉掠到鬃上雲遊了剎那一趟,問:「他是誰?」

尤可恨答:「李布衣。」

唐斬「哦」了長長的一聲:

「神相李布衣?」

「正是布衣神相。」

「每人都有他不同的想法,影響一個人想法的,主要是因為際遇。我何嘗不想當一個好人,助人、救人、捨己為人,譽滿天下,可是,我不能。我自小就受人迫害、給人追殺,我走投無路,狠下心來,反而藉多年遭人追殺的經驗,反過來追殺人;不但殺敵,也殺有人出得起價錢的命,我一向都是殺無赦的。」唐斬沉默了半晌,才道,「李布衣半生傷心事,孤身走天涯,但他有他的際遇,使他俠骨得來、仁心得起。我則不然。我若要像他那麼仁厚,只有死無葬身之地。他可以說是為救人而活,而我,卻是為了殺敵而活。每個人都只能做他自己擅長的事,有些人喜歡走路看星,有些人喜歡走路看人,有些人走路看風景,但我不能;我一面走路,一面得留意腳下有沒有陷阱。」

然後他說:「就像現在。」

尤可恨道:「現在?」

「現在我就懷疑這裡有埋伏。」

林子雜樹叢生,根瘤突起,但時見修竹茂密,別有幽境。

尤可恨狐疑地道:「這兒一片寧靜,可什麼也沒有?我看似是正常得很。」

「黑手」梁婆心打量了尤可恨一眼,他一向覺得尤可恨十分「老土」,而且只向唐斬請教,不來向他請益,是絕大的侮辱,於是冷然道:「你是怎麼當殺手的?」

尤可恨一時還沒弄懂他話裡的意思:「什麼?」

「走入林中,切忌是靜,」梁婆心道,「你聽:蟬聲、雀鳥聲、鼯鼠、松鼠聲,一概全寂,這兒確有點不尋常。」

話未說完,就有了聲音。

一聲慘叫。

慘厲至極的叫聲。

奇怪的是,這一聲慘叫之後,就沒有別的聲音,只剩下了一種咕咕的聲音,就像地上開啟一個洞,汩汩冒出水來似的。

聲音甫起之際,聲猶未歇,梁婆心已到了聲發之處。

尤可恨的手搭住了他的刀。

唐斬卻道:「太平門梁家,端的是好輕功。」

他才說完這句話,梁婆心已經回來了。

他手上抱著一個人。

這個人的咽喉已經切斷,咕咕之聲正是血水自他喉嚨裡激冒出來的聲響。

梁婆心道:「我趕過去的時候,只剩下了他。」

唐斬一曬道:「居然有人比梁家的輕功提縱術還快!」

梁婆心恨聲道:「如果我不是手上抱著人,一定可以把他掀出來,殺他二十九次!」並放下了屍首。

尤可恨驚問:「這人是誰?」

唐斬看也沒看,就說:「他是呼家墩的何家珠,是‘快手量天’梁善良的好拍檔——看來呼家墩是出了事,梁快手是納蘭的好友,一定是著他前來通知我們一些事情,但卻遭了毒手。」

尤可恨道:「這麼說,閹黨那幹人豈不是有備而戰?咱們這樣還該前進嗎?」

梁婆心道:「你怕麼?你想退回去?」

唐斬反問他:「你很夠膽色吧?」

梁婆心道:「沒膽子,怎學人當殺手!」他又格啦格啦地暴笑起來:「放心吧,有我在,只有我殺人,沒人殺得了我!」

唐斬道:「你在江湖上外號人稱‘黑手’,很多案子,查不出來,上面就派說是‘黑手’乾的,好像這樣一說,就滿有陰謀似的,揪不到人也理所當然,而且,罪大惡極、虐殺處決也名正言順。其實,那些無頭公案,大部分跟‘黑手’都無關係,也跟閣下全無瓜葛。」

梁婆心聽著,覺得威風,面上有了光,於是便哈哈大笑道:「要是那些案子都是我梁某人乾的,那麼,狗官閹黨,算來我總共已手辦了八百六十五個了!」

唐斬忽道:「不管他們是不是你殺的,不過,這兒卻有一個,你不殺他,他就殺你。」

梁婆心一怔道:「什麼!?」

唐斬微詫似地揚眉:「你不是說要把殺何家珠的兇手揪出來的嗎?他就在你頭上。」

「頭上?」

「你的頭上。」

梁婆心的身邊是竹子。

巨大的竹,修葉掩映著月華,微微輕晃。

有一個人,倒掛在竹枝上,像一隻蝙蝠,正在俯瞰著他。

那是個瘦小的人。

臉更瘦削。

他有一個特點是:看去全然是靜止的,其實全身都在動——全身上下每一個神經、每一塊肌骨都在輕顫著,好像患上了一種特殊的風寒似的。

梁婆心抬頭望見那人,臉色在月華下鍍了一層慘青。

不過他的神態仍很悠閒。

——單是這一點,就不愧為成名多年的殺手!

尤可恨看見他一手支在竹幹上,一面仰首,悠然地問:「你好。」

那人也小聲且親暱地道:「我好。」

梁婆心暴笑了起來。

滿林的鳥驚起。

「‘傷追神’何家珠是你殺的?」

「我會在外面傳是‘黑手’乾的好事。」

「——這樣我豈不是與‘下三濫’何家結了仇?何家高手如雲,可不是好玩的!」

「‘太平門’梁家也有的是高手。」

「你是要促使‘下三濫’火拼‘太平門’吧?妙絕!」

「這也不稀奇,‘下三濫’和‘太平門’之拼,非今日起。‘遇何殺何,見梁斬梁’這句話,可流傳了百年了。」

「對了,」梁婆心似忽然想起來了,又暴笑一聲,問,「你就是‘不死神君’陰三陽吧?」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在他身旁的尤可恨卻看見:就在梁婆心的掌心所倚之處,竹幹迅速竄起了一道筆粗的黑線,像一條飛行極速的烏墨蜈蚣,一直往樹上升去,到最後成了極細的一線,迅速但了無聲息地遊近那倒掛的人的枝葉去!

——這就是梁婆心的「黑手」!

他早已動手。

而且一動就是「黑手」。

——毒手!

尤可恨很緊張。

他雖然是個初出道的殺手,平生只有殺過三個人的記錄,但他的武功反應見識能耐卻決不低。

他眼見那道「黑線」直竄上去,是愈來愈接近不死神君陰三陽了。

——快要到了!

——只要那道由「黑手」傳出來的「黑線」,一觸及不死神君,這「不死神君」,就不得「不死」了!

——就快到了!

——一沾黑手,就得黑口黑麵——比燒焦了還沒治活的希望!這一向是江湖上對「黑手燒天」這種絕技的傳言。

——快到了……

尤可恨覺得今晚自己能有幸目睹殺手名人梁婆心施展「黑手」,對付「不字輩」六大高手之一「不死神君」而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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