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琳笑道:「所以我有權把這本書送給你。」李治笑道:「我又不想改投別派,你給我做什麼?」心中暗笑她小孩脾氣。
馮琳道:「我沒東西送你,這本書你非要不可。你放心,我不要你改投無極派便是。」李治笑道:「不要這樣孩子氣。這是你門戶中的寶物,不該隨便送人。」馮琳道:「上卷的劍訣拳經,我已熟記心中。下冊的醫書,我卻是一點不懂,看著也覺厭煩,要它何用?」
李治聽她提起醫書,眼睛一亮,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在微弱的松枝光中,「金針度世」四個金字特別觸目,李治想起醫書中所載的離魂怪症,心道:「瑛妹所說的生病後忘了天山劍法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念頭一轉,微笑說道:「那麼你就把下卷醫書送給我吧,」馮琳見他肯要,喜孜孜的把下卷遞了給他,笑道:「好啦,你看通了,將來我有什麼病都找你醫。」兩人相對一笑,各自睡眠。
第二日一早,李治醒來,馮琳已經不在。李治心道:「她一定是打獵去了。」李治昨晚吃了一隻羊腿,又睡了一覺,精神已完全恢復,跑出洞口,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春陽燦爛,鳥語花香,滿山都是生氣。李治打了一套「龍形八掌」,舒散筋骨,便跑到山中尋覓馮琳。
嵩山峰巒,千態萬狀,如叢筍插天,列戈耀日。李治爬上一處山峰,箕踞石上,腳底的流泉飛瀑,恍如瀉玉鳴金,頭頂的淡霧輕雲,儼若籠紗飄帶。山景雄奇秀麗兼而有之。只是這座山峰的對面,便是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大火過後,草木焦黃,一片光禿禿的,在群峰翠擁之中,顯得非常不調和,非常之令人難受。李治心道:「這場火不知是怎樣燒起來的,真煞風景!」看著礙眼,索性跑入林中,採摘野花。
靜寂空山,突傳來人聲笑語。李治一閃,閃到大石後面。一行人遠遠走來,走到石前,忽然站著。李治偷眼一瞧,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錦袍繡帶,氣度高華,一隻腳踏在石上,睥睨顧盼,雙目閃閃有光,其他的人,分列左右,似乎是他帶來的隨從,最靠近他的人,長相十分威武,李治一見,幾乎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新掌兵權的徵西大將軍年羹堯,只見他諂諛笑道:「皇上神機妙算,威德兼施,登位以來,不過數月,即四海翕從,群醜怯服,允禵統率二十萬雄師而束手受擒,少林寺空誇技擊無雙,亦灰飛煙滅,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也不能與皇上相比。」李治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人竟是當今皇帝(允禎)。
允禎微微一笑,說道:「這也是年大將軍你的功勞。」年羹堯指著下面五乳峰下的瓦礫場,說道:「少林寺的五百寺僧,被烈火所焚,無一人敢出來抵抗,足見皇上聖威。」允禎哈哈大笑,忽喟然嘆道:「少林寺的千年古剎,毀於一旦,雖雲自取,朕亦心傷。」年羹堯忙道:「皇上寬洪仁厚,只可惜少林寺的僧人不懂朝廷禮法,不能早早體會聖恩。」李治聽了,只感到一陣噁心,不期然打了個寒噤。
允禎又道:「少林寺毀了也頗可惜,待朕回京之後,當再命河南巡撫重修廟宇,另招一班有德的僧人主持。」李治聽到這裡,忽覺前面遮著他的那塊石頭,微微搖晃。
李治身子一縮,突聞得巨聲喝道:「什麼人快滾出來!」大石轟然倒下,李治縱身跳出,已陷在包圍之中!
原來允禎自火焚少林之後,留下海雲和尚看守,過了一月,不見他回報,又想看少林寺火化之後,情形如何,一時興起,帶了天葉散人、哈布陀等再上嵩山。此時突然發現埋伏,允禎仍是神色自如,淡淡一笑,揮手說道:「少林寺被焚之後,武林各派宗主,無一敢來,此人居然敢上嵩山,膽量不小。你等且暫退下,待朕問他。」
李治傲然說道:「你問什麼?」允禎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嗎?」李治道:「不是。」允禎道:「那麼你和少林寺的長老有什麼交情?」李治道:「少林寺的長老德高望重,我還不配和他們拉上交情。」年羹堯面色一變,允禎哈哈笑道:「那麼你為什麼要上嵩山?」
李治道:「你和少林寺有什麼糾葛,為什麼你又要火焚古剎,兩到嵩山?」隨從喝道:「大膽匹夫,頂撞皇上!」允禎眉頭一皺,心道:「好個強項不怕死的小子,若能將他收服,倒是個可用之才。」
一個隨從稟道:「御林軍統領秦中越的屍身已經發現,海雲和尚則還未找到。請皇上賜命將這小賊擒下,嚴加審問。看是他一人所為,還是另有同黨?」
李治心想:看來今日萬難逃脫,可不要牽累了瑛妹。於是不待允禎問他,率先答道:「全是我一人做的!」允禎問道:「秦中越被你殺了,那和尚呢?」李治道:「被我刺傷,無人救治,想必也死了!」隨從均怒,便想動手。允禎忽又笑道:「小夥子,你可別亂吹牛,憑你一人,就能逃得過韓重山的搜查,又能殺傷朕的個兩高手嗎?」
李治一怔,心道:這個皇帝難道竟是個深通武藝之人?年羹堯道:「皇上明見,這小子一定還有黨羽。請傳令叫御林軍搜山!」
李治一急,衝口說道:「什麼高手,不過是膿包罷了!那兩個膿包就是你派來看守嵩山的人嗎?哈哈!」旁邊的天葉散人怒道:「皇上,若不教訓這個小賊,咱們宮廷衛士聲名掃地。」允禎微微一笑,將哈布陀招了過來,低聲咐吩幾句,道:「小夥子,你別以為能上嵩山便有了不起的能為,別以為能殺傷朕一兩個人便驕妄自大,朕今日帶來的隨從,隨便你選一個來鬥,只要你能鬥個平手,朕便放你下山。」李治自念橫豎一死,何必怕他,拔劍喝道:「我也隨便你派出人來!一個來便鬥一個,兩個來便鬥一雙!」聲音故意說得十分宏亮,想叫馮琳聽到,好見機躲藏。
允禎笑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哈布陀你鬥他吧!」哈布陀應聲而出,在腰間取出兩個流星錘,呼的一拋,向李治左右夾擊!
李治見他來勢兇猛,猱身一閃,突似靈貓撲鼠,一劍急進,劍把一顫,劍尖閃電般的向哈布陀中路刺去,哈布陀順著劍勢,腳跟一旋,左手流星錘砸向劍身。哪知李治的劍法與眾不同,看他刺向中路,卻是戳向下盤,哈布陀一錘砸空,敵人的劍尖已戳到膝蓋,大吃一驚,左足騰地飛起,鞋底一沾劍尖,倒退三步。允禎喝彩道:「好劍法!」
哈布陀乃宮中衛士的總管,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駕齊驅,聽得皇上給對方喝彩,深感顏面無光,雙錘旋風急舞,交叉進撲。他的功力之高,與了因不相上下,剛才那一劍乃是輕敵大意,一時疏忽,如今要在皇上面前,爭回面子,雙錘急舞,呼呼挾風,威力煞是驚人。李治的劍法雖然奇詭之極,被他雙錘緊迫,卻是施展不得。幸喜李治下山以來,經了幾次陣仗,本領又比在杭州鬥了因之時高了不少,要不然早就被他擒了。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六七十招,允禎對天葉散人笑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與哈總管鬥這麼久,也算是難得的了!」天葉道:「不過他氣力漸衰,最多也只能支援五十招了。」允禎忽道:「他的劍法頗為怪異,你認得嗎?」天葉散人面上一紅,他乃一派宗師,見多識廣,卻認不得李治的劍法。允禎心思過人,想了一想,道:「天山劍法和玄女劍法我都見過,此人劍法無天山劍法變化之繁複,亦無玄女劍法變化之精微。但奇詭處卻又似在兩家之上,看來不是達摩劍法便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了。」允禎在少林出身,對各家劍法,未曾目擊亦有耳聞,故此說來甚有見地。天葉散人一想,悚然暗驚,道:「皇上,此人的劍法定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只怕他便是武瓊瑤的兒子。武瓊瑤出手狠辣,比易蘭珠更為難鬥。我們不要隨便傷他。」允禎笑道:「我早就吩咐哈總管了。我倒不管他是誰的兒子,只是此人有此膽量,卻是難得的人才。」
又鬥了三十來招,李治氣力不加,果然現出敗象,但哈布陀要想把他生擒,卻也頗不容易。須知高手較技,攻拒之際,間不容髮,哪能伸進手去。哈布陀雖技勝一籌,但非把李治打傷就無法將他生擒,偏偏允禎又不許哈布陀傷他。李治的劍伸縮不定,變化莫測,哈布陀幾次想把他寶劍打飛,都被他巧妙地避了開去。
哈布陀心頭焦躁,突然想出一個妙法,雙錘一緊,殺手連施,看看就要把李治斃於錘下。哈布陀每施展一招殺手,就大聲喝他投降。豈知李治是拼了死命來鬥,絲毫不懼,急鬥中,哈布陀的流星錘每每只從他頭頂五寸之上飛過,端的非常驚人。李治怒道:「你想要我投降,那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劍訣一領,轉守為攻,拼命反撲,正在緊張之際,忽聽得一聲尖叫,馮琳已出現林中。
李治叫道:「瑛妹,你快逃!」心神一分,寶劍竟給敵人一錘打飛。耳邊聽得允禎喝道:「停手!」
馮琳聽得廝殺之聲,摸到林邊,突見允禎帶領許多高手,旁立觀戰,嚇得魂不附體,本來想逃。但一瞥之下,見李治給哈布陀困住,危險之極,心道:「我不救他,他性命難保。」此時此際,馮琳再也顧不得允禎迫婚的威脅,拔出毒刀,驀然跳上前去。
允禎又驚又喜,笑道:「琳丫頭,你玩夠了吧,還不隨我回去!」馮琳將毒刀對著心窩,尖聲叫道:「你若把我的李哥哥傷了,我也不再活啦!」允禎笑道:「誰要傷他,你過來吧!」
李治剛才在敵人包圍之下,兀然不懼,此際見馮琳向皇帝求情,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幾乎疑心在惡夢之中。驀覺手腕一麻,哈布陀三指已扣緊他的脈門。
馮琳一步步走將過來。年羹堯心中一震,生怕馮琳說出曾躲在他家,向她拋了一個眼色。馮琳好似全無知覺,木然地走到皇帝身旁。
允禎道:「琳丫頭,把你的毒刀放了。」馮琳不理不睬。允禎道:「君主無戲言,你收了毒刀,我不傷他便是。」馮琳眉毛一揚,把刀放回暗器囊中,道:「四貝勒,我向你請安來啦!」哈布陀道:「你見了皇上還不下跪?」用意是提醒她改換稱呼。允禎笑道:「她淘氣慣了,不必拘禮。」又笑道:「你到處亂闖,吃夠了苦吧。咱們以前的皇府,改了雍和宮,你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馮琳道:「你把他放了,我便回去。」允禎笑道:「你跟我回到京後,我便放他。」馮琳道:「君主無戲言,我跟你回去!」
李治目瞪口呆,馮琳連叫兩聲,他都未曾答應。允禎把手一揮,哈布陀拖了李治,先行下出。允禎道:「他是你的什麼人?你和他很要好是不是?」馮琳道:「他是我的結義哥哥,當然是很好的了!」一面回答,一面在心中盤算對策。
允禎驟然感到了一陣酸意,冷笑不語。年羹堯心中惴惴,卻喜馮琳並不說他。年羹堯稟道:「請聖上先到小臣家中。」允禎點了點頭,馮琳滴溜溜的眼睛,朝他面上一掃,年羹堯急忙低下了頭。
年羹堯的家離嵩山不遠,下山之後,換乘快馬,當晚便到年家。允禎道:「你把她好好安置了。」年羹堯領命,將她關在以前所住的書房。書房外有哈布陀和天葉散人把守,那是萬逃不了。
自年羹堯回家後,花園已修茸一新,添了好多間房屋,不再像以前那樣荒涼了。雍正皇帝(允禎)和李治也都住在花園裡面。晚飯過後,雍正忽命人將年羹堯招來。
年羹堯驚疑不定,入見皇上。雍正道:「我想把琳丫頭立為貴妃,你看怎樣?」年羹堯道:「這是皇上家事,小臣不敢說話。」雍正道:「你知道琳丫頭來歷不明,漢女禁止入宮的規例雖然放寬,朕的太后還在——」欲言又止。年羹堯何等機靈,暗道:當年我猜度皇上意思,果然沒有猜錯。奏道:「小臣冒昧,想認琳貴人做義妹。」雍正笑道:「你果然聰明,好,要認乾脆認做堂妹好啦。你派人送她入宮,太后一定沒有話說。」年羹堯心中暗喜。雍正忽道:「西征之行,可以再緩。你後天和我一同回京吧。」年羹堯本想趁機會會馮琳,聞言如澆冷水,問道:「那麼魚殼之事又如何?」原來年羹堯當日解決允禵之後,原定回家只住三日,後來雍正一到,叫他把西征之事暫緩,暗中佈置大軍對付魚殼,所以住到如今。
允禎笑道:「讓魚殼多做兩月大王吧。」年羹堯道:「他要求皇上踐約,將山東歸他管轄,這又如何對付?」雍正笑道:「張廷玉並不湖塗,交接之事,文書往來,最少也得數月,那時他已是甕中之鱉。」年羹堯只好唯唯稱是,躬腰告退。心道:琳丫頭若然進宮,遲早都會將我收藏她之事洩露出來,這卻如何是好?回到房中,屏退左右,苦心思慮對策。
馮琳被關在書房,見錦帳如新,鴛鴦被暖,不覺又把舊事回憶起來。心道:年羹堯待我不錯,怎能再一見他?又想道:這花園好像我許多年前曾住過的,但我怎樣想都想不起來,若能再住半年,或者可以尋出一些線索。正思量間,雍正已派了哈布陀召她入見。
馮琳一面行一面想法,雍正住在園子西首新建的大房,馮琳進來,雍正微微一笑,揮手叫哈布陀退下,房中只剩下他和馮琳兩人。
雍正道:「你在皇府多年,我一向待你不錯,你為何逃跑?」馮琳小嘴一呶,說道:「我住得膩呢,出來走走,這犯了什麼天條了?」雍正心神一蕩,笑道:「好啦,既往不究,你以後可不要走啦!」馮琳道:「我又不是你家的人,為什麼你要管我?」雍正笑道:「以後你就是我家的人啦!」上來想親馮琳,馮琳一閃閃開,道:「你當我是下賤的宮女嗎?」
雍正凜然一驚,陪笑說道:「我把你策封為貴妃,除了皇后之外,宮中就算你最為尊貴了。」馮琳甚為生氣,忍著不便發作。雍正道:「如何,今晚你別走了吧!」伸手又來拉她。
馮琳心道:他武功在我之上,動強起來,可是難於對付。回眸一笑,說道:「堂堂皇上,幹偷偷摸摸的事,你不羞麼?你就是要把我策為貴妃,也該得我心甘情願才行。」哪知雍正對馮琳垂涎已久,如今見她又長大了許多,越發長得天姿國色,心癢癢地按捺不住。正是:
天生麗質惹災殃,愁入深宮歲月長。
欲知馮琳能否逃脫虎口,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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