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富猛是一個從不肯浪費精神、精力、精液的人,他坐的姿勢很有威勢,但卻喜歡搖腳和捫鬍子。
當「阿耳伯」史諾把第六號檔案呈遞上「德詩廳」的時候,何富猛捫著灰白的須腳,說:「第七份該是戰僧何籤的了吧?」
阿耳伯答:「據我所知,何平已下戰書,約了戰僧大雪時在絕頂山天為峰決鬥。」
何富猛點點頭,好像很滿意的樣子,又像是不經意地問:
「從這六份殺人檔案裡,你可看出什麼來了?」
「有。」
「說。」
「自從何平約戰戰僧之後,他每隔一段時候,便殺一敵,一敵比一敵更強。他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激起自己的殺心和殺志,壯大自己的信心與殺力,以俾在殺氣至旺極盛之時,一舉格殺戰僧。」
「還有呢?」
「既然何平還須燃燒自己的殺意與鬥志,可見他自己仍無十分把握可殺得了戰僧。」
「有道理。何平確是在激勵自己的鬥志與殺勢,而且他殺的人,都是向來與本門為敵的人。」
「是,所以,」阿耳伯的拳頭緊了一緊,小心翼翼地說,「何平似乎還是相當忠於本門的人,不過,他殺的敵人中,大多是他個人的死敵。」
何富猛沒有馬上接下去說話,小眼珠似在深陷而多贅肉的眼眶裡端詳了阿耳伯一陣,才說:「儘管他殺的人都不同,但殺人的絕招仍是一樣。」
「是。」
「他使的是‘送別刀’,刀法是三十七抽廿九送。」
「你可看仔細了?」
「確實無誤。他連殺六批人馬,刀法相同。」
「那就是說,他把‘下三濫’的極品刀藝,已練到第廿一重了。以他的年紀火候,算是千年難遇。」
「是。」阿耳伯的指甲已陷入手心裡,聽別人稱讚自己的仇敵,確需要極強的剋制功夫,「他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戰僧的絕招是‘四十一抑五十七伏’,只怕也練到第二十三重了。他們兩個,旗鼓相當,這場龍爭虎鬥,端是有意思得很。」
「是。」
「你在我面前,很壓抑,而且,也很老實,一向以來,不敢在我面前說謊、進讒。」
「屬下不敢。」
「其實如果你謅媚、挑撥、離間、搬弄,我一樣看得出來。但你對我很忠心,這點我知道。所以,無論像何平還是戰僧,這樣的人才留在‘下三濫’,恐怕你不易能長久立足,而我,也難保會有一天……」語氣拖長,不下斷言。
阿耳伯馬上就說:「那些跳樑小醜,能奈廳長何!他們連挽鞋都不配!」
何富猛笑了:「你這句話像是阿諛!不過,聽來是蠻悅耳的。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殺舊人。你我不可不妨。門主一向不易信人,罷黜扶植,用人手法天威難測,所以……」
何富猛用手指圈撩著他的鬍髯末梢:「我要何平娶林晚笑,其實是下令他殺戰僧;我要他殺了戰僧,其實是讓你升上來。他殺了戰僧,又娶了林晚笑,必定成眾矢之的,為人所妨。林晚笑這樣好的女人應該由你來娶,由我來玩,這樣好的女子你我都不能放過……這種事情,咱們一向合作無間、也合作愉快。」
阿耳伯垂手低首,恭恭敬敬地道:「是,是……」中指指甲,微「啪」一聲,已經拗摺翻了開來。
何富猛這才正色道:「所以,不可留的、不能留的,應該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為了‘下三濫’的基業,還有我們和‘太平門’的新合作大計,這些事,你就好好辦吧!」
「是!」
「阿耳伯」史諾明白「德詩廳」何富猛的意思:
無論是戰僧還是何平,誰也不能讓他們任一人活著。
世上本來就不可能人人活得長、活得好,但有人為了自己可以活得長一些、好一些,而不惜使別人活得少一些、更壞一些。
戰僧與何平的火拼,在所難免,但為了確實能使這兩虎相鬥,阿耳伯知道自己必須要「緊盯」一個人:
那就是林晚笑。
憑她和何平是江湖上「公認的一對璧人」的關係,以及與戰僧「天涯知己相伴隨」的交情,也只有她,有這個份量和力量,阻止得了這對武林中出自同一門同一派但身處不同道上的絕代雙驕,他們那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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