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末路窮途 功名隨逝水 荒山古剎 劍氣射寒星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唐曉瀾經過了那場大變之後,心中甚是抑鬱,回到天山之後,沉默寡言,只是虔心練劍,易蘭珠頗感奇怪,私下裡也問過馮瑛,馮瑛並不隱瞞,將一切都告訴了易蘭珠。易蘭珠嘆口氣道:「我們七劍之中,當年也曾有幾位累於情孽,連一代奇俠的凌未風叔叔也不能免。但願你們將來也像我的凌叔叔和劉鬱芳一樣,在經過許多劫難之後,化除魔障。不過這種事也勉強不得,老是放在心頭,反而苦了自己。」易蘭珠是過來人,也不用說話去勸唐曉瀾,只專心教他武藝,漸漸將他的心思引開,唐曉瀾在天山住了一年多,補習本門的武功,將以前未曾學的,全都學了。

一日,易蘭珠將唐曉瀾叫來,道:「你的武功,如今已盡得天山心法了,我今正式準你列入門牆,不再是掛名弟子了。」唐曉瀾大喜叩謝,易蘭珠道:「天山一派,代出英豪,你正壯年,未宜歸隱。明日再和你瑛妹下山,往助呂四娘和甘鳳池吧。」唐曉瀾雖是難捨,但想想師父說的話乃是正理,於是第二日便和馮瑛拜辭師父,再下天山。

兩人間關跋涉,重入中原。唐曉瀾雖不似兩年前那麼憂鬱,卻仍是拘謹自恃,不敢與馮瑛涉及兒女之情。

走了三個多月,經過大漠流沙,窮山惡水,兩人又回到了河南,路上聽人談起年羹堯失勢之事,傳說紛紜,也不知是真是假,兩人心情更急,恨不得立即見著呂四娘。

這日路過嵩山,嵩山上一大片燒焦的山頭,新的樹木又已稀稀疏疏的長了起來,抽條發葉。唐曉瀾十分感慨,吟道:「枯樹逢春猶再發,江山歷劫剩新愁。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馮瑛道:「天色晚了,不如就在嵩山歇一宵吧,我也想憑弔一下那燒剩的古剎呢。」

唐曉瀾和馮瑛步上嵩山,只見一片瓦礫,被風雨磨洗,已漸漸和山上的泥土混做一團,殘磚破瓦不可分辨,上面還長起了青苔。唐曉瀾嘆道:「千年古剎,付之劫灰,可嘆可恨。」馮瑛笑指著瓦礫上的青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何須慨嘆。」兩人沿著少林寺的遺址一路走去,在山坡上發現一間燒了半邊的破寺,唐曉瀾道:「咱們就在這裡歇宿一宵吧,嵩山與邙山相距不過三百多里,再走兩天,便可到了。」

兩人從已崩塌了大半邊的後牆,跳入破寺,摸入殿中,忽聽得有人問道:「你們是誰?」這聲音顫震急促,顯得中氣不足,但卻別具一種威嚴。唐曉瀾推門進去,只見地上燒著一堆火,旁邊躺著一個人,面上似帶病容,但雙眼張開,卻是光芒外露,炯炯有神。

唐曉瀾道:「我們是過路的客人,先生貴姓?」那人本已欠身半坐,盯了二人一眼,又睡了下去,對唐曉瀾的話竟不理睬。馮瑛好心問道:「客官可是有病麼?」那人眸子半張,道:「我睡意正濃,請你們別打擾了。」馮瑛道:「若然有病,我們隨身還帶有一點丸散,也許合用。」那人道:「叫你們別囉唆,你們怎麼老是愛管閒事?休說我沒病,有病也不要你醫。」扯過被頭,蓋過頭面。馮瑛見他無可理喻,不再言語。唐曉瀾卻留神到他的頭頂上有熱氣散發出來,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內功深湛,想必是受了暗傷,現在正用內功自療,咱們真不該去打擾他。」扯了馮瑛一下,兩人自在殿角靠牆歇息。

過了一陣,那人鼾聲已起,外面忽又有談笑之聲,唐曉瀾一望,只見有兩人跨牆而入,不覺啊呀一聲,與馮瑛同時站了起來。

來的乃是父女二人,正是曾到楊仲英家尋仇,與馮瑛曾經兩度交手的唐金峰與唐賽花。原來自兩年前唐金峰接受了呂四孃的調解後,便帶女兒到各處散心,最近在朱仙鎮收了女婿王敖的遺骨,想帶回四川遷葬,今日經過嵩山,路無客店,也尋到這個破剎來歇宿。

唐曉瀾見是他們父女,頗感尷尬,恭恭敬敬地問安道:「唐老前輩,你好?」唐金峰鼻子裡哼了一聲:「好!」唐賽花瞪了他們一眼,手摸暗器囊子,唐金峰低聲道:「大丈夫出言必守,他們不是惡意,不准你再多事。」雖說如此,唐金峰自己也是對馮唐二人板起臉孔,愛理不理,似乎極不願意和他們攀談。

唐賽花道:「爹,這裡還有一個人。」馮瑛道:「這位客官有病,正在熟睡,別吵醒他。」唐賽花撇了撇嘴,臉兒扭過一邊,嘴裡咕嘟說道:「誰跟你說話?」馮瑛討了個老大沒趣,賭氣再不說話。唐金峰小聲對女兒道:「那小丫頭說的也有道理,這裡不比客店,吵醒了人,不好意思。」眼睛盯著那個「病人」,臉上越來越露出驚詫的顏色。

唐賽花悄聲問道:「爹,你看出什麼門道來了?」唐金峰道:「此人身懷絕技,絕不是尋常之輩。」正想設法結納,忽聞得寺外又有腳步之聲,只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先叫道:「我不住這個破廟。」接著是「啪」的一聲,好像有人在那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大聲罵道:「你還充什麼少爺。有破廟你住已經算是好了,難道你還想住宮殿嗎?」另一人道:「要住宮殿也不難,總有得你住的,只恐你住不長久。」這人「嘭」的一腳踢開廟門,驀然發覺裡面有人,說話頓然煞住。

唐曉瀾馮瑛與唐家父女的眼光齊向外面注視,只見進來兩個大人,一色青衣,腰挎朴刀,作武士打扮,帶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孩子,孩子約莫有四五歲的樣子,生得頭角崢嶸,眉清目秀,十分可愛。但卻緊閉著嘴,好像受了許多委屈的模樣。

那兩個青衣武士喝問道:「都是些什麼人?」唐曉瀾答道:「過路的客人。」唐金峰卻冷冷說道:「荒山古剎,誰都可以借住,你有你住,我有我住,你管我是什麼人!」那兩名武士向他橫掃一眼,唐金峰傲然冷笑,瞪眼相對,那兩名武士見他童顏鶴髮,精神健鑠,雙目炯炯有光,顯然是內功極有造詣,相對望了一眼,輕輕罵了一聲:「好個利口的老兒!」卻也不敢多事。

那「病人」聽得吵鬧之聲,打了一個呵欠,抬起半身,露出頭來,看了那兩個武士一眼,又睡下去。行在前頭的那個青衣武士道:「讓開些兒,老爺要烤火!」唐曉瀾看不過眼,道:「這是人家生的火呢!」那武士道:「要你多管閒事!」伸手向那「病人」一推,忽地「咕咚」一聲,幾乎跌入火堆,憤然罵道:「是什麼東西絆了老子一跤?」唐賽花格格地笑個不停,唐金峰道:「強梁霸道,必遭天譴。這叫做活報應,老天爺也有眼睛。」那名武士大怒,手抄刀把,唐金峰又冷冷說道:「我是泛論,又不是說你,你要動武麼?小老兒也願奉陪!」唐曉瀾和馮瑛也都站了起來,那兩名武士見唐家父女帶著暗器青囊,唐曉瀾腰懸的劍匣,又隱隱透著寶光,心道:「這四人都是會家,看來欺負不了。」頓時軟了下來,搭訕笑道:「出門人到處與人方便,何必生這麼大的閒氣?」在近火堆的地方鋪了一張毛氈,和孩子一同躺下。

那孩子見唐家父女與那武士針鋒相對,毫不畏懼,甚是高興,躺下一陣,忽地又跳了起來,猴兒似的一下子跳到唐賽花身邊,指著她的彈弓問道:「姑姑,你也會打彈弓嗎?前兩個月他們剛剛教過我,後來又不教了。姑姑你教我好嗎?」那兩名武士同聲叱道:「不準多嘴,快回來睡!」唐賽花對這孩子十分喜愛,回罵道:「小孩子喜歡說話,又不傷了你的皮毛,這麼兇做什麼?」那武士道:「我管孩子關你什麼事?哼,你回不回來?」唐金峰忽問道:「喂,好孩子,告訴公公,這兩個人是你的什麼人?」

那兩名武士眼睛睜得銅鈴似的,兩人四眼,圓鼓鼓地瞪著孩子,那孩子張開了口,剛說出「他,他們……」幾個字,便立即收住,唐金峰嘆了口氣,道:「好,你回去吧。」唐賽花牽著孩子的手,仍然捨不得放,唐金峰道:「讓他回去,不要累他受責罵了。」那孩子本來是活潑潑的,頓然變得萎縮無神,低頭鼓氣,回到了武士的身邊。

唐金峰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兩個武士顯然不是孩子的父親,看這孩子衣裳華貴,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莫非這兩個武士乃是他家的護院或鏢師,送孩子到他父親的衙門去的?但若是這樣,這孩子又不應如此畏懼他們,這兩個傢伙也不應對他如此兇法。」饒是唐金峰見多識廣,怎是猜想不透。

也怪不得唐金峰猜想不透,原來這孩子竟是年羹堯的兒子年壽(年羹堯怕他短命,所以給他取了這麼一個俗氣的名字)。年羹堯託給曾靜,又派了兩名心腹的武士去監護,用意原是恐防自己失勢之後,江湖上的好漢會加害他的兒子,哪料欲加害他兒子的卻不是江湖上的好漢,而是自己的心腹。

原來曾靜自那次在蒲城給呂四娘嘲罵了一頓,良心有愧,回家之後,越想越覺難過,竟然生起病來,年老體衰,纏綿病榻,雖然藥石紛投,兀無起色。匆匆過了三年,年羹堯失勢的訊息傳來,曾靜撫養著年羹堯的孩子更是擔憂。不久,關於年羹堯的訊息越來越壞,最後竟聽到他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而京中的家屬也給收禁了。這時,那兩名心腹的武士便生了異心,想把這孩子帶到京中領賞,怕曾靜不從,對他大施恐嚇,曾靜本來是個膽小的人,更兼是久病之身,被他們一嚇,竟然活活嚇死。兩個武士便帶了年羹堯的孩子,兼程赴京。但他們既怕江湖上的好漢,更怕宮中的衛士半途邀截,搶了孩子領功,反治他們年羹堯黨羽之罪。所以一路上也專覓小路行走,希望入京之後,秘密出首。

卻不料這晚在古剎投宿,遇著了唐金峰父女。唐賽花青年喪夫,膝下無兒,一見這個孩子,甚是投緣,極為喜愛。孩子被武士喚回之後,便嘀嘀咕咕的和父親商議,慫恿父親把孩子搶過來。她的理由是:既然能斷定這兩個武士不是孩子的親人,那麼就不該讓孩子被他們凌虐。唐金峰被女兒說得心動,便想法向那兩個武士挑釁。

年壽睡下不久,忽然在夢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伴著他睡的那名武士,「啪」一聲又打在他的屁股上,罵道:「小猴兒,睡也睡得不安靜,誰打你了?」唐金峰一下子跳起身來,喝道:「不要臉的東西,欺侮孩子。你還問誰打他,不是你打他麼?」那武士怒道:「好哇,我見你多長几歲,處處讓你,你倒管起老子們的閒事了?」

唐金峰冷笑道:「我專管閒事,你怎麼樣?好孩子過來,公公疼你!」那名武士勃然大怒,一掌推去,唐金峰早有防備,衣袖一甩,呼的一下,掃到那武士的面上,熱辣辣的不啻打了他一記耳光,痛得他哇哇叫道:「老匹夫,你作反了,吃我一刀!」抽出刀來,摟頭便斫,唐金峰呼呼兩掌,將兩名武士一齊迫開,正要出手搶那孩子,忽地裡外面響箭嗚嗚亂響,接著天空現出幾道藍色的火光,唐金峰和那兩名武士住手不鬥,只聽得響箭過後,便是一片嘈雜的人聲,那武士叫道:「不好,咱們給強盜包圍了!」

唐金峰哈哈大笑,道:「你怕強盜?我保護你!把孩子先交給我!」唐金峰自恃和黑白兩道都有交情,提起四川唐家的名頭,江湖上有點名氣的人無人不曉,是以傲然不懼!

外面的人大聲叫道:「是這裡了!」只聽得「轟隆」一聲,寺門立刻撞開,外面黑壓壓的堆滿了人,唐曉瀾與馮瑛大吃一驚,為首的竟是清宮的首席武士、西藏紅教的第二高手額音和布。

那兩名武士見是官軍,大喜叫道:「喂,是自己人!」額音和布喝道:「什麼自己人,報上名來!」額音和布的手下,有人認得他們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對額音和布說了,額音和布圓睜雙眼,一掃殿堂,忽冷笑道:「好哇,你們想作反了,和叛逆勾結一起,是不是想為你們的‘大帥’報仇?」那兩名武士急道:「不,不!我們是帶年……」「羹堯的孩子」幾字還未出口,已給額音和布一手一個提了起來,擲給隨從縛了,孩子哇哇哭喊,唐金峰一手搶了過來,抱在懷中。

額音和布一躍進門,喝道:「你這老兒又是何人?」唐金峰翻出繡有唐家標記、青獅為號的暗器囊道:「看你身手非凡,連我的記號也認不得麼?」唐金峰死去的那女婿王敖原在公門中當差,他自己和御林軍的統領張維也是朋友,許多有名的捕頭還是他的後輩,他以為來的是河南巡撫衙門捕盜的公差,所以倚老賣老。不料額音和布來自西藏,連唐家的名頭也未聽過,聽了唐金峰的話,「哼」的一聲,反手一抓,向唐金峰便下殺手!

唐金峰左手抱著孩子,右掌往外一揮,噼啪一聲,唐金峰身子搖搖欲倒,額音和布小臂一圈,左手一招「彎弓射鵰」,直插咽喉,右手屈起五指,徑鑿天靈蓋要害。這兩招是紅教中的取命絕招,十分厲害,唐金峰的功力本就不如額音和布,且又抱著孩子,更是無法抵敵,他一個「退步橫肱」,勉強化解了敵人插向咽喉的招式,頭頂天靈蓋卻暴露在敵人五指之下,看看就要給額音和布鑿穿!

唐賽花大叫一聲,飛身撲上,忽聽得呼的一聲,兩條人影已先自從她身邊搶過,還未看清,只聽得額音和布哼了一聲,唐金峰踉踉蹌蹌地奔出數步,一跤跌倒地上。正是:

荒山騰殺氣,古剎伏危機。

欲知唐金峰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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