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柔情似水最難禁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李逸大吃一驚,跳起來道:「夏侯老伯,這樣不行,還是讓我來試吧。我傷了有你來醫,你若傷了,天下哪還能找出第二位金針國手?」天惡道人冷笑道:「你這小子太不自量,你現在就是送上來自願捱打,我也不屑拿你試掌啦!」長袖一揮,將李逸卷翻,「啪噠」一聲,仍然將他摔回床上,卻向夏侯堅笑道:「不錯,我正該拿你試試,你的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也算得有數的高手了,至於你的醫術,那卻的確是天下第一的,拿你來試,最好不過!」

夏侯堅道:「我若能接得住你的毒掌,這又如何?」天惡道人歪著眼睛反問道:「有甚如何?」夏侯堅道:「我若接得你的毒掌,敢請你以後將這種邪毒的功夫收起,不再用來害人。」天惡道人笑道:「我才不這麼笨,為你立這種誓約,受你的拘束,你若真能接我一掌,毫無傷損,那只是證實我的功夫還未練得到家,待我練好之後,再找你來一試便是。」夏侯堅道:「在你未練好之前呢?」天惡道人道:「那我當然無顏再用。」夏侯堅一想,雖然不能禁他永遠不用,但最少可以拘束他幾年,而且李逸的性命那是定可保全的了,於是便坦然說道:「好,就這樣吧。請你發掌!」天惡道人雙掌一搓,紫黑色的掌心竟自發出騰騰熱氣,忽地呼的一掌,向夏侯堅的胸膛便即拍下。

但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夏侯堅退後三步,天惡道人也給他的反震之力,震得上身微微搖晃。這剎那間,李逸與長孫璧手心都捏著一把冷汗,緊張得連呼吸都透不過來。但見天惡道人與夏侯堅迎面而立,彼此都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對方,過了半晌,天惡道人冷冷說道:「你好?」夏侯堅微微一笑,說道:「多承關注,我這幾根老骨頭尚幸而無事,你好嗎?」李逸見夏侯堅的面色已漸漸恢復正常,聽他的聲音中氣也還充沛,這才鬆了口氣。

天惡道人好生驚詫,他從夏侯堅這一掌反震之力,試出了他的內功深湛,確實是有點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的毒掌,不但掌力可以開碑裂石,毒力之猛,更可以直透臟腑,縱算夏侯堅的內功再好,也總應該有毒性發作的徵兆,但現在已隔了一盞茶的時刻,夏侯堅的面上竟然沒有透出半絲黑氣,目光也還是那樣炯炯有神。他卻不知,夏侯堅心中的驚詫,其實並不在他之下。夏侯堅這時也正在默運玄功,收斂體內的毒氣。

天惡道人打量了夏侯堅一會,忽地哈哈笑道:「夏侯老弟,真有你的。不過,我可還未認輸。」夏侯堅道:「我不是已硬接了你的一掌麼?」天惡道人道:「我就不信你未受內傷,焉知你不是隻能堅挺一時,想將我騙過,我偏偏不走。看看你結果如何?」長孫璧暗暗叫苦,想道:「這魔頭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夏侯堅雙眼一睜,道:「我可沒工夫陪你,你要怎樣才能相信?」天惡道人道:「咱們不如干乾脆脆,各以本身的武功再比一場,若然你還能夠接我百招,我立刻認輸便走。」夏侯堅冷笑道:「拳來腳往,這豈不成了市井之徒,咱們要比試功夫,也用不著這種俗子凡夫的辦法。」夏侯堅這番說話,在李逸聽來,似乎已露出一點怯意,心中暗道糟糕,只怕天惡道人更要乘機威脅,定要和夏侯堅過招。哪知這一番話順帶將天惡道人捧了一下,天惡道人聽來十分受用,心想以彼此武學大師的身份,確實不必在拳腳上來顯功夫,想了一想,便笑而問道:「你有甚別緻的方法?好吧,剛才是你聽我的,禮尚往來,現在我也由你劃出道兒來,我一準依從便是。」

夏侯堅隨手在床頭拿起了一條繩索,那是長孫璧帶來準備替李逸包紮衣物用的,夏侯堅將繩索一拋,道聲:「接著!」天惡道人接著了繩索的一頭,道:「如何比試?」夏侯堅道:「我也不信你未受內傷,我可以從繩索這一端聽出你的脈膊,想你善於使毒,這樣聽脈的方法,你也應懂得。」天惡道人笑道:「好呀,非但可以這條繩索聽出脈息,還可以藉此較量內功,你的辦法,我同意了!」

長孫璧很是奇怪,她以前聽父親說過,宮中的后妃在生病之時,太醫奉詔替她們診脈,照例是不能用手指接觸她們的肌膚的,只能用一根絲線,纏在她們的脈門上,太醫隔著珠簾,用三隻指頭接著絲線的另一端,據說如此,便可以聽出脈息了。如今夏侯堅與天惡道人各執繩索的一端,聽對方的喘息,想必便是這個方法,但繩索要比絲線長得多粗得多,那更是神乎其技了!而且他們還要用這條繩索來較量內功,這樣的比試辦法,長孫璧端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真不知如何較量?

但見夏侯堅與天惡道人盤膝而坐,各自靠著一邊牆壁,那條繩索給他們拉得筆直,兩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好像老僧入定的模樣,過了大半個時辰,仍是動也不動。長孫璧莫名其妙,甚為納罕,看李逸時,忽見他眉尖打結,現出憂急的神情。

長孫璧再仔細看時,只見那條繩索微微顫抖,靜室內沒有一絲微風,夏侯堅的長鬚卻忽然飄拂不安,長孫璧雖然不識其中奧妙,看這情形,夏侯堅卻似處在下風。

過了一會,李逸的神色也漸漸恢復自然,就在這時,只見繩索跳動了一下,天惡道人那淡青色的道袍也微微起皺,好像一湖平靜的春水,忽然被微風蕩起了漣漪。

原來這時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兩人各以上乘的內功通過繩索,試探對方的反應,天惡道人感覺出夏侯堅的脈息越來越弱,正自高興,忽然夏侯堅的脈息好像完全斷絕,連一絲絲的波動都感不到了,按說到了這個時候,夏侯堅已應該氣絕而死,但奇怪得很,他的內力還是綿綿密密,不斷的從繩索中傳過來,天惡道人大吃一驚,摸不到夏侯堅的深淺,心頭禁不住微微一凜,幾乎把持不住,就在這剎那之間,主客勢易,給夏侯堅佔了上風。

天惡道人急忙凝神運氣,力圖反擊,情形與剛才大大不同,但見那條繩索不住地跳動,漸漸竟像跳繩一樣,繩索不住地打著圈圈,長孫璧看這兩人,仍是各自盤膝而坐,垂首閉目,各以三隻指頭扣著繩索的一端,指頭並未擺動,顯見那繩索的跳動,乃是由於內力的震盪所致。

這時兩人都感到對方的脈搏散亂,各自凝聚真力,作最後的一擊,這情形連長孫璧也看出來了,但見那條繩索不住打著圈圈,颳得地上的灰塵飛揚,呼呼風響,陡然間那條繩索繃得緊似弓弦,「卜勒」數聲,從中間斷成了十幾段。天惡道人道:「佩服,佩服,你接了我的毒掌,功力居然還足與我相持,我認輸了!」拋開斷繩,立刻走出這間屋子,轉眼之間,只聽得他的嘯聲已在百步之外。夏侯堅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敢移動。

李逸知道夏侯堅正在調停呼吸,活血舒筋,不敢去驚動他。長孫璧道:「咦,我好似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李逸想道:「難道那天惡道人在室中留下了什麼毒物?」忽聽得門外又有腳步聲響,李逸與長孫璧乃驚弓之鳥,急忙拔劍起視,卻原來是那兩個藥童。

但見他們一個捧著香爐,一個捧著淨瓶,爐中焚的不知是什麼異香,香氣氤氳,一嗅之下,便令人氣爽神清,心胸寧靜。過了片刻,夏侯堅雙目一張,徐徐起立,連聲說道:「好險,好險!」捧著淨瓶的那個藥童已伺候在他的身邊,夏侯堅取出一枚金針,在左手中指之尖一刺,將毒血擠出,幾乎注滿了那個淨瓶。在他靠過的牆壁上則留下了一團黑印,肌紋隱現,好像是他背上蘸有濃墨印上去的一般,李逸這才發覺那股腥臭之氣便是從牆壁上這團黑印發出來的。那兩個藥童,放下了香爐,取出鐵鑿,鑿下了那幾塊磚頭,夏侯堅吩咐道:「將這幾塊磚頭和這個銀瓶,都拿到山後埋了,要埋得深些,還要記住不可靠近山泉。」

李逸不禁駭然,問道:「那天惡道人的毒掌怎的這般厲害?」夏侯堅道:「要不是我早有防備,今日早已命喪他的手中。」長孫璧道:「你與他比拼內功,不是贏了麼?」夏侯堅道:「不算得贏,我是把他嚇走的。」長孫璧道:「你先受了一掌,還能和他相持了個多時辰,他贏不了你,那當然應該算是你贏他了。」夏侯堅道:「就算是贏,也贏得僥倖之極!」李逸請道其詳,夏侯堅道:「我聽得藥童說是他來,預先服下了半瓶的解毒靈丹,再穿了一件極薄的金絲軟甲,這才出來和他賭賽。哪知他的毒掌,厲害之處,竟然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體內的毒氣,幾乎收斂不住,後來他還要和我比試,我便將計就計,想出了那個辦法,和他比拼內功,他的功夫非常霸道,若然真個動手過招,我接不滿百招,但若彼此柔鬥,我的內功卻要比他稍為精純。我便借他從繩索中傳過來的內家真力,發散我體內的毒氣,牆壁上那團黑印,便是這樣來的。但仍然不能發散淨盡,所以在他走了之後,我仍須再運內功,將餘毒凝聚指尖,這才擠得乾乾淨淨。」長孫璧聽得膛目結舌,夏侯堅微笑道:「還不止此呢,為了這場比賽,我不但損了三年功力,而且今後要變成禿子了。」將帽子揭開,搖一搖頭,但見滿頭頭髮,盡都變成碎末,隨風飛散。李逸內功已有根柢,知道這是真氣耗損太甚所至,下拜說道:「老前輩為了小侄如此犧牲,活命之恩,沒齒不忘。」夏侯堅道:「這算不了什麼,我這幾十年,苦修苦練,本來就準備了要和他比試一場的。」他見李逸這樣惶恐不安,有一件事還不好意思說出來,原來他穿的那件寶甲也給天惡道人的掌力震裂了。

長孫璧道:「世上竟有這般厲害的人,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夏侯堅道:「武林中有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半點不錯。天惡道人的毒掌並世無雙,若論到武功也還未必是天下第一呢。」長孫璧道:「別的人我不怕,最怕碰到天惡道人那兩個徒弟,尤其是那個毒觀音,她會笑嘻嘻的冷不防就給你一枚透穴神針。我爹爹和殿下就幾乎給他們害死。別的人武功有多高也總有個道理好講,這兩個魔頭真是不可理喻,隨時都會出手傷人。」夏侯堅道:「不錯,你們現在都和天惡道人的門下結了冤仇,他們又認得你們的相貌,天惡道人在這三兩年內也許不會出來,他這兩個徒弟卻正在掀風揭浪,將來你們在江湖上行走,確是要小心提防。」長孫璧道:「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提防?」夏侯堅道:「這樣吧,將來你們走時,我送一些易容丹給你們,可以隨你們的心意,改變容貌。」長孫璧笑道:「好啊,好啊!不過最好現在給我,我這幾天每天都假扮男子,到茶館去打聽訊息,想是扮得不像,好些茶客都在盯著我呢!」夏侯堅笑道:「既然如此,等下我叫藥童拿來,並教你怎樣使用便是。」長孫璧大喜拜謝,原來她知道夏侯堅有此妙藥,早已打算問他要了。

夏侯堅臨走之時替李逸把了把脈,說道:「再靜養一天,明天你便可以完全好了。嗯,我算一算日期,穀神翁去接你的爹爹,明天也應該回來了。」後面這幾句話乃是向長孫璧說的。

夏侯堅走後,長孫璧微微一笑,說道:「我爹爹最大的心願便是能見唐室中興,明天他若到來,見到殿下,一定歡喜得很。」李逸喟然嘆道:「只怕我擔不起中興的擔子了。」長孫璧頓了一頓,又道:「只是他聽到婉兒的訊息,卻不知怎樣傷心呢!」李逸心如亂絲,黯然無語。長孫璧看他一眼,低聲說道:「我不該在殿下面前提起婉兒……」眼圈一紅,將下面的話嚥了回去,李逸心絃顫抖,不知怎樣答她,恰好這時,一個藥童將易容丹帶來給長孫璧,解了李逸的窘。

藥童給長孫璧講易容丹的用法,長孫璧感到新奇有趣,不厭求詳地問來問去,李逸坐在一邊,如有所思,並不插話。藥童走時,長孫璧見李逸似有倦意,便亦告辭,走到門前,忽又回頭笑道:「你該換一件衣裳了。」李逸想起適才被天惡道人抓裂衣裳,長孫璧撲到他的身上救他,不覺面上一紅,低聲說道:「多謝關心。」長孫璧想起一事,走回來將一盒易容丹放下,說道:「留一盒給你,也許過了幾天,咱們都用得著它呢。」說罷嫣然一笑,這才揭簾走了。

這一晚李逸輾轉反側,無法安眠,到了午夜,忽然披衣而起,伏在案前,匆匆忙忙地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長孫璧的。李逸想了許久,終於決定了獨上長安。是的,上官婉兒做了女官的訊息,曾經令他傷心絕望,他甚至當作上官婉兒已經死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她!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在這傷心絕望之中,正蘊藏著對婉兒的深沉的懷念!他怕見婉兒,又渴想再見婉兒,他們身世相同,氣質相似,不管婉兒如何,他是把她當作平生唯一的知己的。正是由於這種矛盾的心情,他拼著遭受任何危險,也要到長安去一見婉兒。

而促成了他這一決定的則是長孫璧,在他養病的期間,他雖然感激長孫璧對他的細心照料,卻只當作是兄妹的情誼,還未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今天卻驀然發現了她的情意,這令他迷惘,也令得他惶恐不安,他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留信給長孫璧,請她原諒自己的不辭而行,並勸她不要冒險也去長安,勸她留在夏侯堅家中陪伴她父親。然而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他沒有寫出來,他不願與長孫璧同行,其實是怕自己抑制不住自己,再一次惹下愛情的煩惱。他最後請她轉告夏侯堅,並多謝她的照料之恩與夏侯堅的再生之德。

寫好了信,從視窗望出去,月亮正在天心,秋風吹來,已帶著些些寒意,有兩片黃葉吹落他的幾前,他想起與上官婉兒初見之時,正是春花如錦的時節,那時他抱著復國的雄心,也正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充滿生氣,曾幾何時?轉眼間便是秋風蕭瑟,而他的心境,也感到似黃葉一般,飄零無依。

他開啟了那盒易容丹,選了一種可以令面色灰暗的搽上去,打扮之後在銅鏡前一照,但見自己好像平白老了二十年,額上添了幾道皺紋,頭髮也有幾根斑白,他換了一件藍色的舊長衫,試佝僂著背,踱了幾下方步,從鏡中看到的自己,活像一個科場失意的老儒生,幾乎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李逸心道:「這樣正好,即算混在長安鬧市之中,也絕不會被人識破我的本來面目了。」

他輕輕開啟房門,攜了古琴寶劍,悄悄出走,長孫璧住在花園東角的那座小房,他經過之時,便把那封信從視窗輕輕送進去。長孫璧正在夢中和李逸到了長安,見著了上官婉兒,長孫璧勸不轉婉兒,正在夢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李逸可並不知長孫璧在發夢,聽到那聲嘆息,呆了一會,終於不敢回頭,便走出了園子。

他從那條小路走下山去,武玄霜那天正是從這條路上送他來的,松風掠過,依稀還似聽得那車輪的轆轆之聲。李逸情思惘惘,心事如潮,疾跑下山,不覺東方之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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