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豈有佳人甘作賊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這時天惡道人正在施用腐骨毒掌的神功,將菩提上人迫開兩步,陡然間忽覺腦後風生,知是有人襲到,天惡道人怒道:「呸,好不要臉!」反手一掌,但聽到「蓬」的一聲,恰克圖那水牛般雄壯的身軀,竟自應聲飛起,跌出了一丈開外!麻翼贊是吐谷渾的第一名武士,武功十分了得,他使出摔跤絕技,腳尖一勾,上身一仰,將天惡道人的手肘架住,但天惡道人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麻翼贊絆他不倒,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嗤」的一聲,天惡道人的道袍吃他一爪抓裂,麻翼贊正要擒他,忽覺一股腥氣,衝上心頭,麻翼贊頭暈目眩,胸口脹悶,登時全身麻軟,天惡道人一個「蹬腳」,反身踢出,「咕咚」一聲,麻翼贊那瘦長的身軀,像一根木頭似的,也倒在地下了。

天惡道人回頭一看,認出麻翼贊與恰克圖二人,麻翼贊也還罷了,恰克圖可是大汗的衛士隊長,不禁大吃一驚,但這時菩提上人又已撲了上來,只聽得菩提上人喝道:「都不要上來,我非把這牛鼻子拿下來不可!」原來菩提上人也不知道麻、恰二人是來勸架的還是來幫手的,以他的身份,實不願有人幫手,剛才天惡道人罵他以多為勝,已是大大地傷了他的面子,同時他也不願有人勸架,所以他喝令眾人不要上來。

天惡道人心頭一涼,想道:「恰克圖他也上來,難道是大汗疑心我了?」但菩提上人攻勢極猛,已不容他仔細思量,只好凝神應付。

大汗一看,只見恰克圖在地上哼哼唧唧,面目青腫,尚未爬得起來,但他還哼得出聲;麻翼贊卻似死屍般挺在地上,面色瘀黑,眼耳鼻口都滴出血水,顯然是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活不成了。

大汗因為天惡道人適才毒死龍爪樹,本來就已討厭了他,這時見兩個心愛的武士又被他所傷,更為惱怒,正想翻面,下令擒他,忽聽得守門的武士大聲叫道:「百憂上人到來謁見大汗!」

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披著紫紅色的袈裟,十分惹人注目,混亂中宮殿本來擠滿了人,但百憂上人身形所到之處,也不見他伸手推開阻路的人,那些人便似潮水一般,紛紛後退!有一些本領稍弱的更跌倒地上,顯然他們還來不及讓路,便給百憂上人所發出的一股無形潛力所推倒了。這種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內功,連穀神翁夏侯堅這班人看了,也不禁暗暗吃驚!

百憂上人並不舉步飛馳,但晃眼之間,便已到了場心,這時天惡道人正要施展殺手毒招,掌挾腥風,向菩提上人猛襲。這兩大高手,全力爭持,除了注目對方之外,對旁邊一切,當真是到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百憂上人到來,場中那麼鬨動,他們竟似絲毫未覺。

這時菩提上人亦已感到胸口脹悶,腥氣攻心,知道如此下去,縱然不被天惡道人的毒掌觸及,亦將必敗無疑。就在天惡道人施展毒招之際,他一咬牙根,也用了全力,痛下殺手,但聽得「呼」的一聲,掌風起處,桌倒椅翻,殿梁震動,掌力之強,有如排山倒海,眼看四掌相交,兩大高手,便將同歸於盡。

就在這剎那間,兩大高手都忽然感到身子一輕,立足不穩,但見百憂上人長袖一捲,當中一拂,天惡道人倒縱出一丈開外,菩提上人也踉踉蹌蹌地退了六七步才穩得住身形。這一下,全場高手,盡都震動,連符不疑也聳然動容,筷子在桌上一敲,讚道:「妙啊,妙啊!這老和尚當真是名不虛傳!」要知天惡菩提二人的掌力,足可開碑裂石,如今竟被百憂上人輕輕一拂,便將這兩大高手的掌力盡都化開,功力之深,實在比他剛才顯露的那一手「沾衣十八跌」還更驚人!

只聽得百憂上人斥道:「都是自己人,這樣拼命幹麼?」天惡道人生平只畏懼兩個人,一個是優曇神尼,一個便是百憂上人,對百憂上人的斥責,當然不敢發怒,囁囁嚅嚅地分辯道:「他、他胡賴我毒死魏王使者。」「魏王」是武承嗣的封號,百憂上人看了橫在地上的封祝二人的屍體,說道:「他們便是武承嗣的使者嗎?哦,果然是中毒死的!這個毒可是有點奇怪!」

早些時候,突厥大汗要菩提上人將「國師」的封號讓給百憂上人之時,菩提上人本來只是口服而心不服,如今見百憂上人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也服了。對百憂上人的斥責,也不敢發怒,低聲辯道:「是呀,上人,你也看出來了?你看這兩個使臣死得這樣奇怪,天下使毒的高手能有幾人?教我怎能不猜疑是他?」

百憂上人道:「你們且別吵鬧,待我再去仔細審視,天惡,你先把解藥取出來,把麻翼贊救了。」

百憂上人謁見大汗,聽大汗說了封祝二人暴斃的情形,他自己又再去仔細審視,看了又看,臉上露出非常奇怪的神色,眼光向坐在首席之人掠過,冷冷說道:「是誰下的毒手?有這樣高明的本領,為什麼不敢站出來?」

符不疑嘻嘻一笑,捏了夏侯堅的手心一下,但就在這時,卻另外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這個人卻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太華!

百憂上人詫道:「什麼,是你乾的嗎?」陽太華道:「不是,但我知道在這座宮殿之中,有一個人一定知道是誰幹的,我要密奏大汗。」百憂上人和他同至大汗跟前,陽太華道:「和程達蘇同來的那個上官敏,乃是李逸的化名,他不接受大汗的邀請,卻偷偷地改容易貌而來,顯然是存心和大汗敵對,這兩個中國使臣即算不是他毒死的,也必定是他的黨羽所為。請問大汗如何處置?」

原來程達蘇與陽太華兩人早已對李逸起了疑心,但還未確知他的身份;封祝二人則認出了「上官敏」就是李逸,不過他們要親自向大汗揭露,以便邀功,故此事先也瞞著程陽二人。想不到封牧野一說「李逸」二字,便中毒死亡,這卻便宜了程陽二人,他聽了封牧所說的話,當然立即便猜到了「上官敏」便是李逸了。

大汗吃了一驚,心道:「這李逸膽子真大!」當下降旨說道:「只許生擒,不可傷他性命!」陽太華向程達蘇打了一個暗號,程達蘇便提起菸斗,站起身來。宮中筵開百席,陽太華與大汗的言語,除了與大汗相鄰的首席諸請人之外,其他的人,都聽不見,只見大汗神色緊張,人人心中納罕。

李逸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程達蘇向他走來,心中已知不妙,強自鎮定,站起來迎接,問道:「程幫主有何吩咐?」程達蘇端起了一個酒杯,說道:「老夫有眼無珠,不識殿下,特地賠罪來了!」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說道:「程老幫主喝醉了麼?」程達蘇哈哈笑道:「今日幸識殿下,雖醉何辭?來,來,來!我先向殿下敬酒一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舉杯飲盡,突然張口一噴,一股酒浪好似白浪般射出,向李逸的「太陽穴」衝來,同時酒杯飛出,打李逸臂彎的「曲池穴」,程達蘇的打穴功夫出神入化,這兩下正是他的平生絕技,但聽得「噹啷」一聲,那酒杯正中李逸的臂彎,裂成幾片,那股酒浪也射中李逸的額角,李逸一個踉蹌,登時跌倒。

南宮尚的席位與李逸相鄰,見李逸突然被程達蘇打倒,大驚失色,急忙說道:「他確是李逸,但他化名而來,卻有因由,他是投奔大汗來的,大哥,你誤會了!」程達蘇喝道:「蠢東西,你識得什麼,他是搗亂來的,連你也脫不了關係,你還敢為他求情!」一掌推開了南宮尚,彎下腰來,便要擒拿李逸。

程達蘇只道李逸已被他打中穴道,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拿來,哪知他的手指尚未觸及,李逸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但見青光一閃,「刷」的一聲,程達蘇冷不及防,饒是他本領高強,閃避得快,右手的食指已被李逸的寶劍削了!

原來李逸的本領雖然尚不及程達蘇,但他所學的卻是正宗內功,程達蘇被南宮尚阻了一阻,雖然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但李逸已趁此時機,運氣衝關,自行解開了穴道。

程達蘇被削去一隻手指,勃然大怒,菸斗一磕,立刻便照李逸的頂門打下,李逸橫劍一封,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程達蘇這支菸捍乃是百鍊精鋼,加上他深厚的內功,李逸的寶劍削它不斷。

南宮尚急得滿頭大汗,卻是不敢阻攔,那班赴宴的武士們不知他們是為了什麼事情,在這森嚴的宮殿之中,自是不敢隨便插手,見他們打得激烈,紛紛避開,抱著看熱鬧的心情,看他們惡鬥。

武玄霜絕對料想不到李逸竟也敢來參加這個武士大會,剛才聽得陽太華的密奏,吃驚不小,但還不敢相信;這時一見李逸動手,認出了他的那把寶劍,也認出了他的那手峨嵋劍法,果然真是李逸!她本要避開李逸的,但終於還是在這裡見面了。

程達蘇的打穴功夫出神入化,但見他的那支菸杆夭矯如龍,乘隙即入,不須多久,李逸只有招架之功,武玄霜暗暗叫苦,但她現在乃是王妃身份,在大汗跟前,毫無辦法。只有極力抑制自己,不敢叫大汗瞧出來。

她雖然極力壓制,神色之間仍是掩飾不住。大汗好生詫異,望著她道:「卡洛絲,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不必害怕,他不會打上這兒來的。我是想看看這兩個人的本領,你害怕,我就叫菩提上人出去,將那個李逸趕快擒下,結束了這場比試吧。」

武玄霜稍定心神,說道:「沒什麼,我不是害怕,我是有點疑惑!」大汗道:「怎麼?」武玄霜說道:「剛才那個中國使臣,似乎說他是武則天的什麼人,武則天不是中國的女皇帝嗎?」大汗道:「是呀!」武玄霜道:「你剛才又說這個李逸乃是大唐的王孫,那麼他應該與武則天作對才是,怎麼那個中國使臣又說他是武則天的人?」

其實封牧野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話,指的乃是武玄霜,也正是因為他突然認出了武玄霜,驚恐過度,所以未曾把話說完,便心臟爆裂而死。武玄霜當然也知道封牧野說的是她,她故意扯到李逸身上,用意正是要為自己遮掩。

哪知大汗對她沒有疑心,天惡道人卻早已對她猜疑了。大汗說道:「這個李逸他雖是大唐王孫,但不肯歸順於我,或者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也說不定。權力之爭,難說得很,你看那武承嗣是武則天的侄兒,他不是也派了使臣來要我將來扶助他做皇帝嗎?」武玄霜聽出大汗絲毫沒有疑心她,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暗暗盤算用什麼方法可以去救李逸,但她無意之間,眼光一瞥,卻見天惡道人也正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

天惡道人越看越是起疑,他早已看出武玄霜是個極有本領的女子,這時又聽出她的聲音好熟,竟似在那兒見過似的,心中想道:「剛才封牧野分明是面向她,說出‘你,你是武則天的,的……’那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可惜這一句話沒有說完,但揣度意思,這個‘你’字指的不應該是李逸,而應該是這個王妃,她是武則天的什麼人呢?是武則天派來的奸細還是與武則天有勾結的人?但她身份卻是突厥屬國的一個公主,而且是大汗新娶的王妃。要說她是武則天的什麼人,這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天惡道人雖然大膽猜疑,卻怎樣也還不敢想到她便是武玄霜。

武玄霜忐忑不安,向大汗耳語道:「這個道士賊忒忒的一對眼睛一直看著我,我有點害怕。」大汗也注意到了,他對天惡道人毒死龍爪樹一事,本來就不高興,這時見他對王妃這樣無禮,更為惱怒,但以大汗的身份,又正在招納能人的時候,一時不便發作,於是冷冷地瞟了天惡道人一眼,卻對百憂上人說道:「大師可瞧出了是什麼人毒斃使臣的麼?哼,哼!這毒藥下得好厲害,無論如何,今日必須先查出這個下毒的人!」言下之意,自是猜疑下毒的便是天惡道人,他怕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友好,予以庇護。

百憂上人一直就在審查這兩個使臣的死因,他剛才伏在地下,聞了封祝二人流出來的血液的氣味,這時方站起身來,正皺著眉頭思索。

大汗向他一問,他突然雙眼放出光芒,應聲答道:「不錯,瞧出來了。這兩個使臣不是死於毒藥!」大汗急道:「你瞧出來了?是誰?」恰克圖也問道:「怎麼,不是毒藥?那又怎麼會七竅流血,當場暴斃?」

但見百憂上人神色凝重,緩緩說道:「且待我先找出行兇的利器。」突然把封牧野的屍體翻轉過來,掌心對著他背心的「大椎穴」一按,雙指拈起了一枚三寸長短的梅花針,接著依法施為,在祝見章的「大椎穴」也拈起了一枚梅花針,這一下自大汗以至首席諸人均是大吃一驚,大汗驚的是那個施放毒針的人竟是如此厲害,滿堂高手眾目睽睽,竟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連殺二人,要是這個人偷偷地向自己射一口毒針,哪還了得?首席幾個頂兒尖兒的武學大師吃驚的卻是:百憂上人的內功竟然精妙如斯,掌心一按便能吸出毒針,這手功夫,他們自問都辦不到。

百憂上人說道:「這梅花針不是天惡的東西,他用的透穴神針,我能夠分別!」說了這兩句話,便將那枚梅花針擺在掌心,走到夏侯堅的身邊,突然問道:「你便是金針國手夏侯堅麼?老納久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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