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見章大寒語無倫次,想說話制止。
方柔激卻扯了扯他的衣袂。
「那一劍是我砍的,」章大寒朗聲道,「可是在砍那一劍之前,有人先下毒,毒殺了他,所以人可不是我殺的。」
雷便怒道:「你胡說!」
章大寒道:「我只說實話。」
雷便全身又「格」的一聲:「決不可能!」
章大寒道:「什麼不可能,車老大根本就是你毒死的!」
雷便又發出了「格」的一聲。這次是從他臉部發出的聲響:「車老大根本沒有中毒,他是死於你劍下!」
章大寒吼道:「一定是你!你還沒回答我車老大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雷便也咆哮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跟蜀山神君在一起!」
「那是上午,」章大寒露出森然如寒刃的牙齒,道,「中午呢?」
「放屁!」雷便勇於反擊,「車老大是上午亡故的,跟中午下午有什麼關係!你胡扯這些,不是意圖脫罪,還圖個什麼!」
笑了。
章大寒笑了。
忽然之間,他已經不激動了。
他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然後他轉看方柔激和納蘭,張開足有兩個拳頭大的嘴巴「吧嗒」一聲笑了笑:「現在兇手已很明顯了吧?」
方柔激和納蘭尚未回答,於星若已經悠然地道:「我們四批人中,章大寒、方柔激、納蘭這一批不算,要算雷便和蜀山神君來得最遲——雷便一見車大俠伏屍,便不見了,我倒是覺得奇怪。」
章大寒笑道:「他是來通知我趕快逃跑,你不必奇怪。」
「我奇怪的不是這個,」於星若「霍」地張開摺扇,扇面上寫「先知足後知不足」七字,「他沒檢驗過屍首,怎麼那麼清楚地知道車老大斃命的時間?」
章大寒道:「我便是故意把車老大遭狙的時間提早了一些——他流出來的血早已紫黑乾涸,大致時間不難推斷,但要像雷兄如此精確和信心十足,那就不易了。」
方柔激接道:「通常一個人都不十分能確定自己在過去的時間內做了什麼、和什麼人在一起,所以你乍問起,夏陽和莫痴遠都有些遲疑;倒是雷便,胸有成竹,倒背如流,而且,還有‘外人’在場證明他的清白。」
章大寒搔搔頭皮,道:「我早懷疑是他。他來勸我逃走,只要我真個逃了,那可是不打自招,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這件案子也一定會硬栽上身了。我趕來此地,發現你們並沒有立即要和我動手之意,反而是我出言不遜,激怒了你們,才幾乎要白刃相見——老實說,雷便和我非親非故,車老大死了,他不找我報仇,卻來通知我快逃,這也未免於理不合、有負道義吧?」
雷便這回全身都「格格」有聲,咬牙切齒地道:「你……枉我信任你,才甘冒大不韙,前來通知你,你卻恩將仇報……」
蜀山神君忽道:「你們冤枉好人了。既然章大寒可以憑血跡傷口,判斷出車大俠大概是什麼時候喪命的,為何雷便便不能做出估計?別忘了‘神鞭’雷便的眼力足以千步穿楊只一鞭!」
「就算他一眼就判定車大俠是在寅時斃命的,」納蘭反問,「他又如何確定車大俠之前並未中毒呢?他甚至不需要翻轉屍首來驗一驗,便確定章大寒是在胡說。除了親手殺死車大俠的兇手之外,誰敢一眼斷定,車大俠在中劍之前未曾中過毒呢!」
「我是在胡說八道,一點也不錯,」章大寒笑道,「但他卻給我胡說八道騙倒了!」
於星若道:「就因為你,雷便才沒防著。」
還空大師合什道:「如果是方檀越和納蘭少俠,兩位聰慧聞名,反教人有提防。」
章大寒笑道:「老和尚,你這是拐著彎兒罵我以愚魯出名吧!」
返璞道長也道:「別說兇手了,章大俠一上來就先聲奪人,且咄咄迫人,連老朽也給激怒了,還真不知道他大智大慧,引蛇出洞呢!」
納蘭微笑道:「這叫詐顛納福。」
方柔激笑道:「看來,一個人長相太聰明,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反而像大笨牛一樣,傻戇戇的反教人放心!」
這時,忽聽夏陽嘶聲道:「雷便!車老大對你如此恩厚,你竟然還做出這等事來!」
莫痴遠恨恨地喃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車老大一死,你是‘初一’,自然就會擢升為‘十一月’的‘老大’!」
「這就是了,」方柔激道,「據說,錦衣衛、東廠、西廠的高手一同組合了兩個叫做‘三扇門’和‘不字輩’的組織,專門暗殺仁人志士,打擊東林黨人,破壞‘天機’組織,你閣下便是其中一位吧?」
大家都靜了下來,望著雷便。
雷便望向蜀山神君。
納蘭道:「聽說,蜀山神君有一種不傳秘技,就叫‘單手大劈棺’,一掌劈下去,對方如遭雷亟,但身上所留下的傷口,卻跟劍傷無異……」
章大寒搶在納蘭面前,踏前一步,道:「如果是你下的手,而你又有意誣栽我身上,不如就讓我的‘寒食劍’會會你的‘單手大劈棺’吧。」
蜀山神君到了此時此境,竟忽然做了一個鬼臉。
他一個一個的望過去:遊俠納蘭、劍俠方柔激、「陽光巨石」夏陽、「獨行天下」莫痴遠、「化骨龍」尤一般、「孔雀王子」廖非同、還空大師、返璞道長、「大漠一點藍」於星若、豪俠章大寒,連同「神鞭」雷便,都在望著他——就差臥斃於地的「煙花神劍」車利子沒轉過身來望向他。
他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頭頭牛的神情一樣。
他居然還很風趣地道:「你們這樣盯著我,又做過那樣的推論,如果我不承認是我乾的,你們豈不是很沒面子?」
然後他「唉」地一聲嘆了口氣,百般無奈地道:「為了不使你們丟臉,我只有成全你們了。」
之後他又向臉上已有驚惶之色的雷便道:「都是你,不長進,眼看你給人套出了口風,我又不能當時喝止你,真累事!」
雷便給他罵得痛喪著臉。
夏陽叱道:「雷便,咱們‘十一月’的事,應該由‘十一月’的人自己擺平,你受死吧!」
莫痴遠也上前喝道:「對付殺死老大的叛徒,不必講江湖道義,咱們兩個一齊上,殺了他給老大報仇!」
「沒道理,真沒道理,」蜀山神君說,「兩個打一個,就說報仇不必講道義;要殺掉對方,還叫人受死——真受不了。」
他面對那麼多高手、敵手環伺。居然還嘻哈絕倒,神色自若,像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章大寒不覺對他肅然起敬,拔劍、拱手,道:「他們自己‘十一月’的規矩,是他們的事,我只向你單挑、請教,要是我敗於你手,大家賞我三分面,自也不會為難你。」
蜀山神君挑著眉毛怪笑道:「是真的麼?」
章大寒氣了,雷一般地吐氣揚聲:「當然是真的。要是我贏了,你死而無怨;如果我輸了,誰攔著你便是與我為敵!」
「是嗎?謝謝,謝了。」蜀山神君唱諾似地道,「你真聰明,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殺你了;還要勞你活著來護著我呢。」
聽他的口氣,好像贏定了似的。
章大寒頓時為之氣結。
方柔激卻知道蜀山神君的意思,就是要激怒章大寒。
——不過章大寒越是憤怒,劍法便越神勇。
納蘭更知道章大寒不能生氣。
——尤其是面對「蜀山神君」何蘭水蓋的時候。
高手交手的時候,不但天時地利人和全要算在內,連氣勢心情意志,全成了定勝負決生死的重要因素,絲毫大意、疏忽、苟且不得的。
夏陽和莫痴遠對付雷便。
他們一前一後,向雷便逼近。
雷便背腹受敵。
雷便相當驚恐。
他為了壯膽,大喝一聲。
隨著他大喝的同時,「格」的一聲,勁衣繃破,露出來的不是肌肉,而是層層重重圍繞著他身軀的蟒鞭,像一條大蛇般纏繞在他身上。
他屈手一扣,抽出鞭子,一下子,手中便多了一條靈捷的長蛇,而他那赤精的身子,肌肉賁起,就像老樹蟠結的根瘤。
鞭一在手,在空中像燃起了一串串的爆竹,格格連聲。
「你們不要再逼近來,」雷便叱道,「否則,我決不容情。」
但夏陽和莫痴遠仍然向他逼近。
夏陽走近時,莫痴遠不動。
如果雷便向夏陽動手,莫痴遠便立時發動。
當雷便注意夏陽時,夏陽不動。
莫痴遠動。
——一動一靜,交替互易,不管雷便的鞭如何如雷似電,但兩人仍然迅速逼近雷便。
雷便只好出手。
他的鞭疾卷夏陽。
夏陽手上拎的是一塊大石。
他用大石纏匝著雷便的鞭。
莫痴遠長於輕功,趁此迅疾逼近。
雷便前後受敵,便向左退,心慌情急,絆著車利子的屍首,滑倒了一跤。
他人雖摔倒,但依然盯著兩名大敵,怕在起來之際受襲。
莫痴遠和夏陽相覦一眼,夏陽嘆道:「起來吧,我們不打落水狗。起來再打!」
莫痴遠也向他伸手道:「我們二對一,是為老大報仇,逼不得已,但決不乘人之危。」
雷便這才敢放心爬起來。
就在他起來的霎間,莫痴遠就在這放心、鬆懈、欲起之際,閃電搶入他中門,扣住他的長鞭。
夏陽更不客氣。
他一石砸碎了這名殺主同僚的頭!
蜀山神君很矮小,瘦骨嶙嶙,頭部很大,像枯藤上吊著個大西瓜。
從剛才雷便望著他求助的眼神便可知道:蜀山神君在閹黨組織「不字輩」或「三扇門」中,輩份一定相當的高。
然而他此刻的興致更高。
他袒露胸襟。
章大寒的劍,正向著他,並迫近去,像個走過去行刑的劊子手。
蜀山神君卻在說:「刺我吧,刺這裡,只需一劍,我便可以無拘無束,逍遙自在了。快刺我一劍吧,我不恨你,你成全了我,只會多謝你。」
章大寒竭力使自己不受干擾。
「不對,你的氣息太急促了,這樣不好,才凝定心神,調氣平息,對了,這樣才可以運劍!來吧,氣聚丹田,力注於腕……」
章大寒漸漸將精神再貫注於劍上。
因真氣太過激盪澎湃,那一柄「寒食神劍」,竟發出低吼之聲,像一個魔神被火困在劍髓裡。
「不能只注意你的劍,還得注意你的目標。你的目標就是你的敵人,你的敵人就是我,你的目標就是我的胸膛。哪——出劍,刺——!」
章大寒竟應聲而發劍。
劍刺蜀山神君的胸瞠。
這時,納蘭失聲「啊」了一聲,方柔激則輕嘆了一聲。
劍命中。
「哧」的一聲,劍刺雙人合抱大樹幹中,對穿而出。一樹落葉盡下,瞬間光禿一片。
不見了。
——蜀山神君卻整個地不見了。
他彷佛在那一剎那間消失了。
敵人不見了:章大寒東張西望、右顧左盼,再也找不到蜀山神君的蹤影。
「怎麼回事!?」他吼道。
「他走了,」納蘭喃喃地道,「好厲害!」
章大寒在跺著腳:「我們這麼多人,卻讓他跑了!?」
「他用幻術懾住你的心神,使你受他所控,乘機遁去。」方柔激眼中發出跟西天晚霞燃燒似的璀璨光華,「如果剛才誰出手攔他,便得要接你那一劍——你那一劍也不是好接的!」
章大寒幾乎要跳起來了:「你是說,他是借我而遁!?」
「對,」納蘭怕章大寒惱羞成怒,便溫和地說,「蜀山神君出身西南一帶,姓何,名字也怪,叫蘭水蓋,其實便是當地‘下三濫’何家的長老級人馬,精擅奇術,極不易對付——他見未必是你的對手,見這兒討不了好,以‘迷神引’借你劍勢而遁走,大家都攔他不住,其實是因為不敢硬接你這一劍,你也該自豪了……」
卻聽方柔激哼聲自言自語地道:「——不敢接是假,接不下更是胡說,怕傷了他才是真。」
章大寒怒道:「你說什麼——!」
還空大師見狀忙道:「阿彌陀佛,其實走了更好,冤冤相報,何時是了。已犧牲了一位車大俠,再死一位雷施主,何必?何苦!」
返璞道長低聲道:「便是。暗殺者的手段固然可鄙,但報復者的手法也令人不寒而悚。」
納蘭也很有點感慨,藉此把敏感話題岔了開去:「看來,就算是專替人報仇、行俠仗義的‘天機’組織中,仍是免不了明爭暗鬥。」
這時,剛以計殺了自己同門的莫痴遠和夏陽,正開始為誰代表「十一月」向總舵稟報老大之死的事,而爭個臉紅耳赤,所以無暇分心去聽旁人的對話。
有些話,還是聽不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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