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密室藏奸 將軍露真相 深宵喋血 君主費心機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原來不但馮琳與李治心驚,年羹堯更是心驚膽戰。他也料想到馮琳若然被捕,一定會把他的作為抖露出來。這時他只有極力想法暗助他們逃脫,雖不得已,亦要為之!

年家花園,佈局本極奇巧,假山花木把道路間得彎彎曲曲,一座假山,明明就在目前,可是要繞幾個彎才走得到,又值時當午夜,月暗星稀,更難看得清楚。年羹堯指點道路,將那些侍衛都引到園子的中央,恰恰讓馮琳避過。

馮琳鬆了口氣,牽著李治從假山洞口穿出,蛇行兔伏,東閃西躲,過了一會,園門已經在望,馮琳對李治道:「前面是一片荷塘,一定要舟楫才能通過,此外別無通路。不過荷塘兩邊各系有數只蓮船,塘中心有一塊露出來的石頭,這荷塘寬約十丈,塘中心的石頭離兩岸最近的那隻蓮船約三丈多,你瞧準了石頭的位置,看我一打手勢,你立刻跳出,躍上蓮船,借石頭為踏腳,飛過對岸。你瞧準了?」李治點了點頭,馮琳一看對岸無人,打了一個手勢,李治立刻依言躍過對岸。

豈知對岸有雙魔埋伏,李治人在半空,腳未落地,薩天剌突從暗黝之處躍出,十爪齊伸,憑空掠起,向李治腿彎疾抓,要把他硬拉下來!

好個李治,臨危不亂,人在空中,一劍刺下,薩天剌手掌一縮,李治身子下墮。豈知薩天剌擅長貓鷹撲擊之技,離了地面,身子尚可伸屈自如,他手掌一縮一翻,避過劍鋒,十指長甲一彈,驀然搭上了李治肩頭,兩人一齊墮地。

李治驟然一痛,左肘一撞,擺脫敵人,刷刷兩劍,還攻過去。薩天剌道,「哈,小賊,你還想逃?」進招再撲。薩天都大吼一聲,從旁掩出,呼呼兩掌,把李治震得身形不定,薩天剌又是一抓抓下!忽地眼睛一亮,馮琳也已躍過對岸,裙帶風飄,箭一般飛射過來,薩天剌心中一震,一抓抓空,耳邊只聽得馮琳叫道:「薩伯伯,哈布陀他們都在對岸,你何苦定要攔截我們?」薩天剌略一遲疑,馮琳已拉了李治從他爪底掠出,薩天都一掌劈去,薩天剌小聲道:「由她去吧。」馮琳李治的身法何等快疾,眨眼之間,已躲進花叢。

可是,園中侍衛聞得薩天都那聲大吼,也已紛紛趕來,哈布陀的副手彭雲應把守園門,首先來到。薩天剌任憑是怎樣想暗護馮琳,也不敢隱瞞了!

彭雲應問道:「那丫頭已逃到了這裡嗎?」薩天剌道:「正是,她和那小賊一齊逃了。」彭雲應道:「在哪個方向?」薩天剌道:「她兩人十分溜滑,我與他們交手一招,已將那小賊抓傷,但還是給他們溜脫,黑夜中看不清楚,大約是走向那邊。」胡亂一指。彭雲應道,「好,大家小心搜尋!他們插翼難飛!」發了兩枝響箭,片刻之間,哈布陀與天葉散人首先趕到。馮琳心中一驚,這兩人武功卓絕,而且這半邊園子地方遠不及荷塘那邊之廣,假山樹木也遠不及那邊之多,包圍圈漸漸緊縮,那是萬難逃了。

李治道:「咱們與他們拼了吧!」馮琳搖了搖頭。喧鬧聲中,忽聽得哈布陀大聲叫道:「琳貴人,皇上請你回去!」馮琳大吃一驚,心想:自己與哈布陀距離尚有數丈之遠,難道他已看出了我藏身之所?正想挺身而出,忽聞得侍衛們紛紛叫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腳步聲卻向西北角奔去,就連哈布陀和天葉散人的聲音也似到了那邊,馮琳奇道:「今晚之事,真真令我莫名其妙!他們見鬼了麼?」伏在花中,仍然不敢亂動,過了一陣,忽聽得兵刃碰磕,呼喊廝殺之聲,自己周圍數丈之內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了。馮琳道:「這真是天賜良機,你隨我來,咱們快快逃出這個園子!」

廝殺聲中聞得有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和馮琳的十分相似,但群聲嘈雜,女聲雖然特別刺耳,卻是聽不清楚。李治在天山長大,時時登高遠眺,眼力甚好,遠望過去,忽然低聲叫道:「咦,真奇怪,那邊有一個女子十分似你!」

馮琳心中一震,抬眼望時,那女子陷在重圍,又已被人遮著,看不見了。馮琳日思夜想,希望探出自己的身世之謎,而今已現了曙光,世間上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這霎那間馮琳驚喜錯愕,思潮澎湃,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雖然伸手可以揭去神秘的簾幕,馮琳也迫得放棄了。他們二人就在眾侍衛攻那女子的喧鬧聲中,悄悄逃出園去。

馮瑛也正是為探索自己身世之謎而來,她到年家,也正是要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不料一進園子,便陷重圍,有人叫她「琳貴人」,有人罵她「野丫頭」,有人勸她回去,有人迫她就範,喧嚷紛鬧,幾乎令她以為進了瘋狂世界。馮瑛一陣迷茫,心想大約有一個人名字中有一個「琳」字的和自己十分相似,可是這人在哪裡呢?就在這園子裡嗎?她想喝問,可是在包圍之中,她的問話被淹沒在聲音的海洋,有人要伸手來捉她了。馮瑛迫得把天山劍法施展開來,嗖嗖連聲,冷電精芒,迫得侍衛們紛紛退後,天葉散人衝入重圍,左手劃了半個圓弧,一招「風捲殘雲」,向馮瑛的手腕疾抓!馮瑛吃了一驚,此人手法之迅疾刁毒,遠在一眾侍衛之上,香肩微晃,側身還了一劍。

這一劍又準又快,所戳的方位恰到好處,頓時攻守易勢,天葉散人「咦」了一聲,迫得變招後退。對馮瑛的劍法之精,驚異不已!心道:這「野丫頭」出了皇府之後,不過年多,哪裡學來的這手劍法?

侍衛雖多,可是因為大家都把她當做馮琳,馮琳乃是皇帝所寵愛的未來貴妃,誰敢傷她?一有顧忌,反而被馮瑛戳傷幾人。天葉散人道:「你們退下,待我擒她!」

天葉散人武功雖比馮瑛高明,可是掌力不敢盡發,被馮瑛劍法一迫,反而險象環生,哈布陀棄了銅錘(怕流星錘勢勁,會打傷她。)也來助戰,兩名大內高手,用盡精神,小心翼翼,才能在既要避免傷她又要避免為她所傷的情況下,將她困住,可是要想搶去她手中的寶劍,卻還是不能。

雍正聞聲往視,在假山旁碰到了年羹堯,年羹堯心內雖慌,神色不露,奏道:「聽說琳貴人逃跑了,皇上放心,天葉散人和哈布陀已追下去了。」雍正道:「卿家辛苦了!」年羹堯心中一震,看雍正時,雍正若無其事,拉起年羹堯的手笑道:「你是大將之材,今晚卻要委屈你在這園子裡做指揮,追捕一個丫頭,說來也是佳話,哈哈!」年羹堯見皇上對他如此寵信,心中大為寬慰,雍正續道:「女子玉帛,不過是遣興寄情的玩物,失之也不足惜。」年羹堯力攝心神,對道:「皇上胸襟寬廣,無人可及。琳貴人年紀太輕,也許是一時貪玩走了出來,皇上把她招回,可以交家母看管。」雍正笑道:「若然截得她回來,那時再麻煩年太夫人伴她回京。」年羹堯道:「皇上放心,她決走不出這個園子。」其實他心中卻在請祖宗保佑,保佑馮琳能逃出這個園子。

走了幾步,荷塘那邊廝殺聲起,侍衛報道:「琳貴人已找到了,哈總管和天葉散人正在勸她回來。」雍正道:「很好,我親自去叫她回來。」笑著對年羹堯道:「咱們都去瞧瞧。」年羹堯心神才定,又起恐慌,饒他是一代梟雄,也已微微發抖,極力壓住。這剎那間,雍正已覺他手指微動,只當不知。仍然和他並肩攜手,同上蓮舟,直放對岸。

馮瑛力敵哈布陀與天葉散人二人,手中寶劍,幾次險些被奪去。正在緊張,忽聽得有人叫道:「你們都退下來!待朕問她。」馮瑛絕未料到來人就是皇帝,緊張之際,更無閒心去思索他說的那個「朕」字的字義,只聽得有人喝退,周圍頓時鴉雀無聲,與自己交手的兩個敵人也倏的跳出園子,心道:什麼人有這樣大的威勢。把眼看時,但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氣度高華,雙目有一股令人不敢迫視的威儀,向自己微微發笑,說道:「阿琳,你今晚這樣胡鬧,不怕笑話嗎?快快隨我回去!」

馮瑛心想:與我對敵這兩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對他卻如此恭順,他若不是一派宗主必是朝廷貴官,我反正逃不脫了,且和他講去,看他講不講理。便道:「好呀,我本來不想和他們爭鬥,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問清楚你。」雍正不知她要問何事,生怕她口沒遮攔,胡說亂道,便道:「好,回去再說。」

年羹堯心中打鼓,震恐難言。馮瑛和他們同下蓮船,荷塘池水泛出銀光,馮瑛忽道:「咦,你是年羹堯,我認得你!」年羹堯一驚,冷汗溼衣,幾乎把不穩舵。

雍正笑斥道:「傻丫頭,你瘋了嗎?年大將軍你怎會不認得?你今日才拜了義父義母。」馮瑛一怔,心道:一定又是把那個什麼「琳貴人」的賬算在我的頭上了。

回到園子這邊,雍正笑道:「年將軍,你今晚累啦,早點睡吧。」年羹堯心中惴惴,只好告退。

雍正將她帶上花廳,左右無人,馮瑛道:「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位‘琳貴人’,她是位小姑娘嗎?在不在這裡?」雍正這一驚非同小可,道:「你中邪啦?」馮瑛道:「你們才是中邪,一定是你們把她當成我了,你叫人找找看,把她找了出來,事情就明白啦!」雍正哈哈笑道:「你真有趣,把笑語講得這樣認真,像你這樣絕世美人,莫說人間,天上也難再找,怎能還有一個像你的人?」任馮瑛如何說法,雍正只是不信,馮瑛苦惱非常,道:「你既然不信,那我只好走了!」

雍正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逃了一次,已經是大失身份,你還想再逃,把朕的面子放到哪裡?」

馮瑛這回聽清楚了,大吃一驚,問道:「你是何人?你說的什麼身份、什麼面子?這是怎麼回事?」

雍正大笑道:「裝瘋作傻也不應盡裝下去!你已答應了朕要隨朕回京,又想反悔嗎?你想想貴妃的身份何等尊榮,怎可隨便拋頭露面,荒唐胡鬧?」

馮瑛顫聲道:「你是皇帝?」雍正笑容一收,拉長了臉孔道:「我是皇帝,你是貴妃,你今年十六歲也不算小了,應該學點皇家的禮法啦!」

馮瑛退了一步,圓溜溜的眼睛朝他面上一掃,這時她再不怕雍正那懾人的目光了,「哼」了一聲道:「哈,原來你是個荒淫無道的暴君呀!」

雍正怒極強笑,道:「我怎麼荒淫無道呢?」馮瑛正色說道:「聽你說來,那個什麼‘琳貴人’一定是怕了你的淫威,給你迫走了。你既是當今天子,不想法致天下於太平,卻要逼迫女子,不是荒淫無道是什麼?」

雍正怒極氣極,冷笑道:「好,你說我荒淫無道?今晚我便要召幸你!」伸手來拉,馮瑛勃然大怒,反手一掌,向雍正面門痛摑!

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寺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苦心傳授,馮瑛出手雖快,卻被他一閃閃開,但掌風觸臉,也自辣辣作痛。

雍正怒叫道:「反了,反了!好,我先把你的李治哥哥殺了!」馮瑛一驚,道:「你說什麼?誰是李治哥哥?」雍正道:「哈,你怕了嗎?哼,你愛上了那臭小子是不是?我偏要叫你斷念。我數三聲,你若不從,我馬上傳令把他殺掉。」

馮瑛和李治乃是青梅竹馬之交,聞言心道:莫非是李治哥哥已落到了他們的掌握之中?雍正大聲數「一」,見馮瑛凝目思量,心中又酸又喜,以為威脅生效,又大聲數「二」,「三」字未曾出口,馮瑛拔出短劍,一劍向他刺來,叫道:「你不把我的李治哥哥放了,我叫你今日血濺庭階!」

雍正大吃一驚,馮瑛閃電般連刺兩劍,雍正險險被她刺中,馮瑛第三劍跟著急刺,雍正旋風一閃,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用力一蕩,那椅子是檀木所造,甚為堅實,馮瑛一劍劈它不斷,只覺虎口生痛。雍正道:「你這點武功就想造反了嗎?」

馮瑛大怒,展開追風劍法,向他猛襲,雍正初以為馮琳武功,絕不是他對手,哪知擋了幾招,只覺她的劍招又狠又快,和唐曉瀾的如出一家,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刺向自己要害。雍正把椅子舞得虎虎生風,竟自磕不飛她的寶劍!

馮瑛也是吃驚不小,她本以為皇帝之尊,長在深宮,嬌生慣養,定然不懂武功。料想能在三招之內把他刺傷,將他擒獲,作為人質,哪知雍正用椅子作為武器,展開的竟是少林派的「凳拐」招數,橫掃直劈,勁力奇大,竟然是一等一的功夫。

轉瞬之間,馮瑛已和他鬥了二三十招。年羹堯無心睡覺,這時正在外面和哈布陀閒話,哈布陀謹依雍正所囑,對他恭敬如常。正閒話間忽聞得裡面噼噼聲響,兩人面面相覷,未聞皇上召喚,又不敢進去救駕。哈布陀道:「這丫頭好大膽子,聽聲音,居然是和皇上動起手啦!」年羹堯心中暗喜,想道:她和皇上鬧到如此地步,想來不會講我的壞話了,講了皇上也未必相信。

哈布陀忽叫:「不好!」年羹堯道:「怎麼?」哈布陀道:「那野丫頭劍法精妙,只恐皇上不是她的對手。皇上又不召喚,咱們進去又怕惹起尷尬。如何是好!」年羹堯此時的心又恨不得「馮琳」一劍把皇帝殺掉,順著哈布陀的口氣道:「是呀,這不是普通的刺客,她是未來貴妃,皇上和貴妃動手,咱們可不好意思進去。」

裡面鬥得似乎越發激烈,桌椅倒地之聲,響成一片,哈布陀忽道:「好,我寧願受皇上怪責,也要進去救駕!」哈布陀是衛士總管,皇帝最親信之人,到了此際,非去不可。哈布陀衝入房內,年羹堯心念一動,也搶著進去救駕!

雍正初初以為可以把馮瑛降伏,又覺若然召了衛士進來,事情更不可收拾,因此一味和馮瑛惡鬥。哪知鬥了五六十招,椅子到底不如寶劍靈便,被馮瑛緊緊追逼,幾乎受傷,心中大急。正想召喚衛士,哈布陀和年羹堯已經衝進。雍正道:「卿家來得正好,替朕把這賤婢擒了。生擒固佳,殺傷朕亦不加罪責!」

哈布陀得令,猛勇直搏,年羹堯不甘落後,也去助戰。馮瑛劍法雖妙,和雍正惡鬥時氣力已耗了一半,哪禁得住兩名高手的圍攻,走了三五十招、被哈布陀一掌掃中手腕,寶劍脫手,年羹堯欺身直進,駢指一戳,點了她的左腰「精促穴」,精促穴在由下數上的背後肋骨第二第三條骨縫中,左穴適當脾位,右穴適當肝位,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雍正見馮瑛倒地,甚覺尷尬。年羹堯請了「聖安」,低聲稟道:「貴妃心懷叛逆,留在身邊,恐非皇上之福。」雍正道:「卿家護駕有功,直言無忌,真是朕的忠臣。卿家且退,朕自有處置。」年羹堯尤喜交半,叩頭退出。

雍正招手叫哈布陀道:「你把她的麻穴解了,另換一間監禁,你親自看守她。」哈布陀垂手「喳」了一聲,雍正喚出一名隨行太監,叫他背起馮瑛跟著哈布陀走。

哈布陀未走出房門,雍正想起一事,忽又把他叫回,問道:「那個李治呢?有沒有出事?」李治逃脫,哈布陀也是適才知道。叩頭稟道:「奴才死罪,督責不嚴,車辟邪擅離職位,給他逃了。奴才也是剛剛知道,怕皇上有事心煩,不敢進稟。」雍正揮手道:「好,你退下去吧。」

哈布陀去後,雍正獨坐房中,反覆思想,心道:「一定是這賤婢見她心上之人已經逃脫,所以敢放膽和朕相鬥,哼,想不到她和那小子相愛如此之深。」心中酸溜溜的十分難受。一忽兒想:「她剛才聽朕要殺那小子,神色緊張之極,絕非矯情可比,她若知道他已逃脫,不應這樣。」再想道:「她既這樣倔強,不肯依從。那麼年羹堯就說得不錯:‘留在身邊,終須非福’。」殺機方起,忽又想道「如此絕代美人,殺了豈不可惜?」思來想去,在殺與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正是:

麗質天生難捨棄,君主也自皺雙眉。

欲知皇帝殺不殺馮瑛,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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