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上他,像浮雲閒遇湖心的天空。
這些日子以來,她知道在「下三濫」一門裡,如果還剩下一個好人的話,那好人自然就是何平了。
在「下三濫」裡,也只有何平是待她真的好、真的想幫她。
何平比戰僧細心。
比戰僧溫文。
也比戰僧不動聲色。
何平的膚色白晰,雙手很小,比彈琴女子的手還漂亮。
他的刀也特別美,不管刀形還是刀名,像他的出手一樣,令人豔多於驚。
不過林晚笑也知道:戰僧也是個好人。
——戰僧與何平,兩人都在幫她,只不過一在暗、一在明。
她清楚戰僧的為人:決不妄殺一人,身在邪道心卻正,而且十分愛護和關切何平,只要他知道有任何人要對何平不利,他就會先過去把對方打垮——雖然對方原來根本不想對付他。
——如果說戰僧如傳言中所說的一樣:是個邪道中人,那麼,林晚笑肯定這個孤獨而熱心的人,早已改邪歸正。
何平不該殺他。
那一次,她聽到戰僧一夜難眠,次晨,他一早揹著蚯蚓劍出去了,林晚笑有些擔心,(戰僧最近常常帶劍出去,好像正在調查些什麼,連一向豁達豪邁的他也經常愁眉不展),到他房裡去看看,卻偶然發現桌上有一張摺皺了的紙條,她開啟來一看,上面赫然以力透紙背、氣若遊雲、清秀有勁的字型寫著:
「寧負天下,不負本門。」
「當年曾會龍虎廟,我登絕頂天為峰。」
「冬至大寒,不死不散。」
林晚笑看了,心亂得比摺皺了的紙團。她映眼覺熟,這肯定是何平的字!她也知道大寒將近,而三十里開外,便有一座「絕頂山」,山上至高處便叫做「天為峰」,峰上有一座殘破的「龍虎廟」。
她明白了是什麼一回事。
於是她立即動身。
回到「下三濫」何家。
找到何平。
「你要找戰僧決鬥?」
何平畫梅題款的手一顫。
「你要殺死戰僧?」
何平垂目凝視他畫的梅,盡是寒雪一點豔。
「他是你的大師兄,他一直那麼維護你,看重你,你去要殺他……」
何平微嘆一聲,放下了筆。
何平始終沒有答她。
他始終沒有告訴她:如果他不殺死戰僧,就不能娶林晚笑;林晚笑不嫁入何家,何富猛一定會著人殺掉她。
林晚笑帶著點傷心怨意走了出去。何平太溫和了,像打在棉花上,全不著力,她勸不著,不如去勸戰僧的好。
「下三濫」何家就坐落在「頂子溝」,溝子裡一向熱鬧,街邊擺賣,人來人往,熙攘不已。這時已近黃昏,林晚笑走過明麗橋,夕照映著水流,波心泛著斜陽,不管橋上還是橋下水映的美人,卻一般明麗。
她急急地趕著路,路上的行人驀望見她,都驚豔的驚豔,驚麗的驚麗,但美人自己卻不知曉,仍是想她戀念著的人,趕她的路。
後來下點微微小雨,她撐開帶在身邊的小傘,這才不容易讓人瞧見匕鬯不驚地走過繁華鬧市。
走啊走啊,林晚笑忽然覺得眼前的白衣人,有些熟悉,她驚地抬眼,撐著油紙傘向她對著面掠過後頭去的不正是何平麼?
——一定是他,那麼溫和的神態,卻蘊含了一種不安的美……比暮色還溫和的他,還像他露齒一笑,好白的牙齒,赤子之心的笑容,接著已掠身行到她的後頭。
她立即回過頭去,搜尋他的蹤影。
——她出來的時候,他不是還在「下三濫」的書齋中畫梅的麼?
然後,正走在她背後的人卻兀地停了下來,淒厲地望著她,兩隻眼珠突然淒厲地笑露了出來,像想說些什麼,但只能啞啞作聲,十指箕張,正要摸上自己的喉嚨,就在此際,突然之間,他的喉管多了一道極其淒厲的傷口,並驟噴出一蓬血霧來!
這人原已貼得林晚笑極近,林晚笑是認得這個人的:這人是「小碧湖」遊家的座下殺手,「無聲殺手」區吊拖。
——自己要光復「不愁門」,正是要向「小碧湖」遊家報仇的舉措。
——這遊家殺手已迫得自己如許之近,想必是正要下殺手。
——但何平卻已殺了他。
在鬧市、人潮中,何平如何出刀殺人,竟無一人目觀,然而已收拾了一大高手的性命!
林晚笑心中卻有一個想法:
這一刀無疑十分淒厲、也非常高明。
但那卻不像何平的刀。
一向和平的他,內心有隱伏著如許巨大的殺性嗎!?
(啊,這是真的他嗎?還是她所認識的,反而是假的他?)
何平自此之後,繼續殺人。
持繼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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