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之後,李逸掩埋了程達蘇和維族婦人及她的孩子,又再前行。他靠馬肉充飢,走了五六天,終於走出荒山,穿過了星星峽,來到了中國的安西地界。
一別八年,如今他又踏上了祖國的土地了,想起當初與長孫璧驅車出關,八年來的經歷一幕幕的在他腦中閃過,仿如做了一場惡夢!如今一夢醒來,他又依然是孤身隻影,心境的淒涼比去國之前更甚。
他換了漢人的服飾,混進難民群中,逃入內地。這一群難民是蔚州定州一帶的老弱婦孺,他們的家園被突厥兵焚燒劫掠,早已空無所有,因此逃進內地覓食,一路的悽慘境況,自是說之不盡。不過,他們的神情,卻沒有突厥難民那般沮喪,因為勝利的訊息頻傳,而且聽說武則天也已接納了突厥的求和使者了,他們還有希望回去再重整家園。
走了好多天,有些難民找到了親友投靠,有些難民被官府收容,難民的行列更一天天縮短,李逸當然不願求官府的救濟所收容,仍然隨著一些去投親的難民趕路。這時離開戰區已遠,後方已可以買到吃穿的東西了。不過李逸為了避人注目,仍然混在難民群中。
再走兩日,過了酒泉,正是春耕時分,田頭隴畔,農夫荷鋤,牧童吹笛,戰爭的痕跡已完全不見,換上了一片寧靜和平的氣氛。李逸的心情也好了許多。這一日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幾騎快馬超過難民的行列,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塵沙,李逸忽然發現其中一個騎士相貌好熟。
心中一動,猛地想起:這可不是陽太華?轉眼之間,那騎快馬已超越難民的行列,箭一般的射向前方,在黃沙滾滾之中看不見了。但李逸這一瞥已經認了出來,不錯,是陽太華,是百憂上人那個最得意的弟子——陽太華!看他華服駿馬,神氣十分,全不是難民模樣。李逸不禁滿腹狐疑:「這陽太華怎的如此大膽,竟敢大搖大擺地進來?他混進來做什麼?是逃難或是另有所圖?和他同行的又是些什麼人呢?」種種疑難,百思莫解。由於陽太華的出現,李逸心中,多了幾分戒懼。
到了酒泉,難民十九都已得到安置,只有寥寥的十個八個,要到各地投親的,也都分散開了。李逸取出一片金葉,在酒泉換了碎銀,當時有些比較富有的難民,將全部家財帶了逃難的,所以金肆中人也並不覺得奇怪,李逸換了碎銀,到騾馬市場想買一匹坐騎,在戰爭時間的馬匹都被軍隊徵發去了,他只買到一匹青騾,隨著又到衣物市場買了兩套光鮮的衣服。因為到了遠離戰區的後方城鎮,若然還以難民的身分出現,那就反而惹人注目了。
第二日,李逸煥然一新,離開酒泉,跨上了青騾趕路,走了六七天,過了蘭州,深入後方,更是一片太平景象,與突厥舉國騷然的情景,真有天淵之別。李逸心想:「中國到底是地大物博,應付這場戰爭,綽有餘裕。」但隨即又想道:「不對,單靠地大物博,還是不能夠在戰爭之中令到後方百姓安居樂業的,那還要靠秉政者排程得宜,才能夠儘量減少戰爭的影響。」李逸經歷了這場戰爭,走了幾千里路,所見所聞,感慨極多。他從敵人口中知道了武則天用兵的神妙,他又親眼見了中國官府對難民的安撫,後方的平靜,雖然還未必是十全十美,但卻處處都表現了武則天是個雄才大略,肯為百姓辦事的君皇!他不禁想道:「縱使是太宗皇帝復生,他應付這場戰爭,想亦不過如此。那麼,對百姓來說,又何必一定要我姓李的做皇帝?又何必一定要男人來做皇帝?武則天搶了李家的天下,我一直痛恨她,這究竟是對呢,還是不對?」想至此處,一片茫然!
半月之後,李逸到了長安,長安的景象比八年之前更興旺了,寬廣的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簡直嗅不到戰爭的氣味了。李逸又不禁想到他初見武玄霜之時,他彈奏《黍離》的詩篇,當時在他想像之中,長安是一片荒涼,所以借古人哀傷故國的詩篇,發洩自己胸中的鬱悶,當時武玄霜曾大大地譏諷了他。後來他到了長安,才發現長安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樣。如今他又到長安來了,武玄霜該不會再譏諷他了吧?
李逸找一間客店住下,打算過兩天去找長孫泰,設法見上官婉兒一面。這一晚他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寐,心想:上官婉兒不知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幾次三番託人帶話,要我回來商量?又想:不知武玄霜是否也在宮中,若然碰見了她,情何以堪?翻來覆去,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
正自心緒不寧,忽聽得店小二拍門叫道:「客官們請起來,官人來查夜啦!」隨即又聽得似官差的口吻,大聲吆喝道:「都到外面來站好隊,聽候校尉大人問話!」
李逸心頭一凜:「莫非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敢情是武則天已知道我到了長安,派人來搜查我的下落?」他雖然相信武則天不會加害於他,但他究竟還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聽得人聲腳步聲嘈嘈雜雜,住客們陸續走出房間。李逸心想:「若然真是武則天派人來搜查我,這個時候要躲避也避不開了。或者是例行的查夜吧?我且不必先自多疑。」定了定神,走到外面大廳,張目一望,這一望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
只見一個武官帶著兩個公差,正在那裡查問住客,這武官不是別人,竟然是陽太華!兩人目光一接,陽太華大聲喝道:「這人是突厥來的奸細,快把他拿下!」李逸大怒喝道:「你才是突厥的奸細!」陽太華哈哈笑道:「我身為東門校尉,你誣陷官長,罪上加罪!」說時遲,那時快,陽太華早已拔出佩刀,衝了過來,嗖的一刀向他劈下。
李逸的寶劍還留在房中,他一來恐怕寶劍有失,二來知道陽太華武藝高強,空手對敵,只怕吃虧。見陽太華衝來,他立即轉身便跑,陽太華一刀砍空,大喝道:「奸細還想逃麼?」
李逸三步並作兩步,奔回房間,腳步未隱,忽見帳後人影一閃,一道劍光突然刺破床帳,迎面戳來,李逸身軀一矮,用了一招「探驪取珠」的空手入白刃手法,伸指一彈,「卜」的一聲,正彈中那人手腕,左手一勾,抓著劍柄,立即將寶劍奪了過來,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李逸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這個人竟是程建男!
只見程建男雙目圓睜,惡狠狠地罵道:「李逸你也有今日麼?拿過命來!」倏的拔出判官雙筆,一招「雙龍出海」,雙筆一分,分點李逸的「期門穴」和「肩井穴」,程建男的劍術不行,用判官筆點穴卻是他的家傳絕技,雙筆點來,又狠又準,李逸的武功雖然遠勝於他,但在這斗室之中,精妙的劍術難於施展,想在三招兩式之內,將他擊倒,卻也不能。
程建男一付拼命的神氣,狠狠撲來,李逸用了一招「退步跨虎」,反手一劍,「當」的一聲將他雙筆盪開,壓下了他的兇焰,正想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璣穴」,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陽太華也已闖進了他的房間了!
李逸喝道:「來得好!」一招「蘇秦背劍」,頭也不回,劍鋒一轉,反手從肘底穿出,這一招奇詭無比,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陽太華的厚背鬼頭刀竟被削去了刀頭。陽太華見他寶劍在手,心頭一凜,退後一步,暗地裡罵聲「膿包」,原來他與程建男約好,他將住客喚出來問話,由程建男潛入房間盜劍,哪知程建男方自得手,卻又給李逸奪了回去。
李逸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喝道:「你這兩個奸賊,好大的膽子!」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神龍露爪」,向陽太華心窩刺去,陽太華不敢硬接,騰的一腳,將一張茶几踢得飛了起來,「咔嚓」一聲,李逸的寶劍陷入茶几內,一時間拔不出來,只聽得腦後風生,程建男的雙筆又到,李逸一個盤旋,那張茶几恰似做了他的盾牌,擋住了程建男的雙筆,李逸力透劍尖,將那茶几揮起,往前一送,茶几脫手飛出,陽太華一掌將那茶几震裂,砰砰兩聲,茶几碰到窗上,窗門也給震開,李逸身形一晃,立即穿窗跳出。
陽太華和程建男跟著追出來,李逸跳上屋頂,揭起了一疊瓦往下便打,陽太華一掌拍出,瓦片粉碎,程建男正在他的後面,被瓦礫粉屑滲入眼中,李逸早在掌心扣了幾枚銅錢,那疊瓦一打下來,跟著便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將手中的銅錢當作金錢鏢發出,程建男眼睛一時睜不開,腿彎的穴道被一枚銅錢打中,登時栽倒。陽太華卻已跳上瓦面,大聲喝道:「快來拿奸細呀!」
李逸心想:「我若拿他見官,於我不便。不如先見了泰兄再說!」無心戀戰,當下施展輕功,跳過兩間鋪間,陽太華大叫大嚷,仍然緊追不捨。
李逸大怒,跳下街道,大喝道:「這裡還有王法麼?京城之中,竟容奸賊無法無天!」街頭正有一小隊巡邏的兵士,聽得喧鬧,急忙奔來,陽太華跳下街心,也大聲喝道:「你等快拿奸細,不得有誤!」那些兵士轟然應命,張弓搭箭,紛紛向李逸射來。
李逸吃了一驚,初時他還當陽太華是冒充的軍官,如今見這些兵士都聽陽太華的吩咐,看來竟然是真的了!李逸真是想不明白,他怎的竟有如此手段,一到長安,就混得個什麼東門校尉的官兒?
那些紛紛射來的利箭當然傷不了李逸,可是也將他阻了一阻,陽太華又追到身後,李逸且戰且走,片刻之間,就越過了兩條長街。李逸的本領雖然稍勝陽太華一籌,但他得官兵之助,李逸時不時要防備暗黝處射來的冷箭,竟被他纏得不能脫身。
李逸待他追近,突然止步,刷的一劍,反手刺出,陽太華不敢硬接,用了一招「順手推舟」,順著劍勢,想把李逸的寶劍引出外門,這時,背後有十幾支冷箭射來,陽太華喝道:「你們不長眼睛嗎?停止放箭,趕快包圍!」話猶未了,但見劍光閃處,鮮血直冒,陽太華的肩頭已是中了一劍。
原來在剛才追逐的時候,李逸與陽太華一前一後,弓箭手自是容易認清目標,如今李逸突然止步,與他近身纏鬥,黑夜之中,弓箭手一時未曾察覺,仍然不停地放箭,這樣一來,射來的利箭便對雙方都有威脅了。但李逸使的乃是寶劍,弓箭碰上便即折斷,自佔便宜,陽太華卻要一面抵禦敵人,一面躲避弓箭,他的武功本來就比李逸稍遜一籌,當然更吃虧了。幸而這一劍僅在他的肩上劃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未曾傷著他的骨頭。
經過陽太華這麼一喝,弓箭是停止了,可是李逸也立即逃了。陽太華又氣又怒,喝道:「瞧著前面帶方巾這人,放箭!」長安各條街道,都有巡夜的兵丁,陽太華匆匆裹好傷口,仍然銜尾急追,一面大聲吆喝,指點目標。他打好主意,與李逸至少保持三五丈的距離,免得冷箭誤傷。
李逸一把扯下頭上的方巾,冷笑道:「陽太華,我就與你比比輕功。」專揀僻靜的街道逃去,陽太華怒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追。」風馳電逐地追了一會,李逸鑽入一條狹長的街巷,陽太華緊跟著也到了巷口,突然在巷口的那邊又是一排弓箭射來,陽太華揮舞長刀,撥打弓箭,大聲喝道:「我是東門校尉,前面那個小子是突厥奸細,你們快堵截他!」嗖的一聲,一支勁弩疾射而來,陽太華用刀一撥,那支箭力道大得出奇,餘勢未衰,箭頭一歪,竟然插入了他的小腿。
陽太華怒叫道:「停止放箭,趕快捉賊!」一咬牙把那支利箭拔了出來,只見李逸已跳上了屋頂,屋頂上有幾個武士正截著他惡鬥。陽太華提一口氣,待要縱上,雙腳已是不聽使喚,原來那支利箭已傷了他的筋骨。
暗角里一個軍官奔出,失聲叫道:「哎呀,是陽大人!受了傷麼?」陽太華一看,是個穿著羽林軍(即御林軍,唐稱羽林軍。)服飾的軍官,急忙揮手叫道:「快去拿賊,不必顧我,我傷得不重!」
這裡已是西門校尉管轄的地區,羽林軍每晚也要派出幾個軍官,到各城巡邏,這時恰好有一個軍官巡到這裡,陽太華知道羽林軍的軍官個個都有一身本領,西門校尉宇文清也是一把好手,心想這回李逸總逃不了。
那羽林軍軍官叫道:「你們閃開,待我用飛刀取他!」一揚手,但見兩道白光電射飛出。
李逸一聽,這軍官的聲音好熟,心中一動:「這不是白元化嗎?」心念未已,嗖嗖連聲,那兩口飛刀已是連翩飛至,恰恰從李逸的額角擦過,僅僅差了半分沒傷著他!
白元化的飛刀絕技馳名京師,圍攻李逸的那幾個武士聽得他的喝聲早已閃開,李逸趁這個空擋,腳尖一點,向前飛掠數丈,白元化喝道:「奸賊往哪裡逃?」越過了西門校尉宇文清,飛步急追,李逸和白元化的輕功都在宇文清之上,轉眼之間,便把宇文清這一夥人拋在背後,陽太華的腳受了傷,當然更追不上了。
一追一逃,片刻間又過了兩條長街,白元化喝道:「賊子看刀!」嗖的一聲,又是一口飛刀擲出,這次偏差更大,從李逸頭頂掠過,李逸舉劍一撩,沒有碰著,好生詫異,心道:「白元化的飛刀百不失一,怎的今晚如此失常?」李逸本來聰明,想了想,隨即醒悟:「是了,他這飛刀定是指示我的方向的!」白元化每隔一些時候,便發出一柄飛刀,李逸跟著他飛刀所射的方向奔逃,果然逃出了官軍的羅網,白元化用飛刀指引,不久便將李逸「趕」到一個僻靜的所在,四周一望,再無別人,白元化停了下來,說道:「殿下,你回來了!泰兄正在盼望你呢。」李逸謝了他解救之恩,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陽太華竟做了你的同僚?你知不知道,他是突厥國師百憂上人的弟子啊!」白元化道:「我們前兩日已查出他的來歷了,不過這話說來話長,你現在應該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還要回去敷衍他們一下。」
李逸聽他提起了長孫泰,便即問道:「你知道我內兄的住址嗎?」白元化道:「對啦,你躲到長孫泰那兒,最好不過!他的家在西福隆街那個白塔右邊,門前有一棵大樹的便是。今晚恰好不是他當值,你們兩郎舅可以會面了!」
李逸熟悉長安道路,與白元化別過,便即展開輕功身法,直奔西福隆街,跑了一會,遠遠聽得白元化在相反的方向大叫追賊,附近幾條大街巡邏的兵士,都給他的叫聲吸引去了。
李逸從從容容地繞過幾條陋街小巷,來到了西福隆街,這是一條靠在山邊的街道,十分幽靜,找了一會,果然發現有處人家,門前有棵大樹,李逸揉身上樹,往下一看,只見有間房子,燈火未熄,長孫泰的影子在窗紗上走來走去,李逸心道:「這麼夜了,他還未睡,看這樣子,似是有什麼心事。」從樹上跳下牆頭,一個翻身,飛入內院,身形剛剛落地,長孫泰也已從視窗跳出,李逸低聲叫道:「泰兄,是我!」長孫泰插刀歸鞘,緊緊握著他的雙手,半晌說道:「你終於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兩郎舅劫後相逢,不覺都滴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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