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落拓王孫戲麗姝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上官婉兒呆呆發愕,店小二聽得聲息,趕出來看,只見那書生披著睡袍,意態悠閒地倚在門前,一見店小二便抱怨道:「你們店子裡的老鼠怎的這麼多,有幾隻老鼠在我面前公然打架,嘈得我睡不著覺。」店小二笑道:「啊,原來是老鼠打架,相公你打老鼠?」書生道:「是呀,可惜打它不著。」店小二失笑道:「我還以為是鼠竊呢,原來是相公打老鼠發出的聲響,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搭訕一陣,便自走了。那少年書生昂首向天,曼聲吟道:「良夜迢迢來鼠子,擾人清夢不成眠。可恨,可恨!」自說自話一會,也進去睡了。

上官婉兒心中好氣,想道:「我給你防盜,你卻連我也罵在裡頭。」暗自尋思:「莫非適才是他暗中助我?」再一想:「他人在房中,若然能不動聲息就把這兩個強盜打下牆頭,本領太不可思議。」又不信是這書生所為,想來想去,終是懷疑不定。

第二天一早起來,那書生好似完全不知昨宵事情,見著上官婉兒,問也不問一句,結了房飯錢便自走了。上官婉兒心道:「我跟定了你,終要打破這個疑團。」便也匆匆離開客店,騎上青驢,不即不離,隨在書生馬後。

那書生仍似昨天一樣,並不和她交談,走了一程,又進入崎嶇的山道,那書生戴正帽子,自言自語道:「四下無人,山形險峻,若在這裡遇上強人,怎生得了?」話猶未了,忽聽得松林內幾聲呼嘯,果然出來了一批強人。為首的兩個,正是上官婉兒昨日遇上的第二撥強盜。

上官婉兒勒住青驢,心道:「且先看你如何對付?」只是那夥強人攔著馬頭,打量了書生一下,忽然納頭齊拜。為首的那兩個盜魁恭謹之極,說道:「昨日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公子到來,有失迎迓,萬望恕罪。」少年書生道:「咦,天下只有奉承有錢的,我身無長物,你們奉承我做什麼?」那兩個盜首對望一眼,又再施禮說道:「公子請勿見外,我們是飲馬寨的,龍五爹早就有信通知,叫我們迎接公子。」少年書生叫道:「什麼寨的?不妙,不妙,你們是強盜嗎?」

那兩個盜魁面面相覷,猜不透那書生是否說笑。正在尷尬之際,只聽得蹄聲得得,又是兩騎快馬奔來,上官婉兒一看,正是昨天所遇的第三撥強盜,其中之一,也就是用馬鞭打她的人。

但見那兩個盜徒飛騎奔到,立即翻身下馬,大聲叫道:「鄒三哥,李七哥,你們認錯了人啦!」被喚作「鄒三哥」「李七哥」的那兩個盜魁,悚然一驚,眼睛中滿是疑惑的神色,道:「怎麼?難道他真的不是——」那兩個盜徒說道:「當然不是。試想若他便是龍五爺暗囑我們迎接的人,他昨晚豈會在客店之中出手,傷了六樟山的兩位寨主?」

上官婉兒更是又驚又喜,心道:「原來這書生果真是身懷絕枝的人?昨晚暗助我的果然是他。」心中將信將疑,看那少年書生,只見他負手旁觀,悠然自得,靜聽那兩幫盜徒議論,好像是聽他們議論別人的事情一樣。

那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仍然用充滿懷疑的口吻說道:「也許他不知道——」後來的那個盜徒說道:「即算他不知道是六樟山的蔡何兩位寨主,但總該知道他們所要刺殺的乃是那個告密漢子,他暗中救了那個漢子,分明是站在朝廷這邊,怎會是咱們一路的人?」

上官婉兒聽得莫名其妙,正自揣度少年書生的身份,那被喚作「李七哥」的盜魁已先問了出來:「劉四哥,那麼這窮酸究竟是什麼人?」這「劉四哥」正是昨天用馬鞭打上官婉兒的人。但聽得他一陣大笑,說道:「七哥,你又走了眼了,這傢伙是何等樣人,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他身上所有,最少值十萬兩銀子,絕不是你說的窮酸!」此話一齣,鄒三李七都變了神色,上官婉兒心道:「這強盜倒是一個識寶之人,書生帽子裡那十幾顆夜明珠,每顆最少值一萬兩銀子。」

「劉四哥」長鞭一指,向少年書生冷冷笑道:「識相的快拿出來,還要你老爺親自動手嗎?」他的夥伴也縱身上前,對那少年採了包圍之勢。鄒三李七對望一眼,鄒三的神色仍似懷疑不定,李七卻踏上了一步,說道:「咱們雖是看錯了人,卻也歪打正著,正好順手發一筆小財。」綠林中的規矩,道上做案,趕來參加者都有一份,李七拔刀上前,自然是想分肥的了。

那少年書生神色自如,仰天笑道:「我身無長物,你們要搶什麼?這幾卷破書你們不會讀,這一張古琴你們不會彈,哈哈,莫非是想搶我這頂破帽子麼?」好像怕強盜不知道他的寶貝所在似的,故意抖露出來。上官婉兒心想:「這書生若非身懷絕技,那就一定是神經病了。」

那被喚作「劉四哥」的盜魁一聲大喝:「就是要你這頂帽子!」倏然間三個強盜都亮出了兵器,長鞭疾卷,單刀直斬,鐵尺橫掃,三般兵器,一齊向那書生身上招呼!上官婉兒不知那少年書生是否真懂武功,緊急之際,無暇思量,拔出寶劍,在青驢上一掠而起,嬌聲斥道:「白日青天,謀財害命,天理不容!」但見刀光劍影之中,叮叮噹噹幾聲連珠密響,單刀、鐵尺都被截了一個缺口,只有劉四的長鞭抽撤得快,沒有給寶劍碰著。

劉四罵道:「又是你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刷的一鞭掃出,然後向夥伴說道:「這小丫頭只有這把寶劍厲害,本事卻是稀鬆平常,不必懼她。」一鞭不中,又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旋風般猛掃過來,李七刀光閃閃,也迎面剁到,另一個盜徒的鐵尺,則覷準了上官婉兒的破綻用力磕她的膝蓋。

豈知上官婉兒的武功雖然不高,輕功卻是極好,身形一晃,滴溜溜地隨著鞭梢直轉出去,接著一提腰勁,使個「燕子鑽雲」的身法,憑空跳起一丈多高,長劍凌空刺下,李七猝不及防,竟被她刷的一劍,在肩頭上紮了一道傷口,落下來時,弓鞋一踏,又踹中了使鐵尺那個盜魁的膝蓋,雖然力道不強,踏正關節,卻也痛得那盜魁哎喲呼叫。少年書生拍手笑道:「矯若遊龍,翩如驚鴻。妙呵,妙呵!」

上官婉兒在百忙中抽眼看那書生,但見他仍是負手閒立,意態悠然。那個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提著一柄狼牙棒,就在他的身邊監視,這個盜魁是個老江湖,行事穩重,他在未弄清少年書生的身份之前,不肯冒昧出手,隨來的盜徒都是飲馬寨的人,見首領不動,他們便也散開,僅僅對書生取了包圍之勢。

劉四在四個盜魁之中武功最高,見自己兩個夥伴竟被上官婉兒傷了,氣得罵道:「連一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還在黑道上混什麼飯吃!不要理她猴跳,防她手中寶劍,隨著我的鞭梢所指,攻她空門。」長鞭一抖,倏地一招「神龍入海」,卷她柳腰,上官婉兒一個「盤龍繞步」避開,跳向左邊,劉四的鞭梢一顫,預先指向她右邊防備不到的空位。劉四那兩個夥伴雖然為他所罵,對他靈活的鞭法,卻是不得不服,便依照劉四的指示,掄圓鐵尺,舞動單刀,攻上官婉兒右面空門,這一來,上官婉兒全然被動,劉四那條長鞭更是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上官婉兒本身的武功本來就不及那三個盜魁,加以是第一次對敵,一處劣勢,更為慌亂,剎那之間,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上官婉兒又驚又氣,心中想道:「這書生真真可惡,我為他拼命,他卻沒事人似的。」稍一分神,險險給李七單刀劈中。

那三個盜魁久戰不下,亦是心中焦躁,劉四呼呼兩鞭,將上官婉兒逼退三步,冷冷笑道:「綠林中講的是‘義氣’這兩個字,為朋友不辭兩肋插刀。而今女王當位,陰陽顛倒,世道全非,連綠林中的風氣也變啦!」這話顯明是暗諷那個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的,鄒三一直監視著那少年書生,殊無出手之意。李七是鄒三的副手,他吃了上官婉兒一劍,恨不得早點將她收拾,對鄒三的袖手旁觀,亦是頗為不滿,跟著也道:「是呀,大丈夫說幹就幹,豈能像孃兒般的畏首畏尾?」

鄒三給自己的夥伴說話擠迫,面子上掛不下了,但他還是不肯向那少年書生動手,卻將狼牙棒一擺,上前夾攻上官婉兒。

鄒三的武功不在劉四之下,而且他的狼牙棒重達四十二斤,力大棒沉,不畏寶劍,這一來上官婉兒更是難於應付,險象環生,氣得罵道:「綠林中也講義氣,讀書的反不如強盜!」她這話卻是明顯的在罵少年書生。就在這剎那間,上官婉兒說話分神,手中的寶劍被鄒三一棒磕歪,劉四的軟鞭登時似長蛇般的攔腰捲到!

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一聲長嘯,朗聲吟道:「巾幗有英豪,愧煞鬚眉漢!哼,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弱女子,當真是連我也看不過眼了!」長嘯聲中,身形疾起,照面之間,便將鄒三的狼牙棒劈手奪去,長袖一捲,李七的單刀飛上了半天,劉四這一驚非同小可,長鞭一招「駕乘六龍」剛剛抖動,那書生罵道:「你這廝最可惡!」五指一拿,抓著了鞭梢,他這動作,快如閃電,劉四來不及鬆手,已被他揮了起來,啪噠一聲,擲出三丈開外,少年書生哈哈大笑,轉身一個蹬腳,又將那個使鐵尺的盜魁踢翻了。

群盜大驚,紛紛湧上,少年書生罵道:「你們這班寶貝,丟盡了綠林的面子。把兵器給我留下,通通都滾出去!」但見他掌劈、指戳、腳踢、袖卷,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給他沾著的,兵器無不脫手,片刻之間,刀槍劍戟,堆滿一地,所有盜徒,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連跑帶跌的都逃得乾乾淨淨!

上官婉兒又驚又喜,呆呆地望著少年書生,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見那少年書生狂笑之後,忽而哭出聲來,嗚咽吟道:「山水雖雄奇,豪傑難尋覓,日暮欲何之?吾心自寂寂!」他單人空手,打敗群盜,卻反而豪氣盡消,傷心流涕,真是大出情理之外,任是上官婉兒絕世聰明,亦覺難解!

過了好一會子,少年書生的哭聲才漸漸低沉下來,上官婉兒這時心神稍定,走上去道:「你今日大獲全勝,卻何故傷心?」少年書生道:「就因為這班強盜太過不成氣候!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屬他家!」霍子孟即漢初的名將霍去病,他曾輔佐幼主登基,保全漢室;朱虛侯是漢宗室劉章的封號,在漢高祖劉邦死後,呂后篡權,殘殺宗室,劉章削平諸呂,重新安定了劉家的天下。上官婉兒聽書生說出了這幾句話,禁不住心頭一震!

抬起頭來,忽見那書生又換了一副神氣,神采奕奕,眼波流轉,也正在望著自己,上官婉兒臉上一紅,只聽得那書生又吟道:「世運雖移豪傑志,幸逢知己屬紅顏!」上官婉兒道:「你這人呀,哭哭笑笑,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誰人是你的紅顏知己?」

那書生招手道:「你過來!」上官婉兒笑道:「我可不敢高攀做你的紅顏知己。」那書生突然將她手腕一帶,左手一舉,輕輕撥開她覆額的雲鬢。上官婉兒性情雖然脫略,卻也給這書生突如其來的舉動怔著了,登時心頭鹿跳,想叱罵他輕薄無禮,卻是舌頭打結,罵不出來。

那書生哈哈一笑,叫道:「果然不錯,你是婉兒!」上官婉兒一怔之下,一個相識的影子閃電般在心頭掠過,就在同一時候,上官婉兒也失聲叫道:「你是世子!」

那書生放開了上官婉兒,笑道:「怪不得我前日第一眼瞧見你時,就覺得好生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但若非瞧見你額角上的斑痕,我還不敢認你呢!」上官婉兒驚喜交集,急忙問道:「世子,你怎的不在京中,卻扮成這副模樣,在江湖上浪蕩?」那少年書生苦笑道:「如今江山已改姓武的了,你還稱呼我做世子做什麼?我與你一樣,都是天涯淪落之人,我叫你婉兒,你叫我李逸!」

原來這個李逸乃是唐朝宗室,他的祖父李建成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長兄,他和武則天的兒子李弘李賢等人是堂兄弟輩。李世民的帝位是從他哥建成手中奪來的,事後內疚於心,故此對哥哥的後人甚為優待。李逸自小便長在宮中。上官婉兒的祖父、父親都是宮廷中的文學侍從,上官婉兒小時也常出入宮禁,是以和李逸認得。李逸比婉兒年長七歲,小時候最喜歡逗婉兒玩耍,有一次捉迷藏,婉兒用手帕蒙了眼睛,去捉李逸,摔了一跤,額角上留下了一個疤痕,李逸剛才撥開她的雲鬢,為的就是要瞧她額角上有沒有疤痕。

往日禁苑繁華,恍似南柯一夢;今日江湖落拓,儼如隔世重逢。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半晌,上官婉兒嘆口氣道:「我祖父和父親被殺的事情,想來你是早已知道的了?」李逸點點頭道:「我就是在那一事件之後,逃出宮的。幸而我及早見機,要不然焉有命在?呀,你也許還不知道,就在這七年之中,那女魔王接連殺了三十六家王親國戚,皇帝宗室被殺的更多,連她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倖免,或被貶謫,或被毒殺,思之令人寒心!」上官婉兒道:「這些事情,我也聽長孫伯伯說過了。咳,真想不到你也是給那女……給武則天迫得逃亡的。」她本來想跟著李逸,將武則天稱做「女魔王」,卻不知怎的,話到口邊卻又改了。

兩人互相訴說別後的情況,原來李逸的遭遇也正像上官婉兒一樣,逃到一位先帝大臣的家裡,這位大臣名叫尉遲炯,乃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恭之後,武功卓絕,不在長孫均量之下,交遊廣闊則勝過長孫均量多多。是以這七年來,李逸不但學了尉遲炯的武功,還得了許多名家授他武藝。

李逸聽上官婉兒說是要去刺殺武則天,沉吟半晌,說道:「宮中防範森嚴,下手不易。再說,她羽翼已成,你殺她一人,亦是無濟於事。」上官婉兒道:「你卻打算如何?」李逸仰天長嘯,道:「我欲糾集天下義兵,掃平妖孽!」上官婉兒吃了一驚,道:「你要舉兵?」想起沿途所見的太平景象,心中想道:「若然李家為了爭回帝位,那又得害苦了多少黎民?」

李逸驀然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有許多人擁護這個女魔王,但自開天闢地以來,哪有個女人稱帝之理?不要說我家與她仇深似海,縱是無冤無仇,我以昂藏七尺之軀,也斷斷不能向一個婦人南面稱臣!」上官婉兒聽了心道:「這口氣和我的長孫伯伯倒是一模一樣。」想起了那茶亭主人的話,心中暗笑:「你們不服氣女人稱孤道寡,他們老百姓卻很服帖呢!」想到此處,忽覺這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心中不由得隱隱作痛。

上官婉兒道:「你剛才用霍子孟和朱虛侯的典故,把武則天比作漢朝呂后,我看是比錯了。」李逸道:「你的見識不差,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官婉兒道:「怎麼?」李逸道:「漢朝的呂后,不學無術,孤陋寡聞,那確是不能與武則天相比。武則天善於用人,雄才大略,不輸於太宗皇帝當年,這一點,她的敵人,連我在內,也都佩服;唯其如此,這妖孽若不早除,大唐天下,永無恢復之日。」頓了一頓,說道:「武則天是比呂后厲害得多,可是有一種情形,她卻是和呂后相同,她的權勢並不鞏固!」上官婉兒想起自己途中的所見所聞,對李逸的話,半疑半信,但卻默不作聲。

李逸道:「你不信麼?你試想武則天雖然厲害,她豈能殺儘先朝的大臣?有許多手握重兵的大臣便不服她。我這次從揚州來,坐鎮揚州的英國公徐敬業已定好了秋後便要舉兵。我來的時候,聽說他正要找駱賓王給他寫討武則天的檄文。」上官婉兒聽李逸說得越來越確實了,心中但感一片茫然。不錯,她是想刺殺武則天,但這樣的大動干戈,究竟應不應該,她卻是大有疑問。

李逸又道:「英國公怕獨木難支,是以想我助他一臂之力。」上官婉兒何等聰明,略略一想,對李逸途中詭異的行為,明白了大半,笑道:「敢情你前來巴蜀,就是想物色草莽英雄,助你成事?這幾幫盜徒並不是想劫你的珠寶的,而是打聽到了這樣的一個訊息,想給你做開國功臣來的,可惜他們當面錯過了!」李逸嘆口氣道:「所以這才叫我灰心,這些綠林中的烏合之眾縱能為我所用,又能成什麼大事?」上官婉兒笑道:「這班強盜倒是懷著對你的一片忠心而來。我猜他們之所以要暗殺張老三,大約是因為聽說他要上京告密,卻不知他要告的是什麼機密之事,誠恐不利於你,卻不料你反而把張老三救了。」李逸道:「張老三是個苦人,我豈能見死不救?不料因此他們便反而以為我是朝廷的人。」上官婉兒道:「那麼武則天的所作所為也並不是全然錯了。」李逸瞿然一驚,卻道:「若然她不籠絡民心,她又豈能輕易奪得我李唐的天下?」

上官婉兒問道:「你去巴州,是不是想探望你的堂兄、廢太子李賢?」李逸道:「是有這個意思。可惜李賢書呆子的氣味太重,雖有反抗母后之心,卻是庸才一個。」忽而又嘆口氣道:「不提這些了,越說越是心煩。婉兒,這些年來,你可曾思念我麼?」上官婉兒道:「我幾日前才做了一首詩,念給你聽。」就是那日在劍閣所做的詩,李逸聽她念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笑道:「人世之事,實是難料,本來相隔萬里,現在卻結伴同行。」再聽她念下去道:「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悵然說道:「玉堂金馬,香被錦屏,這些都是鏡花水月了。」再聽下去是:「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詩。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不覺潸然淚下,說道:「江南薊北,僕僕風塵,京華舊夢,何日重溫?確是令人惆悵。」上官婉兒強笑道:「你說過不提這些心煩之事,卻又來了。」

於是兩人結伴同行,前往巴州。一路之上,李逸時而豪情勃發,時而鬱鬱寡歡,這種自負是絕世英雄,卻又是落拓王孫的心情,也只有上官婉兒,能夠稍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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