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間,忽聽得鳴鑼開道之聲,年羹堯笑道:「要侮辱我的人來了!」叫老兵躲過一邊,只見陸虎臣騎著高頭大馬,衛卒部從,前呼後擁地走出城來。年羹堯淡淡一笑,仍然盤腿坐著,伸了伸懶腰,向著陽光。
陸虎臣見年羹堯如此大模大樣,勃然大怒,有心把年羹堯羞辱,便走到他的跟前,冷冷笑道:「年羹堯,你還認得俺嗎?」年羹堯斜睨一眼,道:「原來是你,做杭州將軍比做俺的更夫,大約要好得多吧?怪不得你如此得意了!」陸虎臣被他挑起舊恨,禁不住罵道:「年羹堯,你既認得俺,為何不站起來迎接!」年羹堯聽了,又是微微一笑,道:「陸虎臣,你要咱家站起來嗎?我站起來不難,但我站起來,你卻要跪下了!」陸虎臣哈哈大笑道:「我堂堂的杭州將軍,難道還要跪你這個看守城門的官兒不成?」年羹堯道:「你跪過我也不知多少次了,現在我雖然不能叫你再跪我,但你見了皇上或者代表皇上的東西,總該跪下吧?」陸虎臣冷笑道,「這個自然,可是你又不是欽差大臣,還有什麼可以代表皇上?」
年羹堯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把號衣解開,只見裡面所穿的大褂,繡有兩條金龍,陸虎臣怔了一怔,只見年羹堯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刻有五爪金龍的「萬歲牌」來,就擺在他所坐的小凳子上,大喝一聲:「陸虎臣,跪!」陸虎臣臉色發青,卻不得不向著「萬歲牌」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原來這「盤龍褂」和「萬歲牌」,都是在年羹堯昔日西征之時,雍正賜與他的。「盤龍褂」是有極大功勳之人才配穿著,但這也還罷了。那「萬歲牌」卻是代表皇上的東西,見此牌者有如見皇上親臨。以前年羹堯西征之時,雍正為了要結納他,所以賜他此牌,好讓他能號令各省督撫大員,不必請示。在封建皇朝中,這是極罕見的「殊榮」。不過年羹堯以前聲威赫赫,各省督撫雖然在官階品級上有與他平行的,但卻無一人敢違揹他的意思,他所到之處,督撫大員,都來請安奉承,所以他雖有此牌,卻從未用過。雍正此次不許年羹堯入京進見,便連貶他一十八級,以前所賞賜他的東西,包括「萬歲牌」在內,卻未收繳回來。年羹堯正好拿它來派用場,反而大大的羞辱了陸虎臣一頓。陸虎臣銜恨回衙,連夜修表上奏,參劾年羹堯欺罔僭越,大逆不道,這且按下不表。
當陸虎臣擺駕行到北門之時,城內市民,料知必有一場好戲,雖然不敢行近,卻是遠遠的駐足觀望,待陸虎臣被羞辱之後,怒氣衝衝地擺駕回衙,他們又一鬨而散。年羹堯斜眼一看,淡淡一笑,對外邊的喧鬧,似乎毫不關心,目光所到,忽見一妙齡少女的背影,在人叢中冉冉而沒。這背影酷肖馮琳,年羹堯不覺呆了。
年羹堯本來歡喜馮琳,後來因好事難諧,才娶了蒙古藩王的女兒佳特格格,佳特格格雖然美貌如花,但到底不及馮琳文武雙全,聰明伶俐,能逗人喜愛。這時,年羹堯目送這少女的背影冉冉而沒,不覺憶起了小時候與馮琳在大花園中嬉玩的情景,翹首雲天,故園望斷,忍不住微嘆一聲,心中想道:「如果當年我堅不讓與當今皇上,雖然沒有以後的功名,但這妙人兒卻是我的了,與她浪跡江湖,豈不勝似公侯相將?」但這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過,隨即自己笑道:「大丈夫若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能有今日,不論成敗,史冊定已留名,又尚有何恨!」揮袖一笑,又坐在那破舊的小凳子上曬太陽了。
可是,心欲靜止卻仍不能靜止,年羹堯雖然至死不悔,卻又不由得不因此而想起妻兒,妻子倒還罷了,對寄託給曾靜撫養的兒子卻甚是擔心,擔心自己若然身死之後,曾靜未必可靠,舊部也只恐再難找得一人,肯照顧自己的遺孤,思念及此,任是一世之雄,也禁不住黯然神傷。思思想想,不覺金烏西墮,玉兔東昇,黑夜又悄悄的來了。
杭州北門面向靈隱,遙對錢塘,靜夜悄悄,年羹堯猶自獨坐城樓之上,只聽得城外江潮澎湃,城內隱隱笙歌,猛然想起,再過兩日便是中秋,心情更覺落寞。那老兵原本是年家家丁,在年羹堯眾叛親離之際,只他尚未肯捨去,這時在更樓內喚道:「將軍安寢,老奴代你守夜吧。」年羹堯嘆道:「不必了。經我提拔過的人不知多少,想不到今夜只有你我二人相伴。」語聲方畢,忽聽得有人冷笑道:「年羹堯,不必嗟嘆,還有我來探望你呢。」
年羹堯舉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已站在自己面前,卻是以前十四貝勒的心腹衛士,與車辟邪同稱允禵軍中二寶的方今明。只聽得方今明冷笑道:「年羹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想當年,你以下犯上,替允禎篡位,謀害十四貝勒,我只以為你從此青雲直上,備極尊榮,難以奈何你了。卻不道允禎今日照樣的來收拾你,哈哈,哈!」方今明對允禵愚忠一片,今日成心要來羞辱年羹堯,冷笑之後,復又繼以痛罵,將年羹堯當年的陰狠險毒之事一一數說出來。
年羹堯聽他數說,卻也毫不動怒,待他數說完後,反哈哈笑道:「你這傻子,你以為十四貝勒就不陰險狠毒麼?他用一點小恩小惠來籠絡你,就值得你替他賣命,至死不忘?哈,哈!」隨口也把允禵狠毒的手段說了幾件,例如怎樣佈置八旗軍監視漢軍,怎樣聯絡皇子,謀奪帝位等等,許多內中隱秘,都是方今明所不知道的,方今明聽得呆了,仍硬著口罵道:「俺主公不論如何,都要比你好得多了。」年羹堯哈哈大笑,忽又嘆口氣道:「你這話沒說錯,允禵還有你這麼一個高明的武士,替他效忠,而我只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兵,就憑這一點,他是比我強得多了。好,把你的佩刀給我!」方今明退後一步,喝道:「什麼?」年羹堯道:「你此來不是為了要殺我嗎?我年某曾為百萬大軍的主帥,這顆頭顱不是你配斫的,念你對允禵一片愚忠,年某成全你的心願,將頭送給你吧!」方今明冷笑一聲,突然縱身撲上,橫掌如刀,向年羹堯面頰便摑。
年羹堯實是毫無自刎之心,他不過想用詐術,騙取方今明的同情;而且就算騙不到時,料想方今明也不對他防備,真是把佩刀遞過來時,他就可以一拳將他擊倒,發洩一口惡氣。豈知方今明並不存心殺他,只是要將他羞辱,這一記名為「鬼王撥掌」,快如閃電,反手打年羹堯的耳光。
這一下雖非年羹堯始料所及,但他到底是名家子弟,少林高手,腳步一旋,早已轉出幾步,正想反擊,忽見又是一條黑影在城牆上陡然出現,高聲喝道:「方今明,你忘了你我昔日之約麼?你敢擅自動手傷害朝廷大將,休怪做兄弟的劍下無情!」
來的乃是昔年與方今明同稱允禵軍中二寶的車辟邪。二人往昔交情甚好,至允禵被年羹堯暗算之後,方今明忠心故主,車辟邪則投順新君,分道揚鑣,各為其主。方今明曾說過「只要你不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的話,可是車辟邪為了賣友求榮,終於和方今明決裂,在雪魂谷中經過一場惡鬥,方今明幸得關東四俠相救,方才得免於死。
事隔數年,今宵重遇,方今明聽得車辟邪提起前言,不覺勃然大怒,冷笑說道:「虧你還有臉皮提起這話,你我兄弟之情早絕,你若再攔阻,休怪我手下無情!」車辟邪嗖的一聲拔出佩劍,遮在年羹堯前面,卻不言語。方今明右足踏前一步,倏地身形一長,一招「雙風貫耳」,兩拳斜擊,車辟邪喝道:「想找死麼?」劍鋒一圈,反手便戳,方今明斜身分掌,肩頭往下一沉,一個「跨虎登山」招式,右腳飛出,斜踢他持劍的手腕,左臂一伸,又用長拳搗他前胸。車辟邪身手矯捷非常,霍地一個「怪蟒翻身」,讓過來勢,挽了一個劍花,側身分劍,轉鋒再戳。
這二人一個是拳術名家,一個是劍術好手,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轉瞬鬥了二三十招,不分勝負。年羹堯立在一邊,面露笑容,卻不上前助拳。方今明猛然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虛晃一拳,峭聲叫道:「辟邪,你再聽我一言。」車辟邪左手捏著劍訣,劍勢似收似發,按劍當胸,聽他言語。方今明道:「你求功名,我為故主,彼此有志,我也不願強你從我。但時至今日,年羹堯已是日暮途窮,你還護著他作甚?」車辟邪冷冷一笑,傲然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方今明怒火再起,正待進招。年羹堯忽地哈哈笑道:「方今明,你效忠允禵,他效忠於我,真是無獨有偶。你問他為何護我,他若反問你時,你又如何?」方今明怔了一怔,倏地跳出圈子,轉身便走,車辟邪嘴角噙著冷笑,把劍插回鞘中。
年羹堯微微一笑,上前拍車辟邪的肩膊,道;「患難見人心,到底是你還有點情分!」不料車辟邪肩頭一撞,把年羹堯撞得歪過一邊,冷笑說道:「你這欺君犯上的罪人,誰對你有情分?你以為我今晚是來救你的嗎?哈哈!老實告訴你吧,當今皇上說你太過可惡,要慢慢將你折磨,所以貶你來守城門,叫咱家來瞧你這‘大將軍’的窘態。聖上明鑑萬里,他早就料到你有許多仇人,怕那些人把你殺掉,倒便宜了你,所以又吩咐我等暗中防備,到緊要關頭,才將那些人驅走。聖上說:天下最痛快之事,無過於看你所憎惡之人,在日暮途窮之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掙扎無望,呼救無門。你以為聖上不立即誅戮,是有所愛於你麼?你當我車某人今日還要做你的奴僕麼?哈哈!你也太不自量了!」年羹堯聽了,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車辟邪冷嘲熱諷,將年羹堯罵了一頓。年羹堯抑著怒火,反問他道:「辟邪,我待你不薄,你在我的帳下,不到三年,我就將你一直保薦到四品衛士,難道就沒有一點香火之情麼?」車辟邪嘴角一翹,做了個鄙屑的神態,道:「我做的是皇上的官,又不是做你的官,難道你要我謝你的恩典麼?現在我已經是三品衛士啦,比你這守城門的小卒,最少要高出十幾級,我不要你見面叩頭,已經是對你很有情分了,你還能有什麼非分之想?」年羹堯忽地哈哈一笑,道:「對極,對極!人向高處,水向低流,當機須立斷,無毒不丈夫。是大英雄,便當如此,辟邪,不枉你在我帳下多年,你已經得了我的心法啦!」車辟邪怔了一怔,正想反唇相譏,忽聽得又有夜行人的聲響,慌忙跳過一邊,躲入城樓暗角。
年羹堯淡淡一笑,道:「又是哪位朋友來了?年某隻此一身,要報仇就快動手!」話猶未了,城牆上已跳上五人,為首的是少林寺的印宏和尚,後面的卻是關東四俠。
年羹堯面色大變,只聽得印宏和尚戟指罵道:「年羹堯你也有今日麼?想我少林寺對你恩義如山,你卻毒手暗害我的師尊,還帶兵燒了嵩山少林寺的千年古剎,我問你,你的心肝是什麼做的?」年羹堯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印宏繼續罵道:「我的師尊本無大師曾傳你武功,你將他殺了,我也幾乎遭你害死,按說,我即把你碎屍萬段,也不足解我心頭之恨!但如今我卻不想你速死,你的頸血也不值得汙我戒刀,讓你所效忠的皇帝,將你處死,更足今天下人稱快。」年羹堯道:「那你來做什麼?」印宏道:「一來要看你這位大將軍今日的‘威風’,二來我要問你,昔日允禎所持的貝葉箋文,是不是假的?」年羹堯道:「是假的,怎麼樣?那是我仿本空大師的字跡寫的,讓你們少林寺永遠有一個不能清洗的叛徒,也好給武林留個笑柄。」印宏道:「好哇,你如今始吐實了。」年羹堯臉上露出一絲奸笑,道:「你們少林寺知道了又怎樣?你們少林寺還能奈何當今的皇上麼?」他此際肯說實話,乃是因為已恨極雍正,因此故意出言挑撥,想少林寺的僧人去刺殺雍正。
印宏道:「好,今日我不殺你,但好歹也得在你身上留一些記號。」縱步上前,雙指一伸,點向年羹堯雙目,年羹堯一個「鐵門閂」,將他來勢化解,印宏道:「你還敢用少林的手法與我放對!」關東四俠中的陳元霸嚷道:「依我說,把他殺了痛快,印宏師兄,你若嫌便宜了他,待我用分筋錯骨手來收拾了他吧!」四俠中陳元霸最為魯莽,不待分說,一爪如鉤,覷著年羹堯琵琶骨便抓!
玄風道長忽然叫道:「小心!」猛聽得「蓬」的一聲,一支蛇焰箭破空而來,就在陳元霸的頭上炸開,陳元霸伏地一滾,幾乎跌下城牆,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聖上明鑑萬里,果然有少林寺的遺孽和同黨來了,你們向年羹堯尋仇,我們也正好張下羅網等君入甕呢!」說話的是韓重山,他的師弟天葉散人則已截著了玄風的去路!
玄風一聲大吼,長劍一翻,鐵柺一掃,兩手兩般兵器,同時發出,天葉散人旋身一閃,呼呼兩掌,將玄風震得身形不定,朗月禪師在葫蘆裡吸了一大口酒,一口酒浪,迎風噴出,卻給掌風蕩得四處飛濺,有如灑了半天酒雨。韓重山把手一揚,發出兩般暗器,用迴環鉤來取柳先開,用鐵蓮子打陳元霸的穴道,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焉能給他打中,閃展騰挪,一連避了幾次,可是那回環鉤轉折迴翔,柳先開也破它不得。陳元霸輕功較遜,給鐵蓮子打著,幸他銅皮鐵骨,雖然感到穴道上一陣疼痛,卻是無事。
韓重山師兄弟的武功比關東四俠高出甚多,四俠中只有玄風敢硬接他們的招數,其他三人卻近不了身。印宏叫道:「咱們要問的已經問了,何苦再在此地糾纏,不如走吧!」玄風疾刺數劍,掩護撤退,陳元霸先跳下城牆,朗月禪師噴了兩口酒浪,也跟著印宏跳下,玄風使一招「舉火燎天」,鐵柺上撩,擋開了韓重山的闢雲鋤,跟著縱身下跳。天葉散人身形飛起,用「飢鷹撲兔」的手法,伸手便抓,猛聽得頭頂上一聲呼嘯,天葉散人急忙一個倒翻,硬把縱出去的身形撤了回來,沖天一拳,擊敵下顎,卻聽得哈哈笑聲,柳先開已從他的頭頂掠過,飛下城牆。關東四俠,雖然不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卻是各有獨門武功,韓重山師兄弟竟然截他們不住。
天葉散人道聲:「追!」與韓重山一同躍下,片刻之後,人聲已杳。車辟邪又從城樓暗角處鑽了出來。年羹堯道:「皇上痛恨少林遺孽,你為何不趁此立功?」車辟邪冷笑說道:「我還要看守你呢!」
年羹堯眉毛一揚,道:「多謝盛情!」忽然作出沉思之狀,過了半晌,緩緩說道:「辟邪,我有一事與你商量。」車辟邪道:「你想我放你麼?天下之大已無你容身之處了。你廢話休提。」年羹堯道:「我豈會強你所難。我實告你,我有稀世的珍寶,想贈送與你。」車辟邪冷笑道:「你有這樣好心?我對你何恩?你肯將稀世珍寶送我?」年羹堯道:「我不是白送你的。實不相瞞,我早料到有今日之禍,所以將小兒早已寄託在一個朋友家中,我遲早必死,家產定然抄沒,小兒他日長大何以為生?所以想把價值連城的珠寶與你,憑你的良心,變價賣出之後,交回一半與我那位朋友,以便小兒他日得個溫飽。」
車辟邪意動,想道:「我出京時,皇上已將年羹堯家屬盡行收禁,獨獨不見他的兒子,皇上說要斬草除根,還叫我們暗中查訪。年羹堯所說的料是實情。我不如假作答允,騙他將藏寶之處說了,那豈不是既可為皇上立功,又可得稀世珍寶。」便道:「這點小事,我車某還可作主。」年羹堯道:「真的?」車辟邪道:「於人無損,於己有利,何樂不為?請你將你那位朋友的地址說出來吧。」年羹堯道:「你這樣說,我信你了,但隔牆有耳,珠寶也不便露眼,你附耳過來吧!」車辟邪果然走到年羹堯身前,側耳傾聽。不料年羹堯反手一拿,施展無極門的擒拿絕技,一把扣著他的脈門,車辟邪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年羹堯罵道:「你這狗孃養的,居然敢來欺我!我豈能受你之氣!我反正已犯了十八條大罪,再多犯一條,也不怎麼。」駢指朝車辟邪脅下一戳,點了他的死穴,車辟邪慘叫一聲,登時氣絕。
年羹堯冷冷一笑,只聽得更樓鼓響,已是四更,周圍靜得怕人,心道:「今晚來了幾批仇人,那老兵難道嚇死了麼?為何不見他的聲響?嗯,今日只有一個老弱殘兵還願意跟隨我,我也算倒霉極了!」正想出聲呼喚,見車辟邪的屍體橫在城牆之上,眼睛猶自睜開,白滲滲的令人噁心,年羹堯性起,一腳將他踢下城牆,忽聽得耳邊一聲「阿彌陀佛」,入耳刺心,年羹堯睜眼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來的竟是以前少林寺的監寺,而今少林寺的主持弘法大師!弘法大師與少林三老同輩,薑桂之性,嫉惡如仇,就似以前的本無大師一樣。年羹堯心道:「少林三老先後亡過,而今是弘法主持,他一定是要用少林家法,懲治我了。」想起少林寺的分筋錯骨,閉穴傷殘等等懲治叛徒的手法,比受凌遲碎剮還要痛苦,不覺膽寒!
弘法大師目光有如利剪,盯著了年羹堯問道:「年大將軍,你可還認得老衲麼?」年羹堯道:「弟子知罪了!」弘法厲聲說道:「誰是你的師尊?你是誰的弟子?少林寺不容你來玷汙,無極派也不認你這個叛徒。」年羹堯低首說道:「那麼請大師慈悲,賜我一個全屍吧!」弘法大師面挾寒霜,沉聲說道:「你自有朝廷明正典刑,何用老衲動手。我來見你,為的是兩樁事情,你且聽著:第一件是少林三老曾傳過你的武功,等於間接助你為惡,這是少林寺的罪過,老衲要為前任主持贖罪,收回你的武功。」說到此處,猛然伸手向年羹堯腦門一拍,年羹堯武功再高,也難躲避,被他一拍,只覺天旋地轉,過了好久,才清醒過來,四肢已是綿軟無力。弘法大師嘆口氣道:「如今才收回你的武功已是遲了,但也算了一宗公案,守著了少林歷代相傳的規矩。」
弘法大師稍停半晌,又道:「我除了要為前任主持收回你的武功,還要替無極派清理門戶。這事本該天山的易老前輩辦的,她無暇再到中原,託人告知老衲,請老衲代辦,少不得要多費一些手腳。」說到此處,兩道壽眉一豎,厲聲喝道:「鍾萬堂費盡心血,將你培養成材,你為何勾引雙魔,將他害死?像你這等行為,還能見容於武林嗎?」年羹堯已知弘法不肯動手殺他,索性閉口不答。弘法續道:「想當年傅青主老先生創立門戶,何等艱難,想不到出了你這個萬惡叛徒,幾乎令無極派至你而斬。幸得無極派還有一個傳人,要不然傅青主與鍾萬堂都死不瞑目。」年羹堯忽問道:「無極派還有什麼傳人?」弘法道:「不用你管,我受易老前輩之託,前來告訴於你,我已與易老前輩聯名,通告武林同道,代無極派清理門戶,另立傳人,將你驅逐出無極派門牆之外了!」年羹堯淡淡說道:「我性命已是不保,還爭持這個麼?」弘法大師搖了搖頭,怒道:「孽畜孽畜,至死不悟!」倏然拔出戒刀,年羹堯吃了一驚,但覺面前寒光電射,刀風颼颼,那口利刃,就好像在臉皮上刮來刮去一般,只聽得弘法大師在耳邊說道:「全無廉恥,愧作鬚眉,略示薄懲,以戒賊子。」刀風倏止,年羹堯張眼看時,弘法大師已不見了。
年羹堯伸手一摸,面上光滑滑的,不但所留的兩撇虎鬚,被剃得乾乾淨淨,連眉毛也颳得個一絲不留。年羹堯平生,那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不覺憤然揮拳,怒聲罵道:「弘法賊禿,辱我太甚!」但一拳揮出,立刻感到氣喘無力,又不覺嘆了口氣,頹然坐到地上。
星橫斗轉,這時已打過五更,朝露曉風,饒有寒意,年羹堯咳了兩聲,叫道:「王老三,王老三!」王老三是那老兵的名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正在奇怪,忽見那名老兵顫巍巍的從城樓內走了出來,在旗竿的「風燈」映照之下,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年羹堯道:「王老三,你怎麼啦?」這名老兵向年羹堯迎頭一揖,愴然說道:「請恕我這名不中用的老兵難以再侍候你了!」年羹堯知道自己與方今明的談話已被他聽到,忙道:「老三,你別多心……」王老三截著說道:「不用說了,今晚我一切都明白啦!小官,枉我曾看著你長大,卻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如此忘恩負德、寡情絕義的人!老主人一生也未曾做過什麼惡事,怎麼卻會得到這樣的惡報應,生下你這個敗家滅族的逆子,咳,我真替你年家歷代祖先不值!」這名老兵說得十分激動,年羹堯氣得面色青白,幾乎想將他一拳打死,但想到這名老兵也會幾手拳腳,而自己武功卻已消失,拳頭一揮,又立即縮回。
那名老兵嘆了一口長氣,眼淚簌簌下落,又道:「我服侍了你的老子多年,又服侍了你多年,並曾隨你萬里長征,出生入死,一未升官,二未發財,也算對得住你年家了。我今日拜辭!」話完之後,向年羹堯一揖到地,從城頭上拾級而下,走了幾步,忽又回頭說道:「你昨日換下的衣服,我已洗淨曬乾,你自己收拾吧,今朝的早飯我也做好了,以後你自己學著做吧,我這沒中用的老僕人拜辭了。」一步一步走下城牆,微微顯得有點傴僂的背影,不久就消失在晨光曦微之中。
年羹堯呆若木雞,額頭沁汗,這回才真正嚐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只覺天地之大,已無自己可容身之地,茫茫人海,已無再肯親近自己之人,又想起以後洗衣做飯都要自己幹了,更覺「英雄」末路,啼笑皆非。
年羹堯走進城樓,果然見有一鍋熱飯,這時才發覺自己也餓得軟了,胡亂的把一鍋熱飯吃完,試試運動四肢,始知自己武功雖然消失,卻還有平常人的氣力,看著那幾塊石頭泥土搭起的土灶,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還好,若然連做飯的氣力都沒有了,豈不更是糟糕?」可是生米怎樣才能煮成一鍋熟飯,這個年羹堯卻不知道,甚是發愁。
曙光漸露,天已黎明,又該是下去看守城門的時候了。年羹堯步出城樓,走下城牆,往日還有老兵相伴,今朝只有自己一人,更覺得淒涼寂寞,平生行事,霎然間一一從心頭翻過,一種悔恨之念不覺油然而生,但一忽間又被憤恨的情緒所替代,恨不得把這宇宙連同自己一齊毀滅。
年羹堯走下城牆,開啟城門,曉風撲面,隨著吹進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笑聲,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地站在城門之外,年羹堯一開啟城門,她便說道:「年大將軍,你好早啊!」
年羹堯吃了一驚,這剎那,竟疑心自己是在作夢,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果然是馮琳。年羹堯面上掠過一絲笑意,忽又憤然說道:「馮琳,你也來嘲弄我麼?」
馮琳和李治這兩年來在四川冒了許多艱險,聯絡了一些人,後來聽得年羹堯被撤職查辦,便把四川的基業交給車鼎豐的兒子車哲生主理,兩人趕回去想找呂四娘。途中又聽得年羹堯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的訊息,馮琳這時雖然已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孩子的脾氣仍然未改,想起小時候曾與年羹堯同玩的事,又想起年羹堯騙她哄她,想把她送給雍正之事,一時興起,要到杭州來看看年羹堯,看看這位「大將軍」是不是真的在把守城門,李治拗她不過,便替她在門外把風,讓馮琳單獨去和年羹堯會面。正是:
恩怨自隨流水去,相逢今已隔雲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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