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青峰平日喜怒不形於色,這時顯見心情激動,接著說道:「謝雲真人既美豔,武功又高,性情亦似甚為和藹。我與她師門本有交情,武林之中,又本無男女之見,是以在冒大俠開山結緣之期,我便常與她親近。」陳天宇雖然還不大懂男女情事,見師父說話的神情,心中也自明白,師父想必甚是歡喜那個謝雲真。
蕭青峰續道:「一日,我與她談論各派武功劍法,她說,當今之世,武當劍法,雖然名聞海內,獨步中原,但論到奇功妙技,玄門正宗,那卻還要數她峨嵋這派。至於其他各派,那是自鄶以下,不足論矣。我料不到她竟是如此自負,當時少年意盛,便道:‘此論似不恰當,須知各派都有獨特的武功,武學似無天下第一之理。’她聽了微微冷笑,便不再言。
「赴會諸人,雷震子是武當高手,崔雲子是崆峒高手,王流子則是汝南武師鄭平的弟子,崔雲子還有一個弟弟崔雨子也是峨嵋派門人,不知因何緣故,被趕出師門,這次也到山中聽講。這四人常在一起,與我亦甚為相得。一日,又是談論各派武功,雷震子道:他們的掌門冒大俠武功蓋世,當然是武當派的武功最強。我聽了不服,駁他道:各人資質不同,功力火候不同,師父天下第一,不見得門人都是天下第一。雷震子當場便要和我比劍,說是點到為止,勝敗不論。一比之下,我是輸了,但其中我有一招‘星落高原’,卻是青城派獨創的招數,那一招突然使出,也把雷震子的衣袖刺穿,所以輸是輸了,卻也不算得全敗。比試之後,雷震子哈哈大笑,對我再三稱讚,我見他勝而不驕,毫無芥蒂,實是衷心和他結納。
「我經了此次之後,便決心不再與人比劍,誰知世上之事,實是料想不到,我剛下了決心,不過三日,又再與人比劍啦。」
陳天宇插口問道:「又是哪派的高手自誇武功,你聽了不服吧?」蕭青峰道:「不是。那是冒大俠講壇散會的前夕,王流子忽然一個人走來,悄悄地拉我到僻靜之處說話,說峨嵋女俠謝雲真想見識見識我的武功,因此暗中示意於他,叫他代約我去比劍。並約定大家都戴上面具,在三更時分,到山後比試,比試一完,大家便走,當做沒有這回事,這樣誰勝誰敗,都不會不好意思。我本來不允,王流子笑道:‘哼,你這傻子,謝雲真對你甚有意思,你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嗎?她對你的人品佩服極了,就是不知你的武功深淺,所以還不放心。呀,我說得如此清楚,你難道還不明白她的用意嗎?’我聽了心旌搖搖,不可止歇,哪裡知道,這其中藏有詭謀。」
陳天宇道:「怎麼?」蕭青峰凝目夜空,自顧自地說道:「須知江湖之上,男女相悅,最喜較量對方的武功,就如那些博讀詩書的才女,選擇夫婿,也要先看對方的詩文一樣。我聽了自是喜不自勝,但想到謝雲真武功,號稱峨嵋第二代第一高手,盛名之下,料想無虛,心中又是躊躇難決。
「王流子似是知道我的心意,笑道:‘論到武功劍法,你也許略遜於她,只是數十招內,斷乎不會落敗。她慣使「靈禽斂翅」這招,數十招內,必然會有一次出現。你那招「星落高原」正是她這招的剋星。’青城派脫胎峨嵋,其中甚多招數,乃是針對峨嵋派的招數而加以變化的。所以王流子之說實是不假。
「第二日夜間,我依約到後山去,那晚月黑風高,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我到了後山,果然見著一個黑衣人影,戴著面具,身材與謝雲真相若,我緊張之極,不敢說話,拔劍出鞘,揮動兩下,就向她進招。
「這黑衣人影手舞足蹈,聽到我的劍環作響,突然一躍而前,一口劍潑風似的,連走險招,著著向我要害之處招呼,竟是狀若瘋狂,如同拼命,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謝雲真要取我的性命?但轉念一想,也許是她故意如此,來迫我獻出真實功夫。但這些想法,在心中一掠即過。她的劍勢來得太猛,我已經無暇再想啦。沒奈何只得施展全身本領,與她相鬥,霎忽鬥了三五十招,非但‘靈禽斂翅’這一招不見出現,即她所使的劍法也不似是峨嵋劍法,倒像是武當派的,我驚駭莫明,正想出聲相問,忽地跳出三條黑影,一齊向我進攻。我對她一人已是吃力,多添了三個強敵,立刻險象環生。
「我大叫道:‘喂喂,我是青城派的蕭青峰,你們是誰?’那三人一齊冷笑,笑聲未歇,忽聽得又是一聲嬌笑,一個青衣少女,從樹梢上突然飛下,她既不戴面具,也不穿黑衣,竟以本來面目出現。」
陳天宇道:「她是謝雲真?」蕭青峰道:「不錯,她是謝雲真,我驚得呆了,忽聽得側面金刃劈風之聲,一條黑影向我撲來,一口明晃晃的利劍已遞到面前,使的是‘靈禽斂翅’的招數,我神智已亂,急於救命,無暇思索,隨手一招,劍鋒一落,使的是‘星落高原’,那黑影大叫一聲,一條臂膊給我削了下來,謝雲真運劍如風,刷的補上一劍,把他殺死!
「我駭得大聲呼叫,不知說話。只見謝雲真嗖嗖兩劍,在先前和我對敵的那人臉上劃了兩下,噼啪有聲,敢情是這人的面具已給劍鋒割破,雖是黑夜,也見鮮血汩汩流下,那人痛得雙手亂抓,抓落面具更是驚人!」
陳天宇道:「他臉孔一定傷得極為難看,所以師父看了吃驚。」蕭青峰道,「不錯,他的臉孔給利劍劃成一個十字,左邊眼珠,也給劍尖刺得凸了出來,面目猙獰,有如惡鬼。但他本來面目,更是驚人。你道他是誰?」陳天宇聽師父說得極為可怕,雖然未經目睹,但覺心膽皆寒,茫然反問道:「他是誰?」
蕭青峰頓了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他是雷震子!」陳天宇道:「呵,怎麼是雷震子?」蕭青峰續道:「謝雲真出手快極,傷了雷震子,一聲嬌笑,右手長劍一落,左手暗器一揚,‘刷’的一聲,‘嗤’的一響,兩條黑影,同時仆地,與我對敵的那四人,一死三傷,全都垮啦。我驚魂未定,只聽得謝雲真笑道:‘你本該也受我一劍,瞧你助我的份上,饒了你吧!’身形一晃,便即不見。
「我擦燃火石,解下那三人的面具,更是吃驚,死的是崔雨子,給暗器打傷的是王流子,被劍刺傷的是崔雲子。雷震子在地上掙扎,雙手揮舞,我上去想替他裹傷,只聽得他厲聲喝道:‘滾開!’王流子和崔雲子也都怒目而視,三雙眼睛在黑夜之中閃閃發光,好像受傷的野狼怒視獵人一樣。我給他們嚇得毛骨聳然,糊里糊塗,反身便跑,連冒大俠處,也不去告辭。」
陳天宇道:「如此說來,似是那雷震子有意害你,但為何卻扯了峨嵋女俠謝雲真?」蕭青峰道:「你只猜得一半,後來我才知道,那雷震子和崔雨子都曾向謝雲真求婚不遂,雷震子給羞辱了一番,崔雨子因想用強侮辱師姐,因此被逐出山門。那晚本是雷震子約謝雲真比劍,雷震子與她約定各戴面具,又暗中埋伏了崔雲子三個高手,仍怕敵她不過,於是又用計叫王流子引我出來,想我與她先鬥,他好從中取利。哪知謝雲真不曉得用什麼法兒,未到時候已把雷震子騙了出來,施用毒手把他震得經脈逆行,神智昏亂,偏偏那晚我又心急,也是未到三更,便至山後,風高月黑,雷震子身材又與謝雲真略略相似,於是糊里糊塗動起手來。後來崔雲子三人一到,以為我已看破,反過來與謝雲真結納,傷害他們的大哥,於是一湧而上。那崔雨子本是峨嵋派的,神差鬼使,恰恰又使出了‘靈禽斂翅’那招,喪了性命,那晚若非如此陰差陽錯,謝雲真武功縱高,恐怕也不是他們四人之敵。
「雷震子本來號稱玉面狐狸,給謝雲真利劍毀容,又眇一目,把謝雲真和我恨到極點,崔雲子有殺弟之仇,王流子給謝雲真的毒針所傷,傷好之後,結了個瘤,武功也再練不到原來地步。謝雲真經那晚之後,便不知蹤跡,這三人盡都遷怒於我,十餘年來,到處追蹤,立誓要把我置於死地。」
陳天宇聽得毛骨聳然,心道:「原來師父是為了逃避他們,才到我家教書,與我們同來西藏的。」只聽得蕭青峰又嘆了口氣,說道:「這真是無妄之災,那晚過後,我憂急交煎,尚在盛年,發先白了。只是我還有一事未明,那王流子不知是因何緣故,替他們佈下這惡毒的陷阱?」陳天宇問道:「是不是給師父一腳踢下冰淵的那個人?」蕭青峰道:「正是那人。呀,我迫於無奈,又殺了王流子,這冤仇結得更深了。聽說雷震子那次挫敗之後,苦心練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當年我已不是他的敵手,今後相逢,只怕更難倖免!」陳天宇道:「聽了此事,我覺得雷震子那幾人固是不該,謝雲真也未免太過心狠手辣!」
蕭青峰噓了一聲,帳外寒風怒號,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混雜在風聲之中,聲音不大,卻是極其清峻,蕭青峰一躍而起,只見一片東西,輕飄飄的撲面飛來,蕭青峰無暇理會,一閃閃過,奔出帳外,只見噴泉濺珠,冰河映月,山頭銀白,冷冷清清,蕭青峰心頭一震:這人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竟然在這剎那之間,就逃得無蹤無影。
蕭青峰心頭怔忡,返身入帳,陳天宇道:「師父你看!」聲音顫抖,蕭青峰朝他手指之處一望,只見一片牛皮,上端牢附在帳幕帆布上,下邊兩角,卻捲起來,飄飄蕩蕩。蕭青峰心中一懍,這片牛皮雖比普通的紙質為厚,到底是不受力之物,來人竟然用暗器的手法,將它彈了進來,附在帳上,內勁之神妙,實是不可思議,那片牛皮上端用兩口小釘釘住,陳天宇展了開來,只見上面劃有兩行小宇,字跡稜角四露,一看便知是用指甲劃的,不覺又是一驚,念道:「湖海飄蓬十數年,江南漠北每流連,請君早到天湖會,問訊當年鐵柺仙。」
蕭青峰目光閃動,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是雷震子,誰知卻是鐵柺仙,咦,這倒奇了!」陳天宇道:「誰是鐵柺仙?」蕭青峰道:「鐵柺仙是二十年前縱橫江南的一位怪俠,聽說是江南大俠甘鳳池前輩的徒弟,甘風池把他師兄了因的鐵柺,在邙山石壁上取下來,傳授給他……」陳天宇插口問道:「了因的鐵杖,何以會插在邙山石壁上?」蕭青峰道:「了因當初是江南八俠之首,與甘鳳池有半師之份,後來了因背叛師門,江南七俠在邙山師父墓前,聯劍誅兇,由女俠呂四娘殺了他,了因鬥敗之後,臨死之前,把鐵柺一擲,插入邙山石壁。(按:此段情事詳見拙著《江湖三女俠》,此處不贅。)甘風池後來將它取下,傳與愛徒,想是為了念及當年了因代師傳授之情,所以讓他的禪杖傳作本門之寶,甘鳳池的徒弟本名叫做呂青,得了師伯的禪杖之後,改為鐵柺,由甘鳳池授他一百零八路披風拐法,故此號稱鐵柺仙。」
陳天宇道:「這鐵柺仙和師父交情怎樣?」蕭青峰道:「我出道之時,他已名滿江湖,我雖然慕他之名,卻是無緣拜見。」陳天宇奇道:「如此說來,師父與鐵柺仙並無一面之緣,何以他又約你到天湖相會?」蕭青峰道:「是呀,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反正我要到天湖去找一位異人,若能在那裡遇見鐵柺仙,倒是一件幸事。」
陳天宇想起了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之言,忽然問道:「師父找的異人,可是冰川天女麼?」蕭青峰詫道:「什麼,冰川天女?這名字好怪,我可從來沒有聽過。冰川天女是什麼人?」陳天宇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得那藏族少女說,冰川天女也住在天湖。」遂把上半夜在冰岩上遇見藏族少女等之情事說了一遍,又問道:「那麼師父所要找的異人可又是誰?」
蕭青峰道:「我聽說冒川生大俠的弟弟桂華生,少年之時,因與天山派的唐曉瀾夫婦較量劍法,輸了一招,負氣遠走西藏,隱居天湖,此事得於傳聞,不知是否屬實。但如今我受強仇追逐,那雷震子的武功又是武當第二代第一高手,遠非我所能敵,在此僻壤窮邊,又無人可以援手,想來想去,只有希冀桂大俠尚在人間,可以為我解此困厄。」陳天宇道:「怎麼冒大俠的弟弟卻又姓桂?」蕭青峰道:「桂仲明前輩與冒浣蓮女俠結為夫婦,共生三子,一依父姓,一依母姓,一依義父之姓,各各不同,大哥叫冒川生,二哥叫石廣生,三弟叫桂華生。三人之中冒川生內功最高,桂華生劍法最好。他輩分極高,若然他肯伸手,雷震子絕對不敢逞強,呀,只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間?」陳天宇道:「那鐵柺仙的武功比雷震子如何?」蕭青峰道:「一別十餘年,我也不知雷震子的武功又到了如何神妙之境?只是看適才鐵柺仙所露那手,雷震子諒也不能勝他。」沉吟半晌,道:「鐵柺仙與我素不相識,約我到天湖相會,不知是何用意?雷震子是武當派的人,武當派交遊廣闊,若然鐵柺仙是雷震子約來的人,那我就更糟了。」陳天宇本想建議師父請鐵柺仙相助,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更是不安。
師徒兩人在破爛的篷帳中住了半晚,寒風透骨,冷得陳天宇牙關打戰,好容易熬到天明,收拾行李,卻見昨晚那夥人的篷帳,仍然留在當地,想是因為逃走匆忙,來不及帶走。陳天宇也不客氣,便將篷帳捲了,蕭青峰瞪他一眼,忽而嘆了口氣,道:「你內功未到火候,難受嚴寒,好,就讓你將這篷帳帶走吧。」
蕭青峰把噴泉的熱水,經過過濾冷卻,又盛滿了三個水囊。兩師徒跨上馬背,續向前行,第一日天氣尚好,第二日卻下起霏霏的雪雨來,冷得陳天宇好不難受。
第三日天雖放晴,積雪融化,更是寒冷。日頭過午,兩人走出山口,地勢開闊,日喀則城隱隱在望,蕭青峰喜道:「今日晚間可以趕到日喀則了。」忽然「咦」了一聲,面有異色,陳天宇眼利,只見在山口斜坡之上,睡著一個乞丐,那乞丐發如亂草,半面臉埋在積雪之中,頭枕在一枝鐵柺之上,身上衣服破破爛爛,露出來的肌肉凍得通紅,陳天宇生了憐憫之情,上去將他輕輕一推,道:「喂,喂,不要睡在這兒!」那怪叫化側了側身,幾乎滾下,陳天宇急忙將他扶住,那怪叫化一伸懶腰,忽然叫道:「不要碰我!」陳天宇這才發現他左足長右足短,原來是個跛子,連忙道歉,問道:「你可要東西吃麼?」那叫化緩緩抬起頭來,陳天宇目光與他相接,不覺吃了一驚,只見他面如鍋底,配上滿頭亂髮,奇醜無比,眼光冰冷冷地射住陳天宇,陳天宇打了個寒噤,那乞丐有氣沒力地道:「放下。」陳天宇放下一袋乾糧,他毫不道謝,側了側身,臉孔又埋入積雪之中,陳天宇偶一抬頭,忽見師父目光充滿憂慮之色,示意叫他快走,陳天宇解下身上的駝絨外套,輕輕蓋在他的身上,回到師父身旁。兩師徒馳出了山口,走下平地,蕭青峰這才長長吁了口氣。
陳天宇問道:「師父,可有什麼不對麼?」蕭青峰道:「你有沒有注意他那枝鐵柺?」陳天宇心頭一震,道:「他是鐵柺仙嗎?」蕭青峰道:「我沒見過鐵柺仙,我也未聽說過鐵柺仙是個跛子。不過這怪叫化的那支鐵柺,粗如碗口,看上去總有五七十斤,尋常的叫化哪能提得它動?何況他居然敢睡在斜坡之上,積雪之中,更可斷定他不是尋常之人。」陳天宇道:「若然他是鐵柺仙,師父和他套個交情,豈不甚好?」蕭青峰搖搖頭道:「你初走江湖,哪知道江湖的規矩?若然他是鐵柺仙,我就更不能在此際與他招呼。」陳天宇道:「這是為何?」蕭青峰道:「他約我到天湖相會,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依江湖上的規矩,我就應到天湖才能與他相見。我若道破他的行藏,便是江湖之忌。」陳天宇道:「若然不是鐵柺仙呢?」蕭青峰道:「似此江湖異人,不明底細,更是不宜招惹。你沒忘記三日之前,你招惹來的那夥強人嗎?」陳天宇默默不語,心道:「我招惹了那夥強徒,雖是引狼入室,難辭其咎,但結納了那個書生,卻也得了意外之助。師父可是太過謹慎小心了。」雖有此想,卻不便與師父辯駁,只有隨著師父,快馬加鞭,趁著日頭未落,匆匆趕路。
黃昏時分,果然趕到了日喀則城,日喀則雖是後藏的一個名城,但邊荒之地,旅人來往不多,城中只有一間像樣的客店。兩師徒走入客店,店保見他們衣衫不俗,急忙引進,剛剛步上臺階,忽聞得裡面一陣喧鬧之聲。
蕭青峰把眼一看,登時大吃一驚,只見一個鶉衣百結的化子,右足翹起,鐵柺撐地,支援身體,氣呼呼地道:「你們開客店的怎麼不讓我進來住宿,哼,哼!你們狗眼看人低,先敬羅衣後敬人,見大爺衣裳破爛,就不招待嗎?」鐵柺一頓,一塊方磚登時裂了。掌櫃的心中一懍,道:「這位大爺休要動怒,小店資金短少,向來規矩,房錢飯錢,要請客人先惠。」那化子哈哈大笑,道:「你何不早說,你怕大爺沒錢嗎?」伸手一摸,竟然在身上摸出一錠元寶,他衣裳破爛,也不知這元寶是怎樣藏的?只見他將元寶啪的一聲,擱在櫃上,道:「給我一間上房,打兩斤酒,宰一隻肥雞,好好服侍你的大爺。怎麼?你瞪大眼睛看我做什麼?錢不夠嗎?」掌櫃的哪料得到這叫化子居然有一錠大元寶,又驚又喜,忙道:「房錢飯錢二兩銀子已經夠了,小二,拿把秤子來,秤一秤這個元寶,多餘的找回這位大爺。」那化子又是哈哈一笑,揮手說道:「不用找啦,多餘的給你。你大爺明日一早便走,你們以後‘招子’(眼珠)放亮一些,別見到像大爺一樣的窮朋友,就趕忙的要推他出去。」掌櫃的大喜說道:「不敢,不敢,小店招待不周,你大爺多多包涵!」忙叫店小二給他開了一間上房。
這化子正是他們日間所見的怪丐,蕭青峰心內暗暗嘀咕,他們騎的是馬,這化子居然比他們先到,就算是他另抄捷徑,這腳程也是快得駭人。蕭青峰本待退出,但已上了臺階,退下去更露痕跡,幸好那化子眼角也不瞟他們一下,便隨店小二進房去了。
蕭青峰要了一間大房,關上房門,兩師徒面面相覷,心中不住發愁,蕭青峰要了一些飯菜,胡亂吃了一頓,忽聽得馬聲長嘶,又來了兩個客人,一進門便呼喝掌櫃的給他們開房備飯,蕭青峰從視窗望出,來的卻是兩個軍官,前行的那個脅下挾著一個紅漆木箱,似乎十分寶重,他們要的房間,恰好在蕭青峰對面。
蕭青峰斜眼一瞥,忽見斜對面那間房子,也有兩個人探出頭來,頭上纏著白布,碧眼紅須,一看就知是西域人。這兩人一探頭就縮了進去,面上現出詭異的笑容,蕭青峰又是一驚,待店小二來收拾之時,蕭青峰給了他一兩銀子賞錢,問斜對面房裡的那兩個番客是什麼人,店小二道:「他們嘰哩咕嚕的說話我也不懂,聽掌櫃說,他懂得許多種話,他說這兩人是從尼泊爾來的武士。」
店小二去後,陳天宇道:「去年尼泊爾國的廓爾喀族侵入西藏,殺了許多牧民,搶了不少牛羊,後來給朝廷派兵打退了,差不多一年,他們的人不敢再進西藏,最近我聽爸爸說,他們見事情已淡,又蠢蠢欲動。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怕不是什麼好路道。」蕭青峰道:「兩國接壤,本來不應互相敵視,恢復往來,乃屬正常。尼泊爾的武士,也有俠義之人,倒不可一概而論。」陳天宇點了點頭,蕭青峰又道:「即算你瞧出有什麼路道不對,今晚也不宜動手。」
兩師徒正在閒話,窗外人影一晃,陳天宇從窗隙瞧出,只見一個紅面老頭,虯鬚如戟,在庭院中踱來踱去,忽而仰天歌道:「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試拂鐵衣如雪練,聊將寶劍動星文。願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歌聲未了,對面房的軍官罵道:「什麼人在外面亂唱,吵得老子不能安睡,再唱俺就出去揍你一頓,讓你叫個痛快!」那老頭哈哈一笑,並不動怒,也不回嘴,走回自己房間去了。他的房間正在蕭青峰的右手邊。
陳天宇迴轉頭來,只見師父雙目閃閃放光,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陳天宇問道:「這老頭是什麼人?」蕭青峰道:「我有了救星了!」陳天宇道:「怎麼?」蕭青峰道:「這位老英雄名叫麥永明,是陝甘兩省最負盛名的大俠,武功精深,人莫能測,而且古道熱腸,喜歡替人排難解紛,和我師門頗有淵源,只不知他為何也會至此?」沉吟半晌,正想開房前去拜訪,忽見左手邊那間房間,那個怪叫化露出頭來,朝著蕭青峰的房間笑了一笑,蕭青峰凝思一陣,忽地一口氣吹熄燈火,和衣睡了。
陳天宇詫道:「師父為何不去?」蕭青峰道:「這間客店,今晚竟來了這麼多能人,看來定會鬧事。我暫時且不露面,看看再說。」陳天宇心情緊張,伸手將擱在几上的暗器囊一拉,放在枕頭底下,蕭青峰道:「宇兒,今晚不論外面鬧得地覆天翻,都不准你起身。」
陳天宇聽師父如此說法,心情更是緊張,輾轉反側,闔不上眼,可是外面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轉瞬聽得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仍是毫無動靜,陳天宇熬不住了,昏昏思睡,忽見黑影一晃,原來是師父起身,陳天宇嚇了一跳,蕭青峰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不要動,我出去瞧瞧。」
陳天宇並不知道,外面屋頂上正有人掠過,只是此人輕功太高,身形過處,只是微風颯然,陳天宇聽不出來,蕭青峰卻已聽出,這是形意門的上乘身法,麥永明正是形意門的名宿,想來除了是他,更無他人。
蕭青峰早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服,一竄身從視窗飛出,只見那條黑影,已附在對面房間的屋簷,探頭內望。蕭青峰也飛身上屋,那黑影忽然回過頭來,正是陝甘大俠麥永明。
蕭青峰急忙連打手勢,示意是同道中人。麥永明十餘年前見過蕭青峰,此時依稀記得,舉起右手搖了兩搖,示意叫他不必多管閒事。蕭青峰在屋頂的凹處一伏,張眼一瞧,只見那兩個軍官所住的房間,房中點著一支粗如兒臂的大牛油燭,窗門半掩,房內鼾聲如雷,竟似是開門揖盜。蕭青峰心道:「這樣的佈置,非有大本領之人不敢如此,江湖上的夜行人,若然不知對方虛實,見了這等佈置,定然悄悄溜走,不敢侵擾。想不到這兩個軍官,竟然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
麥永明大約也是如此想法,在窗外張望好久,躊躇未決,房中的鼾聲越來越響,麥永明忽似突然下了決心,一抽寶劍,如燕穿簾,飛身直入。
蕭青峰身形急起,竄到了麥永明適才的位置,這只是電光石火般的瞬息之事,只見麥永明一入房中,伸手就取擱在床邊的紅漆木箱,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軍官一躍而起,雙劍齊出,分刺麥永明雙脅大穴,劍勢迅捷,而且是以有備攻其無備,認穴不差毫釐。
麥永明「噫」了一聲,他也真不愧是陝甘大俠,只見他在絕險之中,身形筆直竄起,長劍橫空一格,叮噹兩聲,把兩柄利劍,都蕩了開去。身形未落,就竟爾一個盤旋,先踢左足,後踢右足,這正是形意門中的「連環奪命鴛鴦腳」與「流星趕月追風劍」兩個絕招的聯合運用,頓時之間,把那兩個軍官迫到屋角。
麥永明一轉身又待取那紅漆木箱,那兩個軍官喝道:「好大膽的賊子,今晚咱們是安排香餌釣金鰲,你還想動手嗎?」麥永明剛剛伸手,金刃劈風之聲,又已到了背後,麥永明騰的一腳,把紅漆木箱踢到門邊,反手一劍,與那兩個軍官相鬥。
麥永明一劍橫披,倏上倏下,瞬息之間,連進四招,招招都是殺手。那兩個軍官也好生了得,雙劍一分一合,竟然把門戶封得十分嚴密,瞬息之間,也還了四招,與麥永明打得難分難解。
蕭青峰心中暗自尋思:「這紅漆木箱之中不知藏的是什物事?但既然是麥大俠所要取的,我就該替他取了。」正想飄身飛入,忽聽得「轟隆」一聲,房門給人一腳踢開,只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凶神惡煞一般的直闖進來,其中一人,一彎腰就將那紅漆木箱拾了!
那尼泊爾武士正待奪門奔出,蕭青峰忽地飄身飛入,拂塵一展,迎面一拂,那尼泊爾武士刷的反手一刀,他的刀形如月牙,刀鋒內彎,鋒利異常,不但是一件傷人的利器,而且可以勾拉鎖奪敵人的兵刃,卻不料蕭青峰的鐵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異寶,可柔可剛,那尼泊爾武士一刀劈去,忽覺軟綿綿、鬆散散的全不受力,吃了一驚,順手一拉,蕭青峰的拂塵已趁勢纏上,那武士一拉,截之不斷,卻給蕭青峰借力一送,喝聲:「脫手!」那武士珍惜寶刀,把勁力全運到右臂之上,與蕭青峰相持,哪知蕭青峰正要他如此,突然橫肱一撞,左手一探,把那武士左手抱著的紅漆木箱奪了回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那武士全神貫注寶刀,左邊門戶大開,一下子就著了道兒。
那尼泊爾武士猛的醒起:這木箱中所藏之物,比他的寶刀不知貴重幾千萬倍,這一驚非同小可,蕭青峰趁他心神大亂之際,拂塵一揮,月牙刀登時脫手飛出。
當那尼泊爾武士拾起木箱之時,房中的形勢已是突變,那兩個軍官與麥永明立即停手,三口長劍同時轉了過來,向新的敵人衝刺,這幾下子都是快捷非常,待他們劍尖刺到之時,蕭青峰已把木箱奪到手上。
那尼泊爾武士也好生了得,只見他橫裡一躍,把手一抄,又把月牙刀接到手中,同時右足卷地一掃,踢蕭青峰的下盤,他的同伴,另一個尼泊爾武士,也揉身急進,嗖,嗖,嗖,向蕭青峰連劈三刀。
蕭青峰抱著木箱,身形滴溜溜一轉,閃開了第一個尼泊爾武士的突襲,拂塵一揮,又把第二個武士的寶刀盪開,猛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那兩個軍官忽地改了目標,雙劍同時向蕭青峰急刺,蕭青峰反手一招,一個疏神,紅箱漆木又給第二個尼泊爾武士奪了過去。
「叮噹」一聲,麥永明伸劍將兩個軍官的長劍格開,這剎那間,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已奪門奔出,麥永明一怔,低聲喝道:「追!」飛身先出,蕭青峰和那兩個軍官,停止爭鬥,也趕著追了出去。
六個人穿房過屋,風馳電掣,霎忽到了城外,六人之中,麥永明輕功最高,首先追及,與那兩個尼泊爾武士打了起來,蕭青峰次之,不久,也接著追到。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雙戰麥永明還差不多,一加入了蕭青峰,立感處在下風,麥永明長劍左起右落,一連削了四下,攻得那兩個武士透不過氣來,蕭青峰拂塵盤旋一舞,護著身軀,騰出手來,就要奪那紅漆木箱。
猛聽得有人喝道:「把木箱給我留下!」原來是那兩個軍官也趕了上來,兩柄長劍左右分進,一齊刺那抱著木箱的尼泊爾武士,想搶在蕭青峰之前,先把那木箱奪下。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大唐遊俠傳》《白髮魔女傳》《散花女俠》《七劍下天山》《雲海玉弓緣》《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聯劍風雲錄》《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