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的樹枝,已經變成了劍。
劍光點點。
——如果是劍,反而使不出這樣的招式。
枯枝有五枝分岔,每一岔椏成了一道劍鋒:要是劍,怎能一劍五尖?
白痴力搏這四大高手。
他不怕。
雷小可的「大潑風刀法」雖然可怕,但他曾經擊敗過這個人。
他也曾輕易地使丁好飯和鄭搏一敗退。
就只有趙荒煤,他雖然未曾與之交過手,可是對「大潑風劍」,他也足可應付。
難以應付的是在「大潑風劍」與「大潑風刀」的配合運用,這使得刀劍合併,所發揮的威力,遠超過於一刀一劍的七倍!
這原是可怖的壓力。
不過,壓力還不是來自於此。
而是在麻煩。
一直尚未出手的麻煩的身上。
白痴決定反擊。
他的手腕一抖,枯枝上的四條分岔,全皆折落,只剩下主枝直如劍身。
劍如天機。
劍光如一首唐詩、一闕宋詞。
劍意有情。
一種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劍法。
——「長相憶劍法」!
劍法甫展,在旁觀戰的麻煩,就「噫」了一聲。
他已知道趙荒煤、雷小可、丁好飯、鄭搏一等人必敗。
——誰都不能在「長相憶劍法」下取勝。
他立刻知道眼前敵人的來歷。
所以他立即行動。
他殺了過去。
——不是殺向白痴。
而是殺向聚伏在河床旁的擦沙燕。
麻煩的十指,射出一縷縷似蛛網膠的黑線,凡是給沾著的鳥,全身潰爛,撲在地上,掙扎不已,不一會就全不動了。
白痴一直等著麻煩出手。
可是麻煩不是向他下手。
而是向鳥群。
白痴心裡一急,劍法一震,先傷趙荒煤,再退雷小可,又一腳踹飛丁好飯,更一肘撞倒鄭搏一,但他背心也吃了一棍,和給厚劍拍中腰腩。
他的身形微微一搐,仍是掠撲向麻煩。
——他決不能讓麻煩殘殺鳥群!
(人在決戰,何苦要殃及鳥禽?)
就在白痴手上的枯枝快要觸及麻煩背後的剎那,麻煩霍然回身!
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間,兩人交手一招。
然後兩人都靜了下來,僵立而對峙著。
兩人都沒有動。
燕群已飛去一空。
溪水依然漠漠地流著。
趙荒煤、雷小可、丁好飯、鄭搏一雖然全都掛了彩,但他們依然勇悍,正悄悄自白痴背後包攏上來。
麻煩忽叱道:「走!」
一揮手,人就走。
麻煩一走,剩下四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戰志逐漸崩潰,都跟著麻煩消失了。
麻煩走的時候,眼神還是很疑惑。
他臨走前還狠狠地盯了白痴幾眼。
白痴神色木然、神情平靜。
麻煩的眼神充滿狐疑,但表情卻是痛苦的。
至少是在忍受痛苦。
他走的時候,凡過之處,都留下了血跡。
——他必然傷得不輕!
他與白痴只交手一劍。
白痴力戰四大高手、受傷在先、且心亂於鳥群為麻煩所屠殺,但在一招之內,仍傷了麻煩。
還驚退了麻煩。
麻煩走後,白痴抬首舉日,望向高空雲裡,三三兩兩的鳥,又看看躺在河岸上、溪水裡的鳥屍。
突然,他捂胸。
身體劇顫,雙眉深鎖。
一連咯了三口血。
——剛才他強忍著傷創,便是要麻煩不知道他也受了重傷,因而怯退。
他拖著蹣跚頇顢的腳步,一步挨一步地往鎮裡走去。
這是一個小小的鄉鎮,叫做新古毛。
章大寒特意要比納蘭先一步抵達新古毛鎮。
章大寒覺得若要按照納蘭的方式,溫吞火兼且不慍不火,任誰都不會跟他一起去殺索元禮、顧秉謙、魏進忠的。
他決定自己去找那「劍術高明」的白痴。
——要是白痴不加入,他就要和他比劍。
果然他到了新古毛鎮,很快便找到了白痴。
果然白痴不肯跟他一道,而且對他說什麼都不聞不問。
果然如他所料。
於是章大寒拔出了劍,說出了這樣的話:「我的朋友納蘭說你的劍法很好,他的劍法已是極好,還盛讚你的劍法好,你不去可以,但要答應我與你比一比劍。」
白痴仍怔怔發呆,只是看看手上枯枝的時候,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拒絕了,我要是輸給你,即任你宰割;你要是輸了,則跟我去殺魏閹那幹狗腿子!」章大寒示意要他走出驛站,到河岸那邊去一較高下,「今天你不拔劍,不出手,就得要命喪在我的劍下。」
白痴始終沒有「拔劍」。
但他最終還是「出」了「手」。
兩人在溪畔決戰,章大寒力大沉猛,「寒食神劍」更寒氣迫人,連溪中游魚都給逼躍出水面,白痴始終以枯枝為劍,強持奮戰。
這一戰,打了七十多回合,章大寒天生神勇、越戰越強,白痴則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翻天巨浪而載浮載沉,迭遇險招。
白痴的劍法,無疑能以柔枝作劍,但遇上章大寒那麼強大的對手、而手中又有削鐵如泥的「寒食神劍」,就很吃虧了。
時間愈久,白痴顯然後力不繼,臉色慘白,可是他的劍法,也愈更纏綿、愈漸精妙。
「你支援不住了,」章大寒豪笑道,「認輸吧,再打下去,你得要脫力而亡了——」
話未說完,已定了勝負。
白痴的劍法乍阻的天機,像詩中的詩眼。
他的樹枝已刺中章大寒的左頰,但尚未深入,章大寒右手劍已削斷了他的樹枝,左掌擂在白痴的胸膛上。
白痴悶哼一聲,像一片紙般地飛了出去。
久久爬不起來。
章大寒撫著臉頰,猶有餘悸。
——假使白痴手裡用的是真劍,而又是一口寶劍,自己只怕就決不可能一劍將之削斷,這張臉豈不……
他雖然似是打勝了,但卻沒有戰勝的喜悅:「好,今天算是打個平手。」章大寒大步行去,再也不理在地上一面吐血一面急喘的白痴,「我也不勉強你跟我們一齊去替天行道,咱們就此後會有期吧。」
他回到新古毛鎮,心中仍有些不快,正要找家酒帘痛飲,忽然給人一把揪住,原來是納蘭,他一怔,反問道:「你怎麼來得這般快?幹嗎這樣氣急敗壞?」
納蘭只問:「你跟那白痴決鬥是不是?」
章大寒詫然:「是啊。」
納蘭忙問情形如何,章大寒一向不善轉述,有頭沒腦、東拉西扯的總算把事情說了一遍,納蘭跺足叫道:「哎呀。」
「怎麼了?」
「我一來到鎮上,就聽這兒的居民說:索元禮派人圍剿和暗算他,連麻煩、雷小可這樣的人物都盡皆出動了,他還受了嚴重的內傷,咯血不止,他是因為救我才結上這樑子的,你卻在這時候來找他決鬥,你——」納蘭氣得眉毛都歪了,「如果我猜得不錯,他便是近日崛起於江湖上的神秘高手,人稱為‘白小痴’。精擅絕傳的‘長相憶劍法’,他還有一把藏於袖中的寶劍,名為‘懸翦’,是‘越王八劍’之一,不過,他一直都沒有用來對付你……嘿,你卻重創了他,要是在這時候閹黨的人來偷襲他,你可心安?」
話未說完,章大寒已汗涔涔下,發出一聲虎吼,轉身狂奔。
他奔向溪邊。
他要找回受傷的白小痴。
不過,在河沙岸上,只有鳥屍,和幾灘已凝固了的鮮血。
——白小痴到哪兒去了?
——到底是走了?還是被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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