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照見上官瑾愕然呆視,悽然一笑道:「這就是翼王送給我的佩劍,劍號龍吟,可以斷金截玉。翼王太客氣了,他送給我時,寫的詩是:‘風塵相贈值千金’,其實僅這劍鞘,也不知要值多少個‘千金’!」
上官瑾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作答。司空照又叫他拿起那把扇子,並要他小心。他握著扇柄,拿來一看,只見這把扇子,烏漆光亮,扇骨是用百鍊精鋼打成,長約一尺左右,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竟是利刃。上官瑾又將扇開啟,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草書:「揚鞭慷慨泣中原,不為仇讎不為恩,只覺蒼天方憒憒,但憑赤手拯元元;十年攬轡悲羸馬,萬眾摟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亦苦,東南到外有啼痕!」下面署名「石達開」。
上官瑾驚問師父道:「敢情這是翼王的真跡?」司空照喟然嘆道:「誰說不是呢!這把扇子是我以前在翼王幕下時,請他寫的。後來翼王死了,我不願用他的佩劍,因此覓了百鍊精鋼,將它鑲成鋼骨扇子,當做防身兵器,可是卻一直沒機會用過。」
說到此處,司空照又大口喝了幾杯酒,面色凝重地說道:「咱們師徒相處五年,緣分總算不淺,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的武功技業,能傳授給你的也都已傳授了。你還年輕,不應在荒山野谷,埋沒一生。你仰慕翼王,就該去完成太平天國未竟之業。」
司空照頓了一頓,指著龍吟劍和描金扇對上官瑾說道:「這兩件東西都是翼王留給我的,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上官瑾惶然說道:「這教弟子如何消受得起?」司空照擺了擺手,往下說道:「我還沒有說完。這兩件東西,我都給你。可是並不是都送給你使用的。這把鐵扇是送給你作兵器的,龍吟劍呢,卻是託你暫時儲存的。」
上官瑾道:「得這把扇子,已經過分了,弟子如何敢覬覦翼王的佩劍,只是這把劍將來由弟子交給誰呢?」
司空照先不答他的話,往下說道:「我不給你這口劍是有原因的。一來因你氣力較弱,不宜用劍,而適於用打穴的兵器,這把扇子正合你使;二來翼王的佩劍,意義重大,你雖年少英雄,但還不應用這把劍。我的意思是要你帶在身邊,若遇著可以付託,有開創的魄力,能夠繼承翼王事業的豪傑,才可以給他。我信得過你的眼光,所以交給你代我給它擇主。」
司空照說到此處,又呷了口酒,微微笑道:「徒弟,咱們性情相投,你與我都有狂生習氣,不是可以開創一番大事業的人。我就怕你鋒芒太露,希望你稍斂英華呢!」
上官瑾受了師父重託,又驚又喜。第二日就拜別了師父,浪遊江湖,到處找尋風塵奇士。
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何況上官瑾在華山之巔,學了五年的上乘武功;這番重涉江湖,不久就聲譽雀起。上官瑾雖然改文習武,但對青巾儒服,卻有偏愛;書生結習,尚未忘情,所以在江湖浪遊,還是作秀才打扮。江湖上因他出手極辣,所以又將他稱為鐵面書生。
在江湖浪遊幾年,上官瑾雖遇過許多英雄豪傑,可是卻無一當意。直到遊山東時,才碰到一個令他心折的人,這人便是後來創立義和團的朱紅燈。朱紅燈那時雖未正式開山立櫃,可是俠義豪氣,已名震江湖,三教九流,無不結納,在山東的潛勢力很大。
上官瑾初時還以為朱紅燈只是浪得虛聲的草莽之流,還不怎樣把他放在眼內;誰知後來上官瑾因為在山東獨來獨往,任性使氣,竟和山東一位前輩武師,因誤會而結了樑子,幸虧朱紅燈出頭調停,片言立解。上官瑾見了朱紅燈後,長談徹夜,才知道朱紅燈抱負非凡,彼此印證武功,又不相上下。上官瑾這才深深佩服,願意幫助他創立義和團。
只是上官瑾書生結習仍是未除,他只能遊走江湖,替朱紅燈物色豪傑,而不能留在農村,做細緻複雜的組織工作。所以上官瑾將翼王遺留下來的龍吟劍送給朱紅燈後,便又遊戲風塵,江湖行俠去了。
而這次朱紅燈在赭石崗頭,設計圍殲官軍,救護丁曉時,上官瑾正因為一件重要的事情,自山東匆匆趕至河北,找尋朱紅燈,正好碰上赭石崗之戰,助了朱紅燈一臂之力。
上官瑾年輕時隨第一個師父方復漢闖蕩江湖時,也曾吃過不少苦頭和艱險,現在他見丁曉初闖江湖,頗有他當年的樣子;況且丁曉比他當年更年輕,更沒經驗,而且又無師父相隨,上官瑾自然對丁曉生出好感,一路上拉著丁曉問長問短。
健馬嘶風,人影綽綽,赭石崗頭血戰之後,朱紅燈的義和團將俘獲的數百官軍押解回去。丁曉夾雜在人流中,很是興奮,但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害怕,畢竟這些人對他而言是太陌生了,他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理解他們。
朱紅燈的義和團,黑夜行車,秩序井然;他們通過曠林高崗,走入狹窄山徑,山坡傾斜,棧道壁窄,這一隊人全都下馬,牽著牲口,在磨盤似的山道上迂迴前進。步聲踏踏,蹄聲得得,山道兩旁,不時地閃出人影,打著暗號,前來接應。在丁曉眼中的印象是:夜風呼嘯,人物「詭秘」,氣氛緊張,他感到有點怔忡。
行行重行行,穿過林崗,降下山谷,斜越密林,赫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山莊,依山面水,用巖山以築碉堡,被叢莽掩遮著,這便是安平府義和團總舵。
其時雖已夜深,山莊內人聲鼎沸,到處火把通明,留守的拳民和其家屬,正聚集村前,狂呼接應,他們要一睹總頭目朱紅燈的面目,也為赭石崗的勝利而雀躍。他們見了朱紅燈,就如同見了親人。丁曉瞧在眼內,不覺眼角微潤,他的童年是在寂寞中度過的,何曾見過人與人之間,有這樣溫暖?
朱紅燈到了義和團安平府總舵的赭石山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安頓那些被俘獲的官軍馬隊,他吩咐義和團拳民好酒好肉招待他們。
那些官軍,被俘獲後,一路上不受鞭打,不受繩縛,已自驚訝,現在還受到好酒好肉的款待,全都喜出望外。但狂喜之餘,卻又不免有點疑懼,因為照官軍的規矩,捉到匪盜之後,除非是要推出去斬首,否則是不會以酒肉款待的。他們不知道義和團是否也是這個規矩。
正當他們驚疑不定之際,朱紅燈卻和顏悅色地招呼他們,並且對他們說:「你們今天也夠辛苦的了,吃飽之後,好好安睡;明天你們願跟隨我們的就留下來,不願跟隨的就回去。」
朱紅燈話完,那些官軍們齊齊發喊納拜,不待明天,他們都自願留在義和團中了。
朱紅燈第二件事,就是到神壇前,舉行拜神儀式。丁曉看到義和團拳民在香菸繚繞中焚符唸咒,覺得十分奇怪。
朱紅燈將各事料理完畢時,已過三更,狂歡的山莊又已趨於平靜。朱紅燈把丁曉請到內進的一間精舍安歇,而他和上官瑾卻還精神奕奕,促膝長談。
山莊夜宿,萬籟俱寂;日間情景,跑馬燈似的一幕幕從丁曉腦中掠過。這個初闖江湖的少年,雖然白天一整天折騰,全身疲倦,卻還是輾轉反側,不能入睡。正在朦朦朧朧之間,忽地聽得隔壁有人談論。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比如丁曉這孩子……」
丁曉不覺欠身靜聽,這個聲音可不正是朱紅燈麼?他正想聽朱紅燈怎樣議論他,可是接下去卻又不是議論他,而是朱紅燈在談怎樣結識他的經過。
過了半晌,忽聽得朱紅燈嘆了一口氣道:「上官老兄,你看連我自己的師父,對義和團還是心存害怕,何況他人?」
上官瑾說道:「令師不肯出來,這又有什麼值得我們喪氣的?恕我說句狂話,令師雖然在武林中頗有威望,但少他一個人,也不見就對我們有什麼影響!」
朱紅燈的語調變得凝重低沉。丁曉只聽得他說道:「不,不然!這不是我師父一個人的事情。
「許多人聽到義和團都害怕的,為什麼?因為我們揭的是‘反清復明’的旗幟;滿清二百餘年的統治,已經根深蒂固了,許多人一聽到造反,就會聯想起抄九族等大清律例來。因此他們只要能夠苟安一時的,就寧願忍氣吞聲活下去。義和團這幾年來,是有了一點勢力,可是卻得不到大的發展,就是這個道理,所以我再三考慮後,覺得我們的策略恐怕要改變了。」
上官瑾急聲問道:「怎麼個變法?」
朱紅燈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答道:「把‘反清復明’,改為‘扶清滅洋’!」
上官瑾跳起來道:「這怎麼成?這豈不是把我們原來的宗旨都改變了。」上官瑾的聲音急促顫抖,丁曉在隔壁聽了,也彷彿看到了他緊張的神情。
朱紅燈笑了一笑,緩緩說道:「稍安毋躁,我怎會改變原來的宗旨?這樣做是為要擴大義和團的勢力。許多人害怕造反,但有更多人恨侵入中國的洋人。所以我們現在提出‘扶清滅洋’的口號,一來可以緩和清廷對我們的壓力,二來又可以吸收更多的人。而且‘扶清’是表示我們和清廷站在同等的地位,並不是要做它的奴才。
「許多事情不能光憑一時意氣,就像你和我都是不信神道的,為什麼我們要以神道立教,遍設神壇?還不是因為許多人相信它,所以不得不如此。」
上官瑾反問道:「滿清和洋人不是一路的嗎?你說要‘滅洋’,滿清願意你去滅嗎?」
朱紅燈又笑道:「老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滿清和洋人雖然是一丘之貉,但他們之間也是有利害衝突,比如西太后那老狐狸為了立儲的問題,就很不喜歡洋人干涉。」
上官瑾嘆了口氣道:「朱兄,我相信你,既然你這樣說,我只有依你。可是我總覺得這會有危險。」
上官瑾的憂慮,後來果真成為事實;朱紅燈改為「扶清滅洋」後,義和團竟然得到飛速發展。可是一來因為後繼者如李來中等輩,體會不了朱紅燈的深意;二來朱紅燈低估了滿清,原本是想利用它和洋人之間的矛盾,不料滿清政府後來反而利用了他們,到頭來還和洋人一道去剿滅他們。朱紅燈的急功近利,畢竟留下禍害。
只說丁曉聽了,心裡好生不舒服。他還是個年輕的純真少年,覺得朱紅燈的權宜之計,總不是值得贊同的。他又覺得義和團崇拜神道,設立神壇的行止很是可笑;他還不夠成熟到去理解這一切,他對朱紅燈與義和團也覺得很是詭秘。
因此到第二天,朱紅燈問他:「小兄弟,你願不願意留在義和團呢?」他竟出乎朱紅燈的意料答道:「我還不想留在這兒!我的本領太差,我這番出來,是想找太極陳拜師的。」
朱紅燈皺了皺眉頭,再三勸他,他還是堅持著要學好本領再談。朱紅燈雖明知這不成理由,但卻也不想強人所難,因此便由他去了。一直到後來,丁曉日益成熟,才幫助義和團,在義和團中居於半主半客的貴賓地位,那是後話。
丁曉辭別了朱紅燈後,便又徑自向河南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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