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塞外相逢友變仇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南宮尚將那駱駝背上的藥材搬了下來,將最貴重的和治哮喘的藥材檢出,放上自己的坐騎,與李逸策馬同行。李逸問道:「你剛才說有人舉薦,那是何人?」南宮尚道:「那是我到漠北之後,所結識的一位綠林豪客。」正說話間,只聽得背後馬鈴聲響,南宮尚回頭一望,笑道:「正好是大哥來了。」

李逸道:「記著,我的名字叫上官敏。切不可再以殿下相稱。」南宮尚怔了一怔,隨即領悟,李逸既要他遮瞞身份,當然也改姓換名。就在此時,那一騎馬已然趕到,只見馬上的騎客乃是一個豹頭獅鼻的老人,雙目甚有威嚴,手中持著一支三尺多長的旱菸杆,煙鍋特大,這時正在吸得滋滋聲響,煙鍋裡發出紅光。

南宮尚對這老頭甚為敬畏,立即跳下馬來,李逸也跟著下馬。南宮尚剛道得一聲:「大哥,那兩個花剌子模商人……」正想報告劫駱駝之事,那老頭喝道:「且住,他是什麼人?」南宮尚道:「他是我的義兄,名叫上官敏。」那老頭道:「哦,你的義兄!做什麼的?」南宮尚道:「我想與他同往突厥王廷,圖個出身,未曾稟報大哥,請,請!……」老頭雙目一睜,道:「幫中規例,決無更改,不得多言!」將南宮尚的說話打斷,大踏步上前來,李逸甚為詫異,心道:「我又不是他們的人,他講什麼幫中規例?」念頭方動,只見那老頭忽然換了一付笑臉,伸出一隻手來,道:「上官兄,幸會,幸會!」李逸想不透他何以前倨後恭,見他如此客氣,只好以禮相見,伸手與他一握,陡然間忽覺一股大力壓來,那老頭兒的五指竟似化成鋼爪一般,緊緊抓著他的脈門,李逸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老頭兒是有意伸量他的功夫,習武之人,驟遇襲擊,反應自是快速異常,李逸手掌往外一登,一股內力也登時傳了過去,同時手臂一轉,用一個「卸」字訣,手掌滑似游魚,從對方的掌握之中滑了出來。

那老頭兒道了一個「好」字,隨即喝道:「留心接我十招!」旱菸杆倏然抖動,竟是一招極厲害的打穴招數,煙鍋碰到他胸口的「璇璣穴」,李逸吞胸吸腹,險險避過,胸前衣服已給濺上了一撮菸灰,說時遲,那時快,那老頭兒的煙桿來得有如暴風驟雨,招招都是點打李逸的命門大穴,南宮尚叫道:「大哥手下留情!」那老頭兒根本不予理睬,手底絲毫不緩,一招緊過一招。

李逸心中暗怒:「這老頭兒怎的如此蠻不講理,一見面就要取我性命?」他施展了全身本領,好容易避過三招,險象環生,自知空手難以抵禦,這時他又分不出心神說話,迫得拔出劍來,施展師門的精妙劍法,以攻為守,一招「龍門鼓浪」橫削過去,劍光閃爍,端的有如長江浪湧,滾滾而來,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老頭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時而用鐵煙鍋磕開他的寶劍,時而倒持煙桿,當成點穴钁用,刺他的三十六處大穴,手法快捷無倫。李逸有生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打穴高手,饒是他精通兩派名家的劍法,也僅是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擊之力。

這老頭兒所持的鐵煙桿煙鍋特大,所裝的菸葉要比普通的菸斗多三倍有多,激戰了一盞茶的時刻,鍋中的煙火尚未熄滅,酣鬥之中這老頭兒突然吸了一口,猛地一股濃煙噴出,隨即掄圓煙桿,似點似戳,煙霧迷離中,竟辨不出他的攻勢指向何方。李逸吃了一驚,急忙橫劍一封,這一招是他師父尉遲炯畢生心血之所聚,用於防守,端的是風雨不透,但聽得一陣叮叮噹噹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老頭兒忽地跳出圈子,哈哈笑道:「已滿了十招了!閣下武功高強,可算得是當今豪傑!」

李逸插劍歸鞘,拱手說道:「多承老英雄過獎,幸而只試十招,再戰下去,小可實非對手。」那老頭兒笑道:「閣下請別見怪,此次前往突厥王廷,相會各方豪傑,閣下既與我們同行,雖然尚未入本幫,也算得是本幫一路,是以小老兒不得不冒昧一試。」李逸這才明白,想必這老頭兒乃是一個很有聲望的幫主,不屑與平凡之輩同行,故此要伸量他的本領。南宮尚抹了一額冷汗,喜孜孜地說道:「我這位兄弟文武全材,若非相知有素,我怎敢邀他同行?大哥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李逸與那老頭兒重新施禮見過,問道:「未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貴幫在何處安窯立寨?」南宮尚道:「我這位大哥就是以前名震中原的伏虎幫程幫主!」李逸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是程達蘇,幸而他的兒子沒有同來。」程達蘇的兒子就是以前要搶李逸劍譜的那個程建男,李逸現下雖然已改容易貌,但若是程建男在旁觀戰,看了他這手劍法,定然可以識破他的來歷。

程達蘇道:「不怕閣下見笑,伏虎幫實是被一婦人所迫,迫得遷到塞外來的。」李逸詫道:「什麼婦人,如此厲害?」程達蘇咬牙切齒說道:「那就是千古僅見的妖孽,偽周女主武則天呵!」原來武則天要肅清為害百姓的一些江湖幫會,伏虎幫也在被肅清之列,在中原站不住腳,這才搬來的。南宮尚為了要投靠程達蘇,三年前去塞外入幫,現在是伏虎幫的副幫主。

程達蘇問道:「閣下複姓上官,不知與前朝大臣上官儀是否一家?」李逸這個化名,乃是因上官婉兒而想起的,至於「敏」字則是他兒子的名字,見程達蘇問及,隨口便答道:「他是我疏堂叔祖。」程達蘇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閣下也要亡命邊荒。」

程達蘇疑心稍減,但想到南宮尚從未對他說過有這樣一位有本領的結拜兄弟,心下仍是不能無疑,一路上試探李逸的來歷,李逸小心應對,幸而未露破綻。

當晚在草原宿營,程達蘇絮絮不休與他談論武功,談到深夜,尚無倦意,談興正濃,程達蘇忽然說道:「閣下的那柄劍真是神物利器,可否借來一觀?」

李逸本來不願,但怕他更起疑心,只好解下佩劍,程達蘇接了過來,拔劍出鞘,但見一碧寒光,耀眼生纈,程達蘇伸出手指來,在劍脊上輕輕一扣,錚錚聲響,宛若龍吟,程達蘇嘖嘖稱賞,讚道:「好劍,好劍,真是一把寶劍,怪不得老夫的鐵煙桿也給它留下了幾道劍痕!」把玩片刻,忽地失聲叫道:「咦,這好像是大內之物?」原來他發現了劍柄上蓋有「秦王府」的鈐記,李世民未做皇帝之前,封為「秦王」,這把寶劍既然蓋有「秦王府」的鈐記,縱使不是李世民自用的佩劍,也當是他的大內藏珍。

李逸早已想好,從容答道:「不錯,這把劍正是太宗皇帝賜給家叔祖的,當年太宗皇帝在春華殿招宴群臣,觀賞劍舞,家叔祖即席賦詩,應對稱旨,皇上乃將這把寶劍賜了給他;家叔祖見我性喜習武,又將這把劍轉賜給我。」上官儀乃是當朝一品,皇帝贈他珍寶,原也不足為奇,但程達蘇想到上官儀乃是文臣,雖說是因詠「劍舞」而得賜劍,於理亦通,但究竟不合他的身份,心中又多了一種疑團。

李逸亦自心中惴惴,正待收起寶劍,程達蘇忽地雙目一張,喝道:「帳外是誰?」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撕開,有人大聲喝道:「你這三個投胡叛國的奸賊,吃我一刀!」三柄明晃晃的飛刀,便從帳幕的裂縫飛了進來,分取三人,李逸橫劍一削,將飛刀削為兩片,南宮尚閃身躲開,程達蘇則有意賣弄武功,伸指一彈,錚的一聲,將飛刀彈出了帳外,反襲敵人。

程達蘇冷笑道:「想必是武則天派來的人,南宮尚,你替我把他擒了。」南宮尚未曾出去,那人已搶進來,一刀向南宮尚劈下,南宮尚霍地一個「鳳點頭」,立刻使了一招「穿花手」,反扣他的脈門,那人刀法精奇,身法靈敏,南宮尚擒不著他,反而給他連劈三刀,幾乎斫著,程達蘇喝道:「出帳外打去,休得擾攘老夫!」連發了兩次劈空掌,掌風激盪,迫得那人幾乎立足不穩,大大吃驚,心道:「這個縱橫江湖的伏虎幫幫主,果然名不虛傳!」在帳中立不住足,只好跑出。

這時李逸與南宮尚都已認出了來人的面目,原來就是那個以前假作反對武則天,騙過李逸的那個神武營衛士白元化,他的飛刀絕技,在武林中可算一絕,比之昨日那兩個花剌子模商人,那是高得多了。

南宮尚喝道:「好呀,白元化你這小子,我正想找你算賬,你卻自投羅網來了!」追出帳外,解下了圍腰的軟鞭,一手持鞭,一手持刀,與白元化惡鬥,兩人武功相若,登時打得個難分難解。白元化揚聲叫道:「泰兄快來,南宮尚這奸賊在這裡!」

這時程達蘇和李逸都已走到帳外觀戰,程達蘇冷笑道:「我伏虎幫遷到塞外,已算得是怕了你這個妖婦了,你卻還放不過我,萬里迢迢地派人來追蹤我麼?好,我倒要看看你派來的是些什麼人,有多大的本領?」他口中所罵的「妖婦」,指的當然是武則天。李逸暗暗好笑,看程達蘇這樣戟指痛罵的神情,就好像武則天站在他的面前一般。李逸心道:「武則天雖然奪去了李氏的江山,她卻真是個有才幹的女人,程達蘇咒罵她作妖婦,未免太無聊了。」

白元化高聲叫喚,他的同伴卻還未露蹤影,南宮尚用左手刀展開「五虎斷門刀法」,封住全身門戶,阻遏了白元化的攻勢,右手長鞭揮舞,攔住了他的去路。雙方又激戰了十餘二十招,南宮尚稍稍佔得上風,但白元化的刀法仍然絲毫未亂。程達蘇皺眉道:「南宮尚怎麼連這個小子也收拾不來?」

就在此時,只聽得草原上馬蹄聲響,一騎馬遠遠奔來。白元化大喝一聲,驀然間長刀一劈,將南宮尚衝得斜身閃避,立刻奪路奔出,南宮尚喝道:「哪裡走!」如影隨形,跟蹤急上,長鞭抖動,鞭梢捲到了他的衣角,白元化驀地喝一聲:「著!」反手便是三柄飛刀,南宮尚料不到他發刀的手法竟是如此迅捷,百忙中使了一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後彎,但聽得「刷」的一聲,兩柄飛刀從他面門飛過,第三柄飛刀斫中了他的額角。李逸方道南宮尚要糟,忽聽得一聲尖銳的笑聲,緊接著「咕咚」一聲,倒在地上的竟然不是南宮尚而是白元化,原來是程達蘇暗中發出了一粒鐵蓮子,打中了白元化的穴道。

就在此時,那騎馬已飛奔來到,馬上的騎客是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但見馬未停蹄,他便在馬背上使了一個「一鶴沖天」的身法,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挽了一個劍花,立即便是一招「鷹擊長空」,向南宮尚當頭刺下!

這剎那間,李逸如受雷震,驚駭萬分!這一招「鷹擊長空」,正是他岳父長孫均量所創的峨嵋劍法,看清楚了,這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李逸妻子長孫璧的哥哥,長孫均量的兒子長孫泰!

李逸做夢也想不到是他,長孫璧曾經告訴過他,那一晚在驪山山腳,長孫均量和她兄妹二人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兩個大魔頭,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了一蓬透穴神針,最後他捨命抱著了惡行者,早已與惡行者同歸於盡,在長孫璧的心目中,也早已把這個哥哥當作死了,卻怎的還居然活在世間?這還不算奇怪,長孫均量一家都是痛恨武則天做皇帝,發誓與武則天不共戴天的,白元化是武則天派來緝捕南宮尚的人,長孫泰卻怎麼會與他同在一起?反而與他的世兄南宮尚為敵?

但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南宮尚的鋼刀已被削了一個缺口,驚詫之極,失聲叫道:「你,你不是長孫兄麼?」要知長孫均量做太宗皇的殿前檢點之時,南宮尚的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當年帶引長孫泰兄妹到驪山山腳接應李逸的也正是南宮尚,如今突然見長孫泰殺到,南宮尚焉能不大感驚奇?

長孫泰喝道:「南宮尚,念在你我兩家的交情,你隨我回轉長安,我可以替你向天後求恕!」南宮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什麼,向天後求恕?你,你是投順了武則天啦?」長孫泰道:「人各有志,你願投順武則天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但你要投順突厥可汗,這我卻非管不可!如今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一條是你將功贖罪,與我把這老賊擒了,押回長安,另一條是你跟這老賊走,咱們兄弟恩斷義絕,憑著手中刀劍,決個死生!」長孫泰口中的「老賊」,指的當然是程達蘇,程達蘇哈哈笑道:「無知小輩,妄出大言。好呀,南宮尚,你選擇吧,你聽他的話,就與他一齊上來,你聽我的話,就與我一刀將他殺了。」

南宮尚一來是畏懼程達蘇,在他積威之下,不敢不從;二來他以前行刺過武則天,絕不相信武則天會寬恕他;三來他想投靠突厥可汗之心已非一日,長孫泰只憑著三言兩語,又焉能打動他?只見他呆了一呆,突然一咬牙根,朗聲說道:「程大哥,我當然聽你的話!」猛地一刀劈出,長孫泰大怒,一個盤龍繞步,側身閃開,長劍一挺,分心便刺,喝道:「好!你既甘心為虎作倀,休怪我手下無情!」劍光霍霍,立即展開了一派進手招數。

李逸正自心神不定,忽聽得程達蘇說道:「上官兄,我看這小子的劍術頗是不凡,南宮尚可能不是他的對手,但比起你來,卻還有所不及。」言下之意,不問可知,乃是想請李逸出手。李逸裝作不懂,淡淡說道:「程幫主過獎了。」程達蘇見他殊無動手之意,疑心更大,就在這時,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但見南宮尚的左手刀已被長孫泰削斷,只剩下右手的一條長鞭,擋不住長孫泰的攻勢。

長孫泰劍勢如虹,步步進迫,猛地喝道:「禍福無門,由人自招,南宮尚你尚未悔悟麼?」一招「星漢浮槎」,劍尖直指到了南宮尚的咽喉,正要喝南宮尚投降,忽地一股濃煙迎面噴來,南宮尚趁此時機,倒縱出三丈開外,煙霧迷漫,長孫泰一劍剁空,只聽程達蘇已在他耳邊冷笑說道:「叫你見識老夫的本領!」好個長孫泰,居然臨危不亂,身軀一矮,反手一劍,正好擋著程達蘇的鐵煙鍋,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程達蘇的功力比長孫泰深厚得多,這一招長孫泰雖然擋過,虎口亦已被震得痠麻!

程達蘇用鐵菸斗噴煙打穴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他一齣手便用上這門絕技,實是想在照面之間,便將長孫泰擊倒,豈知仍給長孫泰格開,程達蘇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不敢過分輕敵。當下將煙桿一抖,當成小花槍用,向前一戳,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片刻之間,連襲長孫泰左右兩脅的六處穴道。長孫泰移形換步,用了一招「白鶴亮翅」,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和他的煙桿接觸了六下,雖然給程達蘇迫得連連後退,可是程達蘇也未能刺中他的穴道。

程達蘇又吸了一口濃煙噴出,笑道:「你的劍法尚稱不俗,可是諒也難擋滿十招。」長孫泰怕他暗算,搶到逆風之處,橫劍一封,程達蘇如影隨形,長孫泰前腳落地,程達蘇後腳便到,煙桿一遞,鐵煙桿又敲到了他的後心。長孫泰急使「倒踩七星步」,左腳右滑,劍隨身轉,反手一招「倒灑金錢」,劍光閃爍,既救敗招,復截敵掌。程達蘇數道:「三招」,煙桿向上一挑,尋瑕抵隙,再刺長孫泰肋下的「魂穴門」,緊跟著又是一口濃煙噴去。

李逸凝神觀戰,心道:「一別八年,長孫泰的劍術亦已大有進境,可是卻難擋滿十招。」程達蘇本是中原第一點穴功夫,在五十歲以前,用的兵器是點穴钁,長達三尺六寸,比其他各派的兵器都長得多,武林中有句話說,點穴的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險」。他的說法則是「一寸長,一寸強」。所以不論兵器與手法,都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到了五十歲之後,他改用鐵煙桿點穴,煙桿的長度也是三尺六寸,可以當成點穴钁用,但因為可以噴出濃煙迷人眼目,比起長點穴钁更為厲害。長孫泰的劍術雖然不錯,可是一來功力不及,二來又不懂應付他這種點穴的怪招。不過幾招,果然便給程達蘇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長孫泰一劍刺出,紮了個空,腳尖點地,身形立即向後倒縱,他這一招本來是「以進為退」的,豈知連這一招也早在程達蘇意料之中,但聽他一聲喝道:「往哪裡走?」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儼如飛鷹撲兔,鐵煙鍋照著長孫泰的頂門打下來,若然打中,長孫泰焉有命在?

就在這絕險的關頭,忽見寒光一閃,「當」的一聲,李逸忽然一劍飛來,架住了程達蘇的煙桿,程達蘇厲聲喝道:「你幹什麼?」就在這剎那間,但見長孫泰雙膝彎曲,身子也軟了下去。原來程達蘇的菸斗雖然沒有砸中他的頂門,鞋尖卻已踢中了他腿彎的「白市穴」。李逸見他點穴的功夫如此厲害,暗暗心驚,定了定神,說道:「程老幫主,留個活口不勝於將他打死嗎?」南宮尚當然要幫李逸說話,也說道:「稟大哥,此人是長孫均量的兒子,咱們不妨暫時讓他活命,問問他的口供。」程達蘇道:「也好,你與我將他縛了,押進帳來。」

南宮尚道:「還有一個呢?」他指的是白元化,程達蘇道:「他給我打中了關元穴,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暫時不必理他。」

南宮尚將長孫泰雙手反縛,推進帳來,程達蘇通了一通菸斗,重新裝滿菸葉,抽了幾口煙,噴出一圈圈的煙霧,冷笑問道:「你真是長孫均量的兒子麼?」長孫泰本來打定主意,不管他問些什麼,都閉口不答,但聽他如此一問,劈頭就提及他的父親,不禁怒火上升,睜眼怒道:「你這老賊敢辱及我的父親?」程達蘇冷笑道:「哈,你還知道有父親嗎?哼,哼,那是你自己辱及先人,我程達蘇對長孫大人卻是欽佩得很。」長孫泰道:「我怎的辱及先人?」程達蘇道:「長孫大人一生盡忠唐室,料不到有你這樣的不肖兒孫!」長孫泰大怒道:「我怎樣不肖了?」程達蘇道:「你的父親與偽周武氏誓不兩立,你如今卻甘心做武則天的奴才,豈非不肖?」

長孫泰生性耿直,被程達蘇激怒,禁不住把本來不想說的說了出來:「你這老賊實是我父親仇人的黨羽,虧你還敢厚著臉皮說欽佩他。我父親不但是唐室的忠臣,他也是為國為民的義士,你這廝要去投奔突厥,我父親若是知道,也定然不能饒你。」程達蘇冷笑道:「你父親若還在生,他定然會重重教訓你,可惜現在你我都不能將他起於地下,問他心中的真意了,那也由得你胡說八道吧。這個暫且不提,但你說我是你父親仇人的黨羽,這卻又從何說起?」

長孫泰面色突變,身軀戰抖,顫聲說道:「什麼?我的爹爹,他,他已經死了?」程達蘇冷冷說道:「不錯,長孫大人在八年之前早已死了,他是被武則天的大內衛士殺死的,死在靠近邊關的甘涼古道之中,要是他不死,他也一定是投奔突厥的!」長孫泰一咬牙根,忍著眼淚,仰天喊道:「爹爹,你死得好苦呀!你一直被人矇在鼓裡,直到臨死之前,還不知道你的仇人是何等樣人?」李逸心頭一凜,想道:「原來程建男攔劫我岳父的靈車,與搶奪我岳父劍譜之事,他早已告訴他的父親了。幸而我現在改容易貌,程達蘇他看不出來。長孫泰說的這話卻又是何所指呢?」

只聽得長孫泰繼續喊道:「爹爹啊,你生前一直莫名其妙,不知惡行者與毒觀音那兩個魔頭何以要下毒手害你?你只當是武則天派他們來害你的,豈知他們正是天后的敵人所定下的詭計,要他們假借天后的名義前來用毒手傷你,為的是要你一生懷恨天后。最後還請出他們的師父天惡妖道來暗算你,這手段與他們暗殺太子賢的手段如出一轍,可嘆你卻一直被蒙在鼓中。」

程達蘇冷笑道:「一派胡言!」李逸卻知道長孫泰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心中想道:「這些事情想必是他投順武則天之後才知道底蘊的。可是他又何以會相信武則天的話呢?」心念未已,只聽得長孫泰又道:「程老賊,你敢說你不是天惡道人的黨羽嗎?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和你這一夥人,廣招中原的江湖敗類,要去投奔突厥,天后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她說你們反對她那還情有可原,叛國投敵則是罪無可恕!南宮尚,想不到你也受他們所愚。你們若不及時回頭,將來悔之晚矣!」

程達蘇怒道:「我說你才是至死不悟!你背父投敵,賣友求榮,罪不容誅,吃我一掌!」手掌抬起,緩緩向長孫泰頂門拍下,長孫泰神色不變,冷笑說道:「老賊,你要殺便殺,何必裝模作樣!你今日殺我,明日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程達蘇冷笑道:「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麼?」手掌拍下,忽聽得「蓬」的一聲,李逸突然伸手,接了他的一掌。程達蘇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上官老弟,你怎麼老是庇護這廝?」

李逸道:「程老幫主,你問問他還有幾個同夥?」程達蘇道:「對!」駢指如戟,指著長孫泰問道:「快說實話,武則天除了派出你和白元化之外,還派了些什麼人來?你敢不說實話,我用分筋斷脈的手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筋斷脈手法,乃是江湖上一種處置仇敵的最厲害的毒刑,程達蘇是點穴名家,這種毒刑正是他所擅長的手段。李逸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我欲救泰哥,反而提醒他了。這種毒刑,比死更為難受,說不得只好和他反面了。」

但聽得長孫泰哈哈笑道:「天后陛下高手如雲,你一殺我,殺你的人也就馬上來了!」程達蘇冷笑道:「當今之世,能夠殺我的人也實在有限得很。你說說看,是什麼人。」長孫泰神色倔傲,閉口不答。程達蘇道:「好,待我看你的骨頭是不是鐵打的?」正要施刑,李逸說道:「程老幫主,不如將他留下,作為人質。縱有什麼高手到來,他們也得投鼠忌器。」程達蘇傲然冷笑道:「程某縱橫江湖五十多年,豈曾怕過人來?何須用這種手段?」

長孫泰忽然面色大變,衝著李逸喝道:「好呀,原來你也是和他們一夥,你,你……」原來他這時已聽出了李逸的口音,李逸心頭大震,就在此時,程達蘇一聲冷笑,雙指戳到了長孫泰的太陽穴上,李逸方在驚恐之中,程達蘇的點穴手法迅如閃電,李逸要救已來不及,正道要糟,忽聽得咕咚咕咚兩聲,倒下去的竟然不是長孫泰,而是南宮尚與程達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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