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軍鼓打起來了,軍號吹起來了,所有的軍士都舉手行禮。一個人走上銅像下邊的臺階,高高的顴骨,犀牛嘴,兩顆突出的圓滾滾的眼珠。他走到銅像跟前站住,轉過來,臉對著所有的軍士,就開始演說。個個聲音都像從肚腸裡迸出來的,消散在空中,像一個個炸開的爆竹。
「咱們的敵人是世界上最野蠻的民族,咱們要用咱們的文明去制服他們!用咱們的快槍,用咱們的重炮,用咱們的飛機,用咱們的坦克,教他們服服帖帖地跪在咱們腳底下!他們也敢說什麼抵抗,說什麼保護自己的國土,真是豬的亂哼哼,鴨子的亂叫喚!今天你們出發,要拿出你們文明人的力量來,教那批野蠻人再也不敢亂哼哼,再也不敢亂叫喚!」
「又是把自己不愛聽的話認為‘鳥言獸語’了。」松鼠抬起頭小聲說。
麻雀說:「用快槍,重炮這些東西,自然是去殺人毀東西,怎麼倒說是文明人呢?」
「大約在這位演說家的‘人言人語’裡頭,‘文明’、‘野蠻’這些字眼兒的意思跟咱們瞭解的不一樣。」
「照他的意思說,兇狠的獅子和蠻橫的鷹要算是最文明的了。可是咱們公認獅子和鷹是最野蠻的東西,因為它們太狠了,把咱們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聲說:「我如果是人類,一定要說這位演說家說的是‘鳥言獸語’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們出發了。咱們跟著他們去吧,看他們怎麼對付他們說的那些‘野蠻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從銅像上爬下來,趕緊跟著軍隊往前走。後來軍隊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們的輜重車裡。麻雀呢,有時落在船桅上,有時飛到輜重車旁邊吃點兒東西,跟松鼠談談,一同欣賞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幾天以後,軍隊上了岸,那就是「野蠻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樣的山野,同樣的城市,同樣的人民,看不出野蠻在哪裡。它們就離開軍隊,往前進行,不久就到了一個大廣場。場上也排著軍隊。看軍士手裡,有的拿著一枝長矛,有的抱著一杆破後膛槍,大炮一尊也沒有,飛機坦克更不用說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著那些軍隊說:「像這批人沒有快槍、大炮、飛機、坦克等等東西,就叫‘野蠻’。有這些東西的,像帶咱們來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說什麼,看見一個人走到軍隊前邊來,黑黑的絡腮鬍子,高高的個子,兩隻眼睛射出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對軍隊作下面的演說:
「現在敵人的軍隊到咱們的土地上來了!他們要殺咱們,搶咱們,簡直比強盜還不如!咱們只有一條路,就是給他們一個強烈的抵抗!」
「給他們一個強烈的抵抗!」軍士齊聲呼喊,手裡的長矛和破後膛槍都舉起來,在空中擺動。
「哪怕只剩最後一滴血,咱們還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著死!」
麻雀聽了很感動,眼睛裡淚汪汪的。它說:「我如果是人類,憑良心說,這裡的人說的才是‘人言人語’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記得前回那位演說家的話嗎?照他說,這裡的人說的全是豬的亂哼哼、鴨子的亂叫喚呢。」
麻雀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現在才相信‘人言人語’並不完全下賤,沒有價值。我當初以為‘人言人語’總不如咱們的‘鳥言獸語’,你說這是武斷,的確不錯,這是武斷。」
「我看人類可以分成兩批,一批人說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說的完全沒道理。他們雖然都自以為‘人言人語’,實在不能一概而論。咱們的‘鳥言獸語’可不同,咱們大家按道理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一點兒沒有錯兒。‘人言人語’跟‘鳥言獸語’的差別就在這個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鷹一樣的一個黑影飛來。場上的軍士立刻散開,分成許多小隊,往四外的樹林裡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來是一架飛機,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子,就扔下一顆銀灰色的東西來。
轟!
隨著這驚天動地的聲音,樹幹、人體、泥土一齊飛起來,像平地起了個大旋風。
麻雀嚇得氣都喘不過來,張開翅膀拼命地飛,直飛到海邊才停住。用鼻子聞聞,空氣裡好像還有火藥的氣味。
松鼠比較鎮靜一點兒。它從血肉模糊的許多屍體上跑過,一路上遇見許多逃難的人民,牽著牛羊,抱著孩子,挑著零星的日用東西,只是尋不著它的朋友。它心裡想:「怕麻雀哥也成為血肉模糊的屍體了!」
1936年1月10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