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浪湧波翻 傷心基業毀 龍爭虎鬥 豪氣未曾消

聯劍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一眼望去,但見海面盡是官軍的船隻,島上火光燭天,濃煙正隨風飄來,葉成林眼見自己十年心血所建的基業,毀於一旦,心痛如絞,雙眼翻白,大叫一聲:「好個朝廷!」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暈了過去!

於承珠雙手緊緊將他抱住,也嚇得呆了。谷竹均道:「這是急痛攻心,並無大礙,可慮的是他所受的陰寒邪毒,乘虛侵入心房。」

凌雲鳳道:「天都,你還不替葉寨主驅毒療傷?」霍天都上船之後,本來就想以本身的功力替妻子療傷的,若是先救葉成林,那就沒有餘力再助妻子了,可是凌雲鳳的眼光含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霍天都這時忽然覺得有幾分慚愧,在凌雲鳳的眼光下不發一言,便即伸出手掌,替葉成林推血過宮。

霍天都這時的內功已有了第一流的造詣,手掌貼著葉成林的背心,運用真力衝開他閉塞的穴道,有如一股暖流輸送到葉成林體內,將瘀血化開,陰寒邪氣隨著汗珠蒸發出來,葉成林的呼吸漸見暢旺,面色也漸漸紅潤了,於承珠這才放下了心,凌雲鳳也露出笑意,霍天都的眼光和她相接,只覺她的眼光含著異樣的溫柔,像是對他表示慰勞,也像是對他嘉獎。

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動盪了幾下,水手叫道:「後艙又漏水啦。」谷竹均解釋道:「剛才中了官軍的一顆石彈,臨時用糧袋堵塞,補得不牢,待我再去看看。」談起來,霍天都這才知道,葉成林這隻座船是在官軍追擊之下,由谷竹均指揮,迫得倉皇撤退,因而來不及等待他們。

龍劍虹也由張玉虎運用內力替她療傷,張玉虎的內功自是不如霍天都的精純,好在龍劍虹的傷也不如葉成林的嚴重,這時已是精力漸漸恢復了。龍劍虹恢復了精神,二話不說,開口便問凌雲鳳道:「凌姐姐可有見到秀蘭妹妹麼,不知她脫險了沒有?」柳澤蒼道:「陰姑娘、萬小俠跟隨著石老英雄,料想可以無事。」龍劍虹愁眉稍展,說道:「玉虎,脫險之後,你馬上去打探她的訊息。」霍天都頗為感動,心中想道:「劍虹和雲鳳,就好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遇到危難,都是先想到別人,怪不得雲鳳與她如此相投。」

後艙漏水,抽調了兩個水手前去修補,航行的速度減弱許多,忽見一條官軍的船隻,衝波破浪,如飛的趕了上來,船頭上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管神龍,一個是陽宗海,一個是婁桐蓀。

陽宗海哈哈笑道:「葉寨主,我們又來拜訪你啦!」婁桐蓀道:「禮尚往來,剛才多謝你的招待,現在我們來邀請你到京城玩玩。」管神龍則揚起獨臂,陰惻惻地冷笑道:「霍大俠,咱們兩番比劍都被中途打擾,尚未得出個結果來,今晚月白風清,泛舟海上,無以消遣,老朽特來請賢伉儷再指教一場!」

霍天都暗暗叫聲「苦也!」凌雲鳳中了喬少少的「玄陰指」,雖然不很嚴重,但已不能使劍,以他一人之力,實是抵禦不了管神龍,何況自己這方還有兩個病人,而對方的婁桐蓀和陽宗海又是一等一的高手。

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那隻小船如箭射來,已與大船相接,於承珠拔出青冥寶劍,咬牙說道:「與他拼啦!」就在這時,又一條小船從左側趕來,於承珠道:「霍大哥,你到那邊船頭把守,防那隻小船偷襲。」於承珠剛剛踏出大艙,只聽得管神龍一聲長嘯,已是身形拔起,飛上船來!

於承珠發出兩朵金花,接著一招「峭壁臨江」,橫劍削出,於承珠知道管神龍本領高強,若然給他站穩了腳步,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因此一方面施展金花暗器的絕技,一方面搶先發招,想把他迫落水中。

於承珠這兩個動作一氣呵成,但對方也來得快極,她前腳剛踏出船頭,只聽得刷的一聲,管神龍已是凌空刺下,於承珠劍法雖妙,卻吃虧在氣力不如人家,被管神龍那股猛力一刺,長劍一旋,青冥寶劍幾乎脫手飛出,不由得倒退兩步,說時遲;那時快,管神龍的一隻腳已踏上船頭,身形未定,早挽了一個劍花,一招「白虹貫日」,向於承珠反擊,與此同時,於承珠那兩朵金花,也從外面反射回來,金光閃處,婁桐蓀的身形正自向她撲下,人還未到,那得意如狂的笑聲,已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

原來管神龍來得太快,於承珠那兩朵金花越過了他的背後,卻被跟蹤而來的婁桐蓀用長袖捲去,反打回來。這時管神龍攻她的正面,金花暗器反襲她的印堂,而婁桐蓀又從側面撲來,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於承珠抱著與敵俱亡的心情,不退反進,正要施展兩敗俱傷的救命絕招,腳步剛剛踏出,忽覺微風颯然,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一股大力,突然將她一拉,接著聽得「蓬」的一聲,大船震盪,浪花飛起了一丈多高,於承珠尚未看得分明,但已經知道是有人跌落水了。

於承珠只道是霍天都來應援,身形一穩,睜眼看時,卻見霍天都正在另一邊船頭與一個女子鬥劍,與管神龍交手的卻是另一箇中年男子。

於承珠看得分明,喜出望外,急忙大聲叫道:「霍大哥,這是自己人。」她話猶未了,霍天都早已收回寶劍,讓出道路,因為他已見到那個中年男子將婁桐蓀震落水中,即算沒有於承珠提醒他,他也知道是自己人了。

你道這對男女是什麼人,令於承珠如此歡喜?卻原來是她師母雲蕾的長兄,雲重夫婦!雲重是金剛手董嶽的衣缽傳人,論起輩分,還是張丹楓的師兄,金剛手的功力當世無匹,比之葉成林那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管神龍使出了最凌厲的劍法,與雲重搶佔船頭的有利地位,但仍是站立不穩,給雲重的一雙鐵掌,迫得他又向後退了兩步。雲重的妻子澹臺鏡明笑道:「我許久未曾試過劍了,這老賊的劍法似乎還不算壞,你讓給我來打發他,行不行?」

雲重笑道:「喏,又有一個使劍的來啦,你愁沒有試劍的機會嗎?」澹臺鏡明一看,只見陽宗海正從那邊小船跳來,大喜說道:「哈,原來是陽大劍客,好,這個對手更妙!」話聲未停,陽宗海已撲上船頭,澹臺鏡明不待他腳步立穩,立即一劍刺去。

陽宗海是隨在婁桐蓀之後躍來的,他起步不過僅僅稍後片刻,人在半空,已見到婁桐蓀被震落海,大吃一驚,心道:「葉成林的船上竟然還有如此高人,霍天都也沒有這等功力!」待到看清楚了是雲重的時候,更嚇得魂飛魄散,可是這時他的一隻腳已踏上船頭,要退回去也來不及了。

澹臺鏡明一招「燃犀燭怪」刺他下盤,陽宗海舉劍一封,他左腳尚未踏實,重心不穩,微向右傾,澹臺鏡明這招「燃犀燭怪」是專攻下盤的最厲害殺手,劍鋒一轉,登時戳向他那剛踏下來的左腿,只聽得「嗤」的一聲,陽宗海的褲管已被澹臺鏡明一劍穿過。

陽宗海的武功確也不弱,左足一提,畫著圓圈踢出,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還了一劍,徑刺澹臺鏡明的手腕,澹臺鏡明道聲:「來得好!」一招「龍門鼓浪」,刷刷刷連環三劍,暴風驟雨般地疾攻過去,就在這時,只聽得「蓬」的一聲,管神龍飛上半空,原來他已被雲重的大力金剛掌擊中!

陽宗海陡然一震,高手比鬥,哪容得心神稍亂,何況他本來就是處於不利的形勢的,心中一慌,立即露出破綻,只聽得又是「刷」的一聲,澹臺鏡明劍鋒掠過,削去了他的一片膝蓋,幸而陽宗海知機急退,足蹬船舷,箭一般地倒射出去。

管神龍被震上半空,身形沉下之時,陽宗海正在他的腳底,管神龍在他的肩頭上一踩,將他當作墊腳之物,借力飛起,上了小船,再過一會,陽宗海和婁桐蓀才從水中爬起,當真是像兩隻落湯雞似的,垂頭喪氣,鬥志毫無,七手八腳地急急將小船劃開。

澹臺鏡明道:「可惜,可惜!我正殺得起勁,這廝就借水遁了。」雲重哈哈大笑。

霍天都上來與他們見過,各道仰慕之忱,澹臺鏡明道:「我早已聽得張丹楓稱讚你的劍法,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於承珠領他們走入艙中,葉成林早已醒轉,見是雲重到來,喜出望外,叫了一聲:「師叔。」便欲爬起來,雲重道:「別動,我替你先治好傷再說。」他的內功比霍天都更為深厚精純,替葉成林推血過宮,不消一盞茶的時刻,葉成林的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全身如沐薰風,舒服無比,陰寒邪毒,盡皆消散。澹臺鏡明也同時替凌雲鳳、龍劍虹二人療傷,這二人傷得較輕,更易見效。

葉成林謝過了雲重救命之恩,問道:「師叔,你是怎麼來的?」雲重面向著於承珠笑道:「是你的師父叫我來看你們的,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聽雲重的語氣,似乎張丹楓早已預知水寨有事似的,群雄不禁大為驚詫,心想:張丹楓雖然素來料敵如神,但他遠在大理蒼山,與此地相隔萬里之遙,難道他真有「心血來潮,合指一算,便能知道過去未來」的本領,此事未免太過不可思議。

雲重瞧出了眾人的疑惑,笑道:「並非張丹楓有先知的本領,他早已不在蒼山了。當今的皇帝為了要緩和民忿,迫得為於閣老雪冤,承認他對朝廷有功,並在西湖旁邊為他建祠立墓,這事你們是早知道的了。於閣老之冤既雪,當年受此案所牽連的‘叛逆」當然也就不再追究了。」於承珠聽到這裡,搖了搖頭,雲重頓了一頓,續道:「朝廷的真意如何,不得而知,最少皇帝的詔書是這樣說的。因此張丹楓那被籍沒的太湖山莊亦已發回,這山莊是姓張和澹臺兩姓的產業,現在就由澹臺的家人看管。張丹楓去年冬天從京都回來,根本就沒有再回到蒼山,而是在太湖山莊住下。陽宗海這班人大約沒料到張丹楓有這麼大膽,或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招惹他,他在那裡住了幾個月,安然無事。我們夫婦得知這個訊息,也在上個月搬到太湖山莊,與他同住。」霍天都說道:「我們正要到蒼山去找張大俠呢,好在沒有白走一趟。」

雲重續道:「張丹楓在太湖山莊,雖然足不出戶,但外面的事情,他還是知得清清楚楚。丐幫的幫主畢擎天本是在山東的,知道他回到太湖,親自來謁見他,拜謝他當年許他改過自新之恩。張丹楓有畢擎天做他的耳目,探聽得最近半月,管神龍等一班高手,雲集杭州,浙江的巡撫又換了新人,不久又有陽宗海、婁桐蓀這兩個朝廷得力的鷹犬也到了杭州,綜合這許多訊息,張丹楓判斷朝廷必將有所不利於義軍,是以叫我們夫婦前來報信,哪知陽宗海發難比我們預料的更早,我們還是來得遲了。」

張玉虎道:「師父他老人家為什麼不來?」雲重雙眉一揚,道:「另外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他去應付。這也就是今天我要告訴你們的最重要的訊息。喬北溟和管神龍這兩個魔頭,要在嶗山定盟……」霍天都心頭一震,插口說道:「我正是為這件事要去見張大俠,不過,據我所知,這兩大魔頭的定盟之期,似乎要在今年八月。」雲重道:「不,據畢擎天探到的訊息,喬北溟確確實實已到了嶗山上清宮,大約是他們將時間提前,好配合官軍這次‘掃蕩’義軍的行動!」

凌雲鳳道:「怪不得喬少少會與陽宗海他們一同出現,那自是喬老怪叫他前來先幫陽宗海立功的了。」於承珠解釋道:「喬少少是喬老怪的獨生愛子,剛剛在不久之前死在凌姐姐的劍下。」凌雲鳳笑道:「不,是死在你的金花之下。」她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並將陽宗海「移禍東吳」之計揭穿,於承珠笑道:「陽宗海之計確實陰毒,如此一來,喬老怪與我們更是誓不兩立了。不過,反正他不來我們也要找他的。」張玉虎聽得眉飛色舞地說道:「何況有師父他老人家到來,這老魔頭尚何足懼?」

雲重微笑道:「小虎子,你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你的師父倒有些擔心呢。前年喬老怪敗在你師父的劍下,曾發過誓若非有把握勝過你的師父絕不出山,你師父猜想他若非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他定然是內功已練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張玉虎大聲道:「即算他練成了絕世武功,想我師父也絕不會懼他!」

雲重笑道:「這個當然。不過,你師父是個膽大心細的人,這番敵人大舉而來,他也絕不會輕敵。聽說喬北溟還邀請了不少邪派高手前來加盟,所以你師父也發出了英雄帖,由畢擎天差遣他的丐幫弟子就近邀請江湖幾省的各路英雄了。你的師父還要親自去拜訪嵩山少林和氓山兩派的掌門,請他們助陣。你師父請我轉告你們兩件事,其一是要葉成林從速撤退,其二是叫你們到嶗山上清宮前與他相會,會戰那一群南北魔頭!現在義軍基地已被毀了,撤退這件事不必再提,你們誰要到嶗山參加會戰的,可與我同去!」

群雄血脈僨張,誓雪此恨,只有葉成林有點神色黯然,於承珠道:「成林,有我前往,也就等如你也在場了,只要能夠掃除奸孽,又何須親手報仇?」兩夫妻心意相通,於承珠知道丈夫並非受不起打擊的人,他之所以神色黯然,那是因為他要在這次事件之後,負起善後的責任,嶗山會戰,勢必不能參加,他既知道管神龍、陽宗海、婁桐蓀這一班人在毀壞了義軍基地之後,必定會趕到嶗山與喬北溟會盟,因之遂以不能親手報仇為憾!不過經過了於承珠的善言開解,葉成林也就釋然了。

東海義軍佔據有十三個島嶼,伏波島這主要基地被毀之後,逃出來的義軍轉移到其他據點,葉成林暫時在伏波島五十里之外的一個小島安身,留下柳澤蒼、蔣平根二人幫他善後,其他的人都跟雲重前往嶗山。

半個月後,這一行人抵達嶗山山腳,眼見一場空前激烈的會戰便將展開,大家都有點緊張,尤以霍天都心情最為複雜。正是:

血雨腥風無可避,人間哪得有桃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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