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陰秀蘭也曾跟隨她母親學過七陰毒掌的功夫,不過只有三成火候。九陽毒掌與七陰毒掌,一陽一陰互相剋制,當日七陰教主若是隻受九陽毒掌之傷,她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氣,消解熱毒;不過當日百毒神君除了用九陽毒掌傷她之外,更加上了「消魂蝕骨散」的毒傷,所以她才不能自己運功治療。可是九陽毒掌與七陰毒掌可以互相剋制,那卻是陰秀蘭在學這門本領的時候,早就聽母親說過了的。
陰秀蘭功力尚淺,按摩片刻,但覺掌心好像按在熾熱的火炭上一般,熱得難受,原來張玉虎身上的熱毒已是漸漸給她吸了出來,幸好張玉虎曾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又服了半顆解藥,體中的熱毒已減輕了一半有多,要不然陰秀蘭也禁受不起。
張玉虎在昏迷中感覺到一片清涼,一伸手握著了陰秀蘭的玉腕,低聲叫道:「虹妹,虹妹!」陰秀蘭滿面通紅,心裡卻是一陣辛酸,急忙掙脫,張玉虎張開眼睛,吃了一驚,叫道:「咦,秀蘭,是你呀!」隨即發現自己赤著上身,陰秀蘭的一隻手還按在自己的心口,好生迷惑,正待發問,陰秀蘭已把衣裳給他蓋上,柔聲說道:「你覺得舒服一點麼?」
張玉虎神智清醒之後,定睛一瞧,但見陰秀蘭滿頭大汗,臂彎以下的一截玉腕紅得發紫,掌心好像在滾水裡泡過一般,起了好幾顆水泡,而且透出一層黑氣,張玉虎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給自己治傷。
張玉虎曾聽龍劍虹說過七陰教主母女的事情,對陰秀蘭的惡感早已消除,他胸懷坦蕩,雖然有過一段尷尬的情事,卻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說道:「陰小姐,多謝你啦,我好得多了,你歇歇吧。」
陰秀蘭既是歡喜,又覺辛酸,默默無言地望了張玉虎一眼,隨即摸出一根金針,在掌心刺了幾下,將毒血擠了出來,張玉虎驚道:「咦,你怎麼啦?莫要因為救我反而害你中了毒了。」陰秀蘭道:「不妨事,你放心!」其實她雖然不會中毒,但也並非完全安然無事,因為她的七陰毒掌只有三成功夫,醫好張玉虎之後,她這三成功夫也要沒有了。她是甘心犧牲七陰毒掌的功夫來救張玉虎的。
張玉虎披上上衣,半臥半倚,又說了一句:「當真是好得多啦。」陰秀蘭笑了一笑,道:「那就好啦,我給你把龍姐姐喚來吧,你在夢中還叫著她呢!」張玉虎似覺她笑得甚為勉強,心中一凜,陰秀蘭早已跑出去了。
可是陰秀蘭卻找不到龍劍虹,原來龍劍虹早已故意避開她了。這時她正在後山的梅花林裡獨自徘徊,心中泛起了張玉虎的影子,泛起了陰秀蘭的影子,最後泛起了七陰教主的影子,將張玉虎的影子也遮過了。她嘆了口氣,猛地想道:「陰秀蘭要比我可憐得多!我應該成全她!」早已下了的決心更堅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痴痴地想,忽聽得有人笑道:「虹妹,你不去看小虎子去,卻在這裡想什麼呀?」龍劍虹被她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卻原來是凌雲鳳。
龍劍虹道:「鳳姐姐,怎的這樣晚還出來,全好了麼?」凌雲鳳道:「全好了,多謝你這次取來解藥。」龍劍虹道:「應該多謝七陰教主,是她舍了性命給我們的。」凌雲鳳嘆口氣道:「她們兩母女的身世真是可憐。嗯,我剛才去看小虎子,正碰見了七陰教主的女兒呢。看她眉宇之間,仍然是十分憂鬱。」龍劍虹暗裡吁嗟,默然無語,過了半晌問道:「玉虎有了起色嗎?」凌雲鳳道:「好得多了。喂,你知道嗎,那位陰小姐正在找你呢!我猜想你定是在梅林散步,果然一找便著。和我回去看看小虎子吧。」龍劍虹道:「不,我不想回去。」
凌雲鳳握著她的手柔聲問道:「虹妹,你有什麼心事?」龍劍虹道:「沒什麼。鳳姐姐,你什麼時候回去?」凌雲鳳道:「我已向周寨主夫妻說了,我明天就想回去。」龍劍虹道:「我和你一同回去。」凌雲鳳詫道:「為什麼?」龍劍虹笑道:「我捨不得你呀。咱們一同來,一同去。」凌雲鳳也笑道:「你捨不得我,難道就捨得小虎子嗎?你現在年紀大了,我可不敢要你了。」龍劍虹眼圈一紅,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不回去,難道還能在這裡一世不成?」凌雲鳳「咦」了一聲,道:「不對,你一定是有什麼心事,你要瞞別人也還罷了,怎麼連我也瞞起來呢?」
龍劍虹道:「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凌雲鳳道:「什麼?」龍劍虹道:「我是你培養成人的,今後我也願陪著你,你要獨創一家的劍法,我雖然沒有用,也可以給你抄寫劍譜的。我就是這件心事,你答應我嗎?」凌雲鳳笑道:「我的劍法將來當然也要傳給你的,嗯,你不只是這件心事。」龍劍虹滿腹辛酸,低低喚了一聲:「姐姐!」卻仍然欲說還休,禁不住潸然淚下。
凌雲鳳抬起了頭,想了片刻,忽地問道:「七陰教主這次給你解藥,全是為了小虎子的原故吧?」龍劍虹道:「不錯,也可以說是為了女兒的原故。」凌雲鳳道:「啊,我明白了。」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龍劍虹道:「陰小姐比我可憐得多,她是一個好女子,虎哥哥會喜歡她的。」凌雲鳳剛才去探病之時,在視窗外面聽得裡面女子的聲音不像是龍劍虹的,一時好奇,曾張望一下,她不知道是要那樣治病的,看見陰秀蘭和張玉虎「親熱」的情形,趕快避開,直到陰秀蘭走出來找龍劍虹,她才敢和她見面。當時已自有點疑心,如今聽龍劍虹一說,心裡不由得想道:「張玉虎得她的活命大恩,因感激而生愛意,這也在情理之中。」再想到陰秀蘭的可憐身世,更不忍責備陰秀蘭不對,但覺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難說得很。
月瀉清輝,夜涼如水,凌雲鳳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心中想道:「我本以為他們是一對美滿姻緣,哪知也會發生變故。」她望著龍劍虹那對憂鬱的眼睛,不覺喟然嘆道:「你願意伴我一生,我自是求之不得,但我卻也有點為你可惜!」龍劍虹截斷她的話,強笑說道:「可惜什麼?我但求心之所安,若是不安,縱然得到了一個自己所喜歡的人,也未必就是福氣。再說,世上又能有幾對像承珠姐姐和成林大哥那樣的美滿夫妻?」她本來無意挑起凌雲鳳的傷感的,說出之後,方覺不妥,但見凌雲鳳面色蒼白,身軀微顫,嘆口氣道:「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好姻緣本來就少,終身不嫁,倒是可以少了許多煩惱。」她想起了自己與霍天都乃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妹,彼此之間相愛甚深,比起龍劍虹與張玉虎的萍水相逢,關係是要密切多了,但結婚之後,卻又如何?兩個人合在一起,婚前察覺不到的缺點顯露出來,合在一起,距離卻反而大了!
龍劍虹連忙說道:「霍大哥他就是盼望你回去,你回去了,以前縱然有些裂痕,也都彌補了。凌姐姐,你不用太多愁慮了。」凌雲鳳道:「嗯,你不懂的,除非是我的性格變了,或者是他的性格變了,否則裂痕縱能彌補,仍會再露出來的。」歇了一歇,又道:「我這次回去,也並不是打算像他一樣,獨善其身,終老天山的。你在山寨裡住了這些天,大約也會感覺到吧,這許多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受到官兵和韃子的夾攻,還要保護百姓,咱們難道就能躲到深山裡不聞不問?」龍劍虹道:「霍大哥他太痴於劍術,用心本來不壞,也許,也許你們的想法將來終會相同。」凌雲鳳道:「我也但願這樣。好啦,時候不早,咱們明日還要動身,回去早些安歇吧。」
這一晚龍劍虹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未曾合過眼睛。凌雲鳳的話引起她許多感慨,她的情形和凌雲鳳不同,她是深深知道張玉虎的,張玉虎的本領遠比不上霍天都,但他做什麼事情,從來不會先想到自己,這是與霍天都大大不同的。她為張玉虎而感到驕傲,因此也就格外感到傷心了。但她衷心盼望比她更可憐的陰秀蘭能得到幸福,她心中默禱,但願張玉虎忘記了她。
第二日一早,凌雲鳳與龍劍虹去向周山民夫妻辭行,石翠鳳見龍劍虹也說要走,甚為詫異,正待挽留,龍劍虹已先自說道:「我有點事情,必須與凌姐姐同走一趟,將來還會回來的。我已和玉虎說過了。他病體未愈,我不向他告辭了。這裡有一封信,請你轉交給他吧,我未說的話,都在這信上說了。」說罷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信交給石翠鳳。
龍劍虹之走,石翠鳳雖然覺得有點突兀,卻也想不到她是有意撇開張玉虎的,只道她當真有什麼事情,必須下山去辦,江湖人物的禁忌之一就是不刺探別人的私事,龍劍虹既不願言明,石翠鳳也就不便動問,當下接了她那封信,笑道:「龍姑娘,一言為定,你可還要回來啊!」
石翠鳳送她們二人走後,正要拿那封信去見張玉虎,卻巧陰秀蘭也出來找龍劍虹,石翠鳳說道:「龍姑娘剛走,你還未知道麼?」陰秀蘭吃了一驚,失聲叫道:「龍姑娘走了?」石翠鳳道:「怎麼?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找她嗎?」陰秀蘭定了定神,說道:「玉虎想見她呢!」石翠鳳道:「她說已和小虎子說過了,還有一封信交給他呢。你今早已經見過了小虎子嗎?」陰秀蘭道:「我等下再去看他的病。他昨晚一醒來就嚷著要見劍虹,怎麼她就走了?」石翠鳳也有點莫名其妙,揚了一揚手中的信,笑道:「該不至於是兩口子吵翻了吧?你既然還要去給小虎子治病,這封信就請你帶去吧。」石翠鳳深知張、龍二人彼此相愛,斷無吵翻之理,所以她才那麼輕鬆說笑,不過她對於陰秀蘭的神態失常,卻是有點奇怪,心想:「她們兩人經過這場患難,倒是顯得比姐妹更親熱了。」
她只道陰秀蘭乃是為了惜別,哪知陰秀蘭另有心事重重,她手上拿著那封信,心則似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她是知道龍劍虹為什麼走的,不由得暗自想道:「她為了我的原故,甘願離開她所喜歡的人,那麼即算我得到了幸福,這幸福也是用她的痛苦換來的啊!」
張玉虎經過了昨晚的調治,睡得很好,陰秀蘭進入他的房間,他剛剛醒來,眼光一瞥,見陰秀蘭形容憔悴,若有所思,不禁歉然說道:「陰小姐,你為了替我治病,累了你了。我今天好得多了,你歇息兩天再給我治吧。」他雖然不懂醫術,但卻是武學行家,知道陰秀蘭運用七陰毒掌的功夫給他抵消體中的熱毒,對陰秀蘭本身定然有所耗損,所以他寧遲兩天痊癒,勸陰秀蘭不必急。
陰秀蘭聽了他關心自己的說話,心中又是甜暢,又是辛酸,勉強笑了一笑,說道:「我沒有什麼,你的病已經好了十之六七,打鐵趁熱,再治一次就好了。」張玉虎不便推辭,說道:「陰小姐,我不知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又問道:「劍虹呢,怎麼不見她來看我?」陰秀蘭不得不說道:「龍姑娘,她、她已經走了!嗯,這是她給你的信。」張玉虎失聲叫道:「什麼,她已經走了?」接過了信,馬上拆開來看,陰秀蘭心中忐忑,但見張玉虎一面讀一面顫抖,忽地神色大變,叫道:「不對,不對!這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陰秀蘭驚道:「張舵主,你,你,你——你要什麼?」張玉虎一躍而起,叫道:「我要去見虹妹,我要當面問她!」陰秀蘭急忙攔著房門,說道:「不行,你還未痊癒呢,再說,龍姑娘也已走得遠了!」張玉虎雙眼通紅,頭筋暴漲,竟似完全迷失了理智一般,忽地雙掌一推,大聲喝道:「不要攔我!」陰秀蘭見狀不妙,迫得出手點他的穴道,張玉虎的武功雖然遠勝於她,但一來神智迷糊,二來大病初癒,一閃沒有閃開,剛剛被她戳中了腦後的昏睡穴。
陰秀蘭吁了口氣,將他輕輕搬回臥榻,用金針挑破他的中指,給他放血。陰秀蘭點他的昏睡穴,實在是迫不得已,要知他體內的毒質尚未去盡,突然大受刺激,過分傷神,毒鬱於心,那就更難治了。
朝陽從視窗射了進來,射在張玉虎的面上,他臉上的黑氣已褪了十之七八,在朝陽渲染之下略顯暈紅,雖是病容憔悴,仍未掩英俊丰姿,陰秀蘭悄立床前,凝望了好一會子,這是她曾經極度傾心的人啊,但是他的心卻並沒向著自己,這時陰秀蘭所感到的傷心,實不在剛才的張玉虎之下。她本來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希望在龍劍虹走後,張玉虎會漸漸減輕對她的懷念,但看了張玉虎剛才那番舉止,那副神情,這僅存的一線希望亦幻滅了。
陰秀蘭眼光一瞥,見那一紙信箋被張玉虎壓著,露出一角。陰秀蘭將那信箋輕輕抽了出來,她本來無意偷看別人的私信的,但一念好奇,龍劍虹的字跡映入了她的眼簾,她終於禁不住看了。只見那信上寫的是:
虎哥青覽:知兄病體,痊癒有期,喜慰何極。今早匆匆就道,未及告別,兄在病中,妹遽遠離,不情之處,甘怨無辭,蓋妹實有苦衷在也!憶昔萬里同行,幾番離合,承吾兄推心置腹,患難扶持,人生得一知己,尚有何憾?但有一事未為兄所知者,今日不得不為兄告。妹在襁褓之時,母氏曾許婚於鄰家之子,其後屢經離亂,音訊斷絕,生死未知,妹亦不以為念矣。詎料日前鳳姐見告,雲彼人流落江南,吾母已訪得確息矣。夫指腹之約,貧賤不移,況彼在患難中乎?妹今擬先返天山,聽命家母,隨後即將同往江南矣。望吾兄不復以妹為念,珍重,珍重。
陰秀蘭嘆口氣道:「怪不得張玉虎急成這個樣子!嗯,這是真的嗎?」她心竅玲瓏,將這封信加以琢磨,猜到了龍劍虹的用意,心道:「這一定是她為了要斷絕張玉虎的痴念,故意騙他說已訂了婚的。呀,龍姐姐,你為了我也未免用心太苦了!」一顆淚珠滴了下來,溼了信箋一角!正是:
為感良朋心事苦,可憐情淚溼青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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