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尊一辯道:「你說我主使採花,有何證據?」易蘭珠倏地站起來道:「我來作證!」指了指哈布陀和甘天龍道:「我曾眼見此二人劫掠少女,獻給王尊一受用。」當下將當晚情形細說一遍。闔院僧人,無不駭異!
無住禪師雲板一敲,莊容說道:「這位易女俠乃當今碩果僅存的天山劍傳人,在武林中輩分最尊,她絕不會誣賴小輩,王尊一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尊一站起來道:「剛才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說,本寺從來不理朝廷之事,是也不是?」無住道:「採花之事與朝廷何干?我只問你,易女俠所說,是假是真?」王尊一昂然說道:「是真!」頓時闔寺大譁,弘法大師高聲說道:「依祖師所立戒條,身犯採花之罪者,應受火焚之刑!」
無住禪師向達摩佛像叩了三個響頭,緩緩起立,沉聲喝道:「少林不肖徒王尊一,指使採花,劫奪少女,罪證確鑿。經掌經堂方丈,查明戒條,罪該處死,今日立即執行,凡我少林門徒,均應永垂大戒!」把手一揮,達摩院的四個執行僧人,一式大紅袈裟,離座走出。易蘭珠和本無大師,四目注視,緊緊盯著了因和尚和天葉散人,防他們助王尊一拒捕發難。哪料王尊一帶來的七名高手,卻端坐席上,紋絲不動。
四個掌刑僧人緩緩行進,大雄殿內,嚴肅異常,五百僧人,屏息以待,王尊一忽倏地起立,冷笑一聲,喝道:「誰敢捕我?」把外衣一脫,現出裡面緊身內扣,上面繡有五爪金龍,四圍綴著貓兒眼寶珠,光彩奪目,四個掌刑僧人不由得凝身止步,只聽得哈布陀大喝道:「這是當今的四皇子,你們還不跪接?」
原來這王尊一正是允禎的化名,他立心爭奪皇位,所以不惜微服出宮,結交天下英雄豪傑,自己也投到少林門下,學了三年的上乘武功。
去年允禎回到北京,奉父皇之命,與鈕鈷祿氏成婚,這鈕鈷祿氏相貌平平,不得允禎喜愛,因此當他再度微服出京之際,突然奇想,他想宮中雖然每隔三年五年,就要挑選一次秀女,但有錢人家,為了女兒終身幸福,往往不惜重金賄賂,私賂內務府的人,將他們的女兒豁免,就是一些窮家女子,一聞得有挑選秀女的風聲,也紛紛把女兒嫁出,或帶女兒逃避,(所以在封建皇朝,每挑選一次秀女,民間就如受一次災害。)因此每次挑選秀女,雖然都有一千多人,但堪稱絕色的極少,康熙兒子又多,再分到各王府時,更乏合意的了。允禎心想,我手下能人甚多,何不叫他們替我找尋美貌女子,也免了要挑選那麼麻煩,因此便惹出青島的採花怪案。
這一來,事情大出眾人意外,王尊一竟然是當今皇子,已經夠怪,而皇子採花,更是想不到的事。霎時間,大雄殿內,怪聲四起,僧侶們竊竊私議,本無大師額現紅筋,目閃金光,陡然喝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允禎朗聲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皇臣,女子玉帛,皆是吾家所有,我取幾個民間女子,卻免了多挑秀女的麻煩,這正是一樁德政,怎能說我犯法?再說我縱犯法,自有宗人府管,少林寺也管不著!」
允禎伶牙俐齒,幾句話竟把本無大師駁倒。闔寺僧人,無不氣憤。掌經堂的弘法大師忽然朗聲說道:「我只知你是少林門徒王尊一,不知你是什麼四皇子。我們這裡不是宗人府,只按少林家法處治!」本無大師給他一語提醒,拂塵一指,冷冷說道:「朝廷有國法,武林也有門規,你是少林門徒,即算你是當今皇帝,也得照江湖規矩,領掌門人的處罰!」了因大叫:「反了!反了!」
天葉散人站起來道:「雖說武林各派,自有門規,但事出非常,也宜從權處理。四皇子自挑民間秀女,怎能算是採花!少林寺規雖嚴,也當遵守國法!」無住禪師默默不語,本無大師雙目圓睜,猛然喝道:「少林寺若然畏懼權貴,縱法徇情,以後怎能領袖武林?今日之事,正是給我少林的考驗!少林寺有此下作門徒,乃是闔寺之恥,行刑僧人,你們但依主持吩咐,將不肖徒王尊一拿下,按法行刑!」天葉散人跳出座位,冷冷說道:「少林寺有如此規模,也真大不容易。本無大師不納良言,但求快意,難道就不顧少林歷代祖師的心血,想把千年基業毀於一旦麼?」此話一齣,無住禪師與達摩院的長老,不禁躊躇,而一些年輕氣盛的僧人,卻更增憤慨,五百僧人紛紛議論,無形之中,分為兩派,一派心雖不憤,但為了保全少林基業,卻主張從寬處理,不問罪名。另一派卻慷慨激昂,寧願毀寺亡身,也要保持少林聲譽。
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目閃金光,雲板一敲,開聲說道:「各位武林前輩與闔寺憎人請暫靜下。今日之事,既出非常,老衲也不敢擅自作主。上三堂主持,與達摩院長老,請隨老衲回初祖庵,稟過祖師,計議之後,再行宣佈。列位貴賓,請少待些時。」僧袍一拂,率領少林十二高僧,退進內堂密議。五百僧徒,則列滿殿中,嚴密戒備。饒是允禎膽大包天,也自有點惴然。
無住禪師退下之後,良久,良久,未見出來,唐曉瀾偶然遊目殿外,忽見一條人影,欲進不進,外賓席上的神魔雙老,忽然站起身來,探頭外望,那背影一閃即逝,竟似甚為稔熟之人。殿內僧眾見神魔雙老起立,紛紛圍上,神魔雙老頹然坐下。紛亂中,殿內走進了一個小孩,金環束髮,混在僧人中,正是唐曉瀾昨晚所見的奇怪孩子。唐曉瀾不由得挪近幾步,聽得一個僧人笑道:「羹堯,你也出來看熱鬧麼?你的師父為何不來?」唐曉瀾心念一動,暗想:「羹堯」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那小孩微微一笑,說道:「我怎麼知道呢?」唐曉瀾正想靠近去,無住禪師率少林寺的十二高僧,已自後堂連翩走出。
無住禪師老成持重,本意不想惹此麻煩,在初祖庵中,商議良久,說道:「天葉散人之言,雖跡近威脅,但若令少林基業毀於吾輩之手,對列代祖師,怎生交代過去?」弘法大師忽道:「主持,請問少林寺建寺以來,已歷多少年代?」無住禪師詫道:「怎麼你還問我?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餘年,闔寺僧人,誰不知道?」弘法大師莊嚴說道:「這就是了!試問一千三百年來,換了多少朝代!帝皇之威,可逞於一時,卻絕不能君臨百世。朝代可更換,我少林的寺規卻不能擅改,難道我少林千年聲譽,竟不能和一個皇子相比嗎?」
本無大師也道:「弘法之言有理,今日我們若不執行祖師遺戒,少林寺縱可苟存一時,但聲譽盡喪,也不過是名存實亡罷了。若我們毅然整肅,維護我少林的尊嚴,則少林寺雖名亡而實存,永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們眼光應及後世,師弟,你是一寺主持,應該有絕大的魄力,須知創業雖然艱難,但寺毀可以重建,人亡技可永傳。只有這千百年來,所積下的聲望,所建立的精神,一旦敗壞,卻再難恢復了。」無住禪師閉目沉思,過了好久,才嘆口氣,倏地起立,率領眾人出初祖庵,進大雄殿。眾人見他面色沉重,不知他決定如何,誰也不敢發問。
無住禪師再度升殿,執事僧人立即敲起鍾鈸來,全堂肅靜,掌經堂的弘法大師,恭身合十,合掌問道:「王尊一有罪無罪?」無住禪師沉聲答道:「有罪!」允禎帶來的人,齊都變色。天葉散人道:「願聞主持之理。」無住禪師道:「王尊一雖然是當今皇子,但他入我少林門下之時,卻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來的。本空大師是他的武林師尊,並非他的宮中教習。少林忝為武林一脈,門徒犯了採花大戒,必定要依戒律執行!」
四個刑堂僧人道聲:「領旨」,緩緩行進,了因與哈布陀一左一右,分立允禎兩側,刑堂僧人視若無睹,仍是面容肅穆,繼續前行。允禎向了因搖了搖手,突然喝道:「且慢!」無住禪師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允禎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大聲叫道:「我入門之後,即對本空師傅說明身份,我出寺之日,他親寫有貝葉箋文與我收執,掌教方丈,箋文在此,你看了就明白了。」哈布陀接過紙包,轉交無住禪師。無住禪師看後,面露訝異之容,低頭不語,本無與弘法二人急忙湊過去看,看後本無怒道:「我本空師兄,絕不是這樣的人。你這箋文乃是假的。」原來貝葉箋文寫道:
「少林第四十七代掌教方丈本空,諭知後輩方丈,本寺第四十八代弟子王尊一乃當今四皇子允禎,慕我少林之名,不辭艱苦,入寺皈依,欲以朝廷之力,倡我少林武藝,並願為護法,永保莊嚴。少林有幸,皇子皈依,謹依君臣之義,武林之規,允禎仍為少林弟子,但廢去師徒之名,允禎入寺,準免對長輩拜跪之禮,不受少林家法約束。箋交允禎收執,在我圓寂之後轉交接位方丈。本空諭。」
本無心想:本空師兄乃一剛直之人,雖然古剎清修,卻是心存漢室,若然知他是個皇子,必不肯收他為徒。縱收他為徒,圓寂之時,也必對我輩言及。這箋文絕對是假!無住禪師卻想道:師兄為保基業,想是出於無奈,故不得不收。這事乃絕大機密,所以他彌留之時,不敢對我輩言及。兩人心思不同,本無咆哮如雷,無住禪師卻是默然不語。
允禎冷冷笑道:「監寺說這箋文是假,請問主持,本空大師的字跡,可是這樣的麼?」本無搶著說道:「字跡不足為憑,你尚有何人證物證?」
話聲未了,忽然有個清脆的孩子聲音說道:「我來作證!」那個金環束髮的孩子突然跳上了右首經桌,弘法喝道:「年羹堯,你這孩子知道什麼?不準在此胡鬧。」唐曉瀾倏然想起,周青的好友鍾萬堂似曾說過,他收有一個天下最頑皮的孩子為徒,姓名叫做年羹堯,莫非就是這個孩子?何以他會在少林寺出現,而鍾萬堂又不見來?
唐曉瀾不知,鍾萬堂原來也在寺中。原來鍾萬堂乃傅青主的徒孫,傅青主和本空的師父,即少林寺的第四十六代方丈痛禪上人交情甚好,所以後輩也有交情,鍾萬堂每隔一兩年,都要到嵩山少林,勾留數月。年羹堯家在河南陳留,與嵩山相去不遠,鍾萬堂極愛年羹堯,所以也常攜他上山遊玩。「少林三老」本空、本無、無住,見年羹堯聰明絕頂,聞一知十,大家都很愛他,尤其是本空方丈,更把他寶貝得不得了,常留他一室住宿,授他武功。昨晚唐曉瀾見他在羅漢堂手舞足蹈,就正是他依照佛像姿勢,練少林寺的鎮山拳法——羅漢伏虎拳。本空死後,年羹堯還是時常上山,這次他和鍾萬堂同來,住了半個多月,中間又曾回家一次,回山時恰恰碰到此事。
鍾萬堂不是證人,所以無住禪師不邀他列席。後來大雄寶殿喧譁擾攘,年羹堯忍耐不住,要鍾萬堂帶他出來,在殿外觀望,不料鍾萬堂不看還罷,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兩個對頭神魔雙老,也在殿內。要知這十年來,鍾萬堂隱姓埋名,四處逃避,怕的就是神魔雙老,這一發現,令得他急急走避,而年羹堯卻已混入寺僧之內。
年羹堯給弘法一喝,嘻嘻笑道:「怎見得我不知道?我知道這王尊一就是當今的四皇子,本空大師對我說的,他寫貝葉文之時,我還在旁邊呢!他再三叮囑叫我不要說出,我才隱忍了這麼多年。當時我因好奇,在旁邊觀望,還把箋文牢記了呢!」年羹堯過目成誦,本無、無住都知他有此本領。當下無住說道:「小孩子不準亂打誑語,你將箋文背來聽聽。」年羹堯在經桌上高聲朗誦,果然一字不差,本無聽了做聲不得,年羹堯背完之後又道:「本空大師彌留前兩天,還留有遺書給我,叫我將來若有大事,就去找這位皇子師兄,主持,你請看看。」把信取出,本無也湊過來看,這封信與箋文字跡,果然都是本空親筆。本無嘆道:「罷了!罷了!」頹然坐下,闔寺僧侶,紛亂起來,王尊一昂然起立,對無住禪師打個稽首,就往外闖。本無忽大聲喝道,「你就想這樣走了麼?」正是:
佛門獅子吼,童稚戲禪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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