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馬上上馬

遊俠納蘭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也不擔心他們的行動。

他們對自己的身手更有信心。

他們只憂慮一件事:

田大甲本身武功就不弱,他身邊的番子也如狼似虎,尤其是其中一名檔頭:

——「一見如敵」姜思。

據說,這個人,除了效忠魏閹之外,已不認六親、沒有朋友,見人如見「敵」。人練「殭屍拳」,他自創「殭屍刀法」,為魏忠賢手下悍將。田大甲為魏閹剷除異己,手段殘毒,深得魏閹之喜,故特派姜思保護田大甲。由於這人如行屍走肉,殺戮為快,江湖上俱稱之為「殭屍」。

——這才是個極難應付的傢伙!

據悉,謝今非精擅「天河神斧」,仍是重創在「殭屍」刀下,才迫至走投無路。

——此人非殺不可!

——可也十分難殺!

不過,這「甲行動」裡還有一記妙著。

車利子的馬。

他算定:一上來就發暗器,就算打不下所有的對手,至少,一定可以射殺敵人全部的馬。

——沒有馬,就走不快。

一俟田大甲等退到「老鬼子酒館」,就算雷便的鞭留不住他們,他們也一定會瞥見那匹馬,也一定會先掩護田大甲上馬——只要他一上馬,「飛月」一聽他的撮嘯,就一定能把馬上的人摔下來,且不管那是誰,都一定得摔個腦漿迸裂。「飛月」就是有這個能耐。

所以,「飛月」雖不能算是「天機組」旗下一員,但絕對是他手上的「愛將」。

這是「甲行動」裡一記伏著。

部署了那麼久,調動了那麼多高手,安排得那麼周密,究竟車利子等人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

——沒有。

——何況他身邊還有那隻「殭屍」!

來了!

暗月下,田大甲一行人共三十六人,自銅牛街出現,兩排護衛,挑著燈籠,田大甲乘坐輿上,好不威風。

燈籠夜色的掩映下,緊靠在輿轎右前方的人,活像一具行屍,正是姜思。

——只等暗號一發,立即行動!

車利子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可是也覺得在北風裡,仍然汗溼背衫。

他手裡扣住一筒煙花。

煙花一發,狙擊立即開始。

沒想到,這時卻聽到老婆巷口有沉重而誇張的步履迎面而來,一人高聲大喝:

「呔,前面的可是宦官田大甲?」

隊伍陡然而停,但隊伍絲毫不慌亂,可見平日訓練有素。

「大膽!報上名來!」那「殭屍」沉聲疾問,語音像擠破凝固的黑夜一般颼颼地飛了出去。

「報名?也好!」那人似是喝醉了嚷道,「大爺我章大寒,授首吧!」

說罷,拔劍,動手,一路殺了過去。

車利子身經百戰,但也還沒見過這等勇猛之士。

他幾乎是以醉酒的步伐迎向十數名包抄過來的番子。

這些番子都是內廠的一流高手。

月色一黯,再亮的時候,地上已倒了三名番子。一名番子無聲無息地貼近他背後,令車利子幾忍不住高聲呼叫要他注意,忽見「呼」的一聲,黑光一閃,那番子兀自站在那兒,已沒有了頭顱。一名番子勢無可匹地挺槍衝近,但到那漢子身前忽左右分成兩行。一名番子大喊一聲,揚刀要砍落下去,忽身子一歪,雙腳已滾落路旁。血雨中,地上已倒下了十二名番子。

那大漢繼續迫前,幾乎每兩步殺三人。

番子已後退到聚英橋上。

莫痴遠、夏陽、雷便各向車利子打手勢,問他還要不要發動,連「飛月」也不安地彈蹄、不安地嘶鳴著。

才不過一下子,地上已倒了多一倍的番子。

虯髯大漢提著黑色的劍,正殺上聚英橋。

姜思寒著臉,手按刀柄,一步一步地迎上了他。

橋甚窄,僅可容二人並肩而過。

車利子居高臨下,看得甚為清楚:

兩人在窄橋上交手僅一招——姜思拔刀,大漢迅即以左手按住對方拔刀時的刀柄,右手一劍便把姜思的右手斬了下來——鼎鼎大名的姜思,居然連成名刀法也未施展,便斷了一臂,傷口慘烈而赤黑,骨裂肉掀。

姜思斷臂,立即以左手接住斷臂,馬上逃離——沒有呼痛,沒有驚愕,連剎瞬間逃亡的機會也沒有放過!

沒有人料到姜思會敗得那麼快、那麼徹底!

駕輿的番子腳都軟了。

輿上的田大甲立即拔劍。

大漢卻已拔空而起,一如天神一樣,只見他一劍砍下,十尺餘寬十餘尺長的轎輿,連紗帶簾連枕帶緞給一劍斬成兩段。

田大甲的劍也斬成兩段。

田大甲亦成了兩段,裂開處肉翻而焦黑。

剩下的番子登時四散而逃。

那漢子在月下撫劍,像追思什麼似的,忽然問:「你們可以出來了吧!」

「好劍!」「躲」在「老鬼子酒館」的雷便推門而出。

「好劍法!」莫痴遠道。

「好武功!」夏陽亦衷心佩服。

「好漢子!」車利子躍下樹來,道,「卻不知酒量好不好?」

那漢子豪笑起來,震得手上的劍嗚嗚發聲,就像發出好痛快啊的共鳴一般。

那漢子當然就是章大寒。

於是他們就一起喝酒,酒酣耳熱之際,他們聊起「孔雀樓」的婊子,章大寒對一個叫「白孃姨」的念念不忘,於是車利子就以嘲笑他的口吻說了那句話。

結果章大寒就要與他決鬥。

他實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章大寒,可是又不能不應戰:

——因為章大寒決定的事情,也一如他已經刺出去的劍一樣。

車利子沒有辦法。

他也不欲江湖好漢他人取笑他是「無膽匪類」。

他只好選擇地點:

老農溪畔。

河寬十一尺、深十四尺之地。

天氣潮溼,霧大而濃,煙水茫茫。

章大寒在河西。

車利子在河東。

「好,我們不見勝負決不罷手,」車利子說,「誰先走作負論。」

「好極了。」章大寒豪笑。

然後車利子便笑吟吟地拔劍,等章大寒越過河來。

章大寒自然不會客氣——他的輕功雖不如何,但十一尺寬的河流,還決難不了他。

可是,每次他要越過河來的時候,車利子都發出暗器,同時間,夏陽扔出河邊的石塊、莫痴遠在半空截擊他、雷便更以長鞭迎擊他。

只要他一回到河西,他們便決不過來追擊他。

章大寒幾次闖不過對岸,氣了,急了。

他又不會游泳。

對方也不想(要)過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章大寒吼道,「這算哪門子的決鬥!?」

「決鬥是你自己要的;誰先走便作負論,也是你自己說的。」車利子好整以暇地道,「你過不了河,你走吧。他們沒幫我以眾欺寡的決鬥,只不給你過河,不算群毆,並無毀約!」

章大寒一向沒有耐性。

他十九次硬闖,但十九次都給迫了回來,有次還濺得衣衫盡溼,狼狽異常。

「算了吧,」車利子悠然地說,「咱們還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相看兩不厭,相對無言吧。」

過了幾個時辰,車利子、雷便、莫痴遠、夏陽等人居然還輪流守著河岸,烤肉飲酒,吃得津津有味,還在劍上串著燒肉,香味四溢,來引誘章大寒:「你餓了吧?不如到街口那小鎮去吃點東西再來吧——不過,誰先退就認輸哦。」

他們都知道豪俠章大寒一向嘴饞。

章大寒塊頭大,也確是特別容易肚餓。

——這一來,眼看人吃得酒醉肉香的,他卻沒半點東西填肚,真的是心無戰意、鬥志大滅了。

(真想就此不打了。)

可是章大寒一向頑強、固執、性子拗得很。

他不肯認輸,就只好眼巴巴地任人奚落,看人大快朵頤。

車利子等人知道:只要守得住河岸,便不怕章大寒不認輸,因為他們已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們就不相信一向貪吃的章大寒能憋得往三天不吃飯。

——就算他能夠撐下去,亦早已手足無力了,要制勝有何難哉!

「認輸吧,」車利子半調侃半勸告地說,「你快要變成河邊一顆化石了。可憐!」

——要章大寒不服氣而認輸要比登天還難吧?

馬在河邊吃草,不時發出低嘶,踢著蹄子,似乎在嘲笑章大寒。

(不管了!)

(忍無可忍!)

章大寒決意要全力出擊!

他將「寒食神劍」刺入水中。

月芒下,水流立即全黑,就像傾注了一百桶墨汁入河水裡一般!

車利子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劍光已挑起了水花。

黑色的水。

黑光。

(沒有比在黑夜裡的黑點更難應付的暗器了!)

——車利子的暗器再多再密,雷便的鞭再長再辣,莫痴遠的輕功再高再快,夏陽扔的石頭再重再勁,也斷斷截不往這些比煙花更快而密、比鞭子更疾而無定、比輕功更飄忽而刁鑽、比石頭更靈動而細碎的「黑光」!

當車利子、夏陽、莫痴遠、雷便分別用劍芒護住全身、躲在巨石之後,以急鞭捲開「黑水」、或急退以避開這些黑色的水花之際,那把黑色的劍,已越過河東來,架在車利子的脖子上。

「我是服輸的。」車利子長嘆,望定身前這名大漢,「可是我不明白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車利子一說服輸,章大寒馬上收劍。

「以後別在話裡辱及我妹妹。」章大寒的語音變得極有感情而且極痛苦,「小寒她屍骨未寒……」

車利子等人立刻明白了。

「對不起。」他說,「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併為了表示你接受我的道歉,我這匹馬,名叫‘飛月’,你收下吧。只要你對它好,它是不會摔你下馬的——你是真壯士,已有好劍,唯缺良駒。」

章大寒眼睛發了光,手上的劍也發出一種黑色的光芒:「那真的是一匹好馬。」

那馬在月下,長嘶一聲,像回了一句話。

三天後,章大寒在「可以茶莊」裡,得意洋洋地跟他的摯友遊俠納蘭和浪子方柔激在推介他的馬:如何好、如何出色、騎上去如何騰雲駕霧……

忽見一個鐵桶一般的大漢闖了進來,正是雷便:「不好了,車十一哥在集集鎮給人狙殺了,傷口骨赤肉黑,大家都說是你殺了,要找你尋仇,我特別來通知你一聲,還是快些兒逃跑吧……」

話未說完,章大寒已馬上上了馬。

馬悲鳴一聲,似知故主已遭毒手,怒蹄而去,還差點撞倒雷便。

雷便急閃之際,聽到納蘭跌足道:「他一定是趕上集集鎮去了。」

方柔激喃喃地道:「他這樣去,可要出漏子的。」

就這兩句話之間,「飛月」已風馳電掣,只剩下遠方的一點兒似是一抹就去的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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