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如鉤,劍光似練,柳先開分明看見八臂神魔已抓到少女脅下,不知怎的,卻突然怪吼一聲,拔起一丈多高,斜掠出去。看他身法精純,不似受傷,猜不透他何以即將得手,卻又倉皇撤走?再看那少女時,只見她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寶劍斜指前方,面色凝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薩天剌,顯見也是十分緊張。薩天剌雙臂箕張,眼似銅鈴,與那少女面對著面,誰都不敢挪動腳步。柳先開看得十分納罕。
柳先開不知,就在剛才那閃電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幾招,八臂神魔薩天剌一爪抓去,把對方閃避的速度都已計算在內,算準這一抓定可抓著,哪知指甲微一沾裳,少女腳步不動,一個吞胸吸腹,酥胸凹了半寸。假如薩天剌的指甲能再長半寸,便可力貫指尖,把那少女的胸膛撕開,但薩天剌的長臂業已放盡,無能為力,就差了這麼半寸,少女的劍鋒已是斜削過來。薩天剌頭頂一涼,趕忙雙臂硬往下沉,頭仰肘翻,攻守兼施,令那少女無暇再刺,這才得以劍底逃生。但,饒是如此,頭頂亂蓬蓬的長髮已給劍鋒削去一綹!
這少女也暗自驚異,她的玄女劍法,自信已練到出神入化,不料仍給敵人兔脫。心道:八臂神魔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師父叫我小心在意!
兩人全神貫注,伺機襲敵,雙方都不敢先行發難,過了一陣,少女忽然噗哧一笑,叫道:「再來呀!」就在這一瞬間,薩天剌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他是想趁這少女一笑分心,把她擊倒。哪料少女是引他先發,早有防備,寶劍一抖,在頭頂上打了一個盤旋,金刃挾風,一衝一絞,解招還招。薩天剌身形急轉,左掌變抓為拿,雙方換了一招,薩天剌已腳踏實地,攻勢發動,撲擊凌厲,其中又夾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長甲就如利刃一般,一派兇獷之勢,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比大戰關東四俠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柳先開看得暗暗驚心,那少女卻是氣定神閒,劍光閃閃,衣袂飄飄,翩如驚鴻。戰到分際,盈盈一笑,劍招倏變,寒光四射,忽聚忽散,看來毫不兇狠,卻如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翩動之妙!原來那少女是引他先發,然後挫其銳氣,擊其暮歸,薩天剌給裹在劍光之中,拼命苦鬥!柳先開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定了心神。暗想:大哥的劍法已是罕見的絕技了,這少女又似乎還在大哥之上,真不知她這小小年紀,如何練得到這種地步?心念一動:大哥叫我避上邙山,莫非與此少女有關。正思量間,遠處又是一聲怪嘯!
柳先開聽得分明,這嘯聲竟是大力神魔薩天都所發,暗暗著急,猛聽得那少女叫聲:「著!」凝眸看時,這一場驚心駭目的惡鬥已分出勝敗!薩天剌肩頭紅了一片,跳出場心。唐曉瀾在旁嘶聲喊道:「叫他把背上的孩子放下來!」喊聲未停,薩天都已在山坡上現出身形。
薩天剌一見弟弟來到,心中大喜,十指飛揚,負傷再撲,薩天都面目青腫,虎吼一聲,揮拳急上助攻。少女寶劍一指,直奔薩天都殺來,薩天剌利爪向下一探,抓向少女的「血海穴」,少女劍法迅捷之極,劍鋒一顫已把薩天都劃了一道傷口,薩天剌的指甲方自沾衣,那少女身形一閃,三尺青鋒猛甩回來,「烏龍捲尾」反向薩天剌雙腿捲去。薩天剌雙臂一抖,身形拔起,叫道:「用重手法打她!」薩天都這兩日間連受創傷,大怒若狂,雙掌翻騰,連環猛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少女不敢過分迫近,劍尖閃動,乘隙進招。薩天剌身手迅疾,十指長甲,又抓過來,雙魔左右夾攻,頓時間反客為主,把少女困在核心!
薩天都功力原自不弱,剛才不知敵人虛實,躁妄進攻,吃了一劍,再度進攻,在哥哥掩護之下,運「金剛大力手法」,硬搶少女的寶劍,掌風虎虎,掌風劍風,互相激盪,少女發招,受了影響,劍點落處,準確已不如前。往往在敵人要穴之際,受掌風一震,偏出少許,而薩天剌的利爪隨即閃電攻來!要知少女劍法勝在輕靈迅捷,招數奇妙,論功力卻比薩天剌還差一籌,這番雙魔夾擊,各有獨門武功,相輔相成,威力何止增加一倍,少女被迫轉攻為守,劍法再變,渾身上下,一片寒光閃閃。三人在山石之間,進攻退守,左右盤旋,雙魔雖佔上風,少女也自不弱,只打得個難解難分!
柳先開凝神觀戰,正自緊張,忽聽得身旁唐曉瀾痛苦呻吟,雙目半開半閉,面色瘀黑,料是體內毒氣已蔓延開來!柳先開這一急非同小可,顧不得再看場中激鬥,趕忙把唐曉瀾胸衣撕開,用碎石劃了一道傷口,給他放血。唐曉瀾氣息吁吁,低聲說道:「柳大俠你別管我,快逃命吧!」柳先開道:「不要胡想,你死不了,咱們走!」把唐曉瀾挾起,正待從另一面下山,猛聽得雙魔高呼酣鬥之聲,少女劍法已漸散亂,柳先開不覺躊躇,想到:「這少女一片好心,拔劍相助,替自己擋著雙魔,如何好舍她而去?」待放下唐曉瀾時,又見他雙目緊閉,脈息甚細,只怕自己若去動手助那少女,未能取勝,唐曉瀾亦無法救治!一時沒了主意。雙魔越殺越兇,呼聲撼地,柳先開一咬牙根,說道:「江湖上義氣為先,寧教身死,不教名滅。這位小哥,但願你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把唐曉瀾往地下一放,飛步下山。
剛跑得幾步,山頂上空驀地傳來了巨鳥長鳴之聲,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卜卜飛起。柳先開不覺一怔,心想是什麼怪鳥猛禽,如此聲勢?轉瞬間頭頂呼呼風響,兩隻大鵬,一黑一白,雙翅張開,竟如磨盤大小,疾飛而過。雙魔各自一聲怪嘯,躍出場心。就在此際,流泉飛瀑之旁,驀然出現一人,竟是個獨臂的老尼!柳先開全神貫注大鳥,沒注意到老尼是什麼時候來的。
獨臂老尼巔巍巍地走了幾步,揚聲叫道,「徒兒,還未了結麼?」雙魔驀然轉身,如飛逃跑,扔下話道:「獨臂老尼,有膽的就到貓鷹島來找我們!」老尼「哼」了一聲,叫道:「你等著吧,自然有人挑你老巢,現在先叫你留下一點東西!」撮唇一吹,一雙大鵬疾飛而去,轉瞬之間,又再飛回,落在獨臂老尼雙肩之上,長喙啣著雙魔頂上的頭巾。少女笑著飛跑上來,撫弄兩隻大鵬,忽然噘著嘴道:「為什麼不叫小黑小白啄他們一口?」老尼笑道:「你也曾和他們試了招來,難道還不知道他們深淺?小黑小白如何傷得了他們?他們是怕我的聲威,不敢和小黑小白糾纏,猛不防才著了道兒!」少女又嬌笑道:「師父,我的劍法怎麼樣?可以出道了吧?」老尼道:「你的劍法比師兄們都強,只是你的仇人比雙魔何止厲害千倍萬倍?我的功夫已傾囊相授,你現在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再磨練幾年,雙魔不是你的對手!至於能否報仇,那就只能看你的的運氣了。」說罷向柳先開處緩緩行來,笑道:「我們師徒只管說閒話,敘家常,可把貴客冷落了!」
柳先開又驚又喜,想不到竟在邙山之上,遇到前輩神尼。這獨臂老尼,劍法精絕,只是極少與人爭鬥,近三十年來,沒人知她蹤跡。據武林前輩所傳,她本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崇禎皇帝的幼女,名叫長平公主。闖王進京,崇禎在煤山自縊,臨死之前,擔心長平公主受到侮辱,用劍斬她,斬斷一臂,長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掙扎呼號,崇禎擲劍嘆道:「誰教你生在皇家!」長平公主才得以保全一命。後來闖王入宮,優禮明室,見長平公主慘狀,嘆道:「上何太忍?」叫宮女扶她回宮調養,並請御醫給她治療。此事並不獨見於武林傳說,而且載於歷代通鑑輯覽,諒非虛假。至於後來,長平公主怎樣出宮學藝,獨創一家,那就人言人殊,演為許多神話性的傳說了。
柳先開一算清朝入關已六十多年,想不到她還健在,急忙施禮。獨臂老尼道:「關東四俠,豪俠仗義,名不虛傳!」指著唐曉瀾道:「他定是受了八臂神魔毒爪所傷了!」柳先開道:「還望神尼解救!」獨臂老尼道:「別的我不敢誇口,解治蛇毒,我還可以。」柳先開上前扶起了唐曉瀾,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雙魔已給打跑了。」唐曉瀾雙目微開,低聲問道:「我的侄女兒呢?奪了過來沒有?」
柳先開道:「給他帶走了!」唐曉瀾雙眼一翻,又暈過去。獨臂老尼道:「是我疏忽,只想看瑩兒試招,沒想到那女娃子是魔頭搶來的。」柳先開道:「救命之恩,已不敢忘!」獨臂老尼道:「你且隨我同到山居,等會還有你的幾位好友來訪。」柳先開心想,自己在河南除了楊仲英外,可並沒有什麼好友,心中頗覺奇怪。
唐曉瀾自己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轉,只覺幽香襲人,睜眼一看,柳先開已不在身旁,自己躺在一間精室之中,房間佈置得清雅絕俗,冥心潛索,只記起那少女與雙魔相鬥,柳先開把自己放在地上,以後就不知道了。心想,莫非是那少女把雙魔打敗,將自己救了,這裡是她的臥房?掙扎欲起,但覺百骸欲散,綿軟無力,再睜眼看時,只見牆上一副對聯,寫道: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章
中間一幅中堂,寫著一首長詞,詞道: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沈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畫。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犇走。
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上下款寫的是:「寫辛棄疾水龍吟詞為留良先生壽晚華亭陳臥子書」。唐曉瀾常聽周青談論前朝的志士豪英,知道陳臥子(即陳子龍)是明末的抗清英雄,並以詞名為世所重。(羽生按:近人龍榆生編《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即以陳子龍詞冠其首)。滿清入關後,他在太湖舉兵,事不密,竟被俘虜,在押解途中,投水自殺。唐曉瀾粗解詩書,大致領略辛棄疾這一首詞是悲國土淪亡,以恢復神州為志,並與友人共勉的。詞中有「文章山斗」之句,那麼陳子龍寫此送給「留良」,這位「留良」先生必然是一代大儒了!驀然想起來道:「這位留良先生,莫非就是浙東名儒呂留良!」呂留良在明亡之後,拒絕清廷徵聘,削髮為僧,著書宣傳攘夷,影響極大。唐曉瀾自幼在江湖流浪,未曾好好讀書,呂留良的書他也並未讀過,可是久聞其名,心中久已佩服。
正沉思間,房門忽然輕輕開了,昨晚所見的少女走了進來,盈盈笑道:「哎,你醒了麼?」唐曉瀾道:「多謝女俠救命之恩,請恕我不能行禮。」那少女笑道:「那是我師父救你的命,與我無關。喂,你不必‘女俠’長‘女俠’短的叫我,我還未出師呢!你叫我呂四娘好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輕輕叫道:「呂四娘?哎,那麼你是呂留良先生的——」呂四娘笑著接道:「孫女。」唐曉瀾不禁呆呆地望著她,想不到這位一代大儒的孫女,竟有絕頂武功!
呂四娘輕輕笑道:「小弟弟,你今年幾歲了?」唐曉瀾道:「十六歲了。」呂四娘道:「十六歲有這樣的功夫,也很不錯了,小小年紀,居然有此膽量,敢與雙魔爭鬥,怪不得我師父說你是可造之材,替你悉心療治。我比你大三年,你乾脆叫我呂瑩姐姐也行。」唐曉瀾這才知道這少女名叫呂瑩,「四娘」大約是她在家中的排行。心想:她比我只大三年,武功卻還在關東四俠、神魔雙老之上,我再練十年,怕也未必趕得上她,不覺暗自慚愧。呂四娘又道:「你讀過我祖父的書嗎?」唐曉瀾羞赧答道:「沒有。但對他老人家大名,卻是久已如雷貫耳。」呂四娘又笑道:「學武的人也該讀一些書,你現在正是求學的年紀,我送他老人家著的一本《攘夷錄》給你吧。」唐曉瀾越發不好意思,低頭道了聲:「「多謝姐姐!」對呂四娘佩服之極,只覺她儼如天人,令人不敢逼視。
歇了一陣,有一個蒼老的女聲在鄰房問道,「那孩子沒事了嗎?」呂四娘應了一聲:「沒事了!」轉過頭來對唐曉瀾道:「我師父叫你呢!你下床走走看,看行麼?」唐曉瀾下床行了幾步,只覺氣爽神情,毫無痛苦,大喜說道:「姐姐,你帶我去謁見她老人家。」
鄰房佈置好像一個庵堂,正中的神像卻給一幅黃布遮住,看不清楚。唐曉瀾走進來,就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道:「曉瀾,你的命總算是拾回來了,快過來叩見這位神尼。」叫他的人正是萬里追風柳先開。在他旁邊端坐著那個獨臂老尼,還有一個老頭子卻不知是誰。唐曉瀾過來叩謝,卻不知道這老尼姑的法諱,該是怎麼個稱呼。老尼微微笑道:「我沒有法號,名字呢,也早已不用了,江湖上都稱我為獨臂老尼,你也就這樣叫我吧。哎,你不必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柳大俠,他從太行山一直把你負到這兒!」唐曉瀾又恭恭敬敬的向柳先開磕了三個響頭。柳先開一笑把他拉起。
呂四娘見過了師父後,對旁邊老頭子道:「嚴叔叔遠道而來,莫非家父有什麼事麼?」獨臂老尼說道:「你的嚴叔叔叫你回去。」呂四娘陡然一震,那姓嚴的老頭子道:「你爸爸年老,近來又有點小病,很想念你。」獨臂老尼道:「瑩兒,你在我門下九年,武功比你師兄們都學得多,我也沒有什麼教給你了。你趕明兒就回去吧。」呂四娘一陣難過,獨臂老尼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兒,你要切記我的教訓。你回家探親之後,去打聽你大師兄的蹤跡,看看他的為人,若他真個背叛師門,你就把他的首級拿來見我!」柳先開聽得大驚,正當此際,山門外幾聲長嘯,獨臂老尼站起來道:「嗯,他們也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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