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曉想了一會,忽拍案而起,自言自語道:「俺索性就到他們所說的什麼吳四爺那裡去,蹲它個一年半載,等待機會,總有機會見著太極陳這老頭兒。」丁曉同時也想:吳方甫的拳既是從太極陳那裡傳來的,想來也差不離,且看看他和俺丁家的有何不同。
丁曉打定主意,就喚店小二來問道:「到吳四爺那裡學拳,是什麼規矩?要交多少銀子?」
店小二見丁曉果然聽了他主意,要找吳四爺,洋洋自得道:
「客官,你早聽了小的話,徑去拜吳四爺,可不就省了多少麻煩。吳四爺那裡,爽脆得很,你只須具了門生帖去說一聲就行了,從沒有不收的。而且束脩相宜,又不用送禮。三個月為一期,一期只要你十兩銀子,伙食自理。學了三個月之後,如果要再學下去,束脩還是一樣。」
丁曉謝過店小二之後,盤算一下,身上的銀子還不到十兩,連一期的束脩都不夠。正在躊躇,忽聽門外健馬長嘶,眼睛一亮,立刻問店小二道:「這裡可有馬市?」
店小二道:「這小城鎮,哪裡有什麼馬市。只是因為民風尚武,賣馬的人倒是常有。小爺你敢情是要賣馬,你的馬長相很好,拉到東邊市頭去站一站,保管有人要。你在吳四爺這裡學技,用它不著,賣了倒乾淨。」店小二見丁曉提出要賣馬,生怕他交不出房飯錢,所以一味慫恿。
丁曉拉著朱紅燈送給他的那匹馬,到市頭去站了一會兒,果然馬上就有人來問價。丁曉不知道該要別人多少錢,想了一想,就伸出兩個指頭,他的意思是要二十兩銀子。原來他暗自思量,以前自己買那匹又瘦又老的驢子,也要十二三兩銀子,這匹馬的長相比那匹驢子好多了,要二十兩大約也不為過;同時二十兩銀子,正夠他學拳三個月的花費。
那人仔細想了一會,又伸手摸了一遍,說道:「你要這個價錢,論理呢也不算貴,只是這裡卻沒有人出得起這價錢,你到開封去,再貴點也有人買,在這裡就只好請你委屈點了。」
丁曉急問道:「那你究竟願出多少?」
那人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馬是好馬,俺本不該殺你的價,無奈俺今日帶的錢也不夠。就這樣吧,委屈你一點,你要二百兩,我給你一百五十兩,你若願意,咱們就馬上成交。」
丁曉原意只是想要二十兩銀子,現在一聽那人還一百五十兩,喜出望外,連聲答應。他卻不知這匹馬是千中挑一的黃驃駿馬,有錢也沒買處。
丁曉喜滋滋地捧了銀子回來,結算了房錢,打賞了店小二後,就徑自由店小二指引,找到了吳四爺拜師,果然一說便得。吳四爺看丁曉眼神充足,步履矯健,問他以前可曾學武藝,丁曉堅說未曾學過。吳方甫雖有點不信,但卻未曾懷疑到他竟是另一派太極拳的名家子弟。原來吳方甫所得的,只是能健身的太極拳,嚴格說來在武學上還未算入門,雖然他因和太極陳平日相處,多少有些經驗,卻不能一眼看出別人的功力深淺。
至於丁曉,他因要偷學陳派太極,所以抱定主意,不將自己的身份透露出來,連武藝也推說未曾學過。
可是學了沒多久,便露出破綻來了。吳方甫教的太極拳,雖則打起來好看,卻不能實用。丁曉一面學一面懷疑:這套拳法果然是和自己的不同,但這拳封閉門戶既不嚴密,襲擊敵人也不機變,不知道好處在什麼地方?他心想要不是太極陳浪得虛名,就是自己年輕識淺,不懂奧妙。
這一邊是丁曉有了懷疑,那一邊是吳方甫也起了疑。原來丁曉雖然想完全不露出丁派手法,可是每逢他學到吳方甫所教的劣招時,就自然會使出自己原來熟習的手法,直到吳方甫「糾正」他時,他才如夢初醒的急急改過來。幾次之後,吳方甫也不禁起了疑心:這姜日堯看來並非愚魯之資,何以屢次糾正還是一再犯錯?
各自懷疑,合當有事。一日吳方甫不在,吩咐一個叫劉黑三的徒弟代師父教日課。這劉黑三已經學了三四年,身材魁梧,手法純熟,也敵得住三五名壯漢,常常代師父訓練師弟。在吳方甫門下,既以他最高,劉黑三這井底之蛙便洋洋自得,對同門很是嚴厲。
這一天,由他教拳時,丁曉又不經意露出了丁派手法,劉黑三見他「錯誤」頻頻,大聲叱罵,丁曉只得忍氣吞聲,由得他去。
劉黑三卻不自量,以為丁曉魯鈍,按捺不住,竟親自出手糾正,要丁曉從頭練起。「太極起勢」之後,就是「攬雀尾」。丁曉左手立掌,指尖上斜,右掌心微扣,指頭附貼左臂曲池穴,這本是「攬雀尾」的正確姿勢,丁派、陳派都是一樣。可是因為吳方甫所傳的是經過太極陳故意變化的,手法架式就有了出入。劉黑三以誤為正,雙目圓睜,喝罵丁曉道:
「怎你這麼個笨法,教你還難過牽牛上樹,一開首就錯,來,俺教給,你這架式只消一碰便倒!」
劉黑三邊說,邊跑到丁曉跟前,做了個「攬雀尾」的姿勢,向丁曉便按。丁曉以為他真有什麼奧妙,本能地照著「攬雀尾」的式子,左掌一撥敵腕,一按一攬,勢勁力疾,只聽「哎唷」一聲,劉黑三已給他摔出一丈開外,跌得滿眼金星亂冒。登時鬨堂大笑,劉黑三好不容易才掙扎得起,坐在地上直髮愣。
吳方甫的門徒平時就討厭劉黑三妄自尊大,如今見他被打倒,都很快意。一些人等他掙扎得起,坐在地上時,才故意去扶他,假意問道:
「師哥,你摔壞了沒有?姜師弟也是,怎的不讓師哥一下呀!一下子就把師哥摔得這樣重!」
劉黑三這時才緩過氣來,一張胖臉臊得像豬肝一樣,惱羞成怒罵道:「姜日堯,你這小子竟然這麼目無尊長,俺好意教你,你倒乘俺不備,將俺打了!」
丁曉沒想到自己只是隨意一撥,這傢伙野牛一樣的身軀,竟是一觸即倒,這還算是哪門的太極拳呀?他心想:如果太極陳的拳法也像這傢伙所使的一樣,那自己迢迢千里,遠道而來,就真不值得了。
他正在發愣之間,聽得劉黑三喝罵,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既然裝作不懂武藝,如何能夠隨便出手傷人,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步上前,扶起劉黑三,順著劉黑三的口氣道:
「請師兄見諒,小弟本是無心,師兄想是因地下滑,不留神自己閃著了。」
劉黑三見丁曉說好話,賠不是,為自己保留面子,已是心滿意足,他如何還敢再去招惹。
雖然如此,當晚這事還是經由吳方甫的門徒傳到了吳方甫耳中。吳方甫詳細問了情形,不禁大驚:這分明是武林好手的功夫,哪裡會是一個不懂武藝的小夥子所能做出?
他起初憂疑,「姜日堯」這小子不知是不是想來拆自己的場子?繼而又懷疑,也許是這小子誤會他的拳是真正陳家太極,想來打倒自己,好在江湖上揚名的?
他想了又想,不覺害怕起來,急忙叫人請丁曉來,和顏悅色地問道:
「老弟身懷絕技,不知能否賜告是哪位名師門下?」
丁曉急忙分辯自己委實不懂什麼武藝,劉黑三是自己閃著的。
吳方甫哈哈大笑道:
「老弟,你這就不是好漢子的胸襟了,咱們講究披心相見。你就是學過武藝,再到我這裡來,我也不能怪你呀。你一來時,我看你的身手步法,已經知道你會武藝了,今兒個你這一齣手,再說不懂武藝,可就真是想把別人當成傻子了。」
丁曉給他迫得沒法,只好囁囁嚅嚅地說只學過一些梅花拳,又補充了幾句道:「當時只是胡亂跟鄉下教師學的,所以不敢說是懂武藝。」
吳方甫面色倏變,但又強自忍著,乾咳兩聲,陪笑說道:
「老弟,不瞞你說,我本來是沒有資格開場子收徒弟,只是太極陳他老人家怕麻煩,要我出來替他代教。我推辭不了,只得厚著臉攬下來了。武林朋友不看我的面也看太極陳的面,這幾年來幸好沒發生過什麼岔子。」
丁曉睜著眼睛發愣,聽得莫名其妙。吳方甫說這些話的意思,原是想抬出太極陳做招牌,暗中警告丁曉不要在這裡鬧事。丁曉胸無城府,如何猜得透他的弦外之音,他見吳方甫面色青裡泛紅,還以為他今天不知在哪裡喝多了兩杯,在那兒糊里糊塗地說醉話。他也陪笑說道:
「師父說這些話幹麼?太極陳的拳技天下聞名,弟子遠來,就是想見識見識。」
丁曉說的倒是真話,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吳方甫把丁曉的一句「想見識見識」聽成是不賣面子,要伸手較量的意思,不禁又惱又怕。照江湖上不成文的規矩,設場子的武師,碰到這種情形,就當別人是挑明來砸自己的飯碗,非得和來人動手不可。只是吳方甫自知本領有限,丁曉略一動手,就可將劉黑三摔出一丈外,他如何敢去招惹。何況丁曉還只是二十歲不到的大孩子,勝之不武,不勝見笑。而且萬一打敗,下不得臺還是小事,萬一紙老虎被拆穿,還有誰肯跟自己學武。因此吳方甫強自忍抑,對丁曉說道:
「老弟好志氣,我總得叫你見得著太極陳。」
果然第二天傍晚,日課完後,他就單獨留下丁曉,笑眯眯地對丁曉說:「老弟,太極陳聽說有這麼一個少年英雄,想見識見識他的拳技,很是歡迎,他叫我今晚就帶你去。你有什麼要準備嗎?」
原來太極陳在聽了吳方甫的投拆後,再一查問,又聽得他的兒子陳保英(就是丁曉在陳家門口所碰到的漢子)說,是有這麼一個自稱保定姓姜的少年,曾歪纏老張要來拜師,而且言語行動,諸多可疑。保定名武師如雲,他卻舍近圖遠,又說不出道理。太極陳聽了,眉頭一皺,沉吟了半晌道:
「方甫,那你就把他帶來見我,今晚也行。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一派江湖人物派來的。」太極陳名高招忌,他懷疑是什麼對頭,派人前來臥底。
丁曉哪裡知道江湖上有這麼多顧忌,他見吳方甫說要帶他去見太極陳,便興沖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隨吳方甫前往。
這回還是那個老張管門。老張見丁曉隨著吳方甫來,也甚驚詫,吳方甫從來不敢帶徒弟來煩膩太極陳的,怎的卻為這個小夥子破了例。
丁曉斜睨老張一眼,狀甚得意。老張這回不擋駕了,一面給他們開門,一面對丁曉說:「姜爺,前日冒犯,你老別怪,二虎吃了你的東西,還很記掛你呢!」吳方甫一聽,接聲問道:「哦,原來你早已來過了?」丁曉怪不好意思的,只得點點頭,承認自己因為拜不到太極陳為師,才投到他的門下。
吳方甫也沒說什麼,當下帶他穿堂戶,越重門,到了陳家後進的練武場子。場子側面是一間小小的花廳,吳文甫剛進來,廳子裡的人就大聲叫他。
丁曉心頭鹿跳,屏神注視,只見花廳裡坐了兩個人,一個就是以前在陳家門口那個懷疑他是江湖敗類,拿話激走他的漢子;另一個卻是面色焦黃,穿著直裰大褂的乾瘦老頭兒。吳方甫悄悄地拉他一把道:「這人就是太極陳,你還不上去叩見。」
丁曉一見太極陳這副鄉下土老兒的樣子,不由有些失望:原來四海聞名的太極陳,卻是這副模樣?但他還是按著小輩見長輩的禮節,恭恭敬敬地上前叩頭。
太極陳並不謙讓,容他拜了兩拜,這才在座上一轉身,嘴裡說道:「就是這位少年英雄嗎?不敢當!不敢當!」兩手卻伸向丁曉臂下,往上一架,似是要把他扶起的樣子。吳方甫在旁邊可沒瞧出什麼。丁曉卻驀地覺得雙臂一麻,身子不由自主的飄飄而起,太極陳還只用了兩三成內功,要不然他更受不起了。可是丁曉也是太極內家的正宗,他受了別人的內力招扶,自然也將氣勁貫到兩臂,居然身形不歪,身雖動而臂不動。太極陳深沉地打量了他一下,心中也很驚訝。
丁曉給他一架,立感痠麻,心中更是驚異:這老頭居然有這麼兩手。他再看太極陳時,只見太極陳雖然焦黃枯瘦,可是雙目炯炯有神,氣度森嚴,健鑠異常,丁曉不覺心折,誠惶誠恐地說道:「弟子遠道前來,今日始幸賜見。」他又看了吳方甫一眼,心中怙惙,不知是否該在此刻懇求太極陳收他為徒。
太極陳把丁曉扶起後,哈哈大笑,叫吳方甫過來,指著丁曉說道:
「難為你敢收這樣的好徒弟,他年紀不到二十歲,卻足當得住一般武師二十年的內家功夫!若非從孩提時候,就得名師指點,更加上自己的資質,斷不能有此成就!」
此語一齣,不止吳方甫駭然失色,就是太極陳的兒子──旁坐的那個漢子──陳保英也聳然動容。他盯了丁曉一眼,對父親說道:
「失敬,失敬!原來這位少年英雄竟是武林高手,他日前還到這裡要懇求爹收他為徒,是我叫他去找吳四爺的。只不知這位兄臺,既然有如此身手,為什麼還要不辭勞苦地跑來,想學我們這山溝子的鄉下把式?」
吳方甫也插嘴說道:「這位老弟還說他不懂武藝,只學過幾手粗淺的梅花拳呢!」這時太極陳雙目炯炯,有如利刃,迫視丁曉,一點也不放鬆,這一來把丁曉弄得張口結舌,倏地漲紅了臉,囁囁嚅嚅,想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驟然之間他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了。
當下太極陳看了丁曉這副神情,已是勃然變色,冷笑一聲道:
「小夥子,你好本領,你好膽子,巴巴地趕來這裡要見識我的功夫?我這山溝裡的把式,雖然沒有什麼足以令你見識,但盛情難卻,也不能叫你失望而回。保英,你就和這位少年英雄過過手,領教他的高招!」
陳保英答應一聲,倏地把長衫脫下,邁大步下了場子,連連向丁曉招手:「來!來!」
丁曉慚汗交迸,嚥了口氣,急忙說道:「弟子前來,實是想求老師收錄,並無他意,哪敢斗膽?」
太極陳面色一沉,旋又笑道:「哦,你是誠意來求師?豈敢!豈敢!只是你既帶藝訪師,不顯露兩手,我怎知能不能做你的師父?你下場吧,有多大功夫,使多大功夫,別要謙讓。」
武林規矩,凡帶藝投師的,先練一練以往所學的功夫,讓老師看一看功夫深淺,宗派手法,然後量才而教,這本是平常事。丁曉也曾見過父親收徒時,常常要他們練以往學過的武藝。因此,他聽太極陳這一說,以為太極陳有心收他為徒,心中一喜,也倏地脫下外衣,更不推辭,徑下場子。
太極陳盯著丁曉的背影,冷笑著對吳方甫道:「你料得不錯,這小子敢情是來臥底的,否則便是另有企圖。我倒要看看他的功夫深淺,總不能叫他討了好去!」這時看門的老張也已悄悄進來,站在旁邊看熱鬧。太極陳忽又吩咐老張道:「你叫保明快來,愣在這裡看什麼?等會兒再看!」接著他對吳方甫說:「保明是前天回來的,今天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回來晚了,現在大約才吃完飯。聽說他這次在外面也幾乎吃了別人大虧,叫他來見識見識也好。」
保明是他的侄子。原來太極陳陳永傳排行第三,老大早夭,他還有個二哥叫做陳永承,比他更不喜惹閒事,終日潛心武學,足不出戶,所以讓他做了掌門。保明的年紀雖比保英輕,但因資質不同,武功卻要比保英強得多。
此刻,場中的丁曉和陳保英也已互相交代過江湖客套,動起手來。
丁曉因自己曾說過只學過幾手梅花拳,這次交手,又不想露出本門手法,因此一開首就真的用梅花拳應付。而丁曉的梅花拳是偷看紅衣女俠鬥索府武師時記下的,因此和陳保英走不上三招兩式,便陷入困境。
吳方甫一見,笑著對太極陳道:「真真假假,到底是試出來了,這小子不行!」
太極陳眉頭一皺,拈鬚說道:「不!其中有詐,你別看輕這小夥子,他的功夫絕不止此!」
話猶未了,練武場中已是形勢大變,陳保英正使到一招「野馬分鬃」,左掌掠下,右掌揚起,截腕按胸,來勢迅疾。丁曉退無可退,驀喝一聲,「摟膝勾步」,腰向後倚,霎地變為「手按琵琶」,弓步陽掌,避招進招。陳保英微吃一驚,倏地旋身,從「野馬分鬃」化為「玉女穿梭」,右掌一按,左掌倏翻,指尖直抵丁曉左額。丁曉疾向右避,一退便進,流星閃電的一招「斜掛單鞭」,便猛切陳保英脈門。陳保英「退步跨虎」,忙用左掌往丁曉掌上一掛,好不容易才卸了丁曉的掌力,避敵反攻。
丁曉幾招使出之後,陳保英越打越納悶!這小子的掌法與自己好生相像,不知他是什麼家數?旁邊的太極陳也看得連連點頭,他已看出丁曉來歷,但還不願道破。他心中狐疑既甚,更要清楚丁曉的身法手法。
丁曉和陳保英轉眼又拆了三五十招,越鬥越勇,仗著步法輕靈,變化迅速,竟把陳保英迫得步步後退。但陳保英卻勝在一個穩字,雖然後退,身法步法,卻是絲毫不亂。
進退攻守,打得正酣,驀聽得旁邊有人大聲叫好!陳保英驀地拳式一收,竄出圈子,丁曉隨即也止步收拳,回頭張望。正在此時,一條人影已疾馳過來,喝聲:「別來無恙!」這聲音好生熟悉。
丁曉定睛一看,又驚又喜,此人正是自己先前在古松崗所救的那位少年。太極陳和另外一個老頭,也都下了場子,在少年身後,負手旁觀。
丁曉急忙雙拳一抱,向那少年打了一個招呼,應聲答道:「別來無恙。原來兄臺也在此地。」他滿臉含笑,心想,自己曾有恩於他,他必定會幫忙說好話,這回想必拜師有望了。
不料那少年卻面夾寒霜,不理不睬,旁邊的太極陳連連冷笑:「你這小子,好大的膽,居然敢藏奸弄假,來此矇混,我若叫你空手出去,便給你小覷了陳家溝的威名。明侄,把他拿下!」
那少年正是陳保明,此番和他父親陳永承同來觀戰的。他一見丁曉,馬上便對太極陳說,當日遇著的正是此人。太極陳聽了,沉思半晌,便吩咐陳保明下去,代替出他哥哥出戰,並且指點了他應付丁曉的訣竅,吩咐陳保明要用己之長,擊敵之短,以穩降巧,以巧卸力。
原來太極陳見丁曉變招的身法手法,竟與自己的大同小異,知道這必定是太極丁的一派。陳家與丁家雖同出一門,但都是挾技自珍,太極陳與丁劍鳴雖然互相聞名,但素未謀面,因此太極陳也不知道丁派手法的奧妙之處。這次見丁曉使出這套拳法,就有心想看他的全套功夫,也藉此比較一下陳派與丁派的長短。
太極陳一是好奇,想探丁派的奧秘;另一面又是憤怒,因他竟認定丁曉是丁派中人,故意藏奸,想偷他陳派不傳之秘的。復見陳保英漸處下風,深恐陳家的太極拳被丁家的太極拳比了下去,傳出去會壞了名聲,因此他趁陳保英微顯不支,尚未落敗之時,叫陳保明前去替換。
而丁曉見那曾得自己援救的少年,竟上前迫鬥,而太極陳又鐵青著面,怒語相加,心中又驚又怒,氣憤填胸,忍不住大聲喝道:「你們陳家溝老一輩小一輩的英雄,原來竟是這樣的人物,恩將仇報,欺負單身的外人。呸!算我看錯了人,今天才領教了你們的行徑!」
陳保明冷笑道:「你這小子居然還給我們裝蒜,你存著什麼心腸,當日設下圈套,要探聽我的來歷;今日又假裝不懂武藝,要來騙取我們陳家的高招?虧你還口口聲聲,挾恩自重。當日那些強徒,大半就是你的同黨,這一套沽恩市惠的手法,卻瞞不過明眼人!」
丁曉一聽,陳保明竟把他的俠義行為當成沽恩市惠的卑鄙行徑,幾乎氣瘋了。他不顧利害,不問後果,捻拳就直衝上來,「肘底看捶」,猛的一拳就向陳保明肋下搗去!
陳保明喝聲來得好,急展太極掌中的二十九式「提手下勢」,借勢拆招,掌挾寒風,猝擊丁曉下盤,待丁曉急用「野馬分鬃」來拆時,他又變為「如封似閉」,左腿一弓,右掌一挺,卻又馬上化拳為掌,右拳展開南引,左拳駢列北引,這一招拳掌兼施,剛柔互濟,兼有「黏」「按」兩字之訣,是陳派中不傳之秘。
丁曉給他連展兩招絕招,雖看出他的手法是「如封似閉」,但一接招時,才發覺竟與自己的所學有很大不同,幾乎給他雙掌貼臂,直「黏」出去。幸得丁曉變招迅速,應變機靈,他疾如星火的猛一旋身,「倒轉連環七星步」,一閃便攻,反手來拿陳保明的右腕,陳保明方待變招,他已乘隙進身,左臂一起,似點似戳,右臂一穿,掌似卷瓦,向陳保明的期門穴便按;這兩式是丁家絕技,似虛似實,令人防不勝防。陳保明大吃一驚,忽吞胸吸腹,接連兩個「倒攆猴」,往後退出幾步,掌法卻是連環發出,既避險招,亦可掩護後退。
見面數招,各施絕技,各自吃驚,陳保明不敢輕視,丁曉卻也不敢蠻攻。兩人都加倍小心,再度廝鬥。
山莊月夜,清光瀉地,兩個太極名家子弟展開本身所學,倏進倏退,忽左忽右;只見丁曉隨招進步,矯若遊龍,陳保明作勢蓄力,勢如伏虎;旗鼓相當,功力悉敵。
吳方甫站在旁邊看得目眩神搖,矯舌難下,他見丁曉手法凌厲,步步緊迫,掌劈風起,依稀可聞,不禁面色駭變。悄聲問太極陳道:「這小子果然藏奸,明侄恐怕不是他的對手。還是你老親自下場把他拿下吧,免得明侄吃虧,就不值了。」
太極陳拈鬚微笑,面不改色,說道:「老弟,你又看差了,殺雞焉用牛刀,這回保明穩操勝券。」
太極陳老眼無花,場中兩少年,鬥了半個時辰,果然漸漸分出高下了。丁曉竟是一鼓而起,再鼓而衰,三鼓而竭,後力不繼,漸走下風。
丁曉和陳保明本來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但陳保明臨下場前,得太極陳提示,以穩降巧,以巧卸力,打法上就先佔了便宜。丁、陳兩派,丁派勝於輕靈,陳派勝於沉穩,本來不相上下,但陳保明知己知彼,能避敵所長,攻敵所短;丁曉卻只知展出自家本門絕技,不知避實擊虛,因此吃了虧。而且丁曉戰陳保英於前,氣力消耗不少,再戰陳保明,時間一長,體力就顯得不支。再則,太極拳講究的是冷靜沉著,最忌暴躁,丁曉和陳保明交手之前,就先自動了氣,氣散神浮,反為敵所制,被敵人乘虛而入了。
輾轉相鬥,瞬息間又拆了三五十招,陳保明已改守為攻。身使臂,臂使掌,剛柔並用,丁曉纏鬥不住,竟給陳保明一連幾手「海底針」「扇通背」「翻身撇身捶」連續運用,迫得手忙腳亂。丁曉見陳保明毫不放鬆,招招緊迫,著著毒辣,又驚又氣。說時遲,那時快,陳保明手腳並用,「翻身二起腳」,雙拳互交,左腳飛起,拳拍耳門,腳踢下盤,這一招疾如星火,丁曉看看要糟。
但丁曉不愧是名家子弟,他仗著身輕如燕,驀地平地拔起,陳保明突覺頭上勁風一掠,拳腳打空。只見丁曉身影一晃,已直向牆邊奔去,陳保明虎吼掠去,已無法追上。
原來丁曉見陳保明越打越狠,竟似不懷好意,在一旁的太極陳又怒目橫眉,在旁觀看;他本以為的拜師試招,卻料不到竟變成仇敵相撲,深知強弱懸殊,眾寡不敵,這時求師之望已絕,求生之念頓萌,因此虛晃一招,乘機便跑。
哪知他剛撲上牆頭,驀地聽得一聲「下去!」頓覺雙腿痠麻,翻跌下地。太極陳竟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自己身邊,只輕輕一拍,就把丁曉制伏。丁曉的輕功已是不凡,而太極陳卻在他起步之後,一縱即如影附形,令他毫不覺察。這功夫更是驚人。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比一山高。」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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