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各人按著兵刃,屏氣凝神,蹄聲到了門前,戛然而止,鍾萬堂心裡奇怪:「如何只是一人一騎?」周青也甚詫異,正待起身,只聽得外面那人拍門叫道:「師父!師父!」馮廣潮吁了口氣,歡然說道:「是王陵。曉瀾你去開門,接你的大師哥回來!」周青忽然將馮廣潮拉住,低聲說道:「是你那在京中幹鏢行生意的徒弟?」馮廣潮應聲道是。周青道:「不要說出你曾拜我為師!」馮廣潮凜然一驚,問道:「有什麼可疑嗎?」周青道:「小心為上。」
大門開啟,燈火重明,一個三十左右的精壯漢子,緩緩走進,一見屋裡這麼多人,躬腰問道:「師父,今天是什麼喜慶日子?」馮廣潮道:「你添了兩個侄女,今天是她們的週歲。」王陵忙向馮英奇道喜,問道:「嫂子和侄女呢?睡著了麼?」馮英奇道:「在裡面,等會叫她們來見師哥。」馮廣潮引他拜見客人,他聽得風塵醫隱鍾萬堂的名字,已吃了一驚,再聽得周青的名字,急忙拜了下去。周青雙眸炯炯,銳聲問道:「你沿路可碰到了什麼特別之人?」王陵道:「在薛店附近,曾見十餘名武士,連騎西去!」薛店離汝州不過百里,那些武士若是京中追來的血滴子,該在王陵之前來到汝州。馮廣潮心中一寬,暗道:他們想必不知周老師在此,此際已繞過汝州西去了。周青面色稍轉緩和,又問道:「他們沒有問你什麼嗎?」王陵搖搖頭道:「沒有!」周青「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鄺練霞聽得師哥聲音,抱了馮瑛馮琳,從內室走出來。王陵親了兩個女娃,歡然說道:「弟妹,大喜啊!你的喜酒我還沒喝,現在先喝你的姜酒了!」鄺練霞笑了一笑,沒說話。馮廣潮道:「你在京中鏢行幹得好好的,怎麼有空回來?」王陵道:「鏢行派我到淮陽接鏢,順道回來給師父請安。」鄺練霞笑道:「公公,師哥遠道歸來,讓他進去洗一洗腳,卸下行囊,再出來陪你說話吧。」馮廣潮也笑道:「是啊,我年紀或許不算很大,人卻真是有點老糊塗了。你陪師哥進去,瑛兒琳兒留在這裡。」
周青本在沉思,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娃,眼睛一亮,過去仔細端詳,摸了摸兩個女娃的骨頭,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比你行,是天生習武胚子!」鍾萬堂笑道:「老周,想不到你還會看相。」周青端了面容說道:「星相之學本屬無稽,但骨格性情,小時已露。我久歷江湖,只見過三個骨格奇特的孩子,這兩個女娃子性情我尚未知,另外一個,十多年後,不是英雄,便是梟雄,老鍾你可得小心了!」鍾萬堂吃一驚道:「你是說我的徒弟?」
周青道:「正是。那孩子我見過。只因我有事在身,不然我早把他帶走了!」鍾萬堂奇道:「你見過他,怎麼我不知道?」周青道:「你的徒弟是不是年遐齡的兒子,名字叫做羹堯?」鍾萬堂點了點頭,道:「這孩子是有點怪!」馮廣潮不覺吃了一驚,心道:年遐齡是河南首富,怎麼鍾萬堂甘心作他西席。繼而一想:若為了避仇,躲進年家,算得是個極好的立足之地。只是鍾萬堂武功如此深湛,卻要東躲西躲,那麼他的仇家,只怕是比血滴子還要厲害了!
周青道:「我久已聞得年羹堯這孩子的一些怪異行為,有人說他是神童,有人說他是天下第一頑童。那年我經過陳留,就特地偷進年府去看,見一個三家村學究,正在罵他不肯讀書,他閃著眼睛叫道:‘先生,你再讀一遍給我聽。’那個老學究道:‘好,我就再教你一遍,今晚你不把書念熟,就不准你睡覺。’那老師搖頭擺腦讀了一遍,年羹堯哈哈笑道:‘你聽我的!’雙手叉腰,大聲把那段經書背了出來,竟是一字不差。那三家村學究嚇得呆了,年羹堯忽然罵道:‘讀書有什麼難,小爺偏不愛讀你的書,你敢管我!’跳將近來,伸出兩個小拳頭就打,他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兩膊卻似有百斤氣力,可憐那老學究給他一連摔了幾跤,一溜煙地跑出了書房,我看他是再也不敢回來了。老鍾,你被他打過沒有?」
鍾萬堂道:「那孩子對我倒是非常敬重,只是我也整整磨了一年工夫,才把這個魔星收服。」正想再說,忽見周青面色有異,問道:「怎麼了?」周青伏地聽聲,過了片刻起身說道:「我們估計錯了,那批血滴子沒有繞過汝州,這回是真的來了!」鍾萬堂道:「那麼快把燈火熄滅,準備暗器!」周青眼珠一轉,說道:「不要呆在這屋子裡了,敵騎從南面來,咱們從北面闖出去!」鍾萬堂搖頭道:「太過冒險,你的毒傷雖然暫解,身體尚未復元!」周青忽道:「在屋子裡恐怕更危險!」身形一起,闖出大門,鍾萬堂馮廣潮全都愕然,猜不透他為什麼剛才肯留在屋裡,現在卻又急著外闖!
將近中秋,月華如練,鍾萬堂飛身追出,猛見大門前的把式場上,一排練武用的石墩後面,驀然現出一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怪嘯一聲,驚心動魄。周青雙掌一錯,喝道:「火雲峒主,你竟也甘心做胡虜奴才,可憐海雲長老一世英名,被你這叛徒辱盡!」火雲峒主原是海南島五指山一個黎族酋長,乃師海雲和尚是威震南疆的劍師,火雲峒主龍木公盡得所傳,只是二十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所以中原劍客知者甚少。其實他們師徒所練的武功,絕不在中原劍客之下。周青十餘年前,渡海深入瓊崖,曾上五指山見過龍木公一面,想不到他竟被清廷網羅了去,重逢已是敵人。
火雲峒主龍木公磔磔怪笑,周青身形一閃,一點寒星迎面襲來,鍾萬堂搶前一步,揮劍遮攔,「當」的一聲,一支鋼鏢掉落地上,場邊的古槐樹上,忽又翩如飛鳥的落下一人,大聲叫道:「周青,你世受國恩,隨我回京去吧!」這人發紅如火,周青一見,勃然大怒,喝道:「仗歹毒暗器,暗算於人,算哪門漢子,好,還你暗器!」雙掌一旋一揚,一個鐵球呼呼飛去!
這人名叫雷海音,乃是四皇子允禎(按:即後來的雍正皇帝。)門下的異士。康熙子女甚多,有十六個皇子七個公主,最得他寵愛的是十四皇子。四皇子人最精明,卻最不得父皇歡心。原來康熙有一日將兩籠西藏白鼠,分賜四皇子和十四皇子,過了十天,查問起來,十四皇子道:「那些白鼠關在籠中,怪可憐的,臣兒冒昧,把它們放了,望父皇恕罪!」四皇子卻將白鼠分成兩隊,訓練它們廝殺,十天未到,已是傷亡殆盡。見父皇問起,得意洋洋地說了。康熙一生戎馬,武功極盛,到了晚年,頗思沽名釣譽,偃武修文,例如著名的《康熙字典》,就是那時他叫臣下編的。聽了四皇子的話,心想:「此兒若繼我位,必是暴君。」自此就不喜歡他了。清室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正大光明殿的正樑,死後才由顧命大臣會同皇室開拆。是以皇子之間,爭奪繼承甚烈,四皇子知道父皇不喜歡自己,陰謀奪位,更是加緊,一面勾結國舅科隆多,一面養育死士。血滴子是西藏一個紅教喇嘛所創,這喇嘛為四皇子所用,血滴子也便傳給了四皇子手下的武士。雷海音乃允禎手下「四霸」之一,龍木公卻是最近才禮聘來的。周青這次所中的血滴子,正是雷海音所放。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周青一見雷海音,不由得心頭火起,將奪自他手中的血滴子,立即反射回去。
雷海音一聽嘯聲,知道勁力奇大,不敢接回。龍木公飛身躍起,龍頭柺杖迎著圓球一點,半空中噹的一聲,血滴子斜飛出去。雷海音陰惻惻地笑道:「周青,你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了,你受了血滴子之傷,縱許暫時能保住真氣,十二個時辰之內,也必毒發身亡,你和我硬拼做啥?不如隨我回京,我可以給你解藥!」周青斥道:「我若要重返宮中,三十年前,也不反出來了。你以為給皇帝賣命,便可取得榮華富貴麼?我是過來人,比你清楚得多,我勸你早放屠刀,為子孫留點後福!」他以為雷海音乃是大內衛士,所以拿「過來人」身份勸他,卻不知雷海音一心想保四皇子登基,這番話如何聽得進去?不待周青說完,他已一個箭步,竄到面前,喝道:「不必廢話,你既不肯回京,趁早領死!」一聳身,一抬臂,手中的鬼頭刀摟頭便斫。
周青一挫身,閃開刀勢,龍木公的鐵柺,呼的打到!周青大喝一聲,右足一掃,趁著前傾之勢,避杖進招,左掌一招「力劈華山」,迎面劈去,周青三十年內家功力,非比尋常,這一掌若給劈實,龍木公的胳膊非折斷不可!但龍木公招數也著實精奇,身形驟轉中,振臂斜肩,鐵柺疾點周青的「天池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周青見他果是高手,暗道可惜,上半身陡縮半尺,反手一掌,把後側攻來的雷海音手腕拿著,喝聲「去你的!」用力一送,雷海音飛跌出去。就在這霎那間,龍木公的鐵柺劈風之聲又到,周青趕忙斜身,那柺杖點到胸前,忽然向外一歪,緊接著「當」的一聲,火花蓬飛,原來是鍾萬堂的無極劍已把鐵柺擋住!
周青趁勢跳出,雷海音也已站了起來,鬼頭刀橫胸待敵,卻自不敢進招。周青中了血滴子內藏的毒刀,雷海音料他不死亦傷,見他仍是如此威猛,嚇得呆了。周青正待趕前進招,四處馬嘶之聲越來越近,馮家的人,也已追了出來,周青心念一動,暗叫「不好!」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血滴子四處湧現,把馮家的人困在核心。馮英奇抱著馮琳,正待隨著父親外闖,頭頂突然怪聲大作,幾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他急忙把馮琳挾緊,縮身閃躲,耳際聽得父親大叫一聲,頸項一涼,一個血滴子已合罩了。鍾萬堂虛晃一劍,撇開了龍木公,一掠數丈,一柄飛刀,把暗襲鄺璉的血滴子撞落,比馮廣潮趕先半步,搶著將馮琳接到手中,但可憐馮英奇已是身首異處。
龍木公和雷海音這時卻纏上了周青,滿空怪嘯之聲,嗚嗚亂響,周青大叫道:「你們不必顧我,趕快逃生!」鍾萬堂左手挾著馮琳,右手仗劍開路,吩咐鄺璉道:「緊隨著我,不要亂跑!」鄺璉性情樸厚,鍾萬堂與他十分投緣,知他武功稍差,所以一力保他。鄺練霞抱著馮瑛,見丈夫被殺,心摧肝裂,哭不出聲。王陵與唐曉瀾,一個使六合大槍,一個仗游龍寶劍,兩旁保護著她們母女。一個血滴子迎面飛來,唐曉瀾躍起一劈,一劍將血滴子劈為兩半。要知游龍劍鋒利異常,那日周青被十幾個血滴子啣尾窮追,數度圍攻,就是靠著這把寶劍逃生。而今馮家人多,血滴子不能專襲一人,是以唐曉瀾武功雖遠較周青為低,卻也能夠保護鄺練霞衝了出去。
幾個失了血滴子的武士,一見唐曉瀾亮出遊龍寶劍,紛紛呼喝,搶來攔截。唐曉瀾劍訣一領,劍光閃動,把一名武士刺了個透明窟窿,耳邊聽得王陵詫異叫聲。他亦已無暇回顧,游龍劍迥環作勢,往前遞招。哪料後來的兩人竟是高手,一個手使七節鞭,對游龍寶劍,竟然不懼,七節鞭譁啷啷撒開,盤旋纏打,全是進手招數。另一個使混元牌,劈崩砸壓,也是勢雄招捷,虎虎風生!唐曉瀾初初出道,便遇強敵,手忙腳亂!
王陵拖著鄺練霞,自顧不暇。馮廣潮大喝一聲,追風劍法霍霍展開,把面前兩名敵人刺傷,殺出血路,正想去救媳婦、愛徒,猛見兩條人影,似斷線風箏般一個隨著一個,凌空飛墜。馮廣潮把頭一低,周青從他頭頂飛過,他剛一長身,後頭那個已一杖當空戳下,他長劍橫擋,竟給震退幾步。這人正是火雲峒主龍木公!
周青這一趕到恰是時候,使七節鞭的正在一鞭向唐曉瀾右腰猛掃,唐曉瀾的劍被鐵牌壓住,抽不出來,萬難逃避,使七節鞭的正自得意,不料周青突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右掌壓鞭,倏一轉身,便達中宮,欺身直進。周青身法奇快,對手抽鞭還架,勢已不及,周青五指如鉤,一抓抓著他的肩頭,往外一甩,那人慘叫一聲,琵琶骨全都碎了。使混元牌的突然一震,手勁一鬆,唐曉瀾的游龍寶劍抽了出來,青鋒一轉,「盤肘刺扎」,向敵人胸前急點,那個使鐵牌的武士一招「橫架金梁」,急住上崩。哪料唐曉瀾身形一展,游龍劍已是突然改了方向,削他下盤。使鐵牌的武士救招不及,雙足自膝蓋以下,全給斬斷!這時王陵和鄺練霞還在十數丈開外,和兩名武士拼鬥。唐曉瀾正待上前救援,忽被周青一把拉住!
唐曉瀾正自一怔,周青已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對王陵可得小心在意!」一放手,猛然一聲大喝,往後倒縱。唐曉瀾愕然不解,凝眸觀看,只見馮廣潮步法錯亂,搖搖欲墮,周青趕回去原來是為了救他師父。唐曉瀾急痛攻心,在這緊急關頭,自己竟不能抽身去幫師父。因為師嫂師兄武功更弱,形勢更急,只好挺劍飛身,先去援救他們。周青和他說的那句話,他亦已無暇思索了。
你道周青何以會對王陵起疑,原來他久歷江湖,伏地聽聲的本領,更是百不失一,他剛才在馮家第一次伏地聽聲之時,明明聽出不是一人,但後來到了門前,卻又僅是王陵一人一騎,已自疑惑。因此他才不敢留在馮家。後來開門索敵,廣場遇伏,龍木公與雷海音雙雙現身,更是令他疑心大起。他想這兩人都有極好的輕身功夫,莫不是與王陵一同來的。只是雖然懷疑,卻還不敢斷定,恐防冤枉好人,要不然他早把王陵廢了!
再說馮廣潮驟遇強敵,把苦練十年的追風劍法,施展出來,結果了兩名血滴子,正待外闖,哪料碰著了火雲峒主龍木公,剛一接招,便給震退。龍木公鐵柺掄圓,旋風急掃,忽然聽得一片叮叮之聲,龍木公突覺肩頭微麻,有如給大螞蟻叮了幾口似的。心中一震,料是中了梅花針之類極微細的暗器,仗著內功深湛,運氣護了要害,龍頭柺杖刷地一個「怪蟒翻身」,打得飛沙走石,兇猛異常。馮廣潮左手發了一把飛芒,劍訣一領,敵人鐵柺已到面前。馮廣潮知道不能硬碰,右腿一提,下護其襠,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迅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劍尖下劃,倏的劃到敵手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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