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首的黑衣人撫劍一揖,朗聲說道:「素仰武當派的九宮八卦掌奇妙無方,咱們有個小小的陣法,也是按著九宮八卦的奇正迴圈之理所布,正好與貴派印證印證。求大宗師多多指點。」這九人步出來時已是按著九宮八卦方位,將壇前的一眾武當弟子都暗暗圍著,為首的話一說完,一聲呼嘯,竟然不待冒川生允准,九柄劍刷的就一齊出鞘,將十多名在壇前侍奉的武當派弟子,連同雷震子在內,都一齊圈在當中,為首那人劍訣一領,迎面就給了雷震子一劍!
座上各派英豪,無不失色,這幾人實是無禮之極,武當派弟子更是大怒,雙方更不交代客套的說話,立即掌來劍往,噼噼啪啪地亂打起來。被圍在陣中的武當弟子雖有十多人,在數量上佔了優勢,但那九名黑衣人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此呼彼應,時而一字散開,時而四圍合擊,九人作戰,儼如一體,武當派的弟子被圍在當中,左衝右突,竟然衝不出三丈方圓之地。而且彼此擁擠,人自為戰,漸漸連手腳也施展不開。
唐經天看得暗暗心驚,想道:「這九宮八卦陣果然甚是奇妙。今天武當弟子只恐要吃大虧。」正自躊躇不決要不要出手相救,忽聽冒川生微笑道:「韓重山與葉橫波留下的陣法果是高明,只是這陣法要配以暗器之力,門戶才能緊封,威力方能大顯,你們為何不用全力,只施展了一半?」唐經天聞言,不覺心頭一震。原來冒川生所說的那韓、葉二人乃是夫婦,武功極高,暗器功夫尤其出神入化,與四川唐家齊名。他們是靈山派的長老,論起輩分,和冒川生是同輩。三十年前,當雍正帝允禎還是四皇子之時,他們曾受允禎之聘,助允禎奪得帝位。事隔三十年,換了兩個皇帝(從雍正至乾隆),靈山派的人從不在江湖露面,葉橫波與天葉散人也早已死了。大家都已淡忘,哪知靈山派還留下韓重山的陣法,今日竟然搬到峨嵋山來。
冒川生此言一齣,那九個靈山派弟子和唐經天都是心中暗驚,靈山派弟子驚的是:祖師的陣法,三十年來從未用過,不知冒川生何以能窺破其中奧妙?唐經天驚的是:這九宮八卦陣不用暗器已是厲害非常,若用暗器,只恐武當弟子,個個都難逃劫運!
這時九宮八卦陣已越收越緊,九個黑衣人九口長劍交叉穿插,將武當弟子迫在一隅,毫無反攻之力。為首的黑衣人是靈山派的掌山門弟子葉天任,心中想道:「此來為的是把武當打個全軍皆墨,好給靈山派重新揚威立萬,看這情勢,不出一時三刻,我方便可大獲全勝,何必再用暗器殺傷,若然殺死了武當的弟子,激得冒川生出手,他雖然失了身份,咱們也是弄巧反拙。」於是答道:「大宗師指點得是,這陣勢碰著了極強的對手,自然該用暗器加強威力,一般的敵手,不用暗器他們也逃不出陣去。」這話說得極其自滿,簡直不把雷震子這一班武當門下放在眼內,雷震子大怒,長劍平胸,「刷」的就是「怒濤卷空」,直刺葉天任的「風府穴」,葉天任邁前一步,並不反擊,自有兩旁的師弟,架開了雷震子的劍招,將他更迫進核心,葉天任大為得意,道:「先師九宮八卦陣不知還有何破綻,請冒老前輩指點。」
冒川生微微一笑,道:「你的陣勢威力,只用了一半,自然還是有破綻。嘿,雷震子,你走乾方,奔巽位,凌一瓢,你走離方,奔坎位,避近攻遠,那就走出來了。」雷震子等人依著指點,不理近身之敵,各搶方位,左掌右劍,攻擊外圍堵截的敵人,九宮八卦陣按著陣勢轉動,一給敵人欺身掠過,其勢就不能回身反擊。雷震子等人方位搶得恰到好處,舍近攻遠,果然不過片刻,十多名武當弟子全都脫出包圍。
葉天任又羞又怒,因他有言在先,請冒川生指點,又宣告不用暗器,亦可困敵,所以冒川生三言兩語,指引門下脫出包圍,他亦是難以發作。只聽得冒川生又微笑道:「你這陣法,即算施用了暗器,也不一定困得住敵人,內中的破綻其實還多著哩!」靈山派九個弟子相顧失色,人人動怒,個個氣憤。
葉天任寒了面孔,冷冷說道:「那就請雷震子各位師兄再入陣中指教,有甚破綻,冒老前輩隨時指正。」座中各派高手雖然覺得靈山派這九個黑衣人太過無禮,被冒川生毫不留情的指摘,人人稱快,但亦覺得冒川生此言可能令雷震子等反招敗辱,唐經天亦是如此想法,心中暗道:「冒老前輩理該見好便收,這陣法縱有破綻,但靈山派的暗器非同小可,若雷震子等再入陣中,縱有指點,受傷恐是免不了的。」
冒川生端坐壇上,看了葉天任一眼,道:「何須適才那麼多人,要破你這陣法,只須一人便夠!」
葉天任面孔鐵青,一揖到地,道:「冒老前輩要親自指教,那真是我們三生有幸,敢不拜謝!」不但葉天任以為是冒川生想親自下場,座上群英也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想道:「若要以一人之力,破靈山派這九宮八卦陣,那確是非冒川生莫辦,但那不是太失身份了嗎?」
只見冒川生又是微微一笑,緩緩說道:「老朽哪還有這個興致,我叫我武當派的一個後輩與他們印證一下,看我的話說得對是不對?」此言一齣,又是合座皆驚,大家都知道武當派的後輩人物之中,最強的便是雷震子,以雷震子本身的功力,以一敵一,恐怕還不是葉天任的對手,如何能破得了這九宮八卦陣?
唐經天亦是極為驚詫,想道:「若然是我陷在這九宮八卦陣中,他們不用暗器,我可以破。若然使出暗器,從八個方位齊向中央打來,那我仗著寶劍之力,大約僅能自保,更不要說破他的陣了。武當派的後輩中誰有那麼大的本領?」正自疑惑不已,忽聽得冒川生輕輕拍了一下手掌,殿堂後面環佩叮噹,人還未到,幽香先散,一股醉人的香味,直衝鼻觀,眾人目不轉睛,但見屏風後面,轉出來一個女子,身穿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淺畫雙眉,小口如桃,眼珠微碧,只是這麼輕輕一盼,滿場鴉雀無聲,唐經天又驚又喜,心頭卜卜亂跳!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冰川天女!唐經天雖然料到她一定會來,卻想不到她在這等場面之下出現。只見她向冒川生施了一禮,道:「伯伯,你要我破的就是這九宮八卦陣嗎?我可不願傷人。」冒川生道:「你放心好了,我自然會給他們醫治。」冰川天女道:「可是,恐怕也得小病個把月呢。」冰川天女絕世容顏,靈山派的九名弟子乍見她時,個個神迷心醉,幾乎沒人想起她就是來破陣的敵人。待聽得她和冒川生一問一答,竟然好似破陣那是必然之事,所顧慮的只是他們受傷或生病而已。這一下,頓時令得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都起了同仇敵愾之心,葉天任長劍一揮,布好陣勢,憤然說道:「我們就是粉身碎骨,也只怨自己學藝不精,但刀劍無情,姑娘,你也得小心則個,若然一個失手,劃傷了你的顏容,這罪我們可擔待不起。」
九柄長劍,閃閃發光,葉天任這番話雖是憤激之言,卻也正是眾人心中所思,冰川天女吹彈得破的粉臉,只要被劍尖輕輕劃了一下,那就是大煞風景之事。可是在冒川生的跟前,有言在先,誰又敢出聲勸阻?
只見冰川天女傲然一笑,眼光一瞥,自然顯出一種高貴尊嚴的氣派,對葉天任的話竟似不屑置答,輕移蓮步,一下就進入陣中;按陣勢應該是葉天任先出劍禦敵,葉天任一陣躊躇,見冰川天女雙手空空,他的劍舉了起來,想刺又不敢刺下。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膽怯麼?我是讓你們先運氣護身,要不然我一動手,你們就不止病個把月的。」靈山派的弟子一齊大怒,陣勢一轉,葉天任旁邊的兩個師弟繞了上來,憤然嚷道:「師兄,和她客氣作甚?」雙劍齊出,各按方位,左邊的黑衣人挽劍平削,使的招數是「雁落平沙」,右邊的揮劍斜刺,用的招數是「玄鳥劃沙」,合成了一個極厲害的劍圈,封著了冰川天女左右兩方的退路。武當派的弟子,除了雷震子見過冰川天女的本領之外,餘人都是暗暗心驚,只恐這雙劍一劃,冰川天女的粉臉便得留下疤痕。
只見冰川天女嬌聲一笑,身形微晃,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連看也未看得清楚,雙劍已刺了個空。陡然間,但聽得錚的一聲,冰川天女拔劍出鞘,寒光疾射,冷氣森森,葉天任連打三個寒噤,那兩個刺冰川天女的黑衣人功力較低,更是冷得牙關打戰,如墮冰谷。
葉天任叫道:「變陣散開,用暗青子招呼這個妖女!」九宮八卦陣本來是向裡收緊,這時驟的向外擴開,外圍旁觀的人紛紛走避,距離稍遠,冰魄寒光劍射出的冷氣,勉強可以抵受,葉天任一聲呼哨,八個方位,暗器齊飛,都向著中心站立的冰川天女疾射。冰川天女道了聲「好!」雙指頻彈,將冰魄神彈似冰雹般的亂飛出去,那些較為細小的暗器,如梅花針、鐵蓮子、飛蝗石、袖箭、透骨釘之類,被冰彈一碰,立刻墮地,冰魄神彈一散,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灑下,破裂之後,那寒光冷氣,更是瀰漫擴張,宛似從空中罩下一張無形的冰網。冰魄神彈是念青唐古拉山上冰谷之中的萬載寒冰所煉,那奇寒之氣,刺體侵膚,比冰魄寒光劍還厲害得多,旁觀者功力稍低的都不禁顫抖,擠到外邊,靈山派的弟子首當其衝,更是禁受不起,有幾個已冷得渾身無力,癱在地上。
較大的暗器冰魄神彈碰它不落,冰川天女使用冰劍撥開,其中一件暗器,形如曲尺,帶著嗚嗚的怪嘯之聲,冰川天女覺得奇怪,用冰劍一撥,那暗器忽然跳了起來,一個迴旋,直刺冰川天女酥胸,這一下怪異的來勢,冰川天女也不禁嚇了一跳,人叢中忽聽到有人叫道:「金剛指。」冰川天女熟習各派武器,對金剛指亦曾練過,急忙雙指一鉗,將暗器鉗住,兀是躍動不休。冰川天女回頭一瞥,只見唐經天正站在人叢之中向她微笑。再一看,只見葉天任雙眼通紅,雙手各扣著一件奇形暗器,正待發放。原來這暗器名為「迴環鉤」,乃是韓重山當年賴以成名的暗器,可斜飛轉折,碰物迴翔,惡毒無比。幸而葉天任功力與冰川天女相差甚遠,要不然用金剛指也鉗它不住。
在這一照面之間,葉天任雙手齊揚,兩柄迴環鉤都帶著怪嘯聲盤旋飛出,冰川天女一手持劍,單憑左手的金剛指力,不能鉗住兩柄迴環鉤,那兩柄迴環鉤來勢極急,左右盤旋,合成了一個圓孤,不論向哪方躲閃,都難免被鉤上的利刃所刺,在座高手,怵目驚心,都在想道:靈山派的武功倒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之處,但這暗器的古怪,卻是厲害非常,端的不在唐家之下。
正在大家屏息而觀之際,那兩柄迴環鉤看看就要碰著冰川天女,忽見青衣閃動,裙帶飛揚,霎眼之間,大殿之中,忽然不見了冰川天女的影子,眾人正在錯愕,那兩柄迴環鉤無人攔擋,竟然帶著嗚嗚的嘯聲,直向人叢之中飛來。眾人登時騷動,有的閃避,有的便想出手硬接,亂糟糟之際,忽見兩道烏金光華騰空飛起,叮叮兩聲,那兩柄迴環鉤忽然掉頭飛回,去勢如電,比剛才葉天任發出之時還要快速得多!
眾人又是大駭,這回環鉤盤旋飛出,力道極強,竟然給人用暗器打回。這份功力比雷震子葉天任等輩,高出何止十倍!那兩柄迴環鉤掉頭之後,直飛如矢,竟然飛到了冒川生的講壇,座中許多高手本待尋覓那發暗器的人,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哪能分出心神旁觀。
但見冒川生微微一笑,揮袖一拂,那兩柄迴環鉤又激射而出,飛得甚高,霎眼之時,便從眾人頭頂越過,射到大殿之外。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忽聽得葉天任慘叫一聲,跌倒地上,手顫腳抖,在地上滾轉,如中瘋魔。眾人眼睛驟然一亮,冰川天女身形又倏地重現,站在壇前。原來她適才躍至樑上,只因身法太快,眾人連看也看不清楚。她恨那葉天任太過歹毒,避過迴環鉤後,隨手彈出一顆冰魄神彈,打中了葉天任的太陽穴,那奇寒之氣隨著穴道直鑽心頭,葉天任如何抵受得住?
冒川生合十說道:「善哉,善哉!眾弟子趕快救人!」雷震子等一眾武當弟子早已伺候在旁,這時靈山派九個黑衣人個個都受冰魄神彈之傷,尤以葉天任傷得最重,雷震子急忙指揮同門,將他們扛入後院禪房。殿中秩序剛剛恢復,忽聽得磔磔的怪笑之聲,又從殿外傳來。
笑聲搖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頭上似驟然飛起一片紅雲,自殿外一掠而入,從眾人頭上越過,落在壇前。原來是一個穿著紅衣的瘦長漢子,兩頰深陷,雙睛如火,頭髮蓬亂,猙獰怕人。座中有一兩個較為年長的,喊出來道:「赤神子!」
赤神子磔磔怪笑,對著冒川生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傲岸之極,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向下一摔,道:「你們在這裡比試武功,怎麼暗器飛到我的頭上來了。」噹噹兩聲,摔下的就是那兩柄迴環鉤,跌在地上,裂成八片。眾人均吃了一驚,赤神子的指力之強,確已到了捏石如粉的地步。
冒川生道:「赤神道友,他們後輩的暗器,怎麼傷得了你,何必動氣?」赤神子哼了一聲,道:「你把那發暗器的後輩叫出來。」冒川生笑道:「他們此刻正在冷熱交作,待他們病好之後,你再到靈鷲山找雲靈子夫婦去吧。」雲靈子夫婦是靈山派的長老,亦是赤神子的好友。赤神子一聽,皺皺眉頭,朝地上一瞧,認出那是靈山派的獨門暗器迴環鉤,他本來存心挑釁,一計不售,接著又冷笑一聲,左手一伸,雙指之間鉗著兩支袖箭般長短的芒刺,道:「這可不是靈山派的暗器了。」
唐經天一躍離座,叫道:「這是我發的天山神芒,你待怎樣?」原來唐經天剛才用天山神芒打飛葉天任的迴環鉤,天山神芒嵌入鉤中,這時也到了赤神子手上,天山神芒堅逾金鐵,他捏之不斷。赤神子瞪了唐經天一眼,向冒川生稽首說道:「你開山結緣,盛會難逢,我也求你指點指點。」赤神子本意是想藉此與唐經天動手,但懾於冒川生的德尊望重,到底不敢過於放肆,所以姑且照「結緣」的規矩,話明在先,然後好與唐經天比試。不意冒川生微微一笑,說道:「難得道友也來,‘指點’那是不敢當的,我叫我的侄女向你領教領教吧。冰娥,你就使一趟達摩劍法,向這位前輩請益吧。」
赤神子與冒川生同一輩分,冒川生此言,表面似是謙虛,實即仍是把他當作來「結緣」的一般後輩看待,赤神子勃然大怒,正待發作,只聽得冰川天女笑道:「這位前輩我已領教過多次了,我看他再苦練十年,下次再來,求你老人家結緣,也還未晚。」這說話即是說以赤神子現在的本領,連她也打不過。冒川生搖搖頭道:「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滄海之大。」此語似責似贊,赤神子氣得七竅生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冰川天女,呼的一掌拍下,喝道:「小妖女,看是誰要苦練十年?」唐經天手撫游龍劍柄,躊躇未退,冒川生向他揮一揮手,笑道:「你也要來結緣嗎?這次未曾輪到你,你且下去歇歇。」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七劍下天山》《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廣陵劍》《雲海玉弓緣》《還劍奇情錄》《瀚海雄風》《俠骨丹心》《白髮魔女傳》《萍蹤俠影錄》《塞外奇俠傳》《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江湖三女俠》《聯劍風雲錄》《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