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經天退回原座,赤神子與冰川天女已在壇前交手,赤神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揚空一抓,一抓不中,立即變招,雙掌牽引,劃了半個圓弧,徐徐推出,只聽得「哎喲」一聲,有一個人已暈倒地上。座中高手,均是大吃一驚。
這赤神子的功夫怪異之極,雙掌通紅如血,原來他手掌上的皮膚都已剝去,連骨頭都露了出來,這還不足駭人,更駭人的是,他掌挾勁風,熱呼呼的,竟似鼓風爐中噴出的一股熱風,圍在前面觀戰的人,功力稍低的都立感呼吸不舒,悶熱難受,有一個人竟因此暈倒。眾人被熱浪迫得不由自已地後退,冰川天女笑道:「黔驢之技,不過爾爾。」冰魄寒光劍陡的一揮,頓時寒光耀眼,冷風四射,那悶熱之氣,全被驅散。冷熱相消,眾人都覺精神一爽,又圍上前來,看他們交手。
只見赤神子狂呼疾搏,儼如一頭發了狂的野獸。他掌勢飄忽,出招如電,冰川天女身法雖是輕靈之極,仍然給他如影隨形,掌鋒總是不離要害。但他的掌勢雖是飄忽不定,卻也碰不著冰川天女的衣裳。眾人都不禁嘖嘖稱異。看來冰川天女似是暫處下風,但她劍隨身轉,每一招每一式都刺削得恰到好處,雙方鬥了一百來招,赤神子竟沒佔到絲毫便宜。
冒川生面露笑容,一面看一面點首,忽而笑道:「兩人攻守均正。只是赤神道友的掌力還未發揮盡致;冰娥,你的戰法輕靈已是恰到好處,穩健也足防禦,只是劍學有如兵法,要講究出奇制勝,你的偏鋒變化,尚未盡達摩劍法的所長。」他隨即就兩人的掌法劍法,指點了幾招,講的都是最上乘的武功奧義,除了唐經天等有限幾人,餘人都是莫名其妙。
赤神子卻是又驚又怒,他和冒川生本是平輩,而今聽他的指點,竟是深通自己武功的竅要,而且兩邊指點,亦並無偏袒之處。因此赤神子雖恨冒川生當眾貶低他的身份,將他當作後輩來「結緣」的人一樣看待,卻也做聲不得。冰川天女一經指點,出招越發精妙,真的是意在劍先,赤神子的後招也常被她料及,預先防禦。赤神子這一派的武功是越戰威力越強,掌力越來越重。赤神子曾與冰川天女交手數次,深知她的功力比自己尚遜一籌。這時已鬥到了將近兩百招,赤神子的掌力已發揮盡處,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股勁風,圍觀諸人,漸漸覺得熱風蓋過了冷氣,不約而同地又向後挪動。赤神子鬥到分際,忽地一聲獰笑,周身骨骼格格作響,突然一躍而起,兩隻蒲扇般的大手交叉斬下,周圍的數丈方圓之地,全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
唐經天也幾乎叫出聲來,忽見冰川天女柳腰一折,劍光霍地散開,頓覺寒潮匝地,冷氣彌空,冰川天女全身竟似被包圍在一層輕綃薄霧中,旁觀者心迷目眩,只有唐經天等有限幾人看得清楚。只見赤神子那股兇猛如挾風雷的掌勢,在冰魄寒光的阻隔之下,停了一停,不敢即行下撲,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赤神子的掌力將發未發之際,冰川天女一個踉蹌倒退,突然反手一劍,寒光驟起,竟然從赤神子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了入來,赤神子吃一驚,回掌護胸,只聽得刷的一劍,赤神子頭上的亂髮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唐經天又驚又喜,他深知赤神子功力高於冰川天女,一直為冰川天女擔心,想不到她在臨危之際,先後使出兩招達摩劍法的怪招,一招「海上明霞」、一招「一葦渡江」,攻守聯成一氣,奇正相生,竟然把赤神子殺得連連後退,連唐經天也料不到她的劍法突然間精進如斯!原來冰川天女到了金光寺後,得冒川生的指點,更悟了達摩劍法的精髓,加以她不畏赤神子的掌心熱力,達摩劍法的奇招一齣,恰恰成了赤神子的剋星。
赤神子哪甘敗在後輩手中,狂吼一聲,又聚了全身功力,連環運掌,勢如排山倒海。冰川天女踏著九宮八卦方位,不住後退,但每一劍都沉穩異常,暗消赤神子的攻勢,赤神子連發了二九一十八掌,雖然把冰川天女的劍光壓得只能防身,卻是未能取勝。赤神子心中煩躁,把內力全運到掌上,一招「排山運掌」,把冰川天女的護身劍光迫得搖晃不定,連寶劍也給震得離身,這掌力剛勁非常,眼看冰川天女就要毀在他雙掌之下!
眾人看得驚心動魄,禁不住譁然大呼,卻忽地聽得赤神子一聲厲呼,撲倒地上,接著悶雷般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殿柱搖動,原來是赤神子驟然跌倒,掌力擊在地上,地面竟然裂成了兩道小坑。只聽得冒川生微微笑道:「冰娥,你還不向老前輩賠罪嗎?」赤神子一躍而起,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疾向殿外奔去,冰川天女還未出聲,他已經走得不見了。
原來以冰川天女的功力,本擋不住赤神子那一招畢生功力之所聚的「排山運掌」,但她曾得冒川生指點,深悉應付之方,趁著赤神子全力前撲之際,卻用達摩招式中的怪異身法,在間不容髮的空隙,繞到赤神子身後,將七枚冰魄神彈,一齊打入赤神子的穴道,赤神子的全身功力都運在掌上,身上其他部分,全無防禦,即算是普通壯漢的一擊,他亦已禁受不起,何況是七枚冰魄神彈。
這一戰令得全場懾伏,有些想來挑釁的異派妖邪,見冰川天女的玉劍冰彈,如此神異,自問武功遠及不上赤神子,都悄悄地縮在一角,不敢出頭。
秩序剛剛恢復,忽見大殿門口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搶了入來,也不見他奔跑作勢,卻是倏地就到了壇前,端的是迅捷無倫,冒川生本來盤膝端坐,這時也站了起來,顯見是不敢將來人當作後輩看待。眾人俱都驚訝,只見這道士相貌清癯,執著一支拂塵,飄飄然頗有仙風道骨之概,在座高手,面面相覷,無一人知道他的來歷,不解冒川生何以對他如此謙遜。那道士拂塵一揚,哈哈笑道:「冒老頭子,咱們也來結緣結緣!」拂塵一起,那千百根塵尾,根根豎立,有如鋼刺,冰川天女劍未歸鞘,那黃袍道士拂塵正待拂下,冰川天女身形一起,一劍就擋在中間,冒川生道:「冰娥退下。」只聽得鏗鏗鏘鏘的一陣繁音密響,有如碎金戛玉,冰川天女的玉劍被他一拂,陡的反彈起來,那黃袍道士冷笑道:「好個漂亮的小妞妞,毀了你豈不可惜?你不是我的對手,冒老頭子,你還裝腔作勢的在壇上作什麼?」
人叢中唐經天飛身躍起,這一躍姿勢美妙之極,恰恰落在黃袍道士與冰川天女的中間,黃袍道士道:「上次饒你不死,你還敢來麼?」唐經天喝道:「黃石道人,休得無禮!冒老前輩豈能與你這廝動手,來,來,我和你結緣!」游龍劍倏地出鞘,一道白光,儼如長虹掠過空際,黃石道人見識過這把游龍劍的厲害,倒也不敢怠慢,拂塵一拂,唐經天的劍勢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黃石道人招數快極,一拂之後,更不換招,拂塵一側,將塵杆當作五行劍用,往上一迎,「當」的一聲,唐經天的游龍劍也彈了起來,退後兩步。黃石道人一個盤龍繞步,拂塵又起,千絲萬縷,當頭罩下,唐經天早已使出大須彌劍式,劍光四下展開,護了全身,拂塵一掃,塵尾碰在劍上,叮叮噹噹,有如奏樂。黃石道人這一招用的乃是柔功,塵尾毫不受力,游龍寶劍雖利,卻無一根削斷。唐經天吃了一驚,黃石道人旋風般地從他身旁掠過,拂塵一起,竟要奔上講壇,徑取中原公認的武林第一高手冒川生!
本來以唐經天的武功,雖非黃石道人之敵,也可以擋得三五十招,只是黃石道人一生苦練,立下宏願要為崆峒派重振聲威,他哪肯耗費精力與唐經天過招?所以開首三招,便用威力絕大的殺手,迫得唐經天全取守勢,這樣自然顧不及攔阻他。
唐經天吃了一驚,出劍攔阻,已來不及。他雖然明知黃石道人絕不能傷害得了冒川生,但只要他迫得冒川生動手,能在十招之內不敗的話,中原武林的面子便將丟盡,這「開山結緣」的盛會,也將被破壞無遺了。
只見寒光一閃,冰川天女已搶到壇前,一招「飛瀑流泉」,劍光飛灑,宛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這正是她父母合創的冰川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黃石道人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拂塵竟被擋住。黃石道人大怒,喝道:「你這女娃兒也找死麼?」拂塵一縮,冰川天女收勢不及,冰魄寒光劍堪堪刺到黃石道人的胸前,忽覺手中一緊,一股大力直往外拉。原來黃石道人的拂塵能柔能剛,故意讓冰川天女的玉劍攻入內圍,招數用老,力道已成強弩之末之際,拂塵一繞,用柔勁纏著冰川天女的玉劍,再用陽剛之力緊迫,一柔一剛,兩股力道牽引,冰川天女禁受不住,冰魄寒光劍幾乎就要脫手飛去!
忽聽得錚然一聲,冰川天女驟感輕鬆,原來是唐經天已然趕上,游龍寶劍直刺黃石道人的背心,黃石道人的內功雖然已練到一流境界,尋常刀劍傷害不了,但游龍劍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黃石道人可不敢硬接一劍,迫得將對冰川天女的殺手撤了回來,以塵杆架開唐經天的寶劍。冰川天女身法何等快捷,劍鋒一指,連抖三下,一招三式,連刺黃石道人的三處穴道,黃石道人武功確是奧妙無比,只見他身形一矮,長袖一拂,滴溜溜的一個轉身,把冰川天女的一招三式,或擋或避,全都化解開去,而且在轉身之際,反手一拂,還把唐經天也迫得倒退兩步!
前來挑釁的各異派妖邪大聲喝彩,各正派的高手也禁不住悚然震驚。哪知黃石道人卻是有苦說不出來,表面看來,他似輕描淡寫,毫不費力的一舉便將冰川天女與唐經天的攻勢全都化解,其實那一下卻是危險非常。只因冰川天女與唐經天聯手對敵的次數未多,尚未曾配合得妙到毫巔,要不然他縱能解開冰川天女的突襲,也避不了唐經天的殺手。
三人在壇前惡戰,霎忽之間就鬥了三五十招,冰川天女與唐經天漸漸心意相通,或此攻彼守,或雙劍聯攻,無不收發自如,有如流水行雲,毫無阻滯。冰川天女的劍法以輕靈奇詭見長,唐經天的劍法則走沉穩凝練的路子,兩人都是最上乘的劍法,正好相輔相成。黃石道人功力雖比他們高得多,並以數十年潛心苦練的怪異功夫應敵,仍然佔不了半點便宜,而且漸漸有被迫處下風之勢。旁人雖然還未看得出來,黃石道人卻是自己知道,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唐經天與冰川天女聯劍合攻,漸漸將黃石道人的兇焰壓住,唐經天定了心神,偷看冰川天女,只見她似喜如嗔,如怨如怒,唐經天心魄一蕩,想道:「這場盛會之後,但願她肯聽我細訴心曲。」高手比拼,哪容分神,黃石道人一抖拂塵,趁著唐經天稍為鬆懈之際,立刻連下殺手,冰川天女急忙出劍消解,但已被黃石道人反搶先手,再鬥到三十招之後,兩方才扳成平局。
唐經天知道此戰關係重大,再也不敢分神大意,展開大須彌劍式,把游龍寶劍化成一座光幢,將冰川天女一併護住,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奧妙的劍式,只守不攻,威力強了一倍,端的是風雨不透,饒是黃石道人的拂塵逢隙即入,也自攻不進去。冰川天女有唐經天防護,可以全力進攻,劍法越發凌厲。這一場惡戰,雙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劍法比拼,在場高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個個都看得定了神,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拂塵柔韌,碰擊無聲,大殿之中,但聽得劍風颯然,人影來往,靜得連喘息之聲,都可以聽得見,若非身在殿中,真不知此間有如此激戰。
正在四座凝神之際,門外忽然一陣騷動,但聽得嘻嘻哈哈的怪笑之聲,此起彼落,不斷傳來。唐經天心中一驚,知道定是金世遺前來搗蛋,可是大敵當前,哪容得他分心旁騖。
座中一眾高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怪事轉移了目光,不約而同地個個回頭,但見十多名武當道士,一跳一跳地湧入殿中,個個裂開嘴巴,怪笑不已。雷震子勃然大怒,在壇前稽首稟告冒川生道:「昨晚那瘋丐又來搗亂了,結緣盛會,豈容他來侮辱,求祖師示下。」雷震子恨極金世遺,急怒當頭,卻也不想一想以冒川生的身份,怎能與金世遺一般見識,與他動手。
霎眼之間,那些武當道士一跳一跳地都湧入殿中,後面一個面目俊秀的少年,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裳,卻故意撕裂了幾處,這少年手持鐵柺,左邊一攔,右邊一擺,原來這群道士竟是被金世遺好像趕鴨子一樣趕進來的。座中高手都耳聞「毒手瘋丐」之名,驟然見他如此這般的出現,都不禁駭然。金世遺哈哈笑道:「好熱鬧呀好熱鬧!」正想說道:「我也來結緣結緣。」忽見冒川生面色一沉,一搖頭,將一串念珠甩出,念珠在空中飛散,突然間怪笑之聲頓止,殿中靜得可怕,忽地聽得有人怪叫道:「好熱鬧呀,我也來結緣結緣!」錚錚數聲響過,一條人影飛撲上壇,竟然向冒川生偷襲,冰川天女急忙舍了黃石道人,上前攔擋。
只聽得「叮噹」一聲,寒光四散,冰川天女的玉劍幾乎把持不住,手臂一陣痠麻,牽動得肋骨都隱隱作痛。這人來得太快,冰川天女初時還以為是金世遺前來胡鬧,甚為惱怒,但這一劍仍然未用全力,一照面後,只見這人披頭散髮,竟是個乾瘦得像一根枯竹的漢子,形貌比金世遺扮麻瘋時還要難看。冰川天女大吃一驚,這怪人的功力不但比金世遺強得多,即連黃石道人也似乎比他不上。
座中的謝雲真也是大吃一驚,這怪人正是她前晚所見割了許多武當道士舌頭的那個怪人。只聽得冒川生緩緩說道:「洞冥道友,四十年前舊事,你還未忘懷嗎?」此言一齣,座中上五十歲的人都吃了一驚,原來四十年前,崑崙山枯竹洞有一個修士名叫洞冥子,練成一身邪異的功夫,專與正派中人為難,那時冒川生方在壯年,火氣未斂,聽同道中人說起此事,立即上崑崙山去找他比試,激鬥半日,將他打敗,當下迫他立誓,永不許他在江湖行走,這才將他釋放。四十年來,他毫無訊息,江湖上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想不到他卻在冒川生第三屆開山結緣的首日突然出現,不問可知,乃是前來挑釁。在座高手都不禁心頭震悚,論起年齡,這洞冥子該與冒川生不相上下,而今看來,不過還似四十多歲的樣子,武林中只有最上乘內功的人,有意修持,才能駐顏不老,眾高手不約而同地心中想道:「這洞冥子修練了四十年復出江湖,若非他有制勝的把握,焉敢出來?只恐他的武功比冒川生還要練得高了。」
洞冥子磔磔怪笑,道:「冒川生,你而今已成一代宗師,我還是個囚徒,這豈非太不公道?我要向你求情,你到底還許不許我在江湖行走?」冒川生道:「四十年間,星移物換,滄海尚有變為桑田,人事更多變化。你的誓言,守是不守,那自然是隨你心意了。」冒川生這番說話的意思,即是說約束可以隨著人事的變更,你若自問已經改邪歸正,那自然不必再守誓言,洞冥子一時間悟不出他的話意,又冷笑道:「當時你以武力迫我自囚,而今我二次出山,自己也不知配不配在江湖行走,少不得還要向你領教一番。」冒川生微笑道:「江湖之上豈是隻憑武功?」洞冥子嘿嘿冷笑,叫道:「我當日在掌上輸了給你,今日只知道要在掌上討回來!」飛身一躍,再行撲擊,冰川天女早已扣好七枚冰彈,洞冥子身形一起,她的七枚冰彈亦已同時射出,洞冥子叫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十指齊彈,那些冰魄神彈,都給他彈破,寒光冷氣,化為霧網,洞冥子連乞嗤也不打一個,伸開手指,向冰川天女就是一抓。正是:
四十年來懷宿怨,要將鐵掌鬥宗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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