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琳道:「是呀,她嫌我多話,所以什麼也不告訴我。」李治一愕,道:「你以前文靜極啦,現在大了才喜歡說話的是不是?你連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都忘記了?」馮琳一驚,心道:又碰釘了。可是她心思靈敏,面上神色自如,毫不表露出來,微笑說道:「我對最親近的人就多話啦,對一般的人誰高興多說。」李治一想,也是道理。馮琳和易伯母有如母女,她在伯母面前絮聒撒嬌也是常事。馮琳見他微微一笑,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你舅舅呢?」李治道:「他有事情迴天山去了。」馮琳心中一寬,她知道李治性情忠厚,自己冒充易蘭珠的徒弟,定不致給他識穿。
馮琳又再披上男子衣裳,和李治同行,一路上馮琳盡逗他說天山上的事情,而自己則巧妙的避開不知道的話題,不消半天,馮琳對天山七劍的故事,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易蘭珠徒弟的性格等等,都已瞭然於胸。
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第二日兩人到了少室山下,這時距火燒少林寺已將一月,各派武林宗主無不知道此事,嚴禁門徒,不許踏入嵩山周圍三百里內。(也正是因此,所以弘法大師一來,那光頭就先惹人注意,遂被韓重山探知;而李治則因無甚名氣,韓重山料別派的人已不敢到來,所以嵩山附近,這時巡邏反而轉松,才給李治偷偷溜進。)李治與馮琳遙見有一大片山頭光禿禿的,大為驚奇,兩人一路登山,山下青蔥一片,半山花樹繁茂,但一上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卻只見一片瓦礫,和燒焦了的木炭。
馮琳道:「咦,怎麼是這個樣子,你一定帶錯路了。這裡一間房子都沒有,哪兒去找少林寺?」李治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天下誰人不知,怎會走錯。」指著那堆瓦礫道:「你不見燒焦了的磚瓦?定是山上大火,少林寺給火燒了。」兩人甚為失望,尤其是李治更覺悲痛,心想:救治瑛妹,只有寄望於少林,於今少林寺給火燒了,教我哪裡去求靈丹妙藥?
馮琳笑道:「你又急了?就是沒有解藥,我也不見得就會死。」馮琳已吞了最後一粒的少還丹,只是微感手腕痠麻,其他並無所覺。李治跳上一塊石巖,縱目察望,忽然叫起來道:「那邊好像有一間房子,哦,是房子。咦,還有一個人。」躍下岩石,跑前數丈,歡然說道:「這人是個和尚。」馮琳道:「一定是少林寺僧,咱們叫他!」撮唇一吹,群峰迴響,那人飛奔而來,果然是個和尚。
李治恭身問道:「請問大師法諱?」那和尚道:「你們找誰?」馮琳見這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架裟,目光兇惡,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不像是少林寺僧人服飾,手中暗釦飛刀,衝口答道:「不找誰。」李治卻道:「請問少林寺幾時給火燒了?無住禪師還在此麼?」那和尚一聲獰笑,高聲說道:「你們找少林寺主持?哈,來得巧極了,我正要找你們!」
李治打了個突兀,道:「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和尚道:「什麼意思,叫你去見無住禪師!」長劍驟發,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
此人正是留守嵩山的海雲和尚,他在嵩山守了將近一月,今日才初見外人,心道:哈,到底有兩個小賊自投羅網。他本是威震南疆的劍師,可惜運道不好,投到允禎門下之後,一齣山便碰見呂四娘,被呂四娘在田橫島上截斷他的劍,自此不得重用,不能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列,只被分配到外府武士中去做個教頭,也正因此,他未見過馮琳。
李治突遭劍襲,幾被刺傷,幸仗輕功精妙,平地拔起丈餘,這才堪堪避過。海雲和尚揮劍再刺,馮琳三柄飛刀一齊出手,海雲和尚長劍一轉,劃了一道圓弧,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三柄飛刀都給劍風激上半空,遠遠地拋下山谷。李治叫道,「瑛妹,你別動手。你再動手,我可要生氣啦!」拔劍在手,一提一翻,展出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與海雲和尚惡鬥起來。
海雲和尚本不把李治放在眼中,不料劈面幾招,便覺極難化解。吃了一驚,不敢大意,長劍呼呼風響,劍光籠罩全身,李治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卻也攻不進去。兩人轉瞬之間,拚了三五十招,海雲和尚先是以守為攻,後是以攻對攻,雙方斤兩悉敵,殺得個難分難解。馮琳在旁看得躍躍欲試,只是害怕李治真的生氣,不敢上前,本來以馮琳的性子,很少聽人的話,只因李治對她十分愛護,不知不覺之中,令她潛移默化,令她覺得不好意思不聽李治的話。
海雲和尚搶攻了三五十招,仍然佔不了半點便宜,只覺敵人劍法奇詭之極,無可捉摸;本來他想獨自領功,而今卻懼怕馮琳上來夾擊了。李治心中也暗暗吃驚:敵人劍法疾如雷霆,每一劍都似有千鈞之力,久戰下去,只怕吃虧。正想及時擺脫,忽聽得敵人連連長嘯,想是招呼同伴,心中越急,刷的一劍,陡然刺去。海雲和尚見敵人劍尖晃動,似是刺向上盤,又似下刺膝蓋,退了一步,左掌橫撥,右劍平胸,兼顧上下左右,不論對方如何變招,都能對付得了。哪料李治劍鋒一顫,改向中盤,疾刺他的「笑腰穴」。海雲和尚猝不及防,被劍尖點了一下,又麻又癢,登時狂笑起來。李治大喜,反身拉了馮琳,飛逃下山。
未到山腰,海雲和尚的副手,御林軍統領秦中越已經趕到,判官筆左右分展,在山道要隘之處,截住去路。留守嵩山的衛士,起初本來很多,後見日久無事,而允禎又正有事於他方,漸漸減縮,最後只留下了海雲和尚與秦中越二人。秦中越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海雲和尚,可是他的判官筆打穴招數,也頗有獨到之處,李治想在片刻之間將他打退,卻是不能。
鬥了二三十招,猛聽得海雲和尚,連聲怒吼,如飛追下。李治心中凜然,笑腰穴乃人身麻穴之一,在軟腰肋骨末端,適當腎臟位置,如被點中,便會狂笑不休,綿軟無力。哪知海雲和尚只笑了一陣,便居然能舉步如飛,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馮琳拔出短劍,手扣飛刀,李治道:「你站到那一邊去,我若不敵,你可先逃下山。」說話之時,海雲和尚已然趕到。
李治背腹受敵,形勢頓變,走了三五十招,招數漸為敵困,海雲和尚長劍一絞一旋,噹的一聲,搭住了李治的劍身,李治兇辣的劍招施展不開,秦中越的判官筆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虛指面門,右筆直扎胸際的「玄機穴」,這一招李治萬難抵擋!
馮琳閃過一邊,卻並不遠,這時再也不理李治的話,玉手一揚,飛刀疾射,秦中越扭身閃避,失了準頭,判官筆待再點時,已被馮琳一口飛刀,將他的判官筆打得歪過一邊,秦中越斜躍閃避,李治長劍向前一探,解了海雲和尚的招數,大聲叫道:「瑛妹,快走開,不準上來!」馮琳笑道:「我可不理你的話啦。你別生氣,一生氣你就不夠這禿驢打了,慢慢生氣不遲。」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短劍橫揮,已和秦中越殺在一起。
馮琳武功極雜,片刻之間,連換了五六種招數,秦中越武功只能算是二流好手,給她變幻無常的招數,殺得頭暈目眩,三五十招過後,竟然只有招架之功。李治連連叫喊,馮琳只是不理。鬥到分際,秦中越欲圖敗中求勝,行險僥倖,刷的一個箭步,飛竄過來,雙筆一起,雙點馮琳背心的命門要穴。馮琳輕功比他高明,又精聽風辨器之術,秦中越飛身竄起,她已有所準備,容得秦中越的判官筆堪堪點到背後,馮琳足尖一點,半身一轉,身形斜飛,劍鋒圈後,姿勢美妙之極,秦中越的雙筆剛好湊上她的劍鋒,給她一圈一旋,借力打力,叮噹兩聲,兩枝判官筆都給短劍絞出手去。馮琳叫道:「你們夾攻我的李治哥哥,饒你不得!」回身一劍,把秦中越五指削斷,秦中越慘叫一聲,從半山腰直滾下去。
海雲和尚和李治各有擅長,本來誰也勝不了誰。只是海雲剛才被劍尖點了笑腰穴,雖然仗著功力深厚,迅即無事,可是氣力到底減弱了些,本就被李治的劍法壓得處在下風,而今一見秦中越喪命荒谷,更是膽怯,長劍一招「李廣射石」,明是搶攻,實是退卻。
馮琳叫道:「胖和尚,你還笑得出嗎?」一抖手又是三口飛刀,海雲和尚劍已攻出,無法回防,左掌運掌成風,震激飛刀,可是如此一來,使劍的力道減半,說時遲,那時快,李治一劍下戳,海雲和尚腿彎關節之處,已被劍尖挑斷筋骨,海雲和尚也真了得,在地上一個打滾,竟然和衣滾下山坡。
馮琳格格笑道:「哈,這像什麼?這像餓狗撲屎。」笑聲未停,忽然一跤撲地。原來她在劇戰之後,白眉針又向上升,毒性發作,雖有少還丹,也壓不住了。
李治大驚,俯身一看,見她面如金紙,叫了幾聲,不見回應。李治和馮瑛本是青梅竹馬之交,這時更不把男女之嫌放在心上,伸手在馮琳胸口一探,只覺溫軟軟的,顯然還未曾氣絕,只是用力過度,一時暈了過去。李治想起舅舅教他的急救方法,用手指挖開馮琳的櫻桃小口,用嘴給她接氣。過了一陣馮琳悠悠醒轉,這時李治方覺軟玉溫香,不覺心神一蕩,急忙把嘴移開,低聲問道:「怎麼啦?」馮琳道:「我口渴得緊。」李治知是毒性發作,道:「我和你找一個地方歇息。」抱起馮琳,在山坳突出來的大石巖背後,找到了一個山洞,李治將她抱進洞中,把自己的上衣脫下,鋪在地上,將馮琳輕輕放下,洞中的石鐘乳滴下水珠,李治用手掌積了一些水,灌馮琳飲了。馮琳神智稍清,道:「你走吧,不必理我了。」李治道:「瑛妹,你放心,你會好的。我在這裡陪著你呢!」馮琳喃喃說道:「我不好,我不陪你。你好,你陪我。」李治知她想起以前她在自己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給你找果子吃。」馮琳又喃喃說道:「我騙你,我有話要對你說……」話未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治束手無策,輕輕給她撫拍,過了一陣,馮琳又醒了過來,嘴巴張開,頭顱半仰,似乎是想說話,李治道:「瑛妹,你別說話啦,好好兒養神吧。」把放在旁邊的馮琳背包取來,想給她當作枕頭,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忽然手有所觸,背包裡有一卷厚厚的東西,李冶取出一看,卻原來是一本書,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
李治又驚又喜,他聽母親說過,《金針度世》一書,乃是傅青主一生的心血之作。上卷的拳經劍訣還算不了什麼,下卷的醫書卻是稀世之寶。卻不知怎的會到了「馮瑛」手中?再想一想,記起易蘭珠曾對母親說過鍾萬堂慘死之事,說是這本書一定在鍾萬堂之手,可惜當時忘記搜尋。李治心想:可能是易伯母叫馮瑛去取的了。心裡想道:我本不應偷看此書,但書中可能有解七煞白眉針的醫法,如今處在絕境,無法可施,只好先看了它,萬一邀天之幸,待瑛妹好轉之後,再向她告罪。
李治把下卷醫書部分,一頁頁地翻閱下去,看了十多二十頁,忽見有一頁寫著「離魂症醫案」。李治心道:「這個名稱好怪!」但為了急於找尋所需的藥方,跳過不看,又翻了十多頁,忽見其中一頁寫道:「解治飛針碎片等邪毒專編。」李治大喜,湊到洞口亮光之處,細細閱讀。馮琳忽然一個翻身,道:「你做什麼?」李治道:「我看你那本書。」馮琳忽又喃喃說道:「離魂症,離魂症,你看得懂嗎?」
李治心中一動,看馮琳時,馮琳已瞌了雙眼,轉了個身,又睡去了。李治心道:為什麼她盡掛著離魂症,咦,她的性情和在天山之時很不相同,許多兒時的事也不記得,莫非也患了離魂症了?且別理她,先把這解毒專編看了再說。
李治因為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他也頗有點醫學常識,讀起來比馮琳容易得多。看了一遍,心中大喜,原來解七煞白眉針之法,和解其他針毒之法一樣,並不需要特別解藥,可以用傅青主獨創的針灸之法治療。先用銀針刺有關穴道,人體本身的抵抗力會因此而受激發,可令毒性漸漸減弱,然後用巴豆令病人大瀉,餘毒從糞便中排出,銀針細小,縱留在體內,取它不出,也無足為害了。
李治喜孜孜的將書放好,驀然想起地處荒山,既無可供針灸之用的銀針,又無巴豆可買,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從洞口望去,滿山修竹,想道:我削竹為針,大約也會有效。至於巴豆,雖然無處可買,但卻可用別物替代,總之能令病人大瀉一場便行。記起有一種山果,在半生未熟之時採下,一吃之後,便會腹瀉,想必也可替代巴豆?他在無望之際,找到希望,無論如何,都要一試了。
李治看馮琳已經熟睡,再脫下一件衣裳,給她蓋上,便出洞去找山果。走出山口,俯視山谷,忽見一條人影,一拐一拐地走得非常緩慢,走兩步停一步,還不時發出呻吟之聲,細看之下,正是被自己刺傷的那個和尚。心道:唔,原來這廝居然未死。李治無暇理他,自去找尋那種山果,找了半天,居然給他找到了。李治揀那半生未熟的摘了五六個,然後斬下竹枝,削成利針,迴轉山洞。
山洞中馮琳已醒,不見李治,正想道:唔,他棄我而去,也是應該。李治已經回來。馮琳道:「你還未走嗎?我四肢無力,胃悶欲嘔,頭痛口焦,在這荒山之中,料是無救的了。你迴天山去吧,迴天山去找你的瑛妹。」李治以為她神智不清,亂說譫語,笑道:「瑛妹不就在這裡嗎?你放心啦!我給你治,包保你能治好。」將馮琳輕輕扶起,道:「瑛妹恕罪,休怪無禮。」馮琳道:「什麼?」李治道:「請把外裳褪下,我給你刺有關穴道。」馮琳道:「你不必費心啦!」病眼朦朧中見李治焦急的模樣,忽又笑道:「好,我給你治。你這人婆婆媽媽,說什麼恕罪,無禮呀,我還不知你幹什麼呢!」
馮琳睡了一覺,神智較清,說話清爽,李治一喜,心道:「她剛才還說譫語,現在卻這樣清醒了。」用竹針替她刺了有關穴道,又讓她睡了一覺,傍晚時分,馮琳醒覺,一開口就嚷肚餓。李治大喜道:「謝天謝地,這可好了!好,你要果子嗎?這裡有甜山果。」正是:
一雙小兒女,患難見真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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