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靈矯微微一笑,道:「還要麻煩陳大人。」陳定基詫道:「我是一介文官,能做什麼?」龍靈矯道:「到時我和陳公子率領數騎,走在大隊之先三十里,替你們探道。陳大人率領一千精兵,郊迎五百里,就請福大帥即行委派陳大人做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定基道:「龍先生,這、這不是開玩笑嗎?我怎麼會帶兵?」龍靈矯道:「又不是去打仗,既不必你去衝鋒,又不要你來佈陣。領兵還有什麼不會的嗎?陳大人是翰林出身,熟識朝廷禮儀,由你做郊迎金本巴瓶專使,那是最適當不過的了。」
按理來說,陳定基只是薩迦宗一個地方的宣慰使,不過四品文官,實在還沒有資格做迎接金瓶的專使,只是福康安對龍靈矯言聽計從,而且見龍靈矯先請派其子,再請派其父,其中大似含有深意,再想起那詔書是由陳天宇交來,送詔書的人雖然未必就是想劫金瓶的人,但也一定有些關連,現在由陳定基做迎接金瓶的專使,若有差錯,唯他是問,那送詔書的人既是陳天宇的朋友,陳天宇也就不敢不盡力保護金瓶了。
福康安略一思量,立刻決定,叫記室寫了委任的文書,笑道:「陳大人遠謫窮邊,多年來深受委屈了。這回去迎接金瓶,上達天聽,事情過後,恢復原職,甚或升遷,都有希望。這正是一個好機會呀。」陳定基想想也是道理,雖覺責任重大,也只好硬著頭皮接受。龍靈矯又笑道:「陳公子有什麼有本事的朋友,到時也請幫忙。」此言暗指幽萍,陳天宇聽了,不覺心中一凜。
這剎那間,陳天宇由幽萍而聯想到冰川天女,暗自尋思:「鐵柺仙勸她去劫金瓶,白衣少年勸她去保護金瓶,她都沒有答應。可是她又到龍家去偷文書,雖不知那是什麼文書,但想來和金本巴瓶定有關係。若是她來劫瓶,這卻如何是好?難道幽萍與我還能與她作對嗎?」只是父親已答應擔任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天宇也只有答應了。
計議已定,福康安端茶送客,陳定基帶了兒子,告辭出衙,一路上又驚又喜,對兒子道:「此事真是萬萬料想不到。我來到拉薩之後,屢次進謁大帥,請他撥款重修宣慰使的衙門,並增派武官防衛,否則便請他將我免職,讓我告老還鄉,他卻既不准我辭職,又不允我所請,一拖就拖了幾個月,弄得我頂著個薩迦宣慰使的空銜,卻變成了在這裡跑衙門、吃閒飯的人。真真沒有意思。想不到今日無端端卻委派我做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天宇道:「既然推辭不了,那麼咱們只有小心去做就是。薩迦的情形怎樣?」陳定基道:「宣慰使的衙門被那場火毀了十之七八,我又不在衙門,土司更是無所顧忌,擅作威福了。不過他對你倒好像念念不忘,上月他還派人向我一再查詢你的訊息。」陳天宇想起土司迫婚之事,不覺苦笑。
陳定基所租住的房子距離總衙不過兩條街,片刻就到,那是普通的兩進民居,陳定基宦囊有限,只僱了一個看門的人,裡面四壁蕭條,與宣慰使衙門的氣派,相差極遠。陳天宇隨父親走入後進廳房,開啟房門,忽見一個少女,笑盈盈地立在當中,正是冰宮的侍女幽萍。
陳定基嚇了一跳,陳天宇忙道:「這位姑娘就是和我同來拉薩的人。嗯,你是怎麼來的?」幽萍笑道:「我不耐煩在龍家等候,便向他家的人要了你們的住址,自己摸來了。這位老人家是尊大人嗎?」依照漢人禮節,福了一福。陳定基一看,這少女花容月貌,剛健婀娜,比那土司的女兒不知勝過幾許,心中想道:這女娃子配宇兒倒是不錯,只是行事太過神出鬼沒了。
陳天宇見父親怔怔地看著幽萍,笑道:「爹,她是仙女呢!」幽萍道:「呸,胡說,胡說!」一付嬌戇神態,陳定基眉開眼笑,道:「真的像一位仙女。」幽萍道:「老爺子也拿我取笑,我不依!」陳天宇道:「爹,她真的是仙女呢。你聽我說說她的故事。」當下將冰宮中的遭遇與這幾個月來的經歷,都告訴了父親。只聽得陳定基目瞪口呆,真像聽一個神仙故事一般。
自此幽萍便在陳家居下,他們暗中尋訪冰川天女,卻是總無訊息,不知不覺到了隆冬臘月,福康安已定下期限,要他們去迎接金瓶了。
依照原來的計劃,陳天宇隨龍靈矯先一日出發,幽萍亦和他同行。陳天宇將心中的顧慮對幽萍說了,幽萍笑道:「若然咱們的公主來到,她要劫金瓶我便助她劫金瓶。到時你快快逃開,我不打你便是。」陳天宇想起,更是擔心。
龍靈矯選了三匹藏馬,十二月十五動身,準備在二十三趕到丹達山口與北京護送金瓶來的人會合,丹達山口南行百餘里之地,地勢險峻無比,盜匪如毛,最易出事。
一路上龍靈矯與陳天宇甚為相得,幽萍卻對他不大理睬。隆冬臘月,山野雪蓋,極是難行,幸得陳天宇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要不然真是難以抵受。
龍靈矯每一處都細心察視,又加上山路險峻,所以雖有良馬,亦不過日行百里。走了七天,才進入丹達山的山區地帶,龍靈矯鬆了口氣,說道:「行過這一段山路,明日一早便可以到山口和他們會合了。」陳天宇道:「京中不知派誰來送金瓶?」龍靈矯道:「聽說是由和碩親王主持,大內的八大高手也全都來了。」陳天宇道:「這八大高手的本事如何?」龍靈矯笑道:「夠資格稱為大內高手的,大約總不該在你我之下。」看來他也並不怎樣把這八大高手放在眼內。
前面兩峰相夾,山道盤旋,愈走愈窄,走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三騎健馬,排成一線,馬上騎士都是一色黑色衣裳,頭上戴的也是黑色的氈帽,在雪地裡黑白相映,甚是搶眼。前面那騎的騎客偶然回頭,陳天宇一瞧之下,不覺吃了一驚,此人非他,正是在日喀則客店中曾見過的陝甘大俠麥永明。陳天宇知道麥永明是要搶金瓶的,心中暗暗叫糟。在日喀則之夜,陳天宇沒有露面,麥永明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不很注意,只是催同伴緊緊相連,提防坐騎跌倒。
陳天宇悄悄說道:「前面那騎是陝甘大俠麥永明。」龍靈矯笑道:「你認識的人倒不少。麥永明雖有陝甘大俠之名,倒不怎樣扎手,後面那兩騎卻厲害得多。」陳天宇道:「他們是誰?」龍靈矯道:「瞧這背影,似乎是終南派的兩位高手,武氏兄弟。」陳天宇又吃了一驚,他曾聽鐵柺仙談過當代英俠,這武氏兄弟乃是順治年間武元英大俠的重孫,他們的祖姑婆便是天山七劍之一的武瓊瑤,他們這一家一向隱居在終南山,不料而今竟也來到西藏。
前面是連線兩座山峰的一條羊腸窄道,忽聽得馬鈴叮噹,一騎阿拉伯種的高頭大馬飛奔而來,騎在馬背上的人披著一件大紅袈裟,更是觸目,幽萍和陳天宇都失聲叫道:「嗯,是他!」這人正是曾兩闖冰宮,打死鐵柺仙的那個紅衣番僧!陳天宇驚奇之極,當日他分明受了重傷,師父說他非過三年五載,不能恢復,如今不過僅僅過了四個月,看他神態,已是威猛逾前。
那紅衣番僧一聲吆喝,放馬奔來,麥永明閃避不及,幾乎給他撞倒,麥永明大怒,呼的一掌朝他馬頭一斬,那番僧手臂一抬,麥永明身軀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武家兄弟在馬背上一縱,四掌齊推,那番僧大叫一聲,跌下馬來,劈面就是兩拳,武家兄弟罵道:「好個不講理的東西!」兩兄弟心意如一,倏的轉身大喝——一個飛起左腿,一個飛起右腿,那番僧手掌一按,旋身變招,忽聽得那匹阿拉伯馬一聲狂嘶,原來是受了驚嚇,竟然失足跌倒,翻下山坡,下面是百丈深谷,巉巖嶙峋,亂石如筍,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
那番僧呆了一呆,忽見武家兄弟飛身疾起,一個拉著馬的右面後蹄,一個拉著左面後蹄,竟然硬生生的把一騎健馬拉了上來,兩兄弟把馬抬起,往後一擲,力度用得甚巧,那馬也是良馬,落在地面竟然沒有受傷。
武家兄弟顯了這一手非凡的武功,番僧一看,知道討不了便宜,把剛剛發出去的掌式,倏的一變,單手在岩石上一按,身軀也凌空飛起。這時麥永明已安安穩穩地落在馬背上,正想出手阻攔,武家兄弟道:「麥大哥,讓這廝過去。」麥永明一低頭,只聽得呼的一聲,紅衣番僧龐大的身影已從頭頂掠過,落在那匹阿拉伯馬的背上。
龍靈矯笑道:「這番僧武功不俗,若然以一敵一,武家兄弟討不了便宜。」陳天宇見著殺師仇敵,氣紅眼睛,那番僧驟然見著他和冰宮侍女,也吃了一驚,馬鞭啪的一響,又朝他衝來。
陳天宇反手拔劍,在馬背上挽了一個劍花,忽聽得龍靈矯用尼泊爾話罵道:「禿驢,滾開!」出手比陳天宇的劍招更快,只見他一個順手牽羊,便把紅衣番僧從馬背上提了過來,猛的向後一摔,阿拉伯馬仍然向前衝去,這番僧武功也確是高強,在半空中一個扭腰,竟然在毫無憑藉之下,使了一個「鯉魚翻身」,又落在馬上。只是他接連受了兩個挫折,亦已垂頭喪氣,不敢再逞威風。將那匹馬勒著,怔怔地望著龍靈矯。
龍靈矯不再理他,催陳天宇快走,陳天宇狠狠地盯了那番僧一眼,龍靈矯道:「這番僧和你有仇麼?」陳天宇道:「不錯,他是我殺師的仇人。」龍靈矯頗感詫異,心道:「這番僧的武功雖較陳天宇為高,但只不過勝在功力而已,以陳天宇的武功而論,奇招妙著,連我也未見過。他的師父必然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何至於被那番僧所殺?」無暇多問,只道:「現下不是報仇之時,快快走吧。」陳天宇只好跟著龍靈矯策馬前行。這時前面那三騎已過了對面的山坳,武家兄弟回頭望望他們,神情也是甚為詫異。
龍靈矯道:「好,跟著前面那三騎,但也不要相距太近。」陳天宇道:「龍先生,你剛才用的是什麼手法?」龍靈矯笑道:「也不過是極尋常的順手牽羊招數而已。那番僧若不是目中無人,橫衝直闖,也不至於被我借力打力,只一招就將他摔個筋斗了。」龍靈矯說得甚為謙虛,但一式普通的招數,竟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武功之高,確是駭人聞聽,陳天宇不由得更為佩服。
走了一陣,後面馬鈴又響,只見那紅衣番僧撥轉馬頭,遠遠跟在背後。陳天宇道:「這禿驢是尼泊爾的國師,他便是想劫金瓶之人。」龍靈矯道:「不要理他,憑他這點武功,不足為患;前面只恐還有更厲害的人物,咱們多加小心。」說話間,忽見前面三騎一齊停下,龍靈矯急叫陳天宇和幽萍勒馬,在相距十餘丈之地,駐馬而觀。
只見山坳口一個枯瘦僧人,面容黝黑,一付印度的苦行僧模樣,倚著岩石,地下放著一個破盂,還有一根竹杖,那苦行僧正伸出手來,似是向前面三人抄化。
麥永明與武家兄弟相對看了一眼,武老大道:「好,給他!」麥永明摸出一錠大銀,向盂缽一丟,那苦行僧咕嚕咕嚕地講了幾句,忽然伸出手來,朝麥永明的頭頂一摸,龍靈矯笑道:「這僧人給他賜福哩。」麥永明似乎不明白這是印度僧人祝福的儀禮,肩頭一縮,那苦行僧的手掌緩緩落下,卻仍然按到麥永明肩上,這剎那間,麥永明渾身有如觸電,躍出丈許,大聲叫道:「邪門,邪門!」
武氏兄弟叫道:「好,我也隨緣樂助。」兩兄弟都摸出了一把碎銀,向那僧人擲去,那僧人雙袖一揚,兩把碎銀盡入他的袖中,那僧人雙袖一擺,將碎銀都傾了出來,倒入盂缽。武氏兄弟用的是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加上他們的勁力,這兩把碎銀,比十幾枝金錢鏢同時齊發,還要厲害得多,不料這苦行僧卻視若無事,一揚手就都接了過去,兩兄弟都不禁呆了。
只見那僧人緩緩行來,雙手一伸,又要給武家兄弟「賜福」,武家兄弟急道:「不勞多禮!」同以大力金剛手法往上一擋,只覺觸手之處,其軟如棉,絲毫無可著力之處。兩兄弟吃了一驚,陡然間,只覺一股潛力推來,兩兄弟急忙收勁,躍出丈許,試一下呼吸,知道並沒受到內傷,不敢多所糾纏,急忙乘馬而去。
龍靈矯牽馬前行,那僧人咕嚕咕嚕地說了幾句,又伸出手來抄化。龍靈矯道:「這兩個小娃娃沒錢,都由我出吧。」那印度僧人道:「隨緣樂助,多少不拘。」陳天宇一怔,這苦行僧竟然會說漢語。只見龍靈矯也摸出一把碎銀,像武家兄弟剛才那樣,向苦行僧擲去,陳天宇與幽萍都感奇怪,明明那武家兄弟已吃了虧,何以他還是用這手法?正是:
驚見風波平地起,奇僧異士顯神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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