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深夜論英豪 筵前騰殺氣

龍虎鬥京華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再說柳劍吟和李家駿急急趕到三十六家子的小鎮時,已見丁劍鳴正整裝待發,旁邊伴著一個鼠目鉤鼻的中年漢子。

柳劍吟急忙拉著丁劍鳴道:「師弟,你這是幹嗎?這樣匆匆忙忙,又要到哪裡去?」

丁劍鳴竟不答話,一手拉過那傢伙,先給師兄介紹:「這位是索大員外的護院武師,八卦掌的名家弟子葉澄清。他說事情已有眉目,貢物已有下落,要我們馬上到承德去。」

葉澄清也忙上前拜見,他口裡連聲道勞,但又說:「不必費心您老了,事情已經水落石出,貢物也已搜回,只是還有一些事情,要待你們回去料理。」

貢物搜回當然是假,索家那班人,雖然重視貢物,但卻並不比要拆散丁、柳和武林中人的合作更為重視。他們是借搜回貢物之名,來騙他們回去。

但他騙得了丁劍鳴,卻騙不了柳劍吟,柳劍吟待索家護院說完後,才拉著師弟緩緩地道:「就是要趕去承德,也不忙在這一時,俺們還是讓這位貴客暫待一時吧,俺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他又回頭吩咐李家駿:「請替我們暫陪這位貴客,哎,請恕俺村愚失禮,失陪!」他不顧那個傢伙睜大眼睛,徑自拉丁劍鳴走進內室了。

進入內室,丁劍鳴忙問師兄究竟有什麼話吩咐,為什麼不可以在路上再說?他是奇怪師兄一向講究江湖禮節,今天怎的失禮於人。

柳劍吟睨了師弟一眼,捫須搖頭道:「是英雄還是狗熊,總得分個清楚。莫非你要把狗熊當做英雄?和它講什麼禮節?」

丁劍鳴滿面通紅,訥訥地說:「師兄言重了,我看他也是一條漢子。」丁劍鳴從未受過師兄如此搶白,心裡自是非常不舒服!

柳劍吟心裡同樣也十分不舒服。他給這位寶貝師弟老是相信索家人的毛病弄得哭笑不是。

但他見師弟滿面通紅,也不好再說下去。他只說:「貢物的下落,我倒是真的探得水落石出。」當下便把昨晚見到獨孤一行和鍾海平的經過,詳細的對師弟說。他也提到獨孤一行要他們一個月後到遼東依蘭三姓黃沙圍去的話。

但是,對當晚的事劍吟卻瞞著最重要的一點:他沒有把和鍾海平所商量的反清大計說出來。因為他準備和師弟做水磨工夫,慢慢講,不馬上和盤托出。

不料丁劍鳴的誤會卻更深。他雙眉一揚,竟自揚聲說道:「師兄,如果要去遼東,你自個兒去吧,我還是要上承德。」他還說:「獨孤一行憑空伸手和我較量,連太極旗也毫不留情面的拔去;在黑叢林中,又接二連三的和師兄較技,怎知他懷的是好意還是惡意?至於鍾海平那個老殺材,一直就不把太極門弟子看在眼內,連這次我們以禮相訪,他還要再三試技!如果說是別人那猶自可,說是這兩個人,我可真的不能相信!師兄怎的就這樣憑他們的三言兩語,便輕信敵人?」他還猜疑道:「準是他們估量敵不過我們了,所以才誘我們到遼東去上當!」

柳劍吟好說歹說,總說服不了他的師弟,這也難怪,丁劍鳴平生只吃過這兩個人的虧。叫他怎能相信?柳劍吟心想,如果讓他獨上承德,有什麼風浪,沒人照應。他念著師門情義,不能不陪師弟走一趟了。而且他想獨孤一行的關外之約,還有一段時日,到承德這藏龍臥虎之地走一趟,也許還可尋訪一些江湖豪傑。

於是他突然改變口風,毅然對丁劍鳴道:「即然如此,我陪你去。」於是兩人又由三十六家子匆匆趕去承德。

哪知這一去就捲起了漫天的血雨腥風。

在他們趕到承德的第二天,索家父子就具帖來請他們二人。柳劍吟本想不去,可是他不放心師弟獨自赴宴。而且丁劍鳴還說索老頭子已經七十開外,幾年來已經是深居簡出了,這次為著關懷自己,大老遠到熱河,二十餘年的交誼,加上這一分盛情,如何能夠不到。

可是柳劍吟卻不能無所懷疑,索家既然說是搜出貢物下落,只消派個護院武師來詳說情由,最多再加上「索善人」的兒子索志超到熱河主持了,索老頭子又何必親自要來?這分明是不合情理,而非隆情高誼了。他想索老頭子親來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憑著他和丁劍鳴的交誼,使丁劍鳴不得不來赴席。若真是如此,則可見索家必有所圖,而且所圖甚急。

柳劍吟考慮再三,還是去了,但臨行前卻再三叮嚀丁劍鳴小心提防,還要他一定帶上佩劍,暗藏錢鏢。丁劍鳴雖然嫌師兄多疑,到底還是聽了師兄的話,不過卻將劍藏在衣底。

紅燭高燃,華筵盛設。索家的避暑山莊端的是畫棟雕樑,朱門繡戶,一派豪華。圍牆內翠柏參天,迴廊曲折;暮春時節,承德雖然還是苦寒,可是宴客的精舍,絨幕低垂,夾壁燻著名貴的檀香,如蘭似麝,竟是暖融融一室如春。丁劍鳴被款為上賓,縱日豪華,直如置身天上,甚是舒暢;可是柳劍吟耳聞絃歌之聲,目睹豪華之色,心想這些享受,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所凝成,因而覺得十分不慣,甚至有點憤怒了。

席上柳劍吟處處小心,索家父子勸酒時,他總是看著索家父子先喝之後,他才喝,而且任它酒味香醇,他也只是略一沾唇,便固辭量淺。然而那丁劍鳴對著美酒佳餚,卻是大喝大嚼,心裡暗想,若是酒中有毒,索家父子又如何能喝?既然索家父子能喝,難道俺們不能喝?心想師兄明明是海量,竟一再固辭,真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他卻不知,酒倒不是毒酒,可是其中卻也有古怪,這酒是用特殊的藥品煉成,飲後不消多時,便會令人慵慵思睡,氣力消散,索家父子拼著「事後」醉臥多時,他們有什麼不敢喝的。

席上丁劍鳴也問起貢物下落的事,索志超說,北京名捕探出劫貢物的果是遼東人物,但貢物是藏在熱河承德不遠處的一個地方,那地方也是江湖人物聚居之處,只是還不知深淺,所以不敢動手,要等二位師傅到來,才好去起贓。

這話分明是有破綻,贓物哪裡不好藏,居然藏在靠近皇帝離宮之地?這話不止柳劍吟一聽就知是假,連丁劍鳴也覺得有點離奇了。

但索家父子既這麼說,丁劍鳴自不便表示懷疑。其時堂下童僕正川流不息的走動,同席的好多武師也頗為陌生。丁劍鳴這才漸漸覺得氣氛有點異於尋常了。

酒過三巡,索老頭子突然顫巍巍地站起來,說要寬衣。這時,裡面又捧出了一盤菜餚,捧菜的是一個彪形大漢,看他腳步穩健,雙目炯炯有神,就知道是一個武功根柢很好的練家子。

其時索老頭子旁邊站著兩人替他寬衣,已是離臺少許。索志超也站起來,特別介紹這道菜,據說是關外難得吃到的灤河特產,鯉魚做成的炸魚丸子。

人到臺前,盤未上桌。那彪形大漢突然把盤一翻,盤中的魚丸像冰雹般朝柳劍吟、丁劍鳴二人沒頭沒面的潑來!細看之下,這哪裡是什麼炸魚丸子?竟是硫磺彈子!硫磺彈子是武林中一種特別暗器,使的人用足內勁,擲在敵人身上,便會炸出一溜火光,而且彈中含有硫毒,見傷即鑽,深入肌膚,端的是厲害異常!而這些做成魚丸子大小的硫磺彈,威力雖是不強,但好處在不會波及他人,而中彈的敵手,一樣也會受傷。

那漢子一齣手,既如冰雹亂落,又如金蛇飛來,看來是要把柳劍吟等人毀在這暗器之下。

然而柳劍吟早有防備,對方的暗器乍出手,他已驀然狂吼一聲,雙臂一振,便把那張大理石臺面整個翻轉過來!那張檯面原本緊扣著精鋼臺腳,固定在那裡,若非有水牛一般氣力,休想輕易拆開;而今柳劍吟只一舉手,整張桌面就憑空翻起,恰恰成了一面擋暗器的屏風,火花四濺之中,眾人紛紛躲避,柳劍吟和丁劍鳴二人,竟然沒有受傷。

就在這個當兒,一陣勁風又夾頭裹腦地襲來,柳劍吟情知身後有人暗算,急向右一斜身,一面輕舒猿臂,急把丁劍鳴帶過身後,一面雙足連環併發,「翻身提鬥」,右掌上護咽喉,右腿啪的一聲,就把暗襲的敵人踢了一個大筋斗。

柳劍吟趁來襲敵人倒地,其他敵人還未近身之際,早鏗然一聲,拔出了青鋼劍,摸出了金錢鏢,一面促著師弟趕快拔劍。

禍起筵前,變生不測。丁劍鳴哪料到索家父子翻臉成仇。他起初還愕然不知所措,竟然不知應付。幸得給師兄一帶,避過險境。他這才恍然是什麼一回事,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佩劍也隨著出鞘,大喝一聲:「無恥暗算,老子與你們拼了!」

但這時,敵人已紛紛亮出兵器,那些童僕和同席的武師,竟然大半都是官方蒐羅的武林叛徒,江湖惡客,而且更有清宮的特選侍衛和索家串同,來對付這兩位太極名手。

柳劍吟閃目張望,只見四面窗門已閉,桌椅雜亂的堆滿地上,同時室小人多,自己已被敵人團團圍住。

說時遲,那時快,那些清宮衛士,已然分由四面襲來,當前一個手使劈風尖刃刀,尤其厲害,竟隔著桌子,盤旋飛舞,直向柳劍吟咽喉肩胛斫來。柳劍吟微退一步,身後竟又幾乎碰著一張椅子,而左面鐵尺,右面單鞭,也已齊齊襲到。

柳劍吟四面受敵,雖是惱恨異常,但他知道生死拼鬥,較量武功,可動不得怒氣,亂不得心神。因此他反凝神沉氣,待四柄兵器,堪堪襲到之際,他不慌不忙的將太極劍一舉,迎風掃塵,左蕩右決,連掃帶扎,幾聲嘯響,四樣兵器,都給盪開。他和丁劍鳴並肩一立,兩柄劍吞吐抽撤,一向左伸,一向右展,就像兩條飛舞的銀蛇。

室小人多,桌椅橫亂,那些皇宮衛士、索家武師,雖然群鬥群毆,但兵器卻施展不開。倒是柳劍吟等人,展開太極劍法,隨勢就伸,但見倏然而來,寂然而去,動如脫兔,靜如處女;那些人反給他們迫得節節後退。其時,只聽得滿屋子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只見滿屋子都是黑綽綽的人影。有的人給桌椅絆到地下,有的人給太極劍磕飛了兵刃。柳劍吟、丁劍鳴二人,以守代攻,饒是敵人眾多,也兀自奈他們不得。

混戰移時,柳劍吟突然一碰師弟道:「隨我來,闖出去!」他一挺青鋼劍,展開了變化無端、虛實並用的招數,身形步法,神妙莫測。本來在房屋之內,縱使地方寬敞,但到底不比空曠之地,可以隨意施展,更何況屋內還有橫亂放置的桌椅。形勢雖然不利,可是柳劍吟不能束手待斃,若不往外闖,苦鬥哪能持久,而且也不是個了局。他仗著爐火純青的武功,展開太極十三劍的招數,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或狹窄之境都可運用。他一挺青鋼劍,竟以寡敵眾,專揀敵人的罅隙進攻,並不硬碰硬接。只見他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身到,恍惚之中見影不見人,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待敵人兵器來時,他的身軀又已經翻到後面去了。敵方雖然人多,但在斗室之內,卻容不下所有的兵器同時襲來,他就這樣專從敵人隙罅之處衝出,劍招發出,直如雲湧風翻,銳不可當,不消半刻,已給他衝近東邊的大窗。丁劍鳴跟隨著他的步法戰法,居然也能不即不離,緊靠身後。

柳劍吟撲近窗戶,當者辟易,屋內的敵人,不禁譁然!亂聲叫道:「外面的夥計,羊牯闖出來了!留神呵……」話猶未了,柳劍吟左拳已砰的一聲把窗戶擊碎,跟著「白蛇出洞」,劍身隨進,但見青光一閃,柳劍吟已穿出窗戶。

動作雖快如閃電,但其間柳劍吟已使出了渾身絕技,他明知屋外必有許多敵人,這一穿戶而出,腳未沾地,外面必然已是暗器齊發,防不勝防,稍一不慎,非死即傷。即算竄得出去,敵人也必定乘勢奇襲。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柳劍吟顯出了非凡的本領。正當他劍身隨進時,右劍竟在身子懸空之際,使出了一手「迴風掃柳」的劍招,舞起一圈清光,只聽得叮噹連聲,那些如飛蝗般襲來的暗器,竟都給磕飛了!而他左手也沒閒著,他的掌心早扣著十二枚錢鏢,在竄身之際,左掌一撒,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刷!刷!刷!錢鏢直朝窗外撒去!

此時只聽得外面「哎呵」連聲,敢情有人已給錢鏢打中。柳劍吟就趁敵人躲閃之際,龐大身軀,隨錢鏢去勢而落地。柳劍吟這一撲出,就如猛虎出籠,橫劍四面一掃,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響,好幾件兵器便都給掃開。柳劍吟百忙回顧,只見丁劍鳴依然無恙的隨在身後,才定下心神,暗叫一聲「好險!」

但柳劍吟雖躍出屋外,卻還未脫出重圍。在索家承德別墅內埋伏著的皇宮衛士及江湖惡客,竟有三、五十人,家丁健僕還未算在內,其中頗不乏一流好手!剛才因在屋內難於施展,而今到了空曠之地,那些長短兵器竟前後左右紛紛夾擊,比在屋內時,還難應付!

柳劍吟奮起神威,揮起青鋼劍,就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可是好漢敵不過人多,又遇好手相纏,他竟是僅能自保,衝不出去!

這一戰直打得翻翻滾滾,地轉天旋,柳劍吟使出太極十三劍精奇招數,騰、挪、閃、展、撩、擋、扎、刺、劈、抹、沉、擄,劍光如虹,沙飛石舞,他猛覷準當前一人,突地「推刀上步」,劍招如電,輕輕一點,就點中那人穴道,更不遲疑,隨手把劍一轉,「夜戰八方」,盪開了圍攻的兵器,趁當前敵人已倒,便從缺口急疾竄出。

這一招也是救急險招,原來柳劍吟在當時四面都是敵人的情勢之下,他已顧不得傷人,也很難重傷敵人了。縱許刺著一人,但若收劍稍慢,如何能應付得了前後左右的夾擊。

他這竄出決口,急湧身前跳,一躍數丈,不料方一落地,樹陰之內,便傳出呼呼聲響,一條鑌鐵柺杖已挾風打來,這人正是承德離宮的衛士小隊長,硬功極好,力大非常,鑌鐵柺杖一掄,「雪花蓋頂」,直奔柳劍吟天靈蓋打來。

柳劍吟雖苦戰多時,但心神不亂,他聽風辨器,就知敵人械沉力大,犯不上和他硬接,便驀地一塌身,「卸步擄杖」。敵人一杖打空,身子已向前傾,哪禁得住柳劍吟一擄一帶,正是「任他巨力來打我,牽動四兩撥千斤」!敵人水牛似的身軀,竟給他借力牽動,倏的直跌進柳劍吟懷內!

柳劍吟哪容得他掙扎,左手雙指疾如星火,已霍地點了他的麻軟穴,馬上輕舒猿臂,夾著他的衣領,一把便抽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前後的敵人已蜂擁而上!

柳劍吟這時,已完全定了心神,他將擒獲的敵人一掄,運轉如風,竟把敵人當做兵器,向追兵直舞過來,這一掄開,直嚇得四面敵人紛紛後退!

柳劍吟仗利劍,挾人質,大喜叫道:「師弟,還不隨俺闖出去!」哪知連喝三聲,竟聽不見丁劍鳴的答話!柳劍吟忙凝神一看,只見丁劍鳴在敵人圍攻中已是搖搖欲墜,支援不住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柳劍吟急忙翻身仗劍,再殺入重圍,營救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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