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正待告辭,鍾海平急忙挽留道:「二十多年不見,柳兄大老遠來,怎能這樣倉促的走?莫非蝸居簡陋,不足以接待高賢麼?再怎麼也請柳兄委屈在這裡住幾天!」
丁劍鳴受了鍾海平兩次試技,一番諷刺,早就滿肚子都是悶氣;何況他也不知道鍾海平究竟還想要玩什麼花招,因此不待師兄答辭,早想先行告退。
「鍾大哥的盛情,我們心領了,在這三十六家子我們還有朋友,來時早已安排。我們既然一來就拜見了鍾大哥,那邊也不能冷落了朋友!我們這就告辭!改日那幾位朋友來時,俺一定隨師兄再來拜訪!」一說完,就披上羊皮襖子,離開筵席,同來的武師弟子,也一齊起身。
鍾海平微慍道:「既然這樣,那俺也不留你們了!」於是大聲送客。可是在臨出門揖別時,他使出內家掌力,雙掌一揖,便帶勁風,想再試丁劍鳴一下,但丁劍鳴在還揖之時,也用足了太極門的功勁,旗鼓相當,誰也較短不了誰!鍾海平這次三試絕技,都沒有佔上風,可是若非柳劍吟在場,丁劍鳴也下不了臺子!
柳劍吟等一行人離開了鍾家,就趕到前面小鎮投宿。原來剛才丁劍鳴叫何文耀半途策馬離開,為的就是叫他先到鎮上料理。
途中,丁劍鳴還忿忿不平的大罵鍾海平老混賬;而柳劍吟則是不發一詞。在將到小鎮時,柳劍吟突的一轉身,吩咐師弟道:「你們先回客店,我還有點事要料理。」
丁劍鳴急問師兄有什麼事要料理,也要跟去,可是柳劍吟卻斬釘截鐵地道:「這次你不能同行,放心,我這一去會對你的事大有幫助!」說完他猛的躍下了馬,施展太極門的絕頂輕功,直如飛弩穿空,流星疾駛,倏忽間就沒入夜色,不見了蹤跡。
原來柳劍吟越想越覺今日之事,頗不簡單,其中一定還有內情。他想到師弟近年行事,多與官方牽扯不清,連自己剛開始也還有所懷疑,不敢輕信,怎怪得武林同道誤會?但自己和師弟相知最深,又經多日觀察,知道師弟還是和以前一樣,雖然心高氣傲,性喜奉承,辨不清是非好壞,說他胡塗是胡塗了點;但卻還不至背叛江湖義氣,投降清廷。因此決定再回三十六家子,獨見鍾平,找鍾海平好好解釋一番,消除師弟和武林中人的誤會。這樣也可以使師弟不至深陷泥淖。
柳劍吟施展夜行術,翻過山崗,穿過叢林,片刻間就遙遙望見三十六家子。鍾府前面土崗之前,是一段短短的山道,左右是高高低低的土坡,長著層層的雜樹。柳劍吟方在山道上之上賓士,驀然似見兩條人影在右邊黑林中一現,接著傳來兩聲冷笑。柳劍吟立即止步凝眸,向發聲之處張望,只是黑壓壓一片,什麼也瞧不出來。就在此時,林中又發出幾聲嗤嗤的冷笑!
柳劍吟藝高膽大,不顧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一矮身,一個「龍形穿掌」,右手微吐,左手護胸,人像一條線似的,直竄入黑林內,口裡嚷道:「哪位朋友,在此相戲?掩掩藏藏的,算什麼人物?」
不料柳劍吟方才撲入,突的兩條杆棒便挾勁風,如電光石火般分左右襲來。但柳劍吟是何等人物?他連步也不停,只憑空一躍,便躍起一丈多高,兩條杆棒同時撲空,碰個正著,使杆棒的兩人,身子都向前傾,差點撲在地上,柳劍吟趁這兩人身形未定之際,又早已飄然落地,霍地一塌身,趁勢一個旋風掃堂腿,只用了一、兩成力,兩人都給掃得撲在地上,直摜出去,滾了好幾丈,直坐在地上發愣,只覺滿眼金星亂迸,哪裡還敢起身向前?
柳劍吟霍的停步,也不前追,仍然從容發話道:「柳某和諸位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黑夜偷襲,不分皂白的一棒打來?俺倒要請教請教。」
柳劍吟話剛說完,右邊林中有人接著大笑道:「柳老英雄何必動氣?那兩個孩子晉謁前輩,不先露一手怎能求得前輩指教?何況他們又沒有傷著你老英雄毫髮!」
發話的正是一派遼東口音,柳劍吟再定神張望,只見自林中穿出兩個白鬚蒼蒼的老者。此時柳劍吟眼睛已習慣黑暗,透過枝葉間露出的星月微光,只見一個老者,穿著一件藍布大褂,還披襟迎風;另一個相貌更是威武,足有六尺多高,紫棠面,長鬚飄然,也穿著一式的藍布大褂,悠然迎風,顧盼自如,雙眼閃閃放光,可似鷹眸炯炯!
柳劍吟微微一顫,急忙抱拳訊問:「兩位師傅莫非就是月前賜教敝師弟的老英雄?柳劍吟這廂有禮!」
那紫棠面的老者答話道:「什麼師兄、師弟?俺們只想向柳老英雄討教三招兩式,可不耐煩序師門,背家譜!」
柳劍吟見這些人如此歪纏,無緣無故就要亂打一鍋粥,心中不禁暗怒,但他還是按捺著怒火,問道:「柳某雕蟲之技,螢火之光,如何敢當高人賜教?柳某和各位素未謀面,不知哪裡冒犯?」
那紫棠面老者又哈哈大笑:「柳老英雄太過謙了!俺們是誠心領教,彼此印證,並沒安什麼壞心眼、毒心腸!俺們是久仰丁門太極武功超卓,三絕技名震武林,只料不到貴派掌門竟是虛有其表!因此不能不再請教柳老英雄!」
江湖試技,武林印證,原是平常的事,只是這些人來得太兀然,根本不講江湖禮節,而且事關師門榮辱,柳劍吟明知勁敵當前,也不能不賣一手了。於是他朗聲問道:「既然二位一定要賜教,那麼柳某隻好奉陪了,不知是哪位先上,還是二位一齊上?」
那鷹眼紫面的老者斜睨了柳劍吟一眼,哈哈笑道:「柳老拳師也忒小看人了,俺們兄弟不材,但三招兩式諒還招架得住。」
那兩位老者正是百爪神鷹獨孤一行和雲中奇。婁無畏沒有料錯,伸手較量丁劍鳴,憑一雙肉掌破丁門三絕技的正是獨孤一行。他們這次來到熱河,目的還並不是在乎較量丁劍鳴,而是想和關內武林人士聯絡。他們對柳劍吟仰慕己久,但不知道柳劍吟是否和丁劍鳴一路,沾上了官府的邊,因此才伸手試招,一來是基於好奇,想試試柳劍吟的功夫;另一方面則是想借比試來探探他的態度,如果志趣相同,便可透過他和關內武林聯絡。
既然柳劍吟答應試招,獨孤一行便想先上,但卻給雲中奇搶先,雲中奇說:「大哥,你請留在後頭,待小弟先試,如果落敗,你再來接陣不遲。」雲中奇說完,未待獨孤一行答話,便已一躍來到了柳劍吟面前。
雲中奇雙拳一抱,向柳劍吟打個招呼道:「柳老英雄,俺們抱著領教之心,互相印證,點到為止,誰勝誰敗,都只落個哈哈,無須介意!」柳劍吟也急抱拳答禮道,「柳某承兩位看得起,願來賜教,那自然只是朋友切磋,不是捨生拼死。點到為止,勝敗不論!‘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來是一家。’彼此都是武林中人,哪裡不交個朋友。好,朋友!請先發招吧!」
雲中奇略一凝神,猛的從藍布大褂下,解出一條束身圍腰,迎風一展,嘩啦啦的直抖開來,竟是一件奇形怪狀的軟兵器──蛟筋虯龍鞭,是將東北獨有的刀劍不斷的山藤,纏上蛟筋練成,是軟中帶硬的傢伙,專纏刀劍,可當鞭用,也可當棒使,端的厲害非常。他把兵器一解,笑吟吟的對柳老拳師道:「久聞太極十三劍,劍劍精絕!我不自量力,先請柳老英雄在劍法上指教一、二!」
原來雲中奇不大精於掌法,而且剛才見到柳劍吟只一照面,就把獨孤一行的兩個徒弟打倒,身法快到難以形容,情知他的太極掌已到爐火純青的火候。因此自忖若是對掌一定吃虧,不如和柳劍吟比試兵器!他雖知柳劍吟的太極劍也是武林絕技,但恃著自己的兵器專克刀劍,而且自己在這條兵器上,也浸淫了幾十年,自信縱不能取勝,也不至落敗。
可是柳劍吟卻也怪,他看雲中奇嘩啦啦的抖出那條蛟筋虯龍鞭,只看了一眼,毫不驚奇!直到雲中奇再度催他亮劍發招時,他竟微微的一笑道:「俺幾十年沒有舞刀弄劍了,招數都已生疏了,我就憑一雙肉掌和老師傅玩玩吧!我這老骨頭不禁打,可請你讓一點呵。請!」
雲中奇不禁暗暗生氣,他把軟鞭一收,大聲問道:「柳老英雄,怎的如此瞧不起人?」
柳劍吟先不答話,卻微微一笑,謙虛道,「豈敢,豈敢!俺怎敢瞧不起高賢?只是各人有各人合手的兵器,老兄是這條鞭,小弟卻是這雙掌。而且俺師弟,丁家太極門的掌門人也是給列位肉掌較短的,俺也要在掌法上討教、討教!」
雲中奇微微一震,原來柳老拳師是在較勁了。他的師弟亮著兵器給人空手打敗,他也要照樣的找過場,圓面子。按江湖的規矩,這可不能怪他,他太極門的人曾這樣落敗,也必定要這樣取勝,才能換回師門令譽。如果說他看不起自己,那卻是自己的人先看不起他的師弟,這可是沒得說的!不過嗎,雲中奇卻心想,和他師弟過不去的是獨孤一行,而現在柳劍吟卻要同樣的給他過不去,這豈不是「黃狗得食,白狗當災」?
但云中奇也是成名的老英雄,他不能後退,也不想收鞭對掌,其實,他心裡也著實不信柳劍吟能憑這雙肉掌來對付他的獨門兵器。他伸手一抖,嘩啦啦的又把那條蛟筋虯龍鞭抖得筆直,口裡說道:「既然如此,柳老英雄,請恕俺放肆了!」
柳劍吟仍不動容,懶懶散散的隨便立了個門戶。事實上,他正在抱元守一,凝神待敵!
雲中奇不敢怠慢,倏地疾如飄風,抖起虯龍鞭,竟用「神龍入海」之勢,徑向柳劍吟上三路打來。他快柳劍吟也快,虯龍鞭未到,他已是雙肩一晃,右腳向外一探,身子旋風似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那鞭離他幾寸,竟沒有打著!雲中奇一鞭不中,急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如旋風一樣,猛掃過來!柳劍吟見他來勢甚疾,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勁,「燕子鑽雲」,刷地憑空跳起兩丈多高,在雲中奇身後一落,右掌霍地便朝雲中奇背後劈下。
雲中奇除了蛟龍絕技之外,還精於辨風聽暗器,即使背後有人用暗器打來,他也能趨避,何況柳劍吟的掌風凌厲,他不用回頭,已知對方從何處打到,他一鞭打空時,早已留神背後,掌風襲來,他已辨出柳劍吟立身之處,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迴來,便朝著柳劍吟處猛掃過去!
迅如駭電,間不容髮,此時不論柳劍吟後退或斜避,都會讓對手趁勢進擊。由於雲中奇的鞭長,自己近不了身,眼看就只有一直耗下去,弄到力竭神疲了。然而柳劍吟藝高膽大,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不容髮之際,疾一塌身,「大彎腰,斜插柳」,那條虯龍鞭便恰恰從他背上滴溜溜的捲過。說時遲,那時快,正當雲中奇軟鞭還未及收回之際,柳劍吟已俯身直進,掌背微託鞭身,掌鋒斜劈進去,如狂風,似駭浪,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向雲中奇襲過去!
但云中奇也非易與,這條虯龍鞭尤其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他略一退後,復又向前,展開九九八十一路虯龍鞭法,盤、打、鉤、轉、推、壓、圈、劈,一招一式,穩如沉雷,疾如駭電。雲中奇緊緊封閉住門戶,不讓柳劍吟欺身進來,復仗兵器利便,半守半攻,尋瑕抵隙,鞭影翻飛,隨著柳劍吟的身形漫舞!
如此沙驚石走,塵土飛揚!兩人苦戰幾十回合,竟不分勝負!儘管雲中奇鞭法精奇,可是卻打不著柳劍吟;而柳劍吟掌法雖然厲害,也欺不進身去。兩人心中都暗暗吃驚,暗暗叫苦。雲中奇是既慚愧,又驚駭!憑他幾十年浸淫這虯龍鞭,竟然被柳劍吟雙掌敵住,非但討不了半點好處,而且還覺著柳劍吟掌風凌厲,掌風劈面,好幾次都被迫得抽身退步!而柳劍吟也暗暗驚異,自己幾十年空手入白刃的太極掌絕技,竟然奪不了敵人的兵器,欺不進身去;而且還幾次碰著險招,差點給對方的軟鞭圈住,如果稍有疏忽,一生威名,還真難保住。他心想,怪不得自己的師弟會吃了大虧,因為單憑眼前這個老者的功夫,已在自己師弟之上,何況還有一個紫面鷹眼的老者在旁,看來那個老者的功夫,還在對手之上。
兩人又鬥了二、三十回合,柳劍吟驀地掌法一變,只以右掌迎敵,左手卻駢指如戟,在鞭影飛舞之中,找尋雲中奇的穴道。他竟把一雙肉掌當成了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一枝五行劍;左手如同捻著一枝點穴钁!他這一雙掌,就如同兩種不同的兵器,雲中奇竟漸漸有點相形見絀了!
雖然如此,但他的鞭法仍然沒有破綻!柳劍吟在迫切之間,竟無從取勝。平心而論,兩人的技藝,雖是柳劍吟稍勝一籌,但云中奇仗著有兵器,柳劍吟不免吃虧。他不能這樣和雲中奇耗下去,因為那獨孤一行,正鷹眸炯炯,全神貫注這邊的打鬥,留意著柳劍吟的身形手法。
柳劍吟心中暗忖,若不用險招求勝,耗下去實在不上算!於是突地趁雲中奇一鞭向自己上三路掃來之際,猛地把身子一扭,避過鞭鋒,一俯身,「十字擺蓮」,人未到,腿先到,直踢雲中奇的下盤!只見柳劍吟右足飛出,左足輕點地面,上身又是斜俯,在拳法中是冒險進招,十分危險!雲中奇見柳劍吟竟不守太極門穩健作風,這一躁進,不敗何待?不禁暗喜,於是便輕輕「移宮換步」,向左一轉,閃開柳劍吟的右腳。如此一來,兩人變成背對背的形勢。雲中奇頭也不回,仗著自己辨風認敵的功夫,虯龍鞭猛地向背後一卷,從右肩上翻轉過去掃柳劍吟的下盤,這一鞭相距既近,勁足勢捷。雲中奇滿心以為這一鞭,一定能把柳劍吟撂在地上!
誰知形勢大出雲中奇意外!柳劍吟冒險進招時,早已防到有這一著,雲中奇一鞭打來時,他身形微動,早已向左一側身,讓過鞭頭,竟用「小天星」掌力,右掌一壓鞭身,倏一轉身,直進中宮,疾風似的欺到雲中奇身前,左手駢指如戟,照雲中奇的靈臺穴點來!
雲中奇呵呀一聲,急急往後撤身!誰知他退得快,柳劍吟進得更快,如影隨形,雙指已點中雲中奇的穴道!
可是雲中奇到底是成名的老英雄,他這一招雖輸了,可是,柳劍吟也沒有得手,雲中奇竟然在危急之時,突地吞胸吸腹,肌肉憑空凹進了一寸多,柳劍吟雙指沾著的竟然是軟綿綿的藍布衣裳,而非穴道。就在這時,雲中奇霍地一塌身,直往後竄出一丈開外,鞭未撒手,面不紅,氣不喘,身形步法絲毫不亂!
柳劍吟眼看得手,卻又被對手脫開,心中正自十分可惜,若再交手,不知又要纏鬥至幾時!不禁暗暗著急。不料此時,雲中奇竟突地把鞭一收,雙掌一拱,朗然發話道:「柳老英雄,招數精奇,俺認輸了!」
柳劍吟一愣,但隨即鎮定答禮道:「承讓!承讓!老兄武功超卓,柳某端的佩服!」他這可不是客氣,是真的打心裡佩服雲中奇的爽直風度。按說雲中奇並沒有被點中,還不算落敗,可是雙方先前已約定點到為止,勝敗不論。他雖未算是落敗,可是卻輸了一招。因此他不待柳劍吟出口,自己就先爽爽快快地認了!
雲中奇這邊一認了輸,那邊獨孤一行已笑吟吟的緩步而出,直衝著柳劍吟道:「柳老英雄的掌法精奇,不愧是太極門的真傳,武林中的絕技!但柳老英雄剛才還好似未盡所長,俺不自量,也要請教請教太極門拳法。」他一伸雙掌,也要空手來鬥鬥柳劍吟。
原來獨孤一行脫胎自鷹爪門,他那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手法,平生未逢敵手。他剛才全神貫注地默看柳劍吟的掌法,自忖雖然招數精奇,但也不見得高出自己,而且論閃展騰挪,自己的擒拿手法,大可以克得他住。因此才會有恃無恐,一齣口就在恭維之中,微帶譏誚。
柳劍吟一聽這老者不僅口氣大,而且還對太極掌暗存輕視,不禁心中暗氣:「既然老師傅一定要賜教,柳某怎敢不陪!但江湖朋友,就一句是一句,朋友,熱河那檔子事,你老兄是否願作一交代?別隻叫柳某奉陪你們半夜,卻連一句真話也討不到!」
柳劍鳴這可是直挑明簾,放下面子要實行江湖上較技賭鏢那一套了。但獨孤一行卻並不接他的話,一抱拳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獨孤一行笑說:「貴師弟往來的都是達官貴人、王公巨賈,俺這山野匹夫何緣得見?就是見了也不敢招惹他!柳老英雄,別扯上你那位寶貝師弟了,如此良夜,扯上他不怕敗了清興麼?來!來!俺們還是彼此印證、印證,消遣、消遣!」
柳劍吟一聽,心想這中間果然是有很深的誤會在。他急忙抗聲辯道:「這些事情的是是非非,一時也難說個清楚。老英雄如因此事責難,柳某願帶敝弟前來謝罪,要他親向老英雄解釋;俺師兄弟可不是那號子人。俺此次遠來,實非想討回什麼撈什子貢物,正是要找朋友們剖心談談,肝膽相見!」柳劍吟因拙於言詞,一時之間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激昂慷慨地擠出這麼幾句不著邊際的話,他既沒有說明師弟怎的會沾上了官府的邊,也沒有談自己的抱負志趣,只憑這幾句話,獨孤一行怎能瞭解?可是透過繁枝密葉的星月微光,他也看出了柳劍吟的誠懇真誠。
獨孤一行因而悚然動容,覺得柳劍吟是個值得相交的朋友。可是他還不能在立談之下,便對柳劍吟披肝瀝膽。他心中一轉,打定了主意,向雲中奇打了個暗號,叫道:「你們有事,可以先走,讓俺在這裡陪柳老英雄玩玩,也省得人多了叫柳老英雄不放心!」
柳劍吟見雲中奇等撤走,而面前的敵手正雙臂箕張,鷹眸炯炯生光,似欲撲擊,不禁含怒冷笑:「朋友,既然一定要賜教,那柳某也只好奉陪了。」
話未說完,獨孤一行已刷地一竄,快似飄風,雙臂箕張,向外一展,「蒼鷹展翅」,又驀地一壓,便要擒拿柳劍吟的雙腕。柳劍吟步法輕靈,悠然轉身,往左一避,便疾用太極拳「斜掛單鞭」一式,猛切獨孤一行的脈門,這一招疾如星火,以毒攻毒,好不厲害。獨孤一行竟不退後,也不救招,突地一拳化為「橫身打虎」,向柳劍吟的肋下撞去,這一變式,在硬攻之中,卻又含有化勢,柳劍吟的掌,竟差半寸切不著他的脈門,而從他的小臂斜斜劃過,然他的拳也已疾如流星般打來。
柳劍吟見一掌切空,敵拳反擊過來,忙分左腳,往旁一個滑步,直滑出六、七尺外,猛地一個大翻身,刷地再撲過來,「七星掌」往左便直挑敵人右肘。獨孤一行驟然將手一縮,柳劍吟不容敵招再變,身形左俯,把左手當五行劍用,指尖直抵左額,右腕倏翻,「金龍戲水」,電掣般的猛削獨孤一行右膝。這兩招是柳劍吟的絕技,他看準獨孤一行躲不了!
哪知獨孤一行,果然名不虛傳,只見他大喝一聲「好快!」便騰身踴起,斜身下落,如飢鷹撲地,又猛的撲到柳劍吟身後。
柳劍吟急忙轉身應敵,只見獨孤一行雙掌翻翻滾滾,使出了迅疾異常的招數,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如猛虎撲地,進攻退守,盤旋如風,起落變化,倏忽如電!這身法掌法施展開來,四面八方,只見獨孤一行之身影在轉,柳劍吟不禁大驚,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獨孤一行外號「百爪神鷹」,獨創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合內外家為一,迅如飄風,又善撲擊,如鷙鷹而有百爪,厲害非常!柳劍吟和他對攻,竟然漸漸相形見絀了!
柳劍吟原想以凌厲攻勢速戰速決,以挫敵人的兇鋒。誰知獨孤一行身法展開,真如神鷹盤旋,龍蛇疾走,身法之快,竟在自己之上!江湖上竟有如此人物,柳劍吟也不禁大為震驚。
但柳劍吟閱歷甚多,慣經風浪,對拆了幾十招之後,已猛省起如此對攻,殊非辦法。掌經要訣,是「避敵之強,攻敵之弱」,他已看出獨孤一行的擒拿手法完全是以攻代守,和太極拳的以柔克剛相反,而且獨孤一行善用「小天星」掌力,不畏太極掌的粘勁,因此自己不應對他所長,和他對攻,而是應仗著自己幾十年的內家功夫,以悠長的氣力和他對耗!
柳劍吟既看破敵招,馬上掌法大變,他竟一味兀立如山,堅守不動。任對手如飛鷹、如猛虎,他也決不移身進撲,即使對手誘招退走,他也決不追趕。他緊守著「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太極門要訣,見式破式,見招破招!任獨孤一行從四面八方撲來,他都隨手化解!
這一對掌,真是武林罕見,一攻一守,全都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獨孤一行將一身絕技全展開來,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中,又雜以獨創的「飛鷹迴旋劍法」,以劍法化為掌法,又以掌法當為劍法,只見摟、打、擋、封、踢、彈、掃、掛、擫、按、黏、印,一招一式全是迅疾異常,變化不測;然而柳劍吟更是在狂風駭浪之中,兀立的石山,他太極掌的掤、履、擠、按、採、挒、肘、靠八種內勁,竟然似是全身每個環節,都具功夫。順勢破勢,借力打力,縱使獨孤一行身法迅疾,應招機靈,還是有好幾次過於躁進,幾乎被柳劍吟撂倒!因而使得獨孤一行也不禁大吃一驚,吸了一口涼氣!心想著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和他師弟大有分別。
這一來,獨孤一行雖仍是強攻,但已不敢躁進;而柳劍吟也不敢進撲,只是堅守耗敵。兩人這一攻一守,吞、吐、封、閉、擋、打、纏、拿,旗鼓相當,誰也得不了好處!直鬥得天旋地轉,拆了二百餘招,彼此還是無瑕可擊。
獨孤一行見對掌無法取勝,猛地一起身,伸掌一探,在腰圍之處,掣出了一口金光閃閃的軟劍。這劍是黑龍江的白金合成煉成,真是百鍊精鋼可化為繞指柔,用時只要一抖開,便是吹毛立斷的利劍,不用時一卷便可以當做腰帶用。他一抖劍,又朗聲地說道:「這樣對招,打到天明,也難分勝敗,實在乏味得很,沒意思。我還是在劍法上再領教你那劍劍精絕的太極十三劍,和你劍影飛鏢的絕技吧!」他是想仗著自己獨創的飛鷹迴旋劍法,再試柳劍吟的功夫,領教太極門三絕技中的其他兩絕!
柳劍吟固辭不獲,也只得亮出劍來,他已見識了獨孤一行武林罕見的本領,自是不敢再大意,和他空手對招了。
兩人對面抱劍一立,柳劍吟一聲「請」字,只見獨孤一行疾如飄風,身形轉換,方位立變,他竟如驚鴻掠燕似的,繞到柳劍吟背後,刷的一劍,就朝柳劍吟後心搠來。柳劍吟微微一閃,一個「摟膝拗步」,反圈到獨孤身後,寒光一閃,「玉女穿針」,反客為主,直朝獨孤肩後的「風府穴」刺來。獨孤一劍搠空,劍招倏變,「龍形飛步」,直如鷹隼穿林,巨鳥掠波,竟從柳劍吟右側竄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猛地「翻身獻劍」,又朝柳劍吟的面前剁到。柳劍吟急忙腳尖點地,掠出兩、三丈外,而獨孤一行已如影隨形,跟蹤直上,運劍如風,「猿猴進果」、「仙人指路」、「猛雞啄粟」,一連幾手辣招,如暴風驟雨襲來!
柳劍吟早在對掌時,便已看出對手強弱所在,也不再去與他對攻,只是凝身仗劍,展開太極十三劍的精奇招數:黏、連、劈、閃、撲、抹、撩、刺,以靜制動。表面上看他軟綿綿的毫不著力,柔如柳絮,其實卻快若飛鴻,招招都藏著無窮變化!
黑林中,兩人鬥到酣處,只聽得颯颯連聲,與風聲相應;精光冷電,蓋過星月微光。劍光閃閃,繽紛飛舞,盤旋進退,起落變化,不可捉摸。拆了一百多招,還是難分難解。
柳劍吟心想,這樣打不知何時方了?因而突一擰身,賣一個破綻,竟倒背身,如巨鳥般倒翻出獨孤一行劍光籠罩之外。獨孤一行喝道:「朋友,別走!接招!」刷地一竄,已到柳劍吟身後,劍尖堪堪刺到!
柳劍吟拿捏時候,聽風辨器,容他劍尖將到未到之際,猛地「怪蟒翻身」,電掣般的直轉過來,「金鵬展翅」,用足力量驟的往獨孤一行的劍身砸,同時左掌也疾如飄風,用足「小天星」掌力內勁,向獨孤一行的胸膛印下。
這兩招疾如星火,饒是獨孤一行也閃避不了。只見噹的一聲,兩劍相交,迸出了點點火花!同時獨孤一行也同樣用足「小天星」掌力內勁,以掌對掌,急抵對手,兩掌驟然相接,只聽得砰然巨響,兩人都同時都摔出兩、三丈開外,敢情都摔得不輕!
兩人一撲即起,重凝浩氣,目閃精光,心裡同感慚愧!這番是柳劍吟存心與獨孤一行較勁,彼此用足內勁,哪知雙方功力悉敵,才一齊摔倒,誰也沒有受傷。
獨孤一行又喝道:「朋友,再接這個!」黑夜之中,幾粒鐵蓮子直分三路打到,一取期門穴,一取風府穴,一取竅陰穴。柳劍吟身形轉,劍翻飛,三粒鐵蓮子避開兩粒,打落一粒,全沒被碰著。
柳劍吟就在揮劍閃身,擋避暗器之際,竟同時使出「劍影飛鏢」的絕技,左手將十二隻錢鏢同時握在掌心,在劍光閃閃中,猛的抖手打去,嗤!嗤!嗤!賽似流星亂舞,驚雹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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