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佳節鬧元宵 宮中喋血 御河逃大俠 水底潛蹤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唐曉瀾與馮瑛雙劍出鞘,一掠而上,二人身法快極,後發先至,反搶在唐賽花之前,左右分襲。額音和布迫得迴轉身軀,連環雙掌,解開馮唐二人的攻勢,這剎那間,唐金峰已脫出身來,但因震盪過甚,一跤跌倒在地上。

唐賽花這才趕至,失驚問道:「爹,你受傷了?」唐金峰翻身坐起,左手仍然緊抱著年羹堯的孩子,急聲說道:「沒事。你快替我抱這孩子,緊靠我的身邊,千萬不可亂動。」待女兒接過孩子,立刻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炯炯,似鬥場的公雞一樣,注視敵人。

額音和布被馮唐迫退,吃了一驚,心道:「這兩人劍法又高多了!」不敢空手對敵,取出拂塵,一揚一繞,兩柄寶劍,竟然都給纏著,迫不近身。額音和布哈哈大笑,哪料笑聲未畢,忽聽得「卜勒」幾聲,拂塵竟然斷了幾根。霎時間寒光疾射,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迫到面門!

額音和布的拂塵,乃是用西藏犛牛的尾纏繞白金而成,堅韌異常,本來也是一件寶物,更加上額音和布內功深湛,力透拂塵,可軟可硬,平時他用這柄拂塵奪取敵人兵刃,確是得心應手,無往不利。但唐曉瀾的游龍劍與馮瑛的斷玉劍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劍,兩人雖然一時之間被額音和布的內力迫著,不能移動,但立即便運用天山劍法的「柔勁」,劍尖微顫,削斷拂塵,突圍而出。若非這拂塵也是寶物,削斷的還不止這幾根。

額音和布雖然知道敵人雙劍不是凡品,但卻料不到如此鋒利,一驚之下,雙劍已到面門。幸他武功已達登峰造極之境,肩頭微動,左掌一揮,馮唐二人被他掌力一震,身形稍歪,劍尖落點斜偏,雙劍交插,從他肩頭兩邊穿過,卻沒有將他刺著!

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發一聲喊,紛紛圍上,額音和布瞧了一眼,見拂塵被削斷的不過幾根,冷笑一聲,隨即喝道:「這兩個小輩插翼難飛,你們將這廟裡的人都給我捉了,仔細搜尋,一個也不許漏!」衛士們知他不用幫手,便圍上去捉唐金峰父女。

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若無其事,唐賽花則抱著孩子,坐在父親身後,她比父親低半個頭,身軀恰恰被父親遮著,也是動也不動,還低聲的哄那孩子,叫他不要害怕。

衛士們見此情形,倒不敢驟然冒進,領頭的人罵道:「你這老兒,搗什麼鬼?」唐金峰雙眉一揚,目光如炬冷冷一笑,卻不答話。這時額音和布又已和馮唐二人鬥了六七招,斜眼一瞥,大怒罵道:「你們這班膿包,還要等我來動手麼?」領頭的衛士揚刀疾進,至距離唐金峰一丈之處,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在地上慘叫狂嗥。其中有識貨的叫道:「不好,這是唐家的歹毒暗器喪門釘!」話聲未完,又有幾人倒在地上。

唐金峰冷笑道:「這番狗不知我的來歷,難道你們也不知麼?」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滿漢參半,漢人衛士中大半知道唐家的來歷,有人叫出聲道「你是唐二先生麼?」唐金峰傲然說道:「你們既知道我的來歷,還不乖乖給我滾出去!」衛士中有兩個是額音和布的徒弟,大聲叫道:「我不怕你的暗器!」各把手中兵刃,揮成一道圓圈,這兩人功力甚高,竟把唐金峰打出來的三口喪門釘震落地上,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眉心劇痛,慘叫一聲,兩人四眼,全給打瞎,還有兩名跟著撲進的滿洲衛士,手腕關節之處突然似給蜈蚣咬了一口,又痛又酸又麻,手上的兵器竟自掌握不穩,當的掉在地上,漢人衛士中有識貨的又驚叫道:「快退,這是白眉針!」

四川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其中尤以喪門釘和白眉針最為厲害,喪門釘專打人身要害穴道,中暗器的痛楚非常,但卻無毒,拔出鐵釘,解開穴道之後,仍然可救;那白骨針則細如牛毛,被射中的人並不覺痛,但卻含有劇毒,少則三日,多則七天,白眉針便順著血管進入心窩,無法可救。漢人衛士見他使出這兩種暗器,個個心驚,不約而同都退出數丈開外!

滿人衛士死傷了幾人之後,也都紛紛退後。額音和布叫道:「他用暗器,你們不知道用暗器麼?哎呀,喲!」原來他正在劇鬥之中,這一分心,被馮瑛一劍從他肩頭削過,削去了一片皮肉。

白眉針不能及遠,衛士們退到數丈之地,紛紛發出暗器,唐金峰大笑道:「魯班門前弄大斧,好,看我的!」改發喪門釘毒'藜等分量較重的暗器,又把衛士們再迫退一丈之地,衛士們發來的暗器,射到他的面前已是無力,被他或閃或接,隨接隨發,片刻之間,地下便撒滿暗器,飛刀、飛鏢、袖箭、鐵蓮子、喪門釘、毒'藜,什麼都有。衛士中又有幾人受傷,但仍然與他相持,滿空暗器,發個不停!這樣一來,雖然衛士們受傷較多,但唐金峰也是形勢甚危,他暗器上的功夫雖是天下第一,但敵人眾多,暗器如蝗,若然稍有疏神,那便不堪想像!

酣鬥中,馮瑛聽風辨器,見唐金峰形勢不佳,疾攻兩劍,抽身便退,叫道:「曉瀾,你用須彌劍法,緊守些時,我去幫忙唐老公公。」唐曉瀾道:「好,你快去!」劍法一變,游龍盤頭蓋頂,左右飛舞,霎時間,但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唐曉瀾整個身子就如藏在一幢青色光幢之內,額音和布搶攻數招,有如碰到銅牆鐵壁,無法攻進。額音和布大怒,運足內力,連發數掌,唐曉瀾人在光幢之內,給震盪得晃個不停,劍法卻仍絲毫不鬆懈,迫切之間,額音和布兀是奈何他不得。

馮瑛抽身一退,腳尖點地,使個「紫燕騰空」的身法,呼的一聲,從衛士們頭頂飛越,她身上穿有鍾萬堂所送的防身寶甲,滿空暗器碰到她的身上,紛紛落下,一瞬間,她已落到了唐金峰父女的身邊。

衛士們見暗器傷她不得,大是驚奇,唐金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意似甚為感激。馮瑛不懼暗器,把寶劍舞成一道銀虹,攔在唐金峰的面前,將敵人發來的暗器紛紛磕落。唐金峰則騰出手來,用喪門釘打敵人的穴道,這一來,又將衛士們迫退數步,雙方仍是僵持。

唐曉瀾單獨對付額音和布,只有防守之功,卻無反攻之力,額音和布鬆了口氣,連發數掌,將唐曉瀾迫得步步後退,猛然縱身一躍,雙掌斜飛,從暗器叢中穿過,滿空暗器給他的掌力震得左右紛飛,馮瑛大吃一驚,短劍反手一刺,唐金峰也變了面色,將分量重的毒'藜打去,但見額音和布身形一歪,從他們的側邊穿出,頭也不回,徑自撲到佛像下面那個「病人」的身邊。原來額音和布並不是來捉唐金峰父女,而是從他們身前闖過,要去捉那個「病人」。

佛像下那堆火已經熄滅,火煙刺目嗆喉,額音和布冷笑說道:「貝勒爺,你何苦在這裡受罪,還是隨奴才回宮去吧!」伸手揭那病人的被蓋,忽聽得「啪」的一聲,額音和布面上著了一下,饒是他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面上也熱辣辣作痛。額音和布反手拿住了那人的手腕,使勁一拖,那人翻身坐起,大聲說道:「好好,我早知允禎不會放過我了,你此來只是為我麼?」額音和佈道:「皇上專誠請貝勒回京。」那人道:「既然如此,你把這對父女放走吧!」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兩方的暗器交鋒,也暫時休止下來。唐曉瀾凝神注視,只見那「病人」雖是形容憔悴,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猛然省起,這人原來就是自己以前在皇宮中曾經見過面的九皇子允禟。

只聽得「卡嗤」一響,額音和布將九皇子的腕骨扭斷,將他雙手反剪,鎖了起來,躬身說道:「只要他們不與我為難,奴才自當遵命。」原來雍正根基已固之後,第一步將眾皇子的羽翼剪除,第二步便將以前敢於和自己爭奪皇位的兄弟一一借題殺掉,其中九皇子允禟與十皇子允䄉,精通武功,聞風先遁,額音和布此番千里追蹤,所為的就是允禟。至於唐曉瀾諸人,不過是偶然碰著罷了。額音和布心想:唐曉瀾與馮瑛劍法精妙異常,那老兒的暗器也十分厲害,纏鬥下去,只恐反有意外,所以允禟提出,叫額音和布將他們放走,額音和布也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唐金峰大為驚愕,心中暗道:原來當今皇上這樣無情,骨肉尚且相殘,何況外人。我以前讓女婿在公門當差,即算不死於非命,也斷不會有好的下場。注目看時,但見允禟痛得黃豆般大的汗珠,滴了下來,卻咬著牙根抵受,不哼一聲。額音和布又躬身說道:「時候不早,請貝勒走吧!」

允禟忽地一聲慘笑,大聲說道:「你們都看見了,但願今後生生世世,大家都不要生在皇家!」唐曉瀾一聞此語,入耳攢心,手按寶劍,便想衝出。馮瑛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你早已不是皇家的人了,我們誰也沒有把你當做皇子,身世之恨,早該忘掉。此人以前與允禎爭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何必為他拼命?」唐曉瀾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想救他,我,我……」心情複雜之極,難於解釋,說了一半,說不下去。

額音和布拉著允禟,緩緩走出。忽有一名衛士指著唐金峰所抱的年壽說道:「稟大人,這是年羹堯的孩子。剛才那兩人便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唐金峰這一驚更甚,望著懷中的孩子,只見這孩子嚇得面青唇白,叫道:「公公救我,我不去,我不去!」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真是好機緣!」掃了唐金峰一眼,喝道:「兀那老兒,你是年羹堯的什麼人?」唐金峰道:」什麼都不是。」額音和布喝道:「既然如此,把那孩子給我,饒你不死!」年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唐賽花急道:「爹,不要交給他們。」

額音和布勃然作色,正要發作。忽聽得寺外一陣叮叮的鈴聲,傳了進來,接著連聲慘叫,馮瑛大喜叫道:「武老前輩來了!」額音和布大怒,躍出寺門,在月光之下,只見一個江湖郎中,右手提著虎撐,左手搖著銅鈴,直向自己走來,門外幾個把風的侍衛都已被他打倒了。

額音和布瞋目喝道:「什麼人?給我站著!」來的正是武瓊瑤的弟弟武成化,只見他冷冷一笑,道:「好大的架子!你要問我是誰嗎?我是替你招魂的使者!」搖起銅鈴,叮叮作響。額音和布大怒,呼的一聲,左掌推出,武成化身形毫不晃動,哈哈一笑,提起虎撐,迎頭便打,額音和布拂塵一繞,將他虎撐纏著,卻仍是給他迫退兩步。額音和布大驚,暗運內力向旁一扯;武成化也吃了一驚,他的虎撐雖沒脫手,但也不能隨心所欲,直打過去。兩人各運內力相鬥,大家都知道碰到了頂尖兒的高手,一時之間,誰也無法奈何。

馮瑛飛步搶出,叫道:「武老前輩,你來得好!」武成化道:「這廝恃著人多,欺負了你麼?」馮瑛笑道:「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轉面對額音和佈道:「你還要再鬥麼?」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橫躍三步,道:「好,彼此罷手,日後再見,我可不饒你了。」馮瑛笑道:「那就以後再瞧吧。」武成化橫目掃了額音和布一眼,道:「如此武功,可惜可惜。」額音和布怒道:「什麼可惜?」武成化道:「了因的下場,難道你不知道麼?」額音和布正是雍正聘來補了因之缺的,聞言一凜,提起拂塵,武成化道:「是不是還要與我打個痛快?」額音和布一言不發,把手一招,帶了衛士們疾下山去。允禟被扭斷腕骨,支援不住,已痛得暈蹶過去,也被衛士背下山了。

武成化笑道:「我聽說你們再下天山,料你們必然要去找呂四娘,卻想不到在這裡相見。你師父好嗎?」馮瑛道:「好。咱們且先別談,去瞧瞧唐金峰吧。」武成化道:「唐金峰是誰?」馮瑛道:「一位武林前輩,暗器天下無雙。」武成化道:「哦,那是四川唐家的人了,你怎麼會認得他?」

邊說邊走進廟中,只見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面色灰白。唐賽花抱著年壽,愁容滿面,小聲問道:「爹,你怎麼了?」唐金峰微微一笑,道:「好在保得這孩子的小命兒。我不中用了,你抱他回去吧。我認他做外孫。」唐賽花淚如雨下,道:「爹,你受了什麼厲害的傷嗎?咱們藥囊中有的是好藥。」唐金峰苦笑道:「什麼藥都沒有用,我受了那廝掌力震盪,又苦戰了這些時刻,力竭神疲,有如油盡燈枯,哪是藥物所能救治?」馮瑛忽介面道:「我就有藥物可以救治。」唐賽花大喜,顧不得以前的仇恨,忙道:「那麼請你趕快救吧。」唐金峰意似不信,問道:「什麼藥物?」馮瑛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傾出三粒碧綠色的藥丸,頓時清香撲鼻,精神為爽。馮瑛將藥丸遞給了唐金峰,說道:「這個是用天山雪蓮配製的碧靈丹,補氣旺血,療毒解傷,最是有效。以你老人家根基之好,得它固本培原,不但性命無擾,武功也不至於有所減損。」

唐金峰將三粒碧靈丹嚥下,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直透丹田,笑道:「天山雪蓮,名不虛傳,果然是靈丹妙藥。」年壽眼瞪瞪地望著唐金峰,馮瑛道:「孩子,你的小命兒,是拾回來了,你知道該怎樣道謝嗎?」年壽極為乖巧,走下地來,先跪在地上,對唐賽花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媽媽」。唐賽花喜得眉開眼笑,連道:「乖兒子,乖兒子。」年壽又對唐金峰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公公。」唐賽花笑道:「該叫外公。」唐金峰一笑將他摟入懷中。

唐曉瀾道:「這孩子很像他的父親,聰明得很。」馮瑛道:「但願他不要全像父親。」武成化與唐金峰寒暄幾句,各道仰慕。武成化看看天色,只見曙光微露,笑道:「我們要先走一步,你再打坐一個時刻,氣力便可恢復,恕我們不再陪你了。」唐賽花一再向馮瑛道謝,唐家父女與馮家姐妹之間的仇恨,這才真正解消了。

武成化和馮唐二人在晨光中走下嵩山,武成化道:「你們是趕去邙山嗎?」馮瑛道:「正是。我的媽媽也在邙山,你知道嗎?」武成化笑道:「你的媽媽已不在邙山了。你要見她嗎?」馮瑛驚道:「可是出了什麼事情?」武成化笑道:「本來要出事情的,可是現在沒事了。雍正這小子好狠,在削了年羹堯的兵權之後,對各地誌士搜捕更嚴,他探出邙山有豪傑嘯聚,便派大軍圍山,幸而呂四娘早得訊息,叫我送你的母親、外公和張天池等人到天山去。」唐曉瀾道:「這樣安排很好,他們都是半生患難,也該安度晚年了。武老前輩,你在哪兒見著呂四孃的?」武成化道:「在京城附近。呂四娘想入京刺殺雍正,但京都防範極嚴,一直沒機會下手。我本來是想尋找李治的,遇見了呂四娘,才知他們已去了四川。」馮瑛道:「那麼我的媽媽現在哪裡?」武成化道:「我們在路上分批行走,我替他們打前站探路,昨晚經過嵩山,他們就在山下一家人家住宿。」馮瑛大喜,當即和唐曉瀾去拜見母親,見面之後,自有一番親熱,不必細表。

馮琳李治與關東四俠等人走了一個多月,到達邙山,但見山上一片瓦礫,不但這幾年來所建的房屋都全燒了,連獨臂神尼以前所住的尼庵也已蕩為平地,眾人目瞪口呆,只道是火燒嵩山少林寺的一幕,重演於邙山,馮琳李治尤其著急,忽聞得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卜卜飛起,轉瞬間半空呼呼聲響,只見兩隻大鵬鳥一黑一白,雙翅張開,如磨盤大小,飛了下來,在眾人頭頂上低飛盤旋,玄風道長叫道:「這是獨臂神尼當年所養的兩頭大鵬,想不到如今還在。」那兩頭大鵬盤旋一陣,又向山腰飛去,柳先開道:「這兩頭鵬鳥,甚有靈性,它們可爪裂猛虎,但見了熟人,卻從不侵犯。我們到過幾次邙山,它們定然認得。看它們這樣低飛鳴叫,好像是向主人報訊一般,難道還有人在邙山之上麼?」

眾人隨著大鵬所飛的方向走去,走到山坳峽谷之處,驀然開朗,但見野花遍地,古槐夾道,對面山峰倒掛下來的瀑布,噴珠濺玉,在麗日照射之下,幻成七彩。玄風道:「從這裡過去,就是獨臂神尼的墓地了。想必是因這裡山勢絕險,官軍窺望無人,又無房屋,所以就不下來放火了。」說話之間,忽然聽得一聲長笑,呂四娘與馮瑛突然出現,笑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你們來了。」唐曉瀾也跟著走了出來與眾人相見,俱都大喜。

呂四娘道:「邙山是上個月被燒掉的,官軍見山上空無一人,放火之後,便算了事。我師父的陵墓得以儲存,實是邀天之幸。我料馮琳她們必然還要回來,所以獨自回山,一來看望陵墓,二來等候客人,想不到卻先等到曉瀾和馮瑛,然後才是你們。」

各人寒暄已畢,玄風問道:「女俠新自京城回來,可有什麼訊息麼?」呂四娘笑道:「訊息是有,不過這訊息想必大家都已料到的了。」玄風道:「可是年羹堯被處死了麼?」呂四娘道:「正是。那年羹堯被押回京師之後,杭州將軍陸虎臣的彈章也跟著奏上,牆倒眾人推,朝中大臣你一本我一本,都是彈劾年羹堯的,把那些彈章所列的罪狀總計起來,你們猜猜看有多少?竟然有九十二條之多!」馮琳咋舌道:「嗯,這麼多!」呂四娘道:「雍正親下諭旨,說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贖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你們算算看是不是九十二條?」唐曉瀾笑道:「你居然記得這樣清楚?」呂四娘道:「那道‘上諭’也是妙文,其實對雍正來說,何必如此囉唆,這九十二條大罪合起來不過一條:功高震主而已。可笑雍正還要假惺惺,‘聖旨’下來說,年羹堯犯了九十二條大罪,按律本該凌遲處死,但姑念他平定青海有功,著交步軍統領監賜自裁,他的父親年遐齡則褫奪爵位,免議處分。可憐那老頭兒父憑子貴,無端端做了幾年一等公,正在歡喜,忽而經此一場打擊,在年羹堯還未被處死之前,已先嚇死了。至於年羹堯所有的家產,全被查抄入宮,這更不在話下了。雍正還說他這樣處置是寬宏大量到了極點,要年羹堯臨死之前,向他上表謝恩。」玄風道:「不是聽說年羹堯已瘋了嗎?他還能寫那樣的謝恩表?」呂四娘道:「自然有人代寫,官書文獻,大半都是如此虛假的,有何稀奇?」眾人不覺大笑。

呂四娘又道:「年羹堯剛被處死,雍正怕人心不服,所以防範特別嚴密,我探過兩次皇宮,宮中殿宇如雲,根本不知他躲在哪裡,第二次探宮時被高手發現,立被圍攻,還幾乎脫不了身。」玄風道:「刺殺萬乘之君,談何容易!依我的愚見,最少還要多兩名輕功絕頂、武功精湛的高手同去,也許還有機會。」

呂四娘笑道:「是呀,所以我才在這裡等候你們。馮瑛馮琳這兩年武功大進,輕功尤高,就讓我們三姐妹去好了。」玄風拍掌笑道:「妙極,妙極,巾幗勝鬚眉,我們且等著看三俠大顯神通,永留佳話。嗯,這兩個小淘氣呢?」眾人一看,不見馮瑛馮琳,呂四娘笑道:「她倆姐妹一定是揹著人去說體己話兒了,阿瑛——阿琳!」山谷傳來回聲,馮瑛遠遠答道:「就來了!」

呂四娘料得不錯,她們果然是去說體己話兒,馮琳把姐姐拉到綠蔭深處,悄悄問她和唐曉瀾到底如何?馮瑛默然不語,被妹妹問得急了,眼圈一紅,嘟著嘴兒答道,「我還是對他如同叔叔一樣。」馮琳笑道:「不見得吧,我剛才聽得你不是叫他叔叔,而是叫他的名字呢!」馮瑛板臉說道:「叫名字又怎麼樣?反正我今生今世不再嫁人。我就不信,女孩子非得有個男人不成。」馮琳噗嗤一笑,忽然裝得很正經的樣子,拉著馮瑛的手道:「可是媽媽不相信呢!媽媽隨他們去天山,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前幾天我碰見她,她還問起你們的事情。她說女孩兒家總是要嫁人的,她又說那個唐曉瀾,嗯,你那個‘叔叔’為人很好,她還怕你嫌‘叔叔’年紀比你大十多歲,叫我勸你呢!喂,你不聽媽媽的話嗎?」馮琳裝作大人的模樣,說得十分神氣,馮瑛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但隨即想到母親也曾這樣勸過自己,可是自己和曉瀾之間的事情,連母親也不便告訴,此段情懷,只能深藏心底,思想起來又不禁黯然。

馮瑛給妹妹問得很是尷尬,幸得呂四娘呼喚,替她解圍。一談起要入京刺殺雍正,大家都精神奕奕。過了半月,呂四娘和甘鳳池聯絡上了,仗著甘鳳池的人緣極廣,各路英雄,都陸續混入了北京,可是京中防範極嚴,皇宮又大,也不知雍正住在哪個宮殿,深恐一擊不中,反為貽禍。所以入京半年,還是沒機會下手。

雍正殺了年羹堯後,也預防會有刺客行刺,不但在宮中遍佈衛士,而且連宮廷的一些舊例,如節日可以演戲作樂之類,也全都禁了,自己更是每晚更換宿處,提心吊膽,處處提防。

可是這樣子做皇帝,也委實沒有味道。過了半年有多,雍正見太平無事,禁令漸松。時光迅速,冬去春來,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佳節,雍正的生母本是康熙的一個妃子,如今母憑子貴,做了太后,自是盡情享受,無須說得。這半年來悶在宮中,十分不耐,趁著元宵將到,便要雍正開禁,大大作樂一番。除了原有的內庭供奉,教坊歌舞,可以招來演出之外,還准許近親貝勒,各各供獻節目。雍正一想,與自己作對的兄弟,都已除了,諒剩下的各貝勒不敢再有二心,便順著母親的意思,允許開禁。這訊息十分秘密,直到元宵前夕,才說給各貝勒聽。這卻樂壞了一個人。

這人是親王允瑛,康熙的第十六子。他是雍正同母所生的親兄弟,在諸皇子之中,年紀最小,所以當康熙在日,他並沒有參加奪位之爭,因此得以保全首領。

允瑛年輕喜玩,也喜練武,大約在一月之前,有人薦一位武師給他,這武師中等身材,貌不驚人,允瑛不信他有本領,一時高興和他較量,拳腳剛剛沾身,就不知怎的被他摔倒。此人自稱唐龍,不但精於武功,而且長於雜耍,允瑛十分歡喜,便留他在皇府之中。這次雍正元宵開禁,允瑛問唐龍可有什麼戲法花樣,唐龍連聲答道:「有,有!」馬上演出幾套,如耍水流星、頂罈子、舞綵綢等等,都比尋常賣藝的人好得多,允瑛大喜,唐龍又要求多帶幾名助手,允瑛也答應了。

到了元宵晚上,紫禁城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常,御花園中搭起戲臺,周圍坐的都是皇親國戚,那戲臺旁邊搭了一個看臺,雍正和眾妃嬪陪著太后在看臺上觀賞。

太后對這些雜技百戲,十分歡喜,一看到高興之處,便叫人賞錢,到了允瑛帶來的這一班人上臺,太后更是高興,笑對雍正說道,「你的小兄弟素來歡喜玩耍,且看他又有什麼好的?」

只見五個穿著彩色戲服、畫了臉譜的人登上戲臺,皇太后道:「演什麼戲,怎麼盡是鬚生、丑角?」允瑛回道:「不是演戲,是耍雜技。」雍中心中一動,但見兩人站在臺上,拉手並肩,一人跳了上來,分踏這兩人的肩頭,又一人跳到這人的肩頭,雍正道:「這幾人功夫好俊,是玩疊羅漢嗎?」話猶未完,只見最後那名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躍而上,頭上頂著一個水碗,兩手也各拿一個水碗,他微一傾斜,三個水碗都有水濺出,證明碗中盛滿了水。但見他雙手一拋,兩個水碗擲到半空,呼的一聲又丟擲兩條綵綢,就在半空中把水碗纏著,非但頭頂上的那碗水滴水不漏,在半空中的兩個水碗,也端端正正地落了下來,也不見有一滴水漏出。

就在喝彩聲中,那人舞起綵綢,兩隻水碗盤旋飛舞,越轉越疾,皇太后高聲叫好,那人雙手一鬆。水碗在他頭頂上打了兩個盤旋,他一伸手又抓住了綵綢的中段,再舞起來,一邊是綵綢飛舞,一邊是水碗盤旋,皇太后連連喝彩,道:「這比尋常的耍水碗要好看多了。」雍正卻凝神細看,並不喝彩,忽然問允瑛道:「這幾個人原來是你府上的嗎?」允瑛正看得入神,未及回答,又見半空中彩綢轉折,竟然打出「天下太平」四字,皇太后喜道:「真是神技,賞錢!」太監把兩籮銀子撒到臺上,雍正忽然叫道:「把這幾個人拿下來問!」

戲臺上碎銀如雨,一片叮叮噹噹之聲,雜以眾人的喝彩之聲,正自熱鬧,雍正這一聲大喝,大出眾人意外,驟然間聲音靜止,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綵綢一展,呼的一聲,兩道白光,疾如電射,直向雍正面門飛去。原來在綵綢中竟然裹著兩柄鋒利的匕首。

雍正早已疑惑,預有提防,他一喝之後,身軀迅即閃入妃嬪叢中,兩柄匕首嚓嚓兩聲,穿過了兩名妃嬪的肩骨,頓時間,駭叫之聲紛起,皇太后暈倒臺上,眾妃嬪亂成一團。就在這霎那間,那漢子身形疾起,飛鳥般的撲上看臺,三碗水一齊潑到雍正身上,雍正眼睛睜不開來,只覺寒風勁射,冷氣森森,一柄鋒利的短劍已經觸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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