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殺退衛士,越過景山,風馳電掣地奔出北京郊外,在殘星明滅、曉色朦朧之際,已到了西山高處,歇了下來,眾人才看清楚呂四娘手上提的頭顱乃是韓重山。玄風以拐擊石,老淚潸流,哭不成聲,呂四娘也黯然無語。柳先開哭道:「可惜了我那四弟,雖然殺了這廝,也不足解恨。」呂四娘道:「恨只恨我遲了一步。」唐曉瀾更是怨恨自己,道:「若非我受了傷,陳俠士也不會以血肉之軀,去託那千斤鐵閘。」朗月禪師道:「元霸四弟捨生取義,也不枉了俠客之名。咱們力抗清廷,有人遇難在所不免,咱們還是想法替他報仇吧。」
原來陳元霸雖然是天生神力,但被韓重山力按鐵閘,終於支援不住,就在唐曉瀾奔出神武門之際,給鐵閘閘為兩段。
唐曉瀾道:「雍正這廝真是陰險惡毒,陳俠士遭他毒手,甘大俠又是生死莫測,這個大仇,不知何日才能報復。」呂四娘收了眼淚,驀地向天長嘯,山中深處,隨即發出嗚嗚響箭之聲,一長二短,唐曉瀾認得這是呂四娘同門的訊號,問道:「白泰官在這裡麼?」呂四娘道:「他們都在這裡。七哥昨日黃昏,已是脫險歸來,雖然受傷不輕,卻無大礙。」唐曉瀾悲痛之中,聞此喜訊,不覺跳起來道:「真的?」他曾眼見甘鳳池摔下御河,又眼見額音和布從暢音閣中飛身而出,不信甘鳳池能在中了機關埋伏,遇到額音和布這樣的強敵暗襲之下,居然還能夠逃出性命。
呂四娘纖手一指,道:「你自己看。」只見山腰茅草,無風自開,原來有幾個人藏在裡面,如今現出身來,可不正是甘鳳池、白泰官他們?
眾人聚會,唐曉瀾聽他們談話,方知經過。原來甘鳳池身經百戰,機警非常,那日一踏入暢音閣便知有異,立即用掌力震塌一角,饒是如此,身上還是受了幾處箭傷,後心也中了額音和布一掌。
甘鳳池道:「額音和布的掌力非同小可,我吃了一掌,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幾乎給他打暈,摔下御河之後,冷水一浸,反清醒過來。幸而沒有人下水來追。」魚殼道:「那時我們已經在園中混戰了。」
甘鳳池接著道:「我生長江南水鄉,本來通曉水性,可是骨痛欲裂,無力游出,也是命不該絕,我身上帶有冷禪以前送給我的長白山老參,本是帶在身邊,準備救人的,恰好用得著,我嚼了一枝人參,索性藏在蘆葦叢中水淺之處,運氣行血,自己療傷。過了一個時辰,氣力雖然未能完全恢復,但卻可以在水中游動了。」唐曉瀾道:「御河水道通到外面嗎?水底下難道沒有阻攔,你怎麼遊得出去?」甘鳳池道:「幸虧一個宮女指點。」唐曉瀾詫道:「宮女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夠下水救你?」
甘鳳池笑道:「不是她救我,是我救她。她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且,當我發現她時,她已經是快要半死的人了。」唐曉瀾奇道:「那是怎麼回事?」甘鳳池道:「你別心急,聽我道來。我本想潛水出去,但游到外面,卻見水底布了十幾重鐵網,我知道內中必然藏有機關,觸動不得,正在心急,忽見一條死屍,漂流過來。我游過去一看,只見是一個年紀已老的宮女,我以為她是失足落水的,把她托起,察覺她心頭尚暖,便用推血過宮之術,助她呼吸,她甦醒過來,初時還以為我是宮中衛士,驚慌之極,求我賜她‘全屍’。我將身份告訴她,叫她不要害怕。問她因何落水,原來她入宮已經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皇帝。」玄風道:「有這樣的事?」呂四娘道:「杜牧的阿房宮賦,寫秦宮美女之多,說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她二十年見不到皇帝,還算是好的了。皇宮殿宇連雲,宮娥又是如此之多,怎能都見到皇帝。」
甘鳳池道:「這個宮娥已四十多歲,照清宮舊例,本就早該遣散出去,讓她自行擇配,可是她沒錢給管事的太監,便沒人理她,讓她自生自滅。她年紀已大,被派在宮中執役,時常遭受打罵,受苦不過,故此投水自殺。我救了她後,問她可有什麼辦法出去,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當她還是年輕貌美之時,曾和一個小太監很好。宮中管理御河的設有專人,那小太監便是在清理御河道處執役的。她還記得那小太監曾經告訴她一件事,說是御河中有一處引活水入來的,底下留有個缺口,沒有鐵網攔阻,只有鐵閘開關,鐵閘每日清晨開一次,他們曾偷偷從那裡溜出宮外遊玩,只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這樣。我們姑且一試,我託著她游到那裡,潛伏等候,到了時刻,便潛下水底,果然鐵閘依時開關,我們便輕易逃了出來。我趁著天色還未大亮,到一家富戶,偷了一套衣服,又偷了一些銀子給她,讓她自己逃生。以後的事,八妹都知道了。」
呂四娘道:「後來七哥找到我們,他傷勢雖無大礙,但元氣大傷,武功未復,因此我叫五哥他們先伴他到西山,然後趕到宮中救你。」
馮琳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拍手笑道:「那麼,我們從那兒潛入,豈不是好?」呂四娘搖了搖頭道:「雍正何等厲害!他發現甘七哥在御河中失蹤,不把御河翻了個底才怪,這個漏洞一定給他發覺補好了。而且就算入到裡面,也不知雍正藏在何處。我們又不能長住宮中,等候機會,只這樣偷偷入去一兩次,有什麼用?」
馮琳喃喃說道:「不能在宮中久住?」又吟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有了,有了!」呂四娘道:「你這鬼靈精,又有什麼鬼主意了?」馮琳說道:「天機不可洩露,我從那個宮娥的事,想到了一個妙法,你附耳過來。」呂四娘聽她在耳邊悄悄地說,先是「呸」了一聲,繼而又點點頭道:「你這個小鬼頭打的鬼主意也還不錯。」面露笑容,把眾人弄得莫名其妙。
雍正經了這一場大鬧之後,心膽俱寒,後來聽得九門提督報道,說是呂四娘這一班人,已經衝出城外,這才稍稍放心,但宮中仍是戒備不懈。
匆匆過了半年,寧靜無事,雍正心道:想是這班人知道厲害,不敢來了。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因害怕刺客,不敢尋歡作樂,連在宮中也不敢隨便走動,做這皇帝,也沒有什麼意思。見日久無事,便漸漸活動起來,到各妃嬪內院走走。
清宮舊例,每三年更換一批宮娥,將新的補進來,將舊的遣出去,這便是三年挑選一次「秀女」的由來。「秀女」挑選入宮之後,拔給各嬪妃使用,稱為「宮娥」,若然皇帝見著,覺得合意,這才賜賞封號,稱為「貴人」,「貴人」得寵,再「升」為「貴妃」,但宮中宮娥無數,哪裡能一一見到皇帝。
一夕,雍正閒著無事,想起三月之前,曾從各地挑選了一批秀女,不知其中可有好的沒有。便叫內監將秀女的名冊和畫圖(每一秀女附有一張畫圖,以便皇帝按圖索驥,所以常有秀女賄賂畫工,希望將她的相貌畫得好些的事。)拿來,隨便翻翻,忽見其中一名秀女,相貌頗似馮琳,心中一跳,再細看時,見列有詳細的姓名籍貫,乃是南昌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兒,喚作林芷,不覺心中暗笑:「秀女」由州縣選拔,再經欽差驗收,最後還要經宮中的內務總管處核對無誤,這才放入宮中,哪能有假!而且這名秀女,雖然面貌有些相似,卻又哪能及得馮琳的國色天姿?想是朕心有所思,以至疑神疑鬼。雍正對畫沉吟,觸起當年之事,馮琳嬌戇的樣子,如在目前,不覺嘆口氣道:這樣的一個人間少有的美人兒,可惜與朕作對。再看一看那喚作「林芷」的畫圖,見下面注著:撥給翠華宮劉貴人使用。雍正沉吟半晌,掩了畫圖,叫內監將哈布陀喚來,帶著他一同走去。
妃嬪所住的地方,稱為「禁苑」,宮中的衛士只能在外面守衛,若非特別奉到皇帝之命,不能進內。雍正叫哈布陀在翠華宮外等候,自己走入宮中。
翠華宮是雍正登位之後改建過的,宮牆內花木扶疏,還有一大片荷塘包在宮牆之內,以前的「冷宮」舊址,就在翠華宮右邊,改建之後,也被圈入宮牆之內了。雍正信步走去,但見月色溶溶,清輝匝地,風送荷香,沁人心肺;將到荷塘,忽聞得輕輕嘆息之聲,荷塘蓮葉田田,現出亭亭倒影。雍正放輕腳步,悄悄走近,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新來的秀女,為何嘆息?」那宮娥回過頭來,雍正心頭一震,問道:「你是林芷嗎?」見她面貌比畫圖美得多,但仍然比不上馮琳,臉上還有一顆黑痣。雍正心道:果然相似,若然沒有這顆黑痣,朕真會當她是馮琳了。那秀女回眸一盼,微微笑道:「奴婢正是林芷,不敢有勞皇上親問。」一笑之下,左邊臉上,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雍正又是心頭一震,退了兩步,才再走上前來,伸手拉那秀女,笑道:「你真像一個人。」原來雍正精細非常,馮琳自小在他皇府長大,他已留意到馮琳笑時,是右邊臉上現出梨渦,與這秀女剛好是一左一右。
那秀女口中笑道:「像什麼人?」待雍正伸手拉時,突然反手一掌,扣住了雍正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右手雙指一戳,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是擒拿手雜以刺戳術,厲害非常;敵人若非當場癱瘓,就得兩眼俱盲。
幸而雍正武功曾得少林三老真傳,做了皇帝之後,也還勤修苦練,就在這變生不測、性命俄頃之間,使出羅漢拳的救命神招,手肘向後一撞,霍地一個「鳳點頭」避了開去,雍正氣力較大,變招迅速,那少女擒拿不穩,反被他拖得向前衝了兩步,雍正大喝一聲,左拳打出,疾若神雷,少林神拳非同小可,莫說被他打中,武功稍低的被拳風激盪,也會震傷。
卻不料拳風起處,倩影無蹤。那少女的輕功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她就趁著拳風激盪之際,飄身飛起,人在半空,劍已出匣,就在半空中挽了一朵劍花,凌空下刺。雍正大叫道:「哈布陀快來救駕!」施展神拳招數,邊打邊退,霎眼之間,避了三招,那少女劍法非常厲害,雖然在幾招之內,未能得手,但劍光飄瞥,恍如天女散花,水銀瀉地,把雍正的退路,完全封了。
這秀女正是馮瑛,她和馮琳、呂四娘都冒充秀女,進宮來了。原來當上次大鬧皇宮之後,馮琳聽得甘鳳池談起那投水自盡的宮女,心中一動,想出妙計。秀女三年挑選一次,今年正是挑選之期,有女人家,不論貧富,都紛紛設法逃避,或立即覓婿遣嫁,或賄賂州縣,冒名頂替。呂四娘等三人自願頂替貧苦人家的女兒,聽候挑選,以她們的姿色,自然一選就被選上。
她們除了用易容術(早期的化裝術),力求變化面貌之外,到了宮中,又故意賄賂畫工,請畫工不要把她們畫得太過與原來的相貌相似。而且,更有趣的是,別的秀女都要求畫工畫得美些,只有她們三人,卻賄賂畫工不要畫得那樣美。她們入宮之後,恰值雍正提心吊膽,防備刺客,無暇尋歡,所以一連三月,她們都沒有碰見過皇帝。卻不料今晚神差鬼使,雍正自己投到翠華宮來,和馮瑛遇上了。
哈布陀在宮牆外聽得雍正呼喚,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飛上牆頭,奔來救駕,忽見花樹叢中,人影一晃,一名宮娥現出身來,身法輕靈之極,哈布陀心中一動,流星錘正待丟擲,忽聽得嗚嗚之聲,那宮娥雙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劈空射到,這正是馮琳的獨門暗器奪命神刀,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哈布陀是宮中侍衛的總管,武功卓絕非凡,身形一閃,雙錘一個盤旋,兩柄飛刀,都給他反擊得飛上半空,斷成四截。但雖然如此,他已經被阻了一阻。馮琳身手何等快捷,立即拔劍進招,刺他咽喉。哈布陀一個旋風急舞,雙錘環擊,卻不料馮琳身法刁鑽異常,但見她劍隨身轉,臂隨劍揚,一個矮身,就從雙錘交擊之下,鑽了過去,刷刷兩劍,扎腰刺腹,狠辣之極。哈布陀大吃一驚,料不到馮琳武功精進如斯,急把左錘盤空一舞,使個「雪花蓋頂」,右錘匝地一繞,使個「枯樹盤根」,護著全身。馮琳劍法雖然精進,功力卻還比不上敵人,被哈布陀雙錘一迫,近不了身。
但哈布陀被她所阻,急切之間卻也闖不過去。只聽得雍正連聲呼叫,金刃劈風之聲,且已隱約可聞。哈布陀大急,雙錘一舞,突然把左錘丟擲,呼的一聲,當胸擊去,馮琳知道厲害,閃身急退,哈布陀雙錘交於一手,取出兩個黑忽忽的圓球,擲上半空,發出怪嘯,馮琳知道這是召喚血滴子的訊號,心中一動,料知姐姐必然已碰上皇帝,要不然哈布陀不會著急如斯,於是不待哈布陀再上,便尋聲覓跡,向雍正呼叫的地方掠去。
哈布陀的輕功卻比不上馮琳,百忙中飛出兩個血滴子,馮琳頭也不回,反手兩柄飛刀,就把血滴子打落。正在得意,忽聞得哈哈怪笑,一條龐大的人影,突然從連線宮牆外的柏樹上飛了入來,但見一個番僧,披著大紅袈裟,宛如一朵火雲,掠空而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額音和布,但見他聲到人到,拂塵一展,就把馮琳迫退三步。哈布陀大喜,叫道:「這是皇上所要的人,千萬不要放過。」他知道以額音和布的武功,馮琳絕不能逃出他掌握,便徑自去救雍正。
卻不料馮琳的武功雖然遠不及額音和布,但卻通曉各種邪派武功,而且她又知道額音和布命門要穴所在,額音和布連進三招,都被她運用貓鷹撲擊之技避過,寶劍連環疾刺,上指「離火」,下指「坎水」,額音和布頗有顧忌,一時之間,竟自奈何不得。可是馮琳武功到底與他相去甚遠,雖然通曉西藏紅教刺穴之法,也是欺不近身。
翠華宮內,馮瑛劍似銀蛇,把雍正困在一隅,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雍正釘在牆上。哈布陀飛奔趕到,錘似流星,叮噹一聲,與馮瑛的寶劍碰個正著,發出一蓬火花。哈布陀的銅錘被劈成兩半,但馮瑛也給震退三步。哈布陀奮不顧身,揮錘疾進,若論馮瑛這時的武功與哈布陀已不相上下,輕功尤在哈布陀之上,可是她志在雍正,無暇與哈布陀糾纏,劍鋒一轉,虛進一招,突然飛身掠起,哈布陀一錘擊到,但見她身子懸空,弓鞋一踏銅錘,輕如柳絮,竟藉著銅錘反擊之力,飄在半空,呼的一聲,劍光如練,刺到了雍正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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