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竊國神姦伏禍根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只見他雙掌急搓,片刻之間,便有火花從他的指縫中飛出,金冠道人點頭微笑道:「好功夫,好功夫!」陽太華雙掌一張,但見黑煙滾滾,火光耀眼,那團衣服已變成一個火球,迅即燒掉,陽太華拱手說道:「獻拙了,請各位不要見笑!」

陽太華炫露的這手功夫,雖然還及不上金冠道人和牛布衣那樣的神奇,卻也非同小可,須知鑽木取火也得費好大一會功夫,而他以雙掌摩擦所發生的熱力,片刻之間便能燃燒衣物!這種邪門的掌力也算得是相當怪異了。

一眾軍官知道他是武承嗣的人,兼之他這手功夫確實也還不錯,便紛紛給他鼓掌喝彩。牛布衣哈哈笑道:「陽大人,你的功夫漂亮得很,就可惜毀了這件衣裳了。」

武承嗣微笑道:「崔總管取一件錦袍來賜給陽校尉。」陽太華披上錦袍,得意洋洋地走過去向武承嗣道謝。

武承嗣又道:「今日還有幾位新來的朋友,請大家不要客氣,將各自拿手的本事抖出來瞧瞧。」

陽太華的目光注視到李逸身上,王府總管崔九霄便走到李逸席前,說道:「這位是張大人嗎?以前還沒有見過。」白元化代他答道:「這位張兄是最近才到禁衛軍的,他是長孫都尉多年的好友,目前雖屈居禁衛軍隊長之職,本領卻委實不錯。」崔九霄道:「是長孫都尉保薦的人,當然不會錯了,便請張大人略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李逸站了起來,啞著嗓子說道:「白大人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只會幾手粗笨的拳腳。」崔九霄道:「張大人不必客氣了,王爺也等著瞧你的功夫呢。」李逸苦笑道:「那麼,我這個醜媳婦可要迫著見家姑了。」

座中還有好幾位禁衛軍的軍官,都不認識李逸,只當他當真是長孫泰最近引來的新人,還未曾正式與同僚會面的。大家都有點好奇,紛紛將眼光注視他,看他有什麼本領。程建男投進魏王府,還未封有官職,混在執役的王府武士群中,這人心思細密,見這個軍官的神色有異,便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李逸。

李逸站在場心,作出一付苦口苦臉的神氣,說道:「哎呀,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怎麼拿得出來呢?我當真是隻會幾手拳腳,像他們幾位單獨就可以表現的神通,我可拿不出來!」崔九霄道:「那麼,就請一個人出來和你合演一套拳腳吧?」李逸道:「我剛才看到陽大人那手功夫,仰慕得很,但是還有點懷疑,不知在對掌之際,它能不能燒焦別人的皮肉,我想向陽大人領教推掌的功夫,不知道陽大人肯不肯賜教?」此言一齣,眾軍官大為驚愕,聽李逸起初的說話,很是客氣,想不到他會突如其來的向陽太華指名挑戰!

陽太華先是一怔,繼而笑道:「今日之會,本來就是以武會友,彼此切磋,有何不可?」心想:「我剛才令他吃了一點小虧,他的同僚也都看了出來,他新任軍官,面子上當然過不去了。他的金剛掌力未得施發,想必心中還不服氣,要來找回面子。好,他既然不知進退,我就正好拿他揚威立萬!」陽太華在李逸入門之時,就試過他的本領,自忖有絕對的把握勝他,當下客氣話也不多說一句,便即欣然離座。

李逸宣告是要比試推掌的功夫,這正合陽太華的心意,雙掌一粘,立即默運玄功,施展他的邪門掌力,掌心發出騰騰熱氣,李逸似乎是禁受不了,額角沁出黃豆般的汗珠,陽太華心道:「我非令你求饒不可!」當下更催緊掌力,掌心的熱度也越來越高!

但覺對方的掌力竟是毫無反應的朕兆,也未嗅到皮肉被燒焦的臭味,自己那樣強勁的掌力,卻似打到棉花上一般,既無反抗,也未震動對方分毫,陽太華心頭一凜,想道:「莫非這人身懷絕技,故意來誘我上當的麼?」心念未已,忽覺對方的掌心生出一股粘力,將他的雙掌牢牢粘住,進既不能,退亦不得,陽太華大吃一驚,心想:「我只道他練的是外家功夫,怎的內功也深厚如斯!而且竟似乎是峨嵋心法!」定睛一看,越看越覺得這人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驀然間心中省悟:「莫非他是李逸?」可是陽太華這時看出,已經遲了,李逸的內力已從掌心吐出,綿綿密密,不但吸住了他的雙掌而且反擊過來,這等高手比拼內功,實是非同小可,哪容得他分出心神說話!陽太華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李逸這樣大膽,竟敢喬裝軍官,闖進武承嗣的王府,心中叫苦不已!

李逸的內功比陽太華精純得多,漸漸旁邊的高手也看了出來。程建男更是留心注視,他起初見李逸汗下如雨,似乎陽太華的取勝只在指顧之間,哪知還未到一盞茶的時刻,形勢便完全掉轉,李逸氣定神閒,陽太華卻是神色大變,汗溼重衫!程建男這人武功雖不很高,但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也懷疑到這個軍官是李逸喬裝的了,但李逸進來的時候,卻是有好幾個禁衛軍軍官陪同他的,程建男雖然越想越疑,一時間卻還未敢揭破。

再過片刻,又見陽太華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神情越來越狼狽了。武承嗣也發覺有點不好了,眉頭一皺,對程建男道:「你去勸他們罷手吧!」就在這時,只見陽太華已搖搖欲墜,程建男領了命令,再無顧忌,見此情形,化解不及,倏的便飛出一顆鐵菩提,暗襲李逸的穴道,忽聽得當的一聲,在另一席上飛出一個酒杯,和那顆鐵菩提撞個正著,登時粉碎!

飛出酒杯的這個人正是白元化,他的暗器功夫遠在程建男之上,第一個酒杯碰跌了程建男的鐵菩提,第二個酒杯接著飛來,打中了程建男的曲池穴,程建男雙膝一軟,跪倒地上,攀著武承嗣的這張桌子沉聲說道:「這個姓張的軍官是李逸冒充的!」這時屋子裡鬧成一片,程建男說話的聲音,只有武承嗣和他旁邊的幾個親信的武士聽到。

武承嗣叫道:「反了,反了!是誰搗亂,快查出來!」話猶未了,場中李陽二人業已分出勝負,王府總管崔九霄正想出去勸解,還未曾走近他們,忽見李逸已把陽太華舉了起來,旋風一舞,振臂丟擲,白元化一把接著,立即把他反縛起來!

這一來更是全場鬨動,武承嗣忽地喝道:「這兩個人乃是突厥奸細,快給我將他們拿下!」他指著的是李逸和白元化二人。武承嗣這時已知道李逸的身份,他想繼承姑母的帝位,除了太子是他的大敵之外,李逸也是他所顧忌的人,可是武則天已明令立了廬陵王為太子,對李唐皇室的子孫只要不再反對她,她也都曲予優容了,所以武承嗣不能再借口李逸是王孫而逮捕他,他料到李逸不敢表明身份,因此接納了程建男之計,將李逸誣為奸細,連帶扯上了白元化。

武承嗣此言一齣,眾軍官大吃一驚,有七八個王府的武士奔出場來,長孫泰喝道:「且慢!」掏出了李明之給他的那張「海捕文書」,(不限地點,不限時間的緝捕罪犯的公文,各處官府,都要協助。)揚了一揚,朗聲說道:「王爺你弄錯了,這裡確有兩個突厥奸細,但卻不是他們。」武承嗣面色大變,喝道:「是誰?」長孫泰道:「一個就是這位東門校尉陽太華,另一個是你旁邊的那個程建男,他又是江湖上著名的匪幫——伏虎幫的少幫主!這裡是李都尉頒發的,捉拿這兩個奸賊的海捕文書,請王爺看,便知端詳!」說罷便將那張「海捕文書」交給他身邊的一個武士,一手傳一手地遞上去給武承嗣,傳到哪一個武士的手中,都不免瞥了一眼,旁邊的軍官也都伸長頸子來瞧,文書上的大紅官印,李明之的親筆字跡,那些軍官大都見過,知道這張文書絕不會是假的了,登時鬨鬧的氣氛又靜止下來,軍官們都給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住了!

武承嗣接到文書,瞧了一眼,「哼」了一聲,將它撕得稀爛,拍案罵道:「胡說八道,這兩個人都是我提拔的,我素來知道他們,怎會是奸細?你快把陽校尉放了!」長孫泰忍著氣躬腰說道:「李都尉的命令卑職不敢有違!」武承嗣喝道:「李明之的命令你不敢違抗,你就敢違抗我的嗎?好,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你們給我將陽校尉搶回來,再把那兩個奸細縛了!」

武承嗣這次所宴請的軍官,大多數是屬於禁衛軍和羽林軍的,李明之是禁衛軍統領的直屬長官,羽林軍雖然不歸他管轄,但也是有關係的上司,長孫泰持有李明之的命令,那些軍官既不敢得罪武承嗣,更不敢違抗自己的上司,因此十之八九都在袖手旁觀。

長孫泰是禁衛軍的高階軍官,王府的武士也有點顧忌,不約而同的都奔向李逸,李逸喝道:「放著奸細在這裡,你們不去捉,來做什麼?可休怪我無禮!」一個武士飛過來一柄流星錘,被李逸使出金剛指力,一抓抓著錘頭,反蕩回去,噹噹兩聲,登時把另外兩個武士的刀劍磕飛,迅即又飛起一腳,踢中了近身的一個武士膝蓋。有兩三個羽林軍軍官想討好武承嗣,也出來參加圍攻李逸,白元化喝道:「你們怎麼打起自己人來了?你們難道當真把我當成奸細麼?」白元化是從禁衛軍出身,當上了羽林軍一個相當高階的軍官的,同僚們深知他的底細,絕對不會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聽他一喝,都停了下來。長孫泰約來的人這時也紛紛挺身而出,一面攔阻不明事理的軍官,一面幫助李逸抵禦王府的武士。

程建男與陽太華休慼相關,見王府的武士也不敢去救人,便衝了出來,向長孫泰攻擊,長孫泰喝道:「你來得好!」拔出長劍,一招「神龍出海」,分心便刺,長孫泰的劍術是家傳絕技,即在禁衛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這一招「神龍出海」剛猛無倫,程建男雙筆一架,震得胳膊痠麻,不敢再行硬接。他所擅長的是點穴功夫,但長孫泰的長劍展開,周身風雨不透,氣力又大,程建男根本欺不進身去,點穴的功夫也就毫無作用,數招一過,窘態畢露。

武承嗣大怒喝道:「我養你們幹什麼的?還不趕快出去捉賊救人,李明之算得什麼東西?你們就怕了他麼?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有哪個敢攔阻的,管他是誰,都一併拿下!」王府的武士被他這麼一喝,這才空群而出,但仍然是大多數去參加圍攻李逸,只有一小半奔去救陽太華。長孫泰喝道:「我奉命捉拿奸細,誰敢阻撓,休怪我劍下無情!」刷刷兩劍,將最先奔到的兩個武士刺傷,白元化的飛刀也傷了幾人,眾武士到底對長孫泰有點顧忌,只是團團的將他們圍著,還不敢真個動手。說時遲,那時快,長孫泰已是一腳把程建男踢翻,白元化將他按著,迅即點了他的穴道!掌中扣著三柄飛刀,一腳踏著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火眼金睛地盯著王府武士!

武承嗣怒道,「崔總管,你出去督戰!」就在此時,李逸又用大擒拿手法摔倒了兩人,與兩個禁衛軍軍官並肩衝出,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現出了一團金光,原來是金冠道人將他的金冠飛出!

金冠道人本來是個獨行大盜,二十年前,縱橫陝甘道上,所向無敵,武則天執政之後,嚴刑峻法,誅滅強梁,金冠道人為了逃避緝捕,隱姓埋名,投入涼州白馬觀中做個道士,前任觀主死後,他霸佔白馬觀自為觀主,武承嗣訪知他的來歷,以卑辭厚禮,請他入京。他躲避了二十年,料想緝盜的衙司不會再注意他了,兼以有武承嗣的庇護,遂放膽出山,準備扶助了武承嗣登基之後,他便要還俗再享榮華。

金冠道人在這二十年中練成了道家的天一罡氣,又練了一種極厲害的暗器,能以金冠殺敵,所以自稱金冠道人。這時他見王府的武士處在下風,即將潰敗,有意在武承嗣面前,賣弄神通,一齣手便飛出了他的獨門暗器。

金冠飛出,聲勢甚是驚人,但見一團金光,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在眾人頭頂呼呼旋轉,王府的武士知道厲害,四散避開,幫李逸抵禦武士的一個禁衛軍軍官抬頭一看,恰恰碰著那金冠斜飛襲來,但聽得慘叫一聲,這軍官的一隻手臂已被金冠削去。原來這金冠不但帽沿鋒利,內裡還藏有十二柄匕首,有如鋸齒,可以絞人首級。這軍官僅被削去一條手臂,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金冠削斷了那軍官的手臂之後,仍然盤旋飛行,倏的就飛到李逸面前,李逸大怒,拔出寶劍,喝道:「大膽妖道,助紂為虐,吃我一劍!」李逸的寶劍可以斷金切玉,劍光起處,半空中鏗鏘連聲,金冠被他一劍劈為兩半,金冠內的十二柄小匕首紛紛墜下,銀光耀目,宛如灑下滿天刀雨!王府的武士和軍官們都有幾人受了傷。金冠道人損了金冠,又驚又怒,大吼一聲,立即跳出場來,撲向李逸。

赴宴的軍官中也有許多人大吃一驚,他們認得這把寶劍乃是以前太宗皇帝的佩劍,後來賜給李逸的,李逸十四歲離開宮廷,這時正是三十出頭的中年,那些老年的軍官依稀還記得他當年的容貌,這時仔細一看,李逸的面貌雖然大大改變,但仍有一兩點特徵,他們還可以認出來。這些軍官雖然不敢當場認他,但卻不再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了。

金冠道人奔出場心,衝著李逸一聲長嘯,李逸但覺心靈一震,幸而他在天山潛修八載,內功的根基亦已相當深厚,金冠道人的天一罡氣傷不了他。李逸笑道:「你鬼叫什麼?」寶劍一揮,寒光電閃,一招「八方風雨」,登時將金冠道人的身形籠罩在劍光之內。金冠道人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恃著有一把寶劍,就以為可以在老道面前逞能了麼?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取出一對銅鈸,雙鈸一合,轟轟之聲,有如雷鳴,廳內數百軍官,耳鼓都給震得嗡嗡作響!

李逸揮動寶劍,「當」的一聲,劍光流散,李逸但覺一股大力壓來,不由得倒退三步。金冠道人的功力在李逸之上,李逸的寶劍被他一震,幾乎脫手飛去,但雖然如此,金冠道人的一面銅鈸也給他劃了一道裂痕。

金冠道人一舉手便破解了李逸的劍招,哈哈大笑,雙鈸一合,又以泰山壓頂之勢攻來,李逸試出了他的功力,不再硬接,腳尖一點,騰身飛起,寶劍在他銅鈸偏旁掠過,劍鋒一轉,倏然間便是一招「劃破天河」,劍鋒與銅鈸一擦,登時又是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寶劍所抖起的寒光,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這一招李逸雖然仍是給他擊退,但雙方的勁力不是正面接觸,李逸所受的壓力便大大減輕,而金冠道人也感到了寶劍的威脅。

李逸仗著輕靈精妙的劍法與金冠道人周旋,雖然仍處下風,但已可以勉力支援,這兩人展開惡戰,周圍三丈之外一片劍光,千重鈸影,其他的人哪裡插得進去?

王府總管崔九霄出來督陣,率領武士,將長孫泰這一班人圍得風雨不透,崔九霄便待去搶救陽太華,白元化一腳踏著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右手一揚,飛出了三柄飛刀,崔九霄是王府有數的高手,所使的鐵拂塵是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白元化飛刀擲到,給他一拂,兩柄落地,一柄飛開,旁邊一個武士閃避不及,給飛刀刺傷,崔九霄雖然不懼飛刀,也給阻了一阻。白元化大喝道:「你要搶人,我就把兩具屍體給你。」崔九霄怕他踏死了陽太華,果然不敢硬來。只好指揮武士,向長孫泰狠狠攻擊,心想把長孫泰捉了,迫他下令,不怕白元化不依。

長孫泰大喝道:「各位同僚,我奉了李都尉的海捕文書,請各位協同捕賊!」李明之是禁衛軍的頂頭上司,這時軍官們又知道了李逸絕非奸細,有一部分人便出來幫長孫泰作戰,但大部分人還是怕武承嗣的威勢,仍然袖手旁觀。

這樣一來,形成了王府武士與禁衛軍官的混戰局面。武承嗣大怒道:「反了,反了!」立在他旁邊的牛布衣笑道:「王爺不必生氣,待我將這些犯上作亂的叛徒擒來便是!」他是暗器的大名家,在六七丈外,飛出了一把梅花針,在那樣混亂的場面中,梅花針竟似是認得人似的,專打禁衛軍官,片刻之間,竟有四五個武功稍弱的軍官給梅花針射中了穴道,登時倒下,被王府的武士捉了去。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一聲斥道:「都給我住手!」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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