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天女說話神情,甚是輕描淡寫,謝雲真聽了,卻是大吃一驚,想不到丈夫所受的內傷,竟是如此嚴重。冰川天女看似一點不通人情,但卻慨然肯以冰宮的至寶萬年溫玉借用,給他療傷,又非寡情絕義之人可比。這番說話,真令鐵柺仙夫婦啼笑皆非。
冰川天女道:「你可自去照料他,沒事不必再來找我。」帶了侍女,自行去了。謝雲真性情本來甚是高傲,經了多年磨練,雖然改了許多,但仍然受不了別人的傲氣,想不到此次萬里遠來,專誠尋訪,只因勸她下山,卻受到如斯冷落,越想越覺不值,幾乎想出言「回敬」,但冰川天女雖然比她更要高傲十倍,卻純是出於自然,自有一種風華高貴,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人不敢與她吵嘴。謝雲真只覺一股悶氣,橫梗胸中,突然「哇」的一聲,嘔出了胃中的苦水。陳天宇驚道:「師孃,你怎麼啦?」謝雲真面色蒼白,忽而罩上一層紅暈,揮手說道:「沒什麼。你留在這兒,不可多管閒事。」神情甚是奇特,扶起鐵柺仙也自走了。
陳天宇悶悶不樂,怔怔地站在那兒,芝娜道:「鬧了半夜,你也該歇息啦,明日我帶你賞覽宮中的奇景。」陳天宇目送她的背影沒入花叢,想起五日之後,仍得下山,而且師父得罪了冰川天女,此後更是無緣相見,心中越發悵惘。
第二日早晨,陳天宇一覺醒來,只見霞光萬道,從視窗望將出去,又是一番景象,透明的冰宮在紅日照耀之下,五彩迷離,幻成人間罕見的奇景,更似神話中的世界。冰宮侍女送來的早點,只有兩枚又紅又大的果子,但吃了之後,卻是甜暢無比。過了一會,芝娜果然踐約而來,帶陳天宇出外遊覽。芝娜來到冰宮之後,神情也似愉悅許多,雖然眉宇之間,尚隱隱藏有幽怨,但與陳天宇有說有笑,與初見之時,已大不相同,好像春天也來到了她的眉梢,冷漠的神情也隨著外面的冰河在開始解凍了。
宮中奇景,賞之不盡,園林佈置,美妙絕倫。亭榭水石,參差錯落,掩映有致。迴廊曲折,蜿蜒東西。只是那廊壁的花窗,形式就各各不同,構成佳麗的圖案。所有的建築,甚至假山湖石,都是大半通體晶瑩。園中有好幾處噴泉,飛珠濺玉,在春陽燦爛之下,泛起一圈圈的彩虹。還有小溪曲折,貫穿其中。芝娜道:「池塘和溪水,都是從天湖引來的,特別清冽,我最喜歡喝這裡的水了。」宮中各處庭院,都用奇峰怪石,隨意點綴,與各種花樹互相掩映,幾乎每一處都構成美妙的畫圖,那些花樹,大半說不出名字,燦如霞彩,微風吹來,香氣沁人脾腑。陳天宇笑道:「此處真如仙境,怪不得冰川天女不願下山了。」
兩人信步所之,隨意遊賞,餓了就採摘園中的果子充飢,冰宮佔地甚廣,走了大半天尚未走完,行走之間,忽聞得一股異香,非蘭非麝,陳天宇走過去看,只見前面有一間尖頂的房子,形似神龕,結構非常怪異,與宮中所有的建築,都不相同。其他建築都是用水晶、雲石、晶鹽或者堅冰所造,晶瑩如玉,只有這一間屋子卻是黑黝黝的,特別惹人注意。那非蘭非麝的幽香,就是從這間房子中發散出來。陳天宇好奇心起,想推門入去,芝娜面色一變,急忙止住,悄聲說道:「我上次在這裡住的時候,天女姐姐就曾吩咐過我,說是什麼地方都可以任我自行去玩,只有這一間屋子,不能進去。」陳天宇道:「為什麼?」芝娜道:「誰知道呢?聽宮中的侍女說,冰川天女每逢朔望之夜,就要獨自到這間屋去,耽擱一個時辰,她做什麼,誰也不敢問。聽侍女說,這間屋子是用一種香木做的,這種香木,若焚燒起來,香氣可以傳至十里之外。」陳天宇聽了,好奇之心,更是大起。
這一晚陳天宇翻來覆去,念念不忘那間神秘的屋子,朦朦朧朧中做了一個夢,夢見冰川天女在裡面焚香祈禱,芝娜侍立在她的身旁,自己不知怎的,也到了裡面,忽然間冰川天女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向自己心窩一指,她的長髮突然化為無數飛蛇,向自己飛來,芝娜駭叫一聲,那屋子轟隆一聲就倒塌了,陳天宇給那尖頂的巨木壓著,掙扎呼喚,忽聞得芝娜在耳邊叫道:「你夢見什麼了?醒來,醒來!」陳天宇剛睜開眼,只聽得外面又是轟隆一聲,幾疑還是夢中,芝娜推了他一把,道:「快起來看,冰宮中又有一個怪客闖進來了!」
這一下陳天宇睡意全消,又有一個怪客闖進冰宮!真真是駭人聞聽!陳天宇道:「他能夠渡過冰河,闖過宮外的九天玄女陣麼?」芝娜道:「若非闖過,怎能來到冰宮,現在宮中鳴鐘報警,天女姐姐就要出來了呢!」
陳天宇急急披衣而起,趕出外面,只見昨日那九名侍女,又已布好陣形,將一個白衣少年圍在當中,劍拔弩張,尚未動手,陳天宇一看,不禁駭然失聲。芝娜道:「怎麼?」陳天宇道:「這人我認識的!」這剎那間,那白衣少年也看到陳天宇了,回頭一笑,似是招呼,陳天宇看得更清楚了。
此人非他,正是陳天宇在路上所遇見的那個少年書生,曾用一把金針救過蕭青峰,又曾在日喀則之夜,將麥大俠等一干人都引走的那個少年書生!
芝娜道:「此人是誰?」陳天宇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曾救過我師父的性命,想來該是個好人。」芝娜道:「那可糟了!剛才我聽得冰宮侍女說,天女姐姐生氣得很,說是若不重重地懲戒來人,冰宮就難以保持寧靜了。冰宮防衛,一層強過一層,這九名侍女武功高強,遠非宮外的可比,他這次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那九名侍女剛剛拔出長劍,忽然又停下手,滿院子靜寂無聲,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陳天宇扭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已來到場中,面有怒容,見到那個少年,微微「噫」了一聲,神情突然一變,似乎頗為驚詫。
在冰川天女心中,尚以為來人是紅衣番僧的那一路人,卻想不到竟是個丰神俊秀的漢族少年,心道:「若非有數十年功力,也難以渡過冰川,闖過陣圖,怎麼這一個少年,年紀與我不相上下,難道他比那個紅衣番僧還更厲害?」
兩人眼光相接,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冰宮的主人嗎?怎麼這樣怠慢客人呵!」冰川天女道:「你是誰?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那少年道:「我若說出名字,只恐你要對我更不客氣了,不過遲早也要說給你知道的,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冰川天女道:「什麼事情?」少年道:「你知道有金本巴瓶麼?」冰川天女眉頭一皺,道:「又是金本巴瓶?真是煩死人了。莫非你又是要求我下山,為你搶那個什麼金瓶嗎?你們與滿洲人作對,與我可不相干。」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你猜錯了,我是求你下山去保護那個金瓶!尼泊爾人要搶那個金瓶,有些不明利害的俠客,好像鐵柺仙之流的人也要去搶那個金瓶,我一人孤掌難鳴,你非下山助我不可!」
少年說話的神氣,簡直就像對老朋友求助一般。冰川天女心中一氣,暗道:「我與你有什麼交情?」柳眉一豎,揮手說道:「你練到今日的武功,已算不錯,快快下山,免得自誤!」冰川天女不立即下令驅逐,已算客氣萬分,那白衣少年卻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神氣,邁前一步,說道:「怎麼,這點面子你也不給我麼?」
冰川天女面色一沉,為首的侍女叱道:「你這廝說話好生無禮,當真要我們趕你下山嗎?」白衣少年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我今日走得累了,你不趕我,我還真想在這裡睡一覺呢!」那侍女一拍手掌,催動陣形,八口寒光閃閃的長劍,儼如閃電驚飆,一齊捲到,白衣少年尖聲叫道:「好冷,好冷!睡意都給你們打消啦。」身形飄飄,在劍光之中穿來插去,冰宮侍女的陣勢展開,攻勢有如潮湧,一對才過,一對又來,迴圈往復,凌厲之極,白衣少年身法奇快,每於間不容髮之際,閃過劍尖,冰川天女也不由得暗暗贊好。陣勢越攻越緊,慢慢往裡收縮,八口冷氣森森的長劍在白衣少年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交叉穿插,更是令人驚心駭目。陳天宇道:「芝娜姐姐,你能不能替我向冰川天女說情?」芝娜搖了搖頭,陳天宇眼光一瞥,只見冰川天女咬緊嘴唇,神色甚是緊張,如此神情,還是僅見。
忽聽得那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好劍法,好劍法,請恕我得罪了!」陳天宇簡直看不清他的動作,不知怎的,他居然能在八口冰魄寒光劍的圍攻之下,騰出手來,倏的也拔出一口寒光閃閃的長劍,微一揮動,劍尖竟帶著隱隱的嘯聲,有若龍吟,頓時冷電精芒,繽紛飛舞,冰川天女失聲讚道:「好一把寶劍!」白衣少年將劍一揮,劃了一個圓孤,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有兩名侍女的寒光劍已給他截斷,餘人大驚,一齊後退,白衣少年身手快捷得難以形容,而且竟似深通諸葛武侯八陣圖的門戶,走休門,轉開門,繞死門,踏生門,著著反攻,霎眼之間,又把把守景門、傷門的兩名侍女的長劍削斷了!
鎮守中樞的侍女急忙打出「冰魄神彈」,一齣手便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把亮晶晶形似珍珠的暗器,布了滿空。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揚,也突然發出一把暗器,冰魄神彈已怪,他的暗器更怪,暗器甚小,形狀看不清楚,但卻帶著一道烏金光芒,暗器穿空直上,滿空的冰魄神彈霎時飛散。冰川天女吃了一驚,這少年的勁力用得妙絕,他那一把形如芒刺的暗器,竟是每一枝都刺著一枚冰魄神彈,卻又並不刺穿,只是微微黏著,就將冰魄神彈送出數丈之外,飄散四方。冰川天女心頭一動,猛然想起父親生前所曾說過的天山神芒,出手之時帶著暗赤色的光華,不覺狐疑滿腹,對這少年另眼相看。
冰魄神彈和九天玄女陣都困不著這個少年,冰宮侍女也不由自已地慌了手腳,那少年一個盤旋,每一個冰宮侍女都覺得他的影子在面前一掠而過,最後的四名侍女,手中的冰魄寒光劍也給他奪了。
冰川天女叫道:「住手!」只見那少年身形一晃,已退出陣圖之外,笑吟吟地看著冰川天女,說道:「怎麼?」
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也沒什麼,我說過的話,從無更改。」那少年道:「那麼你要親自趕我下山了?」冰川天女道:「不錯。你既恃強闖入,做主人的不願招待惡客,也只有用武力將他驅逐了。」白衣少年道:「那真是最好不過,我可以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中土失傳的達摩劍法了。」他對冰川天女冰冷的眼光毫不驚懼,仍是一直微笑地盯著她。
陳天宇和芝娜二人都以為冰川天女定要出手了,哪知冰川天女眼珠一轉,卻道:「你渡過冰川,又打了兩場,氣力也耗損不少,明日中午,你再來吧。」此言雖甚自負,卻也大有憐息之念。
白衣少年一笑施禮,道:「好,你既請我再來,我豈能不來,咱們一言為定了。」插劍入鞘,轉過身去,微笑道:「這才有點對朋友的味兒。」冰川天女道:「你說什麼?」白衣少年道:「沒什麼。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你獨處珠宮貝闕,卻無朋友,如此人生,也是美中不足。」冰川天女面上一紅,這少年的話正說到她心坎裡去,她自父母死後,無一個可與談心的人,每於秋月春花之夜,也會自感寂寞。
冰川天女面泛嬌紅,佯嗔說道:「亂嚼舌頭,誰要你多管閒事?」卻於不知不覺之間,跟著他走了幾步。白衣少年正步上橫跨荷塘的長橋,橋上有亭翼然,荷塘上除了荷花之外,還有幾種不知名的水中生長的異花,微風吹來,一水皆香,亭子兩邊,刻有一付對聯,寫的是:
月色花香齊入夢
仙宮飛閣共招涼
白衣少年笑道:「聯語雖佳,但卻並不應景。」卻不知這副對聯正是冰川天女所作,她的祖母冒浣蓮是有名的才女,她幼承家學,琴棋詩賦,無一不精,冰宮中各處佳景的題詠,都是出於她的手筆,聞言甚是不服,不覺又跟他走了兩步,說道:「怎麼不應景呢?你說說看。」白衣少年道:「月色花香,處處皆有;仙宮飛閣,也不過是泛泛的形容之詞。移到別的地方,也自可用。不足以說明此處的特殊風景,何況只寫景而不寫人,也是美中不足。」
冰川天女雖甚矜持,但到底是個純真的少女,聽他說話,也似甚有道理,又不覺微笑道:「你既如此說,那麼你就替我另擬一聯吧。」白衣少年微一吟哦,正欲張口,冰川天女身旁的侍女忽然插口說道:「你知不知道這付對聯正是因人而作,難做得很呢!」
白衣少年道:「要怎麼對,你說說看。」冰川天女橫了那侍女一眼,道:「不要多嘴。」對白衣少年道:「你先說說你所擬的聯語。待我看看是怎樣的應景法。」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獻拙了。」吟道:
冰川映月嫦娥下
天女飛花騷客來
又笑道:「聯雖不佳,但聯中的人物都是佳絕!總可以對得過去了吧。」冰川天女心頭一蕩,杏臉飛紅,這付對聯正嵌著「冰川天女」四字,聯首又嵌有她的名字「冰娥」,那自然是為她而作的了。而且聯語隱隱藏有讚美與愛慕之意,冰川映月,月在水中,好像是嫦娥已經下凡;天女散花,引來騷客,這又分明是說他慕名而來。但這聯又確是應景之作,不能說他輕薄。冰川天女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才思敏捷。
白衣少年對侍女道:「好啦,我交卷了,你剛才說原來這聯是因人而作,究竟是因誰而作,可以見告嗎?」侍女抿嘴一笑,冰川天女道:「就告訴你吧。這付聯語就是因她而作的。這個園中有十二處景緻,每一處的題聯,嵌的都是我侍女的名字。」白衣少年再誦原來的聯語道:「月色花香齊入夢,仙宮飛閣共招涼。呵,原來你的名字叫月仙。」侍女道:「正是。」白衣少年道:「好,那我就再次獻醜,為你再擬一聯。」略一吟哦,笑道:「有古人的詩句,正好借來作對。」吟道:
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
仙姝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下聯「碧海青天夜夜心」借用的是李義山的詩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貼切之極,暗中又是嘲諷冰川天女像嫦娥一樣,寂寞獨守冰宮,嵌的也正是她侍女的名字。冰川天女眉頭一皺,不知不覺之間,竟自陪他走過橫跨荷塘的長橋。這樣的談詩論文,哪裡有半點仇敵的意味。
白衣少年雙手一拱,笑道:「不勞遠送,也不勞你們驅逐,我自己走了,明日中午,再來踐約。」冰川天女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只見白衣少年展開身形,已自去得遠了。
白衣少年去後,宮中諸人個個都在談論他,注意著明日之會。陳天宇也不例外,這晚想起自己上山以來,雖然僅僅幾日,已見了不少奇人、奇景、奇事,心中暗思,白衣少年和冰川天女的武功都深不可測,明日定有一場惡鬥。一忽兒又想到那神秘的屋子,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第二日將近中午時分,芝娜又來與他一同出去,剛剛踏入園中,就聽見一陣悠揚的琴聲,芝娜悄悄說道:「天女姐姐甚是反常,今日一早就在這裡彈琴了呢!」正是: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聯劍風雲錄》《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