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琳囅然一笑,道:「你真好。」把山果咬了一口,皺眉道:「你騙我,這果子是酸的。」李治道:「酸的更好,你聽我的話,把果子吃了吧。」
馮琳口渴肚餓,三兩口把果子咬去一半,笑道:「我聽你的話啦。」過了一陣,肚子作響,馮琳面上一紅,道:「你出去一會兒。」李治道:「你好點嗎?」忽聽得「勃」然有聲,臭氣四溢,馮琳頓足道:「你快出去,人家要拉屎啦。」
李治想不到這山果催瀉之功,比巴豆還快,心中大喜,連臭氣也不覺得,轉過了身,走近洞口,說道:「好了,好了!你把毒氣瀉清,過幾天就可以和我下山了。你能夠移動嗎?你把衣服換了,等下我給你洗。」馮琳掩鼻說道:「我知道啦,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話雖如此,心中卻是大為感動,想道:「連我都覺得臭,他卻毫不在乎。」又想道:「若然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什麼‘瑛妹’,不知還會不會對我如此?」又想道:「他待人接物,出於一片至誠,這可是假裝不得。我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他現在還對我這樣。即算他是把我當成‘瑛妹才這樣對我,也是難得的了。」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馮琳換了衣服,李治把地上穢跡抹淨,捲起衣服,笑道:「果子雖酸,對你卻很有益,再吃兩個。」走出洞外,忽見洞旁藤蘿深處人影一閃,李治喝道:「誰?」拾起一塊石頭,向人影躲藏之處擲去。那人攀著長藤,晃了兩晃,像盪鞦韆一般飄下半山,躲入荊棘叢中。李治瞧清楚了,原來正是被他刺傷的海雲和尚,心中暗叫不妙,不敢遠離馮琳去追,就在洞口附近,尋覓山泉洗滌衣服。洗完再看,海雲和尚的身影,已經隱沒不見。
李治將洗乾淨的衣裳掛在樹上,讓它風乾,回到洞中,馮琳又已瀉了一次,又換了一身衣裳,見李治回來,問道:「你剛才和誰說話?」李治道:「那兇和尚還沒死。不過,你也不用慌,我就在附近洗衣服,你聽到什麼響動,立刻叫我。」馮琳道:「我知道啦。那兇和尚那天不是也中了你一劍嗎?他又不知道我生病,縱算他傷好了,也不敢來。」李治道:「小心的好。」捲起衣服,又出外面洗滌。
一天一夜,馮琳瀉了六次,李治一點也不怕汙穢麻煩,一夜未睡,細心照料。第二天馮琳腹瀉止了,可以扶著牆壁走路,只是肚子餓得難受。笑道:「我想吃烤羊肉。」李治聽她一說,也覺肚餓難堪,把乾糧袋開啟一看,所剩無幾,心道:「這裡野山羊有的是,要吃烤羊肉那也不難,只是兇僧窺伺在側,我哪能分身出去獵羊?」笑道:「你將就點兒,先吃吃乾糧吧,嗯,還有幾塊肉脯,送炒米也還不錯。」將乾糧完全遞給了馮琳,自己出外採山果吃,並生火燒水,削木為瓢,盛水給馮琳飲,幹了半天,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
山洞附近可以吃的野果不多,果子也抵不著肚餓,李治將開水給馮琳送乾糧吃,見她吃得津津有味,飢火越發上升。馮琳道:「你不吃一點?」李治嚥了口水,道:「我剛才吃過了,還飽呢。」馮琳把肉脯吃完,乾糧吃了一半,舐舐舌頭,笑道:「真奇怪,我平時最討厭吃乾糧,哪知乾糧也有這樣美味!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得多!」李治心道:「肚子一餓,再粗賤的東西也要說好吃。」馮琳見他面青唇白,不知這乃是因飢餓所致,好生過意不去,道:「這兩天你也夠累啦,好好睡一會吧。」李治點了點頭,喝了一瓢開水,坐在地上,屏除雜念,運氣練功,大約是餓過了頭,感覺上反而不像先前那樣的餓得難受,只是四肢無力,練了一陣,聽得馮琳說道:「咦,肚子真快飽,乾糧又不好吃啦。我好了之後,和你到北京去,咱們去吃聚翠園的溜雞脯,清真館的烤鴨子,五芳齋的炒鱔糊,‘都一處’(店名)的馬蓮肉,然後去吃六必居的醬黃瓜……這些都是北京的老字號,菜做得呱呱叫!」
馮琳在皇府長大,時時溜出來吃東西,對北京的名菜如數家珍。李治本來飢火稍煞,給她這麼一數,又餓起來,越發難熬。央求她道:「好妹子,你別說啦。」馮琳一怔,笑道:「瞧你的模樣,敢情也是餓了!這裡什麼也沒有,你又不去打羊。」李治忽道:「咦,你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店名菜名?」馮琳道:「我下山之後,在北京城裡玩了半年。」李治道:「你怎麼有這樣閒心情?」心裡有點不信。
馮琳溜了嘴,又道:「你知道羊肉有多少種吃法?我告訴你,只‘烤肉宛’一家,吃羊肉就有十八種吃法!」李治心想:她現在已嫌乾糧不好吃了,那她一定不是很餓了。她中的毒已經瀉盡,再吃一些東西,長長氣力,就可下山啦。外面幾聲羊叫,馮琳道:「好哥哥,你聽見啦?打一隻羊來吧,打不到羊,打只野兔也好。」李治跳起來道:「好,借幾把飛刀給我!」馮琳大喜,把無毒的飛刀檢了幾把給他。李治道:「你跳跳看。」馮琳跳了兩跳。李治道:「好,快要復原啦。你把有毒的飛刀帶著,記得若有什麼事情,就大聲叫我。」
李治在洞口裝了兩張踏弩,用兩塊石頭壓著機括,生人進來,一不小心,踢著石頭,弓箭便會射出,弄好之後,喝了一瓢水,走出洞去,走了一會,果然見有山羊,只是山羊跑得甚快,李治沒有氣力,哪追得上?吃了幾枚野果,心想:我不如揀一處僻靜的地方,躲在岩石背後,等山羊走過,我一把飛刀就把它打死。李治依計行事,可是這樣的打獵法,有如「守株待兔」,等了半天,還沒有山羊走過,李治又餓又急,好不容易才聽到一聲羊叫。
李治在岩石後一柄飛刀射了出來,那隻小羊大約是走散了的,給飛刀打中,躍過山澗,倒地哀鳴,李治閃了出來,見小羊咩咩哀叫,心中一陣難過,想道:「這小羊孤零零的,想來正是去找它的媽媽,我把它打死了,母羊晚上不見它的寶寶回來,不知多傷心呢!」又想道:「瑛妹也像這隻小山羊一樣,她連身世來歷都不知道,她母親也許是正等著她回來呢!我一定得保護她,不能讓她被壞人傷害了。」李治久餓之後,手勁不足,那飛刀斫在山羊腳上,嵌在肉內,李治走了近前,小山羊又是一聲哀叫,李治嘆了口氣,屈了半膝,把那柄飛刀拔出,在背囊上取出金創藥替小山羊敷了傷口,推它走開,心道:「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這句話說得真不錯。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這隻小羊。」躲在巖後,想再等野獸經過,那小山羊的叫聲漸去漸遠,忽然又聽得一聲尖叫,從山風中遠遠傳來。李治跳了起來,心道:「這不是山羊的叫聲。」伏地一聽,叫聲斷斷續續,可不正是馮琳的叫聲!李治叫道:「不好,瑛妹一定是碰著那個兇和尚了。」
李治顧不得身子虛軟,展開家傳的輕功絕技,撒腿便跑。他為了獵取山羊,離洞已遠,跑了一陣,氣喘心跳,兩隻腳就像帶了枷鎖一般,感覺十分沉重。這時馮琳的叫聲聽得越清楚了,分明是呼喚自己的名字,李治振起精神,向山洞疾奔,急忙中忽然踢著石頭,一跤跌倒,爬起來時勁道消失,再想舉步,已是軟綿無力。
李治大急,心道:「現在我毫無氣力,就是趕得回去,也沒用處。」趺坐地上,隨手在身旁彎下來的樹枝上,摘了兩枚山果,苦思退敵之法。過了一會,廝殺之聲漸來漸近,原來李治跌倒之處,離洞已經不遠,馮琳與敵人一路廝殺,竟然到了李治藏身不遠的地方。李治在大石後邊望了出來,和馮琳廝殺的正是那個兇和尚,只見他左腿微跛,身形遲滯,也好像負傷的樣子。
原來海雲和尚在山谷中養了幾日,劍傷漸愈,那日發現李治之後,又發現流下來的山水,水色淡黃,臭氣觸鼻。海雲和尚是南疆的劍師,在海南島五指山數十年,對各種毒物深有研究,一看之下,便知這是中了劇毒之後的排洩物,海雲和尚心中暗喜,想道:那兩個小傢伙中了劇毒,這可是我的機會來了。他可不知只是馮琳一人中毒。
海雲悄悄的從山谷底爬了上來,在洞口窺探,一不小心,觸動了李治所安排的伏弩,腰腹連中兩箭,痛得哇哇大叫,把茅草塞在洞口,便想放火。馮琳提劍出來,和海雲和尚在山前廝殺。
馮琳上山之時,乃是男子打扮,如今換了女子衣裳,這已令海雲吃了一驚,尤其吃驚的是:海雲和尚本以為他們二人中了劇毒,誰知馮琳大瀉之後,睡足吃飽,精神已經恢復,除了稍見清瘦之外,絲毫不顯病容。海雲和尚心呼不妙,暗道:莫非是他們布成陷阱,引我上鉤麼?虛晃一劍,轉身便逃。
馮琳悶在洞中幾日,乍見陽光,精神抖擻,見海雲和尚負傷逃走,心道:這禿驢留在山中終是一害,我何不趁他受傷之際,把他除去。馮琳輕功,本就不錯,更兼海雲在劍傷之後又受箭傷,更是比她不上,跑出二三十步,便被她追上,海雲和尚轉念一想:這女子武功在我之下,她的同伴又不在此,我正好趁她單身一人,將她擒了,挾為人質,免得日夜心驚膽戰,怕那個少年來搜尋自己。
海雲和尚功力深厚,雖然受了箭傷,本領還是在馮琳之上,將她引到地形險峻處,突然回身反擊,搶先佔了可以逃走的路口,把馮琳堵在山石堆中,前面是峭壁危崖,萬難飛越,兩人就在山石堆中惡戰起來。不知不覺,來到了李治的藏身之處。
李治在大石後面望出,只見馮琳劍式夭矯,遮攔擊刺,居然不露破綻,喜道:「傅青主的金針神技,真是靈效異常。看樣子她是完全好了。」但海雲和尚內功深厚,劍勢雄奇,雖然身法不及馮琳迅捷輕靈,一搶了上風,馮琳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李治看了一陣,但見馮琳在片刻之間,已接連換了五六種劍法,每每在危急關頭,劍法突變,避過險難,以達摩劍法的強攻最後轉為無極劍法的堅守,居然與海雲和尚拼了一百多招!
馮琳剛剛病癒,氣力到底軟弱,拚了一百多招,劍法漸見散亂。海雲和尚哈哈大笑,右手運劍如風,左手便在劍光飄瞥之中,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搶馮琳的寶劍。馮琳叫道:「李哥哥,快來呀!」海雲和尚大笑道:「你叫了半天他也不答應你,你要我告訴你他在哪裡麼?」馮琳力擋兩招,險險被他抓著,海雲和尚一面進招,一面冷嘲熱諷,笑道:「你的李哥哥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去相會,只是我可捨不得把你也送到黃泉去哩!」
李治聽得心頭火起,吸了口氣,使勁跳了出來,驀然喝道:「賊禿,俺等你久了,哈哈,你今日也會自投羅網!」海雲大吃一驚,他在全未受傷之時,也還不是李治對手,見他突然出現,只道果真陷入了敵人佈置的陷阱,強攻兩劍,把馮琳迫得閃過一邊,趁著李治尚未飛撲過來,回身急走。抱頭一滾,就在荊棘叢中直滾下山澗。馮琳拍掌大笑,道:「李哥哥,快去打落水狗呀!」忽見李治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伸指示意,馮琳吃了一驚,忽而連聲嬌笑。
馮琳機警之極,嬌笑叫道:「哈,你打了一隻老虎,懶得打落水狗了?虎骨熬湯很不錯呀!」李治一怔,隨即明白用意,振奮精神,大聲笑道:「是呀,你去剝虎皮,我打水去。咱們吃烤羊肉吃膩了,也該換換口味啦。」說完之後,一跤跌倒,幸得馮琳已到身邊,雙臂一伸將他抱住。在耳邊悄悄說道:「你再忍一會兒,待那禿驢走遠了,我再抱你回去。」
海雲和尚滾下山澗,聞得他們談笑之聲,嚇得魂不附體,心道:「原來果然中了他們的圈套,好險,好險!我現在若碰到老虎已無氣力相鬥,何況鬥他。」急忙附葛攀藤,溜下山去,躲進山谷中的秘窟。
馮琳在山頂眺望,直至海雲和尚的影子消失之後,才伸伸舌頭,笑道:「好險,原來你也是擺空城之計。」纖手一印李治額頭,歉然說道:「你一定是累夠了,你覺得怎樣?你可千萬不能生病呀!」李治見她憂急之情,現於辭色,心中欣慰,暗道:「這小妮子也懂得要關心別人了。」馮琳道:「還好,你沒有發燒。咦,你怎麼不說話呀?」李治十分不好意思,低聲說道:「我肚子餓,不是生病。」馮琳「哧」的一笑,伸出指頭在他臉上一括,罵道:「你真傻,你肚子餓為什麼不出聲,卻把乾糧都給我吃了。」李治道:「你病後體虛,不吃東西,怎能長出氣力?」馮琳一笑將他背起,心中感動,只覺甜絲絲的,氣力也特別大了。
回到洞中,馮琳道:「我吃剩的還有一點點乾糧,你送開水吃了吧。我打獵去!」李治道:「你剛剛病好,又經過一場惡鬥,也該歇啦!」馮琳道:「真奇怪,我打了一場,出了一身臭汗,反而精神好了。你躺一回,我打一隻山羊給你烤。」李治忽道:「有一隻小山羊,腳上中了我的飛刀,走路一跛一拐的,你見了它不要打它。」馮琳笑道:「咦,原來你已打傷一隻山羊了,為什麼你又不把它拖回來?」李治道:「它叫得很悽慘,我不忍心。」馮琳笑道:「你這人真是,心腸簡直比我們女孩子的還要軟得多。」一笑出洞而去。
李治吃了一點乾糧,躺在地上,望著洞口出神。想道:「瑛妹在天山之時,十分善良,下山之後,不過年多,就變得壞了。幸好我再遇見她,這幾天來她雖然患了一場大病,心靈倒似漸漸恢復健康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心道:「易伯母的天山劍法何等神妙,何以瑛妹剛才和那禿驢惡鬥,連用五六種劍法,卻總不把本門劍法施展出來?」想來想去,疑團莫解,不覺把下山以來,幾次遇到馮琳的事,都想起來,細細琢磨,只覺她的行事語氣,日常一些動作上的小習慣等等,都和馮瑛有異,想得不禁呆了。「難道她不是瑛妹?不會呀,不會!世間哪能有兩個這樣相似的人?」漸漸日影西斜,洞口陰暗,卻還不見馮琳回來!
李治心中暗驚:「難道她又像上次一樣,拋開我獨自下山?」又想道:「自從和她同路到嵩山以來,看她說話行事,已不似下山後初見她時那樣乖謬,料她今次斷不會棄我而去了。」正自思疑不定,忽見洞口人影一閃,馮琳提著一隻烤熟的羊腿走了進來,李治心中一寬,暗責自己不該把她想得太壞。「她年紀小,閱歷少,初走江湖,誤交匪人,難免受了影響,今後她在我的身邊,就不會那樣了。」
馮琳右手提著羊腿,左手把李治拉了起來,將羊腿湊近他的鼻端,嬌笑道:「你聞聞,香不香?」李治就著她的手啃了一口,連道:「好香,好香!」把羊腿接了過來,大吃大嚼。馮琳笑道:「久餓之後,不該吃得太多,提防把你吃壞了。」李治道:「你放心,我們練過內功的人,胃臟不像平常人那樣嫩弱。」片刻之間,把那隻熟羊腿吃得乾乾淨淨。
馮琳看他狼吞虎嚥,十分好笑。忽而想起他是為著自己才捱飢抵餓,不覺笑不出來。李治卻笑道:「我還擔心你不回來了呢!」馮琳道:「我不敢在山洞附近烤,怕煙薰壞了你。」李治道:「好呀,你現在很懂事了。」馮琳笑道:「你有烤羊肉吃才說我懂事,將來沒羊肉吃,又該罵我啦。」李治道:「我幾時罵過你來。」馮琳道:「我知道你心裡罵我。」一笑燃起松枝。
火光中只見李治望著自己出神,馮琳笑道:「怎麼?是不是我說錯話,又惹你生氣了?」李治忽道:「我在想著一招劍招。」馮琳道:「哪一招劍招?」李治道:「剛才你和那兇僧鬥劍,有一招那兇僧使的是‘驚濤拍岸’,你用少林劍法的‘一葦渡江’,輕輕卸了敵人的攻勢,巧妙地避了過去,那固然不錯;可是我記得易伯母演過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有一招叫做‘浪湧金門’,一招四式,緊湊異常,正好可以對付那招‘驚濤拍岸’。不知你為何不用?但我對天山劍法並不熟習,愚見如此,對不對還要請賢妹指教。請你把那一招‘浪湧金門’演給我看,彼此再琢磨琢磨。」
馮琳一愕,強笑答道:「我已經忘記啦。」李治道:「你怎麼會忘記了?」馮琳眼圈一紅,說道:「我下山之後,曾生過一次大病,那時又沒有你照料,一個老婆子熬生草藥給我喝,病好了,以前學過的很多東西都忘記了。」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言,李治聽了,也覺難於置信。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馮琳。
馮琳心中一酸,想道:「遲早都要給他看破,我何不對他說了。」李治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天山劍法奧妙之極,你卻把它忘了。」馮琳走近兩步,拉起李治的手,忽然笑道:「如我對你說謊,你惱我嗎?」
李治驟聞此語,驀吃一驚,急問道:「你說了什麼謊話呢?」馮琳道:「我根本不懂天山劍法!」李治大笑道:「這才是最大的謊言,你不懂天山劍法還有誰懂?」馮琳淚光瑩然,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懷疑我不是你的瑛妹,你對我細心照料,覺得不值了,是麼?」李治跳起來道:「你這是哪裡話來?咱們以俠義自許,即算見了毫不相識之人,患病受傷,也該救護。何況我與你呢?你這樣說法,當我是什麼人了?」馮琳本想說出真相,見他如此,忽又忍住,噗嗤笑道:「我和你鬧著玩兒,你就當真了?」
這一晚兩人都輾轉反側,不能熟睡。馮琳從未見過如此至誠的君子,心中有感,反覆思量,一會兒想把真相全告訴他,一會兒又想仍然瞞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年羹堯來,年羹堯雄才霸氣,言行舉止,自有一種威儀,馮琳心底裡非常佩服,在此次上嵩山之前,總覺得李治不能和他相比,但經了這場病後,年羹堯的影子忽然漸漸淡了。馮琳又想起允禎迫婚之事,驀然發了一個怪想,心道:「人為什麼要結婚,我也不知道。但女孩子總得有一個丈夫,大約是不可避免的了。假如要我選擇一個丈夫,選擇誰呢?是年羹堯呢?還是這個有點傻氣的李治?唔,最好他們能像泥人一樣,可以打碎了和水捏成一個。呸,真是傻想法!我現在又不要結婚,想這些做什麼?」不覺笑了出來。
李治也正在胡思亂想,回味馮琳所說過的話,疑雲籠罩心頭,突聞馮琳笑聲,坐起來道:「怎麼,你還未睡嗎?」馮琳道:「我想起那個禿驢被你嚇跑,現在還覺好笑。」石壁上插著的松枝,燒得噼啪作響,李治道:「晚間很冷,你當心點,要不要燒一堆火?」馮琳道:「不要,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姐。」她睡不著,坐起來想與李治聊天,推開當作枕頭的包裹,手觸書本,抽了出來,李治笑道:「全靠這本書救了你的小命。」
馮琳想起李治恩德,無可言報,把那本傅青主的絕世奇書遞過去道:「你歡喜這本書,我送給你吧。」李治心念一動,奇道:「這本書不是易伯母叫你去取的嗎?」馮琳道:「是呀,你怎麼知道?」李治道:「她老人家要你取這本書,當然是想留給無極派的傳人。你怎麼可以私將授受?」馮琳信口胡說,不想又碰了釘。要知易蘭珠是一派宗師,輩分極尊,她斷無要別派的書據為已有之理。馮琳在皇府長大,卻不知這種武林中最為看重的事情,說謊之時,順著李治的口氣,以為這本書既然是易蘭珠要的,那麼自己這個「冒名弟子」也就有權處置了。給李治一說,急切間竟想不出話來自圓其說,李治瞧著那本書,忽然嘆了口氣。
馮琳心道:「糟了,這回定是給他識破了謊言,所以才連連嘆氣。」李治嘆了口氣,說道:「想當年易老前輩和無極派的傅祖師從中原一同來到塞外,與無極派可說得上是數代交情,而今卻眼見傅青主身後凋零,連傳人也沒一個,這本書將來也不知要給誰才好,她老人家若見此書,不知多傷心呢!」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她老人家的地位,也可行武林大典,以一代宗主的身份,替別派物色傳人,傳書贈劍。」馮琳眼珠一轉,笑道:「這事何必你來操心,無極派的傳人早就有了。」李治道:「誰?你是說年羹堯嗎?年羹堯雖然是鍾萬堂的徒弟,但他叛師求榮,為武林所不齒。我聽母親說過,易老前輩有一次和她閒話,還曾想邀她一同具名,通告武林同道,替鍾萬堂清理門戶,把年羹堯逐出無極派的門牆呢!」
說話之間,忽見馮琳雙眉緊蹙,面色不預,李治愕然停口,拉起馮琳的手問道:「怎麼你不舒服嗎?」
馮琳心中難過之極,她絕未料到她所佩服的年羹堯原來在武林俠義的眼中,卻是一個壞蛋。她想問李治年羹堯怎樣叛師,可是又怕李治說出令她更傷心的事情,終於忍住。李治追問道:「你說無極派早有傳人,若不是指年羹堯,又是誰呢?」
馮琳已把謊話編好,定了定神,笑道:「你認識的。」李治問道:「誰?」馮琳笑道:「是我!」李治大吃一驚,道:「易伯母怎捨得你改投別派?你是她唯一傳人,你改投別派,她不是白費了十年心血嗎?」馮琳道:「我的師父說她本想替無極派另找傳人,可是若找不到好的便對不住傅青主,要找好的,她年紀老邁,又沒有這份精神。所以才想叫我替無極派重開門戶。至於天山一派的傳人,不是還有我的唐叔叔嗎?」馮琳早從李治口中知道天山各人的關係,所以說來頭頭是道。
李治一聽,心道:「易伯母一代宗師,行事非我輩所能料及。她古道熱腸,女中英雄,竟肯捨棄愛徒,真真難得!」又想起馮琳精通無極派的劍術,想是易蘭珠要她學的,因此對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極派未來的宗主了,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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